Vạn tử thiên hồng đích ái tình – Thanh Thủy Gia

万紫千红的爱情 by 青水茄

(竹马X竹马,文青X文青,脉脉温情的青春回忆录,一些平淡而琐碎的记忆。

温柔短篇,HE)

文案

这是在浴室压榨最后一点蜂花护发素时想到的故事,大量非典型性广告植入,慎。

文中出现的国货名字只是一种写作方式,代表一种情怀,和情节关系有,但不大,更不是推销,所以不要歪楼到好不好用,能不能用。

陈沧是颗单色玻璃球,看着文文静静,其实只是因为懒得动,一旦被人弹起来,不知道转得有多古灵精怪。而梁鸣跃是一条吞了灯泡的泥鳅,滑不留手,却从肚皮底下透出暖热的强光。

而且,他很会弹玻璃球。

至于为什么要吞灯泡……呃,从小到大这种蠢事他还少干了么?

搜索关键字:主角:梁鸣跃,陈沧 ┃ 配角: ┃ 其它:

☆、一

上初中的时候从平房搬进筒子楼,开始的一个月,陈沧一直以为隔壁住的是个小姑娘。楼板不厚,吃饭的时候常常听见梁老师在墙那一边吼:“梁明月,你给我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 这时候妈妈总会皱起眉,而陈沧低头看向干干净净连一颗饭粒、一点水渍都没有的桌子,对这个叫明月的姑娘略微起了一点敬畏之情。

直到有一天有人来偷堆在楼梯拐角的蜂窝煤,被隔壁的人瘸着腿举着拐杖追杀下楼,之后那人居然还一蹦一蹦地回来,爬到一多半,对着没爬完的一节楼梯呼哧呼哧喘气,看见陈沧出来,立马憋住了,装作不累的样子。

脸都憋红了。

隔壁屋又是一声怒吼传来:“梁鸣跃,我才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小子死哪儿去啦?”

陈沧扬了扬眉毛。

“鸣叫的鸣,跳跃的跃。”那人用拐杖点点楼梯,发出咚咚的声音,“会打游戏机不?”

陈沧点头,揪住拐杖的一头把人拖上来,两人站在一起时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如果不是瘸着腿,可能还会更高。“没偷成!”梁鸣跃兴奋地喊,“你家的煤也在!走咱们打游戏去!”

隔壁又是一声吼:“打什么游戏!”

梁鸣跃像被针扎了一样立刻蹿进屋,片刻后又探出个脑袋:“陈沧,来玩呀。”

能蹦能跳,爱喊爱叫,活力充沛,这就是陈沧对梁鸣跃的第一印象。

幸亏是个男孩子,他想,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姑娘。

梁鸣跃的腿好了以后,每次上楼都蹬蹬蹬好大动静,只有走到陈沧家门口的时才会立刻放轻脚步,直到里面的人忍不住开门道:“进来吧,我妈没在。”

之前还像鬼子进村一样,这装得也太假了。

“你爸呢?”梁鸣跃问。

“也没在。”陈沧说,“他有采访,说晚回来。”

梁鸣跃欢呼一声:“我爸妈也不在,去我家,给你找好吃的!”

每次被拖进梁鸣跃的小屋,陈沧都有一瞬间的怔忪。

两家的结构一样,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外加一窄条厨房,厕所在楼道里,公用的。只不过陈沧住在客厅隔出来的一小间,正守着窗户,每天都是阳光明媚的,而梁鸣跃的父母为了让儿子有地方画画,把卧室让了出来。

卧室是没有窗的,打开灯才会有金黄色的光线流泻出来,颜色就像香海桂花蜜一样,比陈沧父母房间的白炽灯柔和许多。第一次跟着瘸腿的梁鸣跃进来时,陈沧就看到他站在一墙的素描和水彩面前,有点得意地说:“我早知道你叫什么。”

样子十分欠扁。

尤其是有意无意地露出桌上的几张证书这一点。

而这会儿梁鸣跃随意地把那几个红本本扫到一边,腾出地方,放刚从塑料袋里掏出来的白面馒头。“牛奶的,”他揪下一块塞进陈沧嘴里,“快吃。”

陈沧听说过这个,街角卖的新品种,比普通馒头贵几毛钱,妈妈说过改天买来尝尝。软绵绵的馒头咬在嘴里,真有点淡淡的奶香,陈沧想起爸爸说他小时候没得吃,那年代谁家要能吃上馒头蘸白糖,就够炫耀好些天的了。

“真的吗?”梁鸣跃听见,找来白糖蘸蘸,“好像还行。”

“你会画吗?”陈沧含化舌尖的一口砂糖。

“啥?”梁鸣跃问。

陈沧笑:“馒头。”

“我画你拿着馒头!”梁鸣跃欢快地铺开画纸,开始了这幅选题诡异的写生,直到陈沧妈妈回来,叫他们过去吃西瓜。梁鸣跃正画着,陈沧回去了一下,抱着半个切开的西瓜回来,瓜瓤上插着个长柄勺子。

“还差一点。”梁鸣跃挠头。

陈沧挖了一勺西瓜,先给自己,又喂梁鸣跃吃了一大口。两人馒头就西瓜吃了八成饱,两家父母回来,各自被催着吃饭时,陈沧匆匆跑到楼道里扔吃剩的西瓜皮,结果把勺子也丢进了直通楼底的黑洞洞的垃圾道,被数落了好半天。

梁鸣跃试图帮他找,可是半个脑袋塞进苍蝇乱飞的垃圾道,陈沧就忍无可忍地把他拉了上来。

他有点小洁癖,虽然他和他妈妈都不承认。

其实陈沧的证书比梁鸣跃只多不少,从一年级开始他就是考到99.8都会郁闷半天的那种人,上了中学也都是前三名,数学差点,但语文能甩年级第二一条街,怎么也拉平了。梁鸣跃他爸常老说陈沧才像他儿子,他是中学特级教师,教语文的,家里床底下都是书。

“那些书我基本都看过。”梁鸣跃摊手。

可是看了再多的书,他还是长得像个学体育的。没办法,因为他爸爸长得就像个教体育的。

陈沧对此的评价是:“你还是有点像个画画的。”

听到这话时,“画画的”正兴高采烈地用颜料涂抹他的一盒兵乓球,看来看去,还是像个学体育的。

陈沧无语,过一会儿也忍不住自己上手去涂。陈妈妈把他揪回家换下染了颜料的裤子,说他怎么跟小学生似的,陈沧想了想也觉得奇怪,小学三年级以后,他就很少出去疯玩不回家了。

“你别看我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儿,”若干年后陈沧披着一张安稳沉静的皮说,“上小学的时候都是一吃完饭就跑出去拿石头切毛毛虫的。”

孩儿面小黄瓜霜一样嫩绿的颜色,看起来颇为清新可人,陈沧把它仔仔细细切成好几段,小小年纪就显出名厨风范。

那之后街边的行道树开始大规模打药,已经很少再掉毛毛虫了。陈沧陆续玩过好多别的,骑自行车遛大街、打球、游泳、把英语班的教材当故事书看,还被逼着练过毛笔字,就像同班的其他男生一样,只是成绩特别好一点。他虽然长得文静,但看起来也不是个会像小姑娘一样在书页里压花瓣,捡小石头在上边画画,或者扯柳条拿回来插瓶的人。

但是,梁鸣跃会。

他做什么都兴高采烈的,整个人要发光一样,就好像他房间里的那只灯泡。正巧陈沧骨子里那点文艺青年的基因开始觉醒,尝试写散文诗的同时,觉得梁鸣跃那装满乱七八糟战利品的小房间,可以打个八十五分。

如果那时候有相机,他们俩一定会留下不少路灯红叶公车天空长椅的照片,这个爱好并不女气,只是小清新之心开始萌芽罢了。不过梁鸣跃是用画的,并且为了显示他和伤春悲秋的小姑娘们同归殊途,他还喜欢画些奇怪的东西。

“又画垃圾箱。”陈沧翻他的画。

“这次有垃圾车,”梁鸣跃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垃圾车四点才来。”

后来有一天陈沧找了个借口让梁鸣跃去自己家睡,两人挤在大衣柜和窗户中间的床上,伸着耳朵听外面街道上的声音,然后打着哈欠爬起来,穿着裤衩背心,披着毛巾被趴在玻璃上。在梁鸣跃的指点下,陈沧看见有两个长条状铲子的垃圾车,一下子就把街边绿色的大垃圾箱掀起来,街道上寂静无人,微黄的灯光像蜂花护发素一样略带粘稠,再之后就是环卫工大扫帚的沙沙声,窸窸窣窣,雪片似的拖人入梦。

陈沧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垃圾车的样子。

这是因为梁鸣跃。

他固执地记住了这一点,然后在心底生出了一点武侠小说里对拜把子兄弟的知遇之情。仿佛他们曾一起倒挂在万丈悬崖上,伸手去采两百年才开一次的雪莲花,然后坐在崖边,豪情万丈又云淡风轻地互相拍肩膀,喝掉最后一坛酒,再相携下山,拿雪莲去救一个快要病死的红颜知己。

这个脑洞曾经伴随了陈沧很多年,充分证明了每个文青的脑子里都生着一朵奇葩,只是陈沧的这一朵开得格外盛大,就好像语文课本里瀑布一样的紫藤。

唯一遗憾的是,他和梁鸣跃谁都没有交上女朋友,也没有个红颜知己让他们救一救。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好喜欢短篇。

☆、二

早在《致青春》以前,就有无数人对着杂志上的长文短文悼念太早到来的爱情,女生暗自垂泪,男生感叹那年匆匆,仿佛每个人都在遇见与错过里,走完了短短的青春道路。

可是在陈沧身边,没谈过恋爱的是大多数。

也许是因为学业紧张,也许是因为小城市风气保守,也许只是因为大家都还太单纯,没觉出恋爱有多重要。尤其对于穿着中学校服还上房揭瓦的梁鸣跃来说,可玩的太多,哪里舍得把时间分出去。

被带坏了的陈沧也这么觉得。

他俩新喜欢上了河沿的花鸟鱼虫市场,周六补课不上晚自习,下了学就把书包扔自行车筐里,推着去逛。养死过几条鱼之后,就只敢一条一条地买,前后切了好几个矿泉水瓶子,但最终只有一条活得长点。

梁鸣跃养死了八条,陈沧养死了七条,少造了一条的孽。

终于有一天两人决定放下屠刀,梁鸣跃端着半瓶发臭的水,执意要用鱼的尸体喂猫,“送它重入轮回”。他蹑手蹑脚、无比麻利地爬上楼前边一楼住户私搭乱建的小棚屋,并非为了保持仪式的肃穆感,而是怕被主人发现。

梁鸣跃和他家有过节,他认为陈沧也应该有。

“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梁鸣跃信誓旦旦,“那天偷咱们家蜂窝煤的就是一楼。”

“咱们两家”略拗口,于是他省了一个字。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踩上薄薄的一层瓦,蹲在那儿的流浪猫对瓶子里难闻的东西不屑一顾,看了一眼就跑了。屋顶满是楼上扔下来的垃圾,二楼是开烧鸡店的,还有不少鸡骨头扔下来,猫早吃饱了。梁鸣跃滑下来的时候把屋脚的旧花盆踩漏了,第二天不得不被自家爹娘揪着耳朵,抱着一捆大葱去一楼道歉。

“他家盆里明明只有一棵葱!”梁鸣跃表示不平。

而陈沧正饶有兴致地给梁鸣跃画的大葱上色,他把葱涂成了黑的,蜂窝煤的颜色。

梁鸣跃又在黑葱旁边画了一棵蓝的,比黑的大好多好多。

除了交作业,他很少画规规矩矩的东西,倒不是为了别出心裁,是画画对他来说实在是件玩的事儿。“你以后会当画家吗?”陈沧曾经问他。

梁鸣跃笑:“我们美术班每个人都说以后要当画家,我是晚班的,上午班和下午班还有几百个画家。”

“你想当吗?”陈沧问。

“等你当了诗人再说。”梁鸣跃扔了画笔,往床上一躺,开始无聊地哼哼。

他在屋里憋得快长毛了,虽然踏碎花盆扎破脚这种伤,和之前上树摔断腿相比实在不算什么,但妈妈大怒之下的禁足他可不敢违背。

至于有着体育老师身板和嗓门的梁爸爸,他参加中考封闭阅卷去了,不在家。

因为中考占用学校也占用老师,得到几天放假的两个初二学生是很难安分下来的。不过严格说来只有一个半不安分,另外半个陈沧觉得在家看看电视也不是不行。

“我妈等会儿才回来,”梁鸣跃说,“咱出去吧?”

陈沧低头:“你脚上的纱布开了。”

其实纱布也还好,是医用胶带在梁鸣跃的左扭右动里失去了耐性和粘性,陈沧数次试图把它压回去,未果,去翻梁妈妈留下来的袋子:“重新缠一个吧?”

“随便缠一下啦。”梁鸣跃把脚搁在床边的折叠凳子上。

床和凳子都不高,弯腰太累,陈沧索性单腿跪在水泥地上,梁鸣跃把另一只好脚上的塑料拖鞋撸下来扔给他,说:“垫着这个,脏。”

陈沧把那只穿得有点变形的土黄色拖鞋塞进膝盖底下,有点硌,但能坚持。

他像在劳动课上用筷子捆小竹筏一样,一圈圈在梁鸣跃的脚趾头上绕胶带,那里有两片脚趾甲被瓦盆的缺口豁开,让心狠手辣的医生姐姐整片拔掉了。纱布表面透出的淡淡血色带着粉红,好像儿童草莓香波……至少从梁鸣跃抽冷气的声音来看,还是很疼的。

“出去?”陈沧略带鄙视地说,“你昨天还说要下河?”

跪了一会儿不舒服,又换另一条腿,大夏天的只穿短裤,他两个光着的膝盖都印上了拖鞋底的格子花纹。梁鸣跃抽着冷气说:“你起来!”然后把腿抬得高高的,“咣”的一声架在了桌子上。

正赶上提前下班回来给两个孩子做饭的梁妈妈进门,她见状大吼一声:“梁鸣跃,你给我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

时光流转,瘸腿依旧,深刻诠释了no zuo no die的内涵,以至于若干年后陈沧在网上看见这句流行语时堪称秒懂,一点都不觉得新奇。

忘了说,梁妈妈也是老师,教政治,不过吼起来也挺像教体育的。

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几天假结束,梁鸣跃坐上了陈沧的自行车。陈沧没带过人,骑得歪歪扭扭,楼下小卖部的张爷爷看着害怕,支援他们一辆拉货的三轮车。梁鸣跃高高兴兴地挤进去,把两条长腿盘好,抱着两人鼓鼓囊囊的书包,一路吃借车时蹭来的话梅糖。

只纠结了二十秒,他就客观地承认这种“只有女孩子才喜欢的”,以前从没碰过的零食还是挺好吃的,然后在等红灯的时候爬到陈沧背上,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吓我一跳!”陈沧差点呛到,在女鬼一样环住自己脖子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

于是梁鸣跃毫不客气地真的勒住了他的脖子。

一击必杀的得意没有持续多久,学校到了,瘸着腿的战胜者被期末考试顺利接管,而陈沧的学校要远一点,可以多逍遥十分钟。

即使是都是好学生,也没人会对考试倾心相爱。试题不难,但是一天下来耗去不少脑细胞,写满六大张纸的政治考卷更是对手腕的残酷折磨,梁鸣跃站在校门口等陈沧来接他,买了个肉夹馍先垫着。

他觉得自己需要补补。

而对陈沧来说,捧着油乎乎的纸包等自己的梁鸣跃也像是大号小天使一样……接过来一口咬下去,嘴角冒出油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精神到他没注意校门口是个斜坡,而三轮车的手刹又不是那么好使,有几个叼着烟卷出来的小子,大概因为考试气不顺,飞起一脚踹在车上。三轮车失控滑到马路上,差点蹭了一辆面包,旁边被吓到的小姑娘忍不住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其中一个小黄毛格外暴躁,冲上去作势要打那个姑娘,陈沧手忙脚乱地去追三轮车,跟面包司机点头哈腰地道歉,梁鸣跃闲着,一蹦一跳地把姑娘拉一边,戳到小黄毛面前,给了他一下。

黄毛的同伴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场面立时失控。

都说男孩子的情谊是在打架中建立起来的,陈沧觉得不然,经历了这一次,他认为其实逃跑更能促进革命感情。

小黄毛是个腰软肚硬的的弱鸡,梁鸣跃开始很占便宜,可人一多就招架不住,而陈沧忙着招呼要砸三轮车的人腾不出手,只能看准他们传递板砖的空档,一把拉上梁鸣跃,蹬着车玩命飞奔出去。

绕了几条偏僻的小巷才把人都甩开,梁鸣跃的书包落在校门口,怎么都不敢回去捡了。陈沧从兜里掏出块皱皱巴巴的卫生纸,给梁鸣跃堵上流血的鼻子,问:“回家吗?”

梁鸣跃瓮声瓮气道:“你敢吗?”

陈沧不说话了。

两人凑一块把陈沧那个只咬了一口的肉夹馍分着吃掉,外面大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显得小巷子里有些黑了。车和人都没什么大问题,他们商量好回去就说书包落学校了,可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惴惴……都是好学生,再爱玩再淘气也没打过架。

不过也有点激动。虽然谁都没说。

重新骑到大街上时,陈沧忽然说:“嘿。”

梁鸣跃窝在三轮车里捶了捶他的后背,说:“嘿!”

好像他们真的要去摘雪莲花了。

才一进黑黢黢的楼道,梁鸣跃就觉得不好,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就见梁爸爸一手拎着那个丢在校门口被弄得脏兮兮的书包,另一手拿着手电筒冲他们照。陈沧被光晃得眯眼,刚想说什么,身边的梁鸣跃就被他爸一把扯了过去,梁家的门“嘭”的一声关上,把楼道里贪新鲜装的其实根本是伪劣产品的声控灯都震亮了。

陈沧趁亮上楼,敲自己家门没人应,掏钥匙进去才想起父母都去帮同事搬家了。等了好长时间隔壁也没声音,刚倒在旧沙发上,就被突如其来的怒吼震了起来。

“梁鸣跃!”

“你出息了啊!都学会打架了!”

梁爸爸做老师的,虽然脾气不好但也骂不出什么脏字,就是气势颇为惊人,并且一直延续了大半个钟头,导致陈沧父母上楼的时候被吓到,冲到隔壁去拉架了。

陈沧过去的时候梁鸣跃都还没怎么出声,嘴巴就像蛤蜊油的外壳,反而是在梁老师平息之后,他被妈妈拉进里屋时突然爆发,使劲嚎了几声。陈沧想也没想就冲进去,在梁妈妈错愕的目光里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书包还背在身上。

好多年后梁鸣跃回忆起来,笑着对陈沧说:“你当时的表情,就好像背的是炸药包。”

是么……陈沧觉得如果是炸药包那也太粗暴了,炸塌了悬崖,可怎么再摘雪莲。不过没有花他也照样英雄救美,不过救的是个比自己还高的,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毫无美感的半大小子。

好像也不亏。

作者有话要说:

☆、三

亏是不亏,就是有点蠢。

两人都蠢。

梁鸣跃双手护着自己的裤腰,眼睛红红地和妈妈对峙,后者正试图扒下他的短裤,陈沧进屋的时候正看见撕扯间露出的半个屁股蛋。

跟牡丹雪花膏似的,还挺白。

而梁老师抄着擀面杖在一旁虎视眈眈,一副马上就要扑过来的样子,这夫妻二人合伙揍人的节奏着实把陈沧震住了,他背着他的炸药包挡在梁鸣跃前面,看着不像“大义凛然”,而是“同归于尽”。

直到梁妈妈的一声哭叫打破了僵局。

“你个小兔崽子,听说那伙人有刀啊!”她一边哭一边无比利落地打开了梁鸣跃的手,“快让我看看打哪儿了!”

旁边被一起骂进去的梁老师愣了楞,说:“我才打了一下。”

那边梁鸣跃一呆之下被她得手,短裤和内裤都是松紧带的,十分好脱,并且由于比较宽松……它们直接落到了脚面上。

于是在距离梁鸣跃生日还有一个月零三天的晚上,两家父母和陈沧一起,一共五个人,一起参观了他快要满十六周岁的屁股。

在梁鸣跃的成长记忆中,这真是特别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天。

梁鸣跃是真哭了。

把所有人都轰出去之后,他一边拖着陈沧一边哽咽着数落:“你你你那么大的个子,还背个包!”

陈沧赶紧把书包放下。

“我爸从来不打我,”梁鸣跃接着絮叨,“你还背个包!”

陈沧觉得自己很无辜,后来才渐渐听明白,原来梁鸣跃的执念不在于他背着书包,而在于他背着个书包好大一坨,居然还不立马挡住他。

如此这般颠来倒去说了好些遍,梁鸣跃自己也觉得怪丢人的,于是住了口,结果陈沧没眼色地冒出一句:“你爸真打你啦?”

梁鸣跃怒视他两秒钟,然后闷闷道:“嗯。”

“真拿擀面杖打啊?”陈沧小声问。

“就打了一下!”梁鸣跃强调。

“那……”陈沧也不知道说什么,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你家最近别包饺子吃了。”

“隔着裤子打的!”梁鸣跃咬牙切齿,把鼻子里的卫生纸团喷了出来。这边两人扭打成一团,闹到后来居然不知道说起了啥,笑得很大声,外间的四个大人听见,顿时感慨现在的孩子真是看不懂。

其实对于两个大孩子来说,才一会儿功夫就在外边喝茶聊天一派和谐的大人们,才更加让人看不懂吧。

尤其擀面杖还搁在茶几上。

那天的事儿后来不了了之。梁家父母大概也觉得伤了儿子的自尊,有点不好意思,又知道他一向还算懂事,只是进行了两个小时深刻的思想教育就放过了他。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那次期末全市联考,陈沧第二,梁鸣跃拿了个第三名。

而陈沧自始至终都没事,他书包还在没证据留下,并且爹妈没一个当老师的,不像梁鸣跃那样悲催。

说起来,梁鸣跃敢在父母工作的学校门口打架,胆儿也挺大的。

“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梁鸣跃后来满不在乎地说。

陈沧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改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可是死猪就怕擀面杖。当然,他没说出口。

“整个学校都是他们的眼线,”梁鸣跃说,“每次刚考完试他们就知道我成绩,上课打了个盹中午就会把我拎出去训话,都习惯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犯困,好在和陈沧在课外辅导班的课堂上,可以肆无忌惮地打一个哈欠……把陈沧也传染了。

哈欠打完正要眯眼,有人从背后戳陈沧。

是个女生。

信封拿过来,背面粘个纸条,上写“麻烦转交梁鸣跃”,陈沧无语,看看就趴在自己的身边、女孩的斜前方的人,只好伸出根指头把人戳起来。

信是用带香味的彩色笔写的,抖一抖,还掉出来几片压扁的干花瓣。

情书。

身后眼睛发亮脸颊粉红的女孩好像是有那么点眼熟……陈沧想了想,和那天校门口被小混混威胁吓得大哭的女孩对上了号。

陈沧撇了撇嘴,啊,原来英雄救美的是梁鸣跃啊。

梁鸣跃把信还回去,把花留下了。

五颜六色的散碎花瓣之外,最漂亮的是一朵粉色的垂丝海棠,花蕊是紫色的,整朵花薄得像张纸片,却依然触手柔润,还保留着一丝韧性,不像梁鸣跃塞进书页里的那些花草,手一碰就碎了,把书页也弄得皱皱巴巴的。

“你说我怎么就压不成这样!”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拿花瓣冲着阳光,和陈沧进行了充分而热烈的讨论,直到上课还意犹未尽。后排的女孩实在忍不下去,递过来两张手帕纸,小声说:“我是垫着这个压的……”

声音里有一点点委屈。

梁鸣跃兴高采烈地接过去拿给陈沧看:“这就是电视上那个!湿了水也不会破!”

陈沧点头:“好像是叫相印。”

“是叫心相印来着。”女孩小声说。

那前面还有颗心呢。

“真的有颗心哎。”梁鸣跃和陈沧又开始了少见多怪的讨论,直到被补习班老师忍无可忍之下的一个粉笔头打断。

下课的时候,那女孩提前走了。回家的路上梁鸣跃啃完一根烤玉米,抹抹黑乎乎的嘴角,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被表白了这个事实。他一边用女孩给的两张纸巾擦嘴,一边跟陈沧说:“我差点就有女朋友了哎。”

陈沧说:“哦,那又怎么样?”

梁鸣跃想想说:“也不怎么样,怪麻烦的。”

“哦。”陈沧又说。

“你看!”梁鸣跃忽然用啃光了的棒子指指天边,“火烧云!”

陈沧抬头时发现两人绿白乡间的校服肩膀上,已经比目光先一步染上了霞色,他拍了拍了梁鸣跃的肩膀,好像要把那点绯色拍下去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无意义的动作,而梁鸣跃只是疑惑地问:“脏了?”

“没,”陈沧说,“回家吧。”

“再看一会儿,晚上我要画火烧云。”梁鸣跃伸长了脖子,头发被晚风吹得更乱,他时不时晃晃手里的玉米棒,像拿着画笔一样指指点点,有几次几乎要画到陈沧的脸上。

陈沧一边等他,一边一口口吃自己的那根烤玉米,他吃得很慢,好像完全忘记了“再不回去他们的老婆就要生气了”这个不存在的事实,啃完之后太阳已经下山了。

他常常在发呆的时候钻入那个常想常新的脑洞,洞里有个他们的红颜知己,后来做了他们的老婆,至于为什么是两个人的老婆,而不是两个人各有一个老婆,陈沧认为总不能两个人的老婆都要病死了等雪莲救命,这不符合逻辑。

两天之后陈沧真的见到了那副火烧云,大团水彩在画纸上洇开,芭蕾桂花香水一样的暖色里,云朵渐次铺开,一直延伸到天空的深处。梁鸣跃打着哈欠说:“别激动,小点声,我妈不知道我熬夜画画。”

陈沧刚想说我为什么要激动,就见梁鸣跃把画往自己怀里一推:“送你的,生日礼物。”

“啊……”陈沧抱着画原地转了两圈,“我挂哪儿呢?”

“走哪儿挂哪儿!”

梁鸣跃掏出一支笔来唰唰唰签上自己的大名,又伸出手在陈沧的手上搭了一下,仿佛艺术家和粉丝握手的架势,只是那时的他不会想到,一年以后陈沧还真的把画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都不在中国的土地上了。

而今天正是陈沧的生日,他比梁鸣跃大二十几天,已经满十六岁了。

生日过后,夏天也走到了尽头。

夏末一场雨来得非常大,楼前垃圾堆里的西瓜皮都被冲到楼道里去了,梁鸣跃和陈沧两个穿着厚重的黑色胶皮雨靴,踩着水去上学。两家父母都不让他们骑车,说危险,于是上下学在路上的时间被拉长了一倍还多,早上起得太早,两人在路上一边啃煎饼果子一边狂打哈欠。

“真想睡上一整天。”梁鸣跃说。

陈沧深有同感。

他们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避雨的花猫睡得正香,看得人分外妒忌,恨不得也就地躺倒,枕着猫热乎乎的身子睡到地老天荒。然后学终究还是要上的,他们都是好学生,从小到大的好学生。

然后梁鸣跃问:“你说,我们为什么要上学?”

陈沧回了他一句似乎有点哲理的话:“如果不让你上学,你又该问我们为什么不上学了。”

快到学校的时候雨几乎停了,只有细细的雨丝还在飘,梁鸣跃收伞的时候忽然问:“你说,我们未来会怎样呢?”

“我会学文,”陈沧说,“你也会吧。”

梁鸣跃点头:“我讨厌数学。”

可是人算抵不过天算,上午英语老师请假,连早自习算在内的一共五节课,全被数学老师占领,两堂课考试,三堂课讲评,中午休息的时候梁鸣跃眼睛都直了。真希望陈沧也在这个学校,他想,这样就可以帮我出去买饭了。

他趴在桌上,一点都不想动了。

而迎战中考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四

初三再紧张也还要出黑板报,学校有人检查,陈沧和梁鸣跃一个会写一个会画,都没逃过这项任务。

“要是咱俩在一个班就好了。”晚自习之后还多留了半个小时出黑板报的梁鸣跃说。他正和陈沧一起在黄山包子吃夜宵,免费的小米粥滚烫滚烫的,喝得两人直眯眼。

“那你就不用画了。”陈沧略带神秘地笑了笑。

第二天午休时梁鸣跃实在憋不住,跑到陈沧的学校去找他。一进他们班大门就被震住了,“走好初三第一步”,偌大的后黑板上几个大字张牙舞爪,每个都有脸盆大。笔画用红粉笔填涂,黄粉笔镶边,像庆祝新年或者开大会一样,效果异常喜庆。

怪不得陈沧只用很短的时间就搞定了板报,梁鸣跃突然觉得自己在后黑板上画了二十八只鸽子这种事有点傻,但他没表露出来,只淡定地点头,说:“嗯。”

像个领导一样。

一个月后换板报的时候,陈沧创意的优越性更加显现出来,他只用了十秒钟在“一”下面描了一横,大标语就变成了“走好初三第二步”,而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在梁鸣跃的教室里吃盒饭,看对方费劲地擦掉那群鸽子。

“我也要换成你那样!”梁鸣跃咬牙切齿。

陈沧放下空饭盒,去粉笔盒里挑挑拣拣。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梁鸣跃的班主任老师居然指着后黑板大加赞赏:“这个聪明!字也好看,谁写的?”

梁鸣跃毫不客气地举起手。

“就这样!”班主任有力挥手,“下个月记得改成三!”

第四个月的时终于不能只添笔画,可也只需要擦掉一个字,梁鸣跃书法一般,又把陈沧拖来。“就写一个四?”陈沧无奈。

“哪有,”梁鸣跃掰开一次性竹筷子,“正好给我带盒饭。”

陈沧学校门口有个大叔卖的炒饭特别好吃。

第四个月结束之后,后黑板直接改成了倒计时牌,不用再画板报了。北方小城的冬天很冷,陈沧感冒加咽炎,有一个月的时间失声了,结果倒是梁鸣跃先要憋死了,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

“什么时候下雪啊,”梁鸣跃喷着白气念叨,“快下雪吧,下雪就好了。”

陈沧用大棉手套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

“我妈说下雪能杀菌,”梁鸣跃说,“空气就干净了。”他中午陪陈沧在小诊所输完液,正一块在街边等公车。

“其实我也可以骑三轮车带你的!”他兴奋提议,“你一回我一回,扯平啦。”

陈沧摇头,指指灰白色的天空,意思是真的要下雪了。

整个下午梁鸣跃都在考试,换草稿纸的间隙时不时地看看窗外,教室里太闷,暖气很足让人犯困,交卷的时候忽然听到外边楼道里有人喊“下雪啦”,然后是奔出去的脚步声。临窗的同学立刻把窗户打开,风卷着雪片直灌进来,冷得要命,可是深吸一口进去,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操场像个美人鱼的粉饼,薄薄一层雪盖着,风一吹就能飞起来。但是很快就有新的雪下来,渐渐也积累出厚度,低年级的学生已经在跃跃欲试要打雪仗了。十分钟后又是另一场考试,梁鸣跃等到下了晚自习,才真正踏在雪地里。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校门口那里,陈沧已经在等着了,他裹得像个球一样,说不出话就只招手。路边的灯光打在雪上、身上,颜色像友谊小铁盒一样,掀开来就是白白的膏脂和馥郁的香气,而灯光照不到的雪地居然是纯净的蓝色,雪片簌簌而下,将一切的喧哗都隔绝了。

放学时分的学校门口,似也安静许多。

一个人长没长大,看他在雪地里行走的姿态就可以了。

成年人总是形色匆匆,走雪少的地方,走前人踩出来的路,而孩子却喜欢大片大片未经踩踏的洁白,并不那么在意行路的艰难。

梁鸣跃介乎两者之间。

他贴着已经踩出来的略有些泥泞的小路,在半米宽之外又踩出一条新路,并且乐此不疲。陈沧也要踩,他不让,说雪厚的地方太凉。“围巾已经把脖子缠得和脑袋一边粗了,”梁鸣跃笑他,“娇弱的小朋友。”

陈沧抬脚去踹他的屁股,没踹到。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回家已经是十点多了,陈沧被拖进去喝热汤吃药,趁他爸爸开门拿蜂窝煤的功夫,看见梁鸣跃坐着塑料小凳子在楼道里洗袜子。

“不冷吗?”陈沧用口型说。

“热水!”梁鸣跃挥舞着被雪水浸透的袜子说,“我妈睡了,昨天晚上加班阅卷没睡好。”

陈沧看梁鸣跃洗完袜子,回屋时发现自己的袜子已经被妈妈洗好,晾在暖气片上了。自家烧炉子的土暖气不是很热,但也足够把袜子烤成硬邦邦的一条,第二天早上陈妈妈略微有点不好意思,陈沧觉得无所谓,梁鸣跃的袜子一定比他的更硬。

才不信他能把肥皂沫都涮干净呢。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又下起雪来,这次是风卷着雪直扑人脸,梁鸣跃不得不把自己也裹得头和脖子一边粗,和陈沧一起,像两个球一样滚到学校去。“我想起小时候,”梁鸣跃从围巾的缝隙里喷白气,“我们不想刮风的时候都这么喊。”

陈沧又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

“是这样喊!”梁鸣跃把围巾撕开一个小口露出嘴,迎着风喊,“风!风!你别刮!我有钱!给你花!”

声音被风卷出老远,几个结伴上学的女孩子忍不住回头看他,然后缩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笑。风好像还真的停了十秒钟,然后继续不客气地刮了回来,梁鸣跃呛了风咳嗽两声,陈沧伸手堵住他的嘴,觉得幼稚死了。

可是他在心里也忍不住念叨了起来……这两句真是太洗脑了。

所以嗓子好了之后,他还是跟着念过一次。那时他和梁鸣跃一起,还做了一件更幼稚的事,就是把水泥台上的雪撮成一堆压实,上面插一根草棍,底下写上:“数学之墓”。

本来想写数学老师的,可是觉得太缺德,于是改诅咒数学大神本身。

写好之后两人在一起笑得快要抽搐,然后缩手缩脚地躲在一边的楼道里,期待有人路过能看一眼,感受到他们的怨念,如果能跟着骂一句“数学就是该死”,那就更好了。

可惜等了半天,也没有人路过。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时候编的”,梁鸣跃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说话都带了回声,“从前有一个晚上,天空中升起了一轮梁鸣跃(明月),有个人很饿很饿,于是他溜进了一个陈沧(仓),刚想偷韩幂(米)吃,就被老鼠夹子夹住了,这个人生气了,说,去他个李敏求(毬)!”

陈沧听完,没说话。

梁鸣跃只好接着讲:“这个人过了一个月又来偷米,有人问他不怕再被夹住吗,他说,怕他个李敏求(毬)!”

“怎么总讲你小时候的事?”陈沧忽然问。

梁鸣跃说:“因为没给你讲过呀。”

陈沧又问:“你小时候就认识陈沧?”

“啊,”梁鸣跃挠头,“新加的。”

“我小时候也玩过,”陈沧说,“我们班也有个明月,是个脾气很大的小姑娘。”

梁鸣跃不说话了,过一会儿他说:“陈沧。”

“嗯?”

梁鸣跃问:“你高兴了吗?”

陈沧叹气:“我不知道。”

中考前的第一次模拟考试,梁鸣跃正常发挥,陈沧考砸了,数学一百二满分才考了九十,虽然语文英语依然出色,但也一下子掉到了全区四百名以后。“其实不是什么大事。”陈沧想,但还是有点沮丧。

那天回家之后,陈沧的父母并没有对他考试失利的事多说什么,因为他们家来客人了。陈沧只在小时候见过一面的小姨从美国回来,全家特意出去下了馆子,打包了很多很多好吃的回来。

“都长这么大了,”小姨看着陈沧说,“想不想去美国读书?”

陈沧有点茫然。

小姨并不像电视上那些在国外的人一样洋气,她大冬天也穿着长长的裙子,头发长长的像海藻一样,但是她不化妆,一张素白的脸配上抑扬顿挫的语气,说话的时候就像一个诗人。

事实上她也真的是个诗人。

出国学成之后,她就留在那边的大学里,教英国文学和俄罗斯诗歌。

“And then again I dissolve it in rain.And laugh as I pass in thunder.”

小姨轻轻吟诵着的时候,就好像唱歌一样,陈沧不得不承认,他被深深地吸引了。

好像突然又一扇新的窗在眼前打开,窗外是陌生的充满诱惑的世界,那么轻柔,那么美,又那么波澜壮阔,就像小姨的名字一样。

云慕榕。

她原本是叫做云丽蓉,出国之后自己改了。

一个骨子里刻着文青基因的中学生,真的很难抗拒那扇窗外的诱惑。而此时隔壁的梁鸣跃正往手上脸上狂抹大宝,最近雪一场接一场,风也跟接力一样不停地吹,他又不老实,总是摘围巾脱手套,手脸都皴了。

他决定明天一起上学的时候跟陈沧说:“嗨!大宝天天见!”

作者有话要说:

☆、五

第二天是周六,陈沧的爸爸妈妈陪小姨出去玩了。学校还要补课,但好在不上晚自习,陈沧自己回家生火烧水热饭,端上桌的时候梁鸣跃在外边敲门。

“有吃的没?”他喊,“饿死啦!”

“有剩饭。”陈沧开门让他进来,塞给他一个碗。饭店拿回来的烤鸭、鱼香肉丝、宫保鸡丁什么的,虽然是剩的,拌饭依然很好吃,两人白米饭就剩菜吃得很饱。“我爸我妈都开会去了,”梁鸣跃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饭,“我去打个汤。”

他吃得太快,有点噎。

看到满满一盆黄瓜鸡蛋汤的时候,陈沧有点合不上嘴:“你会做饭!”

“只会做汤,”梁鸣跃抱着碗认真道,“只喝汤吃不饱呀。”

“听说国外都是先喝汤的。”陈沧有点走神。

“中国也是先喝汤的,”梁鸣跃说,“我妈一直想让我这么干。”

可是对于在学校折腾一天的半大小伙子来说,强迫他先把饭放一边也实在太残忍了。梁鸣跃摸摸肚子,满足地出了一口气:“还有一百多天才中考……”

陈沧说:“嗯。”

“我们班打算考完去秦皇岛玩,”梁鸣跃说,“你也去吧,咱们游泳!”

“好啊,”陈沧说,“先去秦皇岛,再去美国。”

“美国啊,”梁鸣跃嘻嘻哈哈地抻长了脖子,凑到他面前说,“嘿,你这次联考英语考了多少分?”

“比你高一分,”陈沧挥着汤勺指挥道,“咄!手下败将何在!速去洗碗!”

“你哪里比我高啦!”梁鸣跃一边收拾一边絮叨,“你完型全对啦?不可能全对啊,我都没有全对,我们班都没人全对,你怎么可能全对……”

陈沧很想用汤勺敲他的头。

不管怎么样,在梁鸣跃吃了陈沧学校门口卖的好几百份盒饭,而陈沧也喝了好些回梁鸣跃蹭饭时煮的汤之后,中考终于不紧不慢也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陈沧和梁鸣跃的学校离得不远,有一半的学生被交换到对方学校的考场,所幸陈沧属于留下的那一半,而梁鸣跃看考场的时候跑去陈沧的教室指指点点:“看,我就坐你座位的后面哎!”

考试将至,紧张之外,大多数学生都有种马上就要解脱的恍惚感,梁鸣跃坐在他考试时应该坐的地方,戳陈沧的后背:“你说考试的时候吃点啥好呢?”

陈沧以一句很俗的话回应:“就知道吃。”

于是中考三天,梁鸣跃吃了三天的鸡腿,啃完又眼巴巴地看陈沧饭盒里的红烧肉、辣子鸡丁和清炒西葫芦。中午考场清场,学校开放食堂给大家吃饭休息,两人以对题为交换,对上一道就给对方吃一口,情形极为自虐,搞得其他学生都不爱在他们旁边坐了。

于是两人毫不客气地占了好几个座位,睡午觉。

因为有乱哄哄的午餐自虐大会,下午考试的氛围显得比平时上课还要轻松。有的地方难,有的地方比预料的简单,说到底就那么几个小时,其实很容易过去。

最后一天下午,梁鸣跃走出校门,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也闭上眼啊。”他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戳陈沧。

“为什么?”陈沧说,“看路!”

“我闻到了……”梁鸣跃嘴角上翘,“幸福的味道。”

陈沧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梁鸣跃回看。

半分钟后,两个人在校门口神经病一样笑成一团,成绩还未出就俨然范进中举的疯样,引得路过师生和家长纷纷侧目,以为他们受了什么刺激。

幸福的味道是什么不好说,但考完撒欢儿的学生们,确确实实闻到了假期的味道。成绩出来前是出去玩的最佳时间,梁鸣跃在家翻箱倒柜地找泳裤,找到了才发现那是他小学时候的,现在已经穿不上了。

更别说上面还有很傻的葫芦娃图案。

敲陈沧家的门没人应,他只好一个人晃悠着出门买泳裤,一路招猫逗狗无数,回来的路上由于太过兴奋翻了一处半人高的栏杆,把脚崴了。一瘸一拐挪回家,再敲隔壁的门还是没动静,他只好进自己家往床上一趴,抻新买来的弹性极好的黑色泳裤玩。

又伤到脚了,陈沧一定会笑。他抻着泳裤想。

陈沧的泳裤是什么颜色的呢……他翻了个身,有点无聊地想。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从有点长的午觉中醒来时,没窗户的屋里黑洞洞的。梁鸣跃在朦胧中弯腰找拖鞋,突然发现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地面却是异样的光亮。阳光从门和地面之间的空隙挤了进来,外面该是灿烂的下午了,爸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开着电视说话。

“隔壁的陈沧真去美国了啊?”梁爸爸问。

“是啊,全家都去了。他们家有个亲戚在那边,你不知道?”梁妈妈一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说。

“去学学英语也挺好的,但还是中文最重要,”梁爸爸的思维很发散,“你说咱儿子将来会不会出国啊?”

“那谁知道,看他学啥了……”梁妈妈随口道。

梁鸣跃还是没找到他的拖鞋,他坐在床上,有点发呆。

光滑的地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淡金色,灿烂却不刺眼。地面上的每一粒微尘都呈半透明状,四周环绕着一圈朦胧的光晕,逆光的地方形成了许多针尖大小的阴影,如蓝色的星辰散落于镜面一样的光华中。

不知从哪儿爬来一只小虫,小小的身躯反射出淡淡的柔光。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到房间的另一头,颜色由天空的浅蓝过渡成海水的幽蓝,最终融入黑暗。

屋里很暗,阳光射来的地方看上去格外明亮,就好像是来自另一个充满着奇异美景的世界。梁鸣跃突然想像着自己就是那只小虫,小小的心在阳光中飘浮,望着自己骤然变大的身影,充满了惊喜和好奇。

不,不对,他又想。

陈沧才是那只小虫呢,顺着阳光走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去了,他的影子变得很大很大,他去的那个世界很深很远。

梁鸣跃使劲挠挠自己的头,眯起眼睛,唉,拖鞋到底在哪儿呢?

去秦皇岛五天,梁鸣跃才下海游了一次。崴伤的脚不严重,疼两天就好了,可是他躺在软绵绵热乎乎的沙滩上,只想睡觉。有一次醒来发现整个下半身都被沙子埋了起来,唯独露出纯黑的小泳裤,几个相熟的男生在一边挤眉弄眼,嘻嘻哈哈地说他性感。

梁鸣跃愤怒地坐起来,脸红了。

他跑去海边的摊贩那里买了一条花里胡哨的大裤衩,整天带着一顶草帽和一屁股贝壳海星的图案满沙滩晃悠,有兴趣了就在同学堆的沙堡庭院里踩出一个巨人的脚印,无聊了就买个西瓜,一边晒太阳一边挖着吃,一直吃到撑。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觉得很没意思了。同学们的情绪也是各不相同,大多数人都乐不思蜀,也有少数人已经开始研究高一预科班的事了。

少数人的代表就是李敏求,和梁鸣跃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在胡编乱造的小故事里被当了无数次语气助词的那一位。他没有辜负爷爷给起的名字,业余爱好是上补习班,把做题当成打怪升级,对读书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爱。

梁鸣跃看他捧着高中课本坐在海边的烧烤摊上,有点头疼:“真不知道你将来会学什么……”

“学理。”两个字,答得干脆。

“不是那个,”梁鸣跃说,“是学什么专业,将来做什么。”

烤鱿鱼上来前的半分钟,捧着课本的人又抓紧时间做了一道习题,然后抓起烤串咬了一大口,滴着酱汁说:“当数学老师吧,我喜欢出题。”

梁鸣跃拒绝和他再坐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想,我将来要学什么呢。

陈沧将来会学什么呢?

梁鸣跃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想当画家,可是陈沧大概真的要做一个诗人了……一个美国的诗人,每天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啊不对,自己的英语挺好的来着。

还是不相信陈沧那次能做对所有的完型啊……梁鸣跃鼓起腮帮,样子好像他刚刚吃掉的一种鱼。

毕业旅行结束后的两天,中考成绩下来了,电话查询到的成绩证明梁鸣跃的英语不止挺好,是非常好来着。满分120,他考了119,英语单科状元,火警一样红通通的数字被贴在学校大门口的榜上,全市最好的高中已经往家里打过电话了。

中考……就这么完了。

事后想起来,烦人的考试到了结束时,姿态倒像宫灯杏仁蜜一样,包装简单,干净利落。梁鸣跃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办完了离校的所有手续,在校门口徘徊一阵,和一众老师寒暄得都饿了,决定去吃一份很好吃的炒饭。

这样想着,就不知不觉走到了陈沧的学校门口。

一样夸张得不得了的大红榜,陈沧他们校长的审美更加特立独行,还给红榜镶了个金边,头三名的名字都描了金,看起来特别俗也特别喜庆。陈沧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的英语成绩和梁鸣跃一样,数学低一点,但语文很高,综合下来总分比梁鸣跃高了三分。

在心里默默算了几遍,梁鸣跃感到非常不开心。

都去不用说中文的地方了,还那么认真考语文做什么。

还那么认真中考做什么。

梁鸣跃生气到决定买两份饭,他想陈沧在美国再也吃不到炒饭了,活该。

可是一抬头,活该吃不到炒饭的那一位就出现在了眼前。

“你干嘛!”梁鸣跃吓了一跳,捧着一次性餐盒蹦开。

“来看榜啊。”陈沧指指梁鸣跃的脸,“饭粒。”

梁鸣跃抹掉左边脸的饭粒,右边还剩一点,他忽然觉得更生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生气,脸颊气鼓鼓的,还是很像某条陈沧没去过的烧烤摊上没吃过的鱼。

陈沧纠结了。

“那个……”他说,“我妈告诉你了?还是我爸?”

犹豫半天他还是决定自己坦白交代:“我也不是故意的……”

梁鸣跃依然气鼓鼓地看着他,不说话。

“我不该把你画的火烧云卖掉,”陈沧挠挠头,“可是夏令营要求大家在集市上摆摊,我都没带别的什么……卖了五十美元呢,我给你钱!”

“我不要钱!”梁鸣跃吼。

夏令营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六

关于去美国这个误会,居然一直到陈沧大学快毕业,正准备申请国外学校的时候才知道。彼时梁鸣跃正在备考美术史专业的研究生,却还是抽空给他又画了一幅火烧云。

“这算什么?”陈沧抱着画框微笑,“告别?”

梁鸣跃愣了一下,说:“告别?”

陈沧还在琢磨自己哪里说错了,梁鸣跃已经开着小火车飞速扎进了脑洞的深处,他在想当年十六岁的陈沧是不是真的想要留在美国不回来了,不然为什么要带走那幅画。

同时带走的,是不是还有一起看火烧云的那个夏天。

不过这句实在太矫情了……他在心里吐过两回,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

但是陈沧点了点头。

“告别?”梁鸣跃重复了一遍。

“那时小姨是真的希望我留下的,”陈沧说,“但我觉得不是时候。”

“所以你决定回来,就把画卖掉了?”梁鸣跃问。

“因为你还会画嘛。”陈沧笑。

“那现在是时候了?”梁鸣跃接着问。

“再给我画一幅,”陈沧眨眼,“画完告诉你。”

梁鸣跃三天之后告诉他画完了,拎着一张白纸把他约出来,然后在小饭馆油腻腻的桌子上,往白纸上写了几个大字:“我的,都是我的”。

张牙舞爪,颇有当年陈沧写板报的气势。

“这是……”陈沧拎起纸边来仔细打量,“书法作品?”

“是画。”梁鸣跃认真地敲敲桌子,“是雪景。”

“哦哦哦,”陈沧发挥皇帝身边的侍从的精神,“看到了一只黄狗,一只白狗,它们都肿了。”

“没有狗,有狗也冻跑了,”梁鸣跃严肃道,“这是一片雪地,只有雪地,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陈沧顺着梁鸣跃敲桌子的频率也敲了敲自己的头。

陈沧当然记得,只是大概是最近学英语学傻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上大学以前,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那条线上,记忆深刻的总是下雪的时候,没有去美国的陈沧和梁鸣跃一起,在上下学的路上又踩过了三个冬季。

这次,他们是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的学生了。

这样的生活很好,陈沧觉得。

中学就把他送出国读书,对陈沧的家庭来说本来也很吃力,更何况在他的想法里,那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他是想过要出国的,但那要等以后上了大学,长大了,真正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之后。

就好像果子快要成熟时才应该被摘下,现在他要做的,是开花。

不过如果要开花的话,梁鸣跃头顶冒出的花一定是五颜六色半透明的,跟小时候攒下来的一大盒玻璃球一样,班上牢牢占据习题大王宝座的李敏求,一定会开钢笔水颜色的花,总爱穿绿色衣服的小学同学李明月,开的花也一定从头到脚都是绿的。

而自己,陈沧想(梁鸣跃说你才是玻璃球呢),难道是颗夹心玻璃球吗?

确切地说,夹心玻璃球同学和梁鸣跃一起踩过的是两个半冬天,因为高三那年的春节,陈沧搬家了。房子是陈爸爸单位分的,六十多平米,不大,但是新的,梁鸣跃帮他推着三轮车送大包小包的时候说:“离学校近,以后中午就上你家吃饭了。”

“你还少吃了吗,”陈沧笑,“我家就跟你们家食堂似的。”

“是我的食堂。”梁鸣跃认真地说,“我的,都是我的。”

才下过一场雪,路很滑,两人推了一段都累得不行,索性停下来休息。梁鸣跃喜欢在雪地上扮地主的爱好还是没有变,他从人车轧出来的小路上跑开,奔到一整片没有脚印的白雪上,鞋子都被埋进去了。

“陈沧!”他一边蹦跶一边叫,“你来!”

“干什么!”陈沧喊。

“来看我们的房子!”梁鸣跃跑远了又跑回来,拎着一根木棍在雪地上划拉。陈沧走近的时候木棍正好划到脚边,梁鸣跃说站着别动,然后像打土豪分田地一样,在雪地上画出了好大好大,比六十平米的房子还要大的两个大格子。

“这是你的房子,”木棍点到陈沧那边,又点回去,“这是我的!”

陈沧一抬脚跨进隔壁,被推了出来。

“回去,这是我的。”梁鸣跃说完,自己却跨过了那条线,“你这边也是我的,所以我也可以来。”

陈沧不听他的,依旧踩过去,两人打打闹闹把界限都踩花了。梁鸣跃干脆把木棍一扔,扑到雪地上,摘了手套,用手画出几个歪七扭八的大字:“我的,都是我的!”

感叹号有半米长,手都冻红了。

“好吧好吧都是你的。”陈沧只好让步,“快来我的客厅坐吧,别趴在厕所地上了。”

“我的客厅!”梁鸣跃坚持。

陈沧拿大手套拍拍他:“我们的客厅行了吧?”

抬头的时候又下雪了,他们的客厅幕天席地,想有多大就有多大,并且正飘着纯白清凉的雪花。

高中生活明显要比初中忙很多,不过梁鸣跃还是喜欢抽空拎着陈沧去游泳。时间就和陈沧那条屡被嘲笑的大红色泳裤一样,看起来那么鲜明深刻,其实很快就变旧了。梁鸣跃从游泳池里爬上来,冻得直哆嗦:“我这个样子……像不像洗衣机?”

陈沧打量了他一眼:“像洗衣机里正在甩干的湿抹布。”

“好冷……”梁鸣跃上下牙打架,“快……快去洗澡。”

大年初三来游泳馆,不冷才怪。连管理员都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他们,老旧的市游泳馆暖气不足,两人才下水涮了五分钟就不行了,急三火四地跑去浴室洗澡,飞速结束了此次新春庆祝活动。

浴室依然很冷,不过水很烫,梁鸣跃一边蹦跶一边嗷嗷叫,顺便拽下了陈沧的小泳裤。

“洗澡你还要穿着!”他试图去踹陈沧的屁股,结果差点滑倒,赶紧扶住墙,“你的屁股不稀罕,我早看过了!”

陈沧不理他。

“我的是黑色的!”梁鸣跃拎起自己湿透的泳裤,“他们都说我性感!性感懂吗!”

空旷的浴室把声音放得很大,“性感”二字回声袅袅,余韵不绝,陈沧把自己塞到花洒下面,冲得脸都发烫了。

他不是害羞,是觉得丢人。

梁鸣跃简直是洗战斗澡的速度,看陈沧还在那边挤沐浴露,只好又回到花洒下面,冲着热水等他,等得无聊就伸手招呼:“要不帮我搓个背吧。”

陈沧带着一手泡沫,“吧唧”一声拍到了梁鸣跃的后背上,示意他扶墙站好。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齐平,搓起背来十分省力,陈沧在热水底下渐渐忘记了当初梁鸣跃比自己高这个事实。“哈哈哈你碰到我痒痒肉了!”梁鸣跃搭着毛巾扭动,“哈哈哈哈哈!”

陈沧忍无可忍,踹了他的屁股一下。

“我都没踹到你!”梁鸣跃挥舞着搓澡巾满浴室追杀陈沧,“快来,该我搓你!”

最终还是被他逮住了,陈沧被下死手搓得吱哇乱叫,引得管理员在外面吼了一声:“干什么哪!”

导致两人洗好出去的时候还蹑手蹑脚的。

“我好像把你搓得白了一点。”梁鸣跃看看陈沧的脸。

“你又没搓我的脸……”陈沧无奈。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有浓到散不去的火药味道,和冷空气一起灌进嘴里,再从被热水冲开的毛孔里钻出来,整个人都有一种清明至极的感觉,连呼吸都硬邦邦的,好像透明的水晶。

当然这个脑洞大开的比喻梁鸣跃是不知道的,他只是问:“喂,怎么不说话了?”

陈沧看他:“你作业写完了吗?”

“当然早写完了。”梁鸣跃不屑道,“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哦,”陈沧说,“我也写完了。”

仿佛小学生一样的对话之后,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明天就上学了,这大概是高考之前他们最后一次来游泳,休息的时间实在太过有限,不然也不会赶着年初三来,仅仅是片刻玩闹,也觉得像是过节一样。

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节日。

不过明天又是一起上学,一起听课的一天。时间过得那么快也那么慢,令人期待,令人迷惑,也令人欢喜。

第二天上晚自习的时候,陈沧真的迷惑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梁鸣跃好好地写着作业突然冲出去,直到他鼻子里塞了两大团卫生纸,站在班门口探了个头。

大概因为室内干燥,梁鸣跃突然流鼻血了,跑出教室站在走廊上用流水冲鼻子。学校是那种老楼,长长的的走廊尽头有个打扫卫生用的水泥池子,正好在他们班门口,梁鸣跃一手拿着卫生纸,一手开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冲了一阵,他直起腰来往教室里看了看,刚要迈步,纸团马上就红了。他又伸头过去冲,然后带着两个新的纸团可怜兮兮地站在班门口,守着水池子,暂时不敢离开了。

反复几次终于搞定,梁鸣跃抓着明显缩小一圈的卷纸回到座位上,像一匹没吃饱的小马一样咻咻喘气……其实陈沧脑内的这个比方实在多余,因为梁鸣跃是被纸团憋得。

陈沧忍不住笑他:“流这么多血,是因为太性感了么?”

梁鸣跃顾不得看自习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频频飞眼,怒拍桌子,结果“啪”的一声,把灯给拍灭了。

教室和楼道都漆黑一片,透过窗子看出去,外面教学楼下的路灯也消无声息地灭了。翻书声和写字声骤停,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呼吸,然后欢呼几乎是在下一秒突然爆发出来,潮水一样地从一个教室漫过另一个教室,回环往复,久久不绝。

“停电啦!停电啦!”

如果感叹号有长度,那一定直接从顶楼跳下来,直接摔到地下室了。

整个楼的学生都骚动起来,黑暗里一片叽叽喳喳。其实晚自习已经上了大半,就算是现在放学也不过才赚了二十分钟,可是黑暗里的期待像是小苗一样疯狂生长,所有的人都暂时放下纸笔,好像等待舞剧开幕的观众,心砰砰跳个不停。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高兴,像是沉默的琴弦忽然被拨动,有这么一刻骤然来临的空闲,就算马上来电也没有关系。

陈沧在黑暗里幽幽感叹:“这……就是浮生偷欢吧。”

梁鸣跃笑得把卫生纸喷了出来。

他身上有一点甜甜的血腥,好像青草一样的味道,屋里很黑很黑,借着一点细微的月光,陈沧要很用力才能看清他校服领口露出的一点衬衫。

很嫩很扎眼的一种粉色,就像咏梅奶液的瓶子一样,不知道凑近了会不会有那种香精调出来的,鲜明而温暖的白兰花香气。

作者有话要说:

☆、七

梁鸣跃已经不太记得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假期都干了什么,只记得假期很长很长,长到令人满足。仿佛一夜无梦,在周六阳光灿烂的早上睁开眼睛,发现时针才刚刚指向六点。

翻个身再睡,一切都来得及。

不过这大概是建立在他和陈沧将要去同一个城市的基础上的。

虽然不是同一个学校,但实在没离多远,以至于收到录取通知书后,两家的家长旅游的旅游,串亲戚的串亲戚,一点都没有儿子即将外出上大学的紧张感。

反正都考得挺好的,反正把梁鸣跃和陈沧扔一块,怎么也丢不了。

甚至最后一天要走的时候,两家父母都突然有事,梁鸣跃只好再一次去陈沧家拍门:“有吃的没?饿死啦!”

“只有剩饭。”陈沧开门让他进来,塞给他一个碗。

时光悄然而过,梁鸣跃的黄瓜蛋汤一如三年前,不同的是三年后的他们已经整装待发。毕竟对于大多数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说,高考是个实实在在的分水岭,仿佛出了考场才能真正长大,才能真正去做想做的事。

“哦,那你想做什么呢?”梁鸣跃躺在火车窄窄的下铺上,伸脚踹了一下陈沧的床板。

车厢内已经熄灯了,应急灯的冷光里,陈沧伸出个头,朝下铺看了很久。梁鸣跃被看毛了,又踹一脚:“你说句话啊,跟闹鬼似的!”

陈沧笑了。

他想做很多事情,很多很多。

而火车到站之后,他们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陈沧大一下半学期有了电脑,梁鸣跃更行,他先用自己打工的钱买了相机,又用拍照挣来的钱买了一台便宜的二手笔记本电脑,电脑是一个法国留学生回国前转手的,说是二手,其实非常新,看得陈沧都羡慕了。

“羡慕电脑还是羡慕我赚得钱多?”梁鸣跃问。

其实是后者……陈沧在心里默默地想,一首诗才多少稿费呢,下次写长点。

不管怎么样,一个学中文的和一个学美术史的凑在一起,又终于集齐了成为文艺青年必要的设备,他们都感到前景光明,形势大好,于是顺利地开始了周末挤在同一个宿舍看片,周一到周五没课时满北京城转悠的文青生涯。

吃点东西,拍拍风景,连考试前夕都会相约在马路上吹风,然后迎着车流大声背诵第二天要考的楚辞,由于“兮”字太多,喝了一肚子冷风。

电脑里的风景照越来越多,梁鸣跃却不是靠卖这个赚钱,他那二把刀的摄影技术和才推出就落伍的卡片机,按照陈沧的说法,“只能拍拍不动的东西”。

梁鸣跃狠狠地“切”了他一声,然后把手里的几个小盒像画画用的静物一样摆好。他近来啃史论多过颜料,画画的时候并不多,然而美术的底子用在拍照上正是绝好的一条路,像绘画一样去布局,拍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用在网上足够了。

活儿是宿舍同学的姐姐派的,她的网店反正也不太专业,梁鸣跃反正也不要专业的价钱,一边玩儿一边拿些零花,他对这样的兼职非常满意。

陈沧也非常满意。

他觉得好玩。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化妆品。”梁鸣跃在那里摆,他就在一边翻箱子,“蝴蝶冷蝶霜,多么高贵冷艳的名字。”

其实说化妆品也不太确切,但是他不知道怎么概括,也不在意。

梁鸣跃嫌弃他挡光,数次把人赶开,拍照的间隙陈沧又屡次凑上来,把灯挡得更严实了。梁鸣跃扔给他一个正在拍的小铁盒,让他自己玩别捣乱,陈沧掀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揭开锡纸,说:“哎!真香!”

就跟没见过一样。

“真没见过,现在好像都没得卖了。”陈沧闻言道,“再说我又不是女的。”

吃过女孩子爱吃的话梅糖,不代表也用过女孩子爱用的雪花膏,可是梁鸣跃却一口咬定陈沧见过。

“真的见过。”他强调。

是啊,真的见过。

那是一起在南锣鼓巷排队买烤肉的一个晚上,梁鸣跃扎煞着两只油乎乎的手往旁边小店钻,而陈沧一手替他拿着串儿,一手指了指他当稀罕物挑拣出来的小盒儿,说:“五块钱呢,太贵!”

和搪瓷缸子帆布包铁皮老鼠一样,被当成怀旧纪念品的万紫千红铁盒润肤脂价钱翻了几倍,搭上南锣鼓巷那个金贵的地方,已经卖五块钱一小盒了。可是它满是花的金属盖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真的很好看,梁鸣跃忍不住打开一个,把锡纸挑起来一点点,嗅里面浓烈的香气。

人多,店员暂时没看到他。

像极了小时候趁妈妈做饭,刺溜一下爬上妆台时那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如果没有那个拿在手里玩了半天其实一开始就没打算买的小铁盒(后来知道网上还是卖一块多钱),梁鸣跃大概不会对拍国货照片这件事如此热衷。到处都是怀旧的风潮,可是他记得收集画片和玻璃球的热情,却不记得用破搪瓷缸子喝水的日子,那些被篡改的革命标语,那些印在衣服上帽子上的闪闪红星,在他眼里只是有趣,更是跟八零后扯不上一点关系。

陈沧和他,都还年轻。

出生得就不是太早,又成长得那么快。

好像也没有吃过太多的苦,就一下子来到了今天。

但这会儿拍照的那个在感慨,旁边围观的陈沧却没有想太多,他闲得没事把白色膏体上的锡纸戳了一个洞,一边戳一边笑:“哈哈哈这名字起得好,万紫千红总是春,一枝红杏出墙来!”

真是破坏气氛。

忍了半天梁鸣跃还是没忍住:“你今天怎么有点像我?”

其实他想说“你怎么和我一个德行”,可是临到嘴边,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陈沧在锡纸上戳了第二个洞:“你猜?”

梁鸣跃懒得猜。

过几天是他的生日,反正陈沧最终还是会把生日礼物交出来,他才不要费劲去想是什么。结果陈沧居然真的忍住了,只是每天都保持着轻微的欢脱状态,连熬夜背题的时候都有精神兴致勃勃地去偷菜,然后第二天早上蹦起来,赶在考试前去食堂吃两根油条四个大包子。

直到考试周结束放假回家,梁鸣跃才在打包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盒子。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把它塞进床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带回家的背包里。

也许路上饿了会吃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大二那年的夏天,梁鸣跃第一次自己坐火车回家。陈沧暑期跟老师去做非物质文化遗产调查,要迟半个月回去。梁鸣跃上车之前吃多了,一上车就犯困,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站了。

这个城市的火车站在他上大学的那年由市中心搬到了城边,楼盖了新的,气派许多。梁鸣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穿过出站口无数拉客的黑车司机去等公交,忽然有点怀念小时候城中心那个小小的,没有大楼的火车站。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不只火车站搬了,陈沧搬了,梁鸣跃家也搬了。

他们终于住进了崭新的公寓楼,旧房子暂时闲着,妈妈说以后要给他的。

到时候我就弄一个工作室,梁鸣跃想,那个没有窗户的卧室适合当暗房。

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饭菜的香味隔着门都能闻到,开门的却不是系着围裙的妈妈,而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孩子。

“梁哥哥?”男孩长得清清秀秀,笑起来有点腼腆,“梁老师他们都有晚自习,我热了饭,你快吃吧。”

梁鸣跃先冲进门解决了个人问题,出来的时候看见男孩端菜的手上缠着一圈纱布,赶紧说:“我来,你有伤。”

男孩垂了眼道:“应该的,我是梁老师的学生。”

梁鸣跃在心想这也不挨着啊,他爹的学生也没有给老师做家务的义务,难道是父母闲得无聊又收养了一个?妈做饭那么难吃居然还有人肯落户他们家么……脑袋里的想法越来越不着调,大概是因为肚子填上了,血都跑过去消化食物了,一顿饭下来梁鸣跃除了男孩的名字,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困得不行,草草洗洗就回屋睡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房间的门开了,梁鸣跃嗅到老爸身上熟悉的烟味,正要翻个身再睡,就被掀了被子。

“你长本事了啊!”梁爸爸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气势不减,“上了个大学回来就学会欺负人了!”

梁鸣跃迷糊着爬起来,试图抢回被子。

梁爸爸不给,继续怒气冲冲道:“小秦哪里得罪你了?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也是人,你倒好,学会歧视了!这是好人该做的事儿吗?这么多年书白念了!”

梁鸣跃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同性恋?”

“你给我小点声!”梁爸爸试图把人揪起来,“穿衣服!出去道歉!”

梁鸣跃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清醒的脑细胞不到千分之一,却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的老爸这次闹了个笑话。那天后来的事他都记不清楚了,是以后相处的日子里,叫秦越的那个男孩子慢慢告诉他的。

放暑假的时候,他已经住在梁家一个月了,手腕上被铁钩子滑出的伤口长了新肉,可以拿些轻的东西了。

“我爸打的。”梁鸣跃陪他去换药的时候,他垂着眼低声道,“他撞见了我和同学在一起。”

那天晚上是他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梁家的电话,打过来说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梁家父母进屋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门口,怎么问都不说话。

梁爸爸自从捡回这个满手是血的孩子开始,就有点过度敏感,可能因为这事和学校领导,和其他老师,和许许多多不理解的人吵了太多架,看谁都是在歧视他的学生,所以刚好那天回来的自家儿子就中枪了。

“我就说我儿子不可能是那种人嘛。”事后他讪讪地说。

而此时梁鸣跃顾不得回味自家父亲难得的尴尬表情,只是鬼使神差地问:“是男同学?”

“当然,”秦越这一个多月情绪恢复了很多,对信任的人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有点狡黠,“我们亲嘴了。”

梁鸣跃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八

那年夏天,陈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调查没有做完。

他在西安鼓乐双云锣和坐鼓的声音里接了一个电话,身侧是流泻而出的宏大而庄重的历史,相比之下,握着电话的汗津津的手显得无比单薄。

电话里妈妈的声音更单薄。

陈沧的奶奶去世了。

就在他们的旧房子里。

搬家之后,那房子低价转给了陈沧离婚独居的姑姑,而奶奶是半个月前才从乡下过来的,住在姑姑那里,陈沧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还说等他回来要做小白菜馅儿的蒸饺。

她说,等回来了我就去你家,给我孙子做饭吃。

陈沧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他想,我要穿件黑衣服回去。

可是黑衣服在哪里呢……翻遍所有行李也找不到,找到最后刚买来的车票也不见了,他急得一下一下砸宾馆的门,然后发现那张粉红的小纸片就攥在手心里。

回家的路无比漫长。

先是乘大巴到西安市区,再坐火车到北京,然后从北京转回家的火车,十几个小时下来,陈沧下车的时候,腿都木了。

他在出站口看到了脸色发白的梁鸣跃,忽然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爸爸或者妈妈来接站,他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但如果是梁鸣跃……那就什么都没有关系。他把背包扔到对方怀里,说:“我饿了。”

梁鸣跃从兜里掏出一大把巧克力:“先吃这个。”

天气热,巧克力已经有些化了,好像隔着包装就能闻到甜腻腻的味道,陈沧剥了一块放在嘴里,使劲地咬着。梁鸣跃看着他吃,然后把剥下来的包装纸拿过来捏在手里,牵着陈沧,一边往外走一边找垃圾桶。

扔掉之后,手指尖还有一点又甜又苦的褐色痕迹。

陈沧就这样被他拉着,走过喧闹的火车站,走过车来车往的路口,走上平时舍不得坐的出租车,他觉得连车里都是巧克力的味道,浓郁到让人有点头晕,心底却一阵阵一阵泛着苦苦的涩意。

走到老房子的楼底下时,他才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

他捏着梁鸣跃的手,站在安静的楼道里,轻声问:“什么时候?”

梁鸣跃把陈沧的书包挂在胸前,肚子鼓鼓的好像一只温暖的熊,“昨天上午,”他继续牵着陈沧往楼上走,像是牵着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孩子,“先到这边来。”

自己旧家的门虚掩着,陈沧看了一眼,不动了。

“先到我家来,”梁鸣跃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小时候陈沧去过无数次的门,“歇一会儿。”

客厅空空荡荡,东西都搬走了,阳光肆无忌惮地流泻进来,然而走进梁鸣跃那间没有窗的卧室,打开昏黄的顶灯,好像一切都在瞬间回到了好多年以前。

梁鸣跃的床还在,桌子也在,桌角还有陈旧的颜料痕迹。

陈沧忽然很想哭。

“我以后要把这里改成工作室,”梁鸣跃靠着墙,认真地说,“这里,贴满国货的照片。”

如果国货代表怀旧,那旧日的时光就是万紫千红膏脂表面的那层薄薄的锡纸,永远带着馥郁的香气,却那么容易被戳破。

陈沧只能不接话,他坐在床上,低头脱自己的鞋。

居然脱不下来。

突然决定回来,根本买不到票,他只在旁边大妈上厕所的间隙里坐过几分钟,这十几个小时,几乎都是站着过来的,腿和脚早都肿了。

梁鸣跃拖过来一把满是尘土的折叠凳子,把他的脚放在上面。

陈沧穿的是一双系带繁复的轻便短靴,在西安的时候连下了几场大雨,他把凉鞋换下去了,忘了换回来。鞋底在西安乡下踩得都是泥,可是他穿起来非常好看,就像一个真正的作家,或者诗人。

梁鸣跃一根一根地替他拆鞋带。

床和凳子都不高,弯腰太累,他单腿跪在水泥地上,只穿短裤,光溜溜的膝盖上都是土。解完一只脚,他把自己的凉鞋脱下塞进膝盖底下,有点硌,但能坚持。

他想起陈沧当年也是这样跪着,一圈一圈在自己的脚趾头上绕胶带,他的膝盖上印上了拖鞋底的格子花纹,呼吸隔着渗血的纱布,吹在j□j的脚面上。

而陈沧想起梁鸣跃把腿抬得高高的,“咣”的一声架在桌子上,于是他像梁鸣跃当时一样,说:“你起来。”

梁鸣跃起身,抱着他的两只鞋子。

陈沧忽然赤着脚下地,抱着梁鸣跃失声痛哭。

那天晚上,陈沧睡在梁鸣跃的床上。

陈家的旧房子里挤满了来帮忙的亲戚,陈沧没地方住,也不想住在那里。他看了一天一支接一支不曾断过的香烟和熟悉又陌生的黑白照片,不想再睡在那间房子里。

梁鸣跃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然后用一天的时间把旧屋打扫了一遍,在旧床上铺上陈家拿来的旧床单,两个人挤在一起,看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

陈沧靠墙,用手在墙上乱画。

他觉得自己好像能在墙上切一扇窗下来,推开就是那个一起偷偷熬夜看垃圾车的晚上。街道那么空旷安静,有一种充满新奇的美感,朦朦胧胧好像被玻璃橱窗罩起来的另一个世界,把脸贴在玻璃上,会看到云雾一样的冰凉的哈气。

梁鸣跃在身边打了个哈欠。

陈沧问:“困了?”

梁鸣跃问:“你困了吗?”

陈沧其实不困,但他说有一点。梁鸣跃眯缝着眼看天花板,很长很长时间没说话,像是已经睡着了。过了好久他才说:“我今天给我爸打电话了。”

“其实挺傻的,”他说,“我问他,你会不会死。”

“我小时候也问过。”陈沧的眼睛有点热。其实梁鸣跃也是。

几乎每一个孩子都问过这样的问题,而大人们会说:“人都是要死的。”

是啊,他们当然知道。

就像树叶一定会落,周一早上一定要起床,高考之后一定会上大学(好学生们没想过自己考不上大学),但是上大学意味着长大而亲人渐渐老去,这一事实总要生离死别突兀地告诉他们。

不只是他们,还有我们。

因为我们是80后甚至85后的普通人,生活没那么顺遂,却也没那么艰难。没吃过太多苦,有许多并不充裕但非常细致的小快乐,所以也很懂得珍惜。

说到底,都是普通人家的好孩子。

并非对这个世界上的悲苦不怀悲悯,也未必没有被社会教育过世态炎凉,但毕竟年轻,毕竟没有太过沧桑,毕竟还是更在意生活里能抓住的一点一滴。

所以陈沧在这个睡不着却装睡的夜晚,在梁鸣跃的床上,想到了很多片段。

就像看电影一样,带着一点对生死的感慨,带着像风露一样寒凉的悲伤和身侧并不热烈却非常持久的温暖,他觉得所有的回忆都被镀上了一层不同的颜色。

这些回忆包括高三时唯一的一次晚自习停电,他鼓起勇气在黑暗中凑了过去,对方的衬衫是一种很好看的粉色,唇间还有晚饭吃的鸡蛋炒饭和可乐的味道。

包括一起去大学报到的卧铺车厢里,他从中铺翻下来,梁鸣跃在铁轨的声音里笑得细细碎碎,主动伸过来的手臂非常温暖。

包括一起在北京的街道上迎着风背楚辞,不需要考楚辞的那一个像神经病一样,冲着路灯大声喊:“路漫漫其修远兮,陈沧我喜欢你兮”,然后呛了风咳嗽半天。而自己笑得肚子疼,却一样换了名字喊回去,完全不在意路人的目光。

还包括少年时自己膝盖印上的拖鞋花纹、梁鸣跃总是不老实的脚丫子,和白天跪在地上,帮自己一根根解鞋带时,那张认真的侧脸。

就连现在晾在椅背上的袜子他都摸过,如果是冬天晾在暖气上,那一定会是硬的……才不信梁鸣跃能把泡沫冲干净呢。

对了,还有巧克力。

那盒自己藏进梁鸣跃背包的心形巧克力,又在接站时被送回到自己手里,身后是他几乎无法接受的噩耗,手中却被塞进许多温柔又酸楚的糖果。

其实他们算不上竹马竹马,认识的时候已经过了骑竹马的年纪。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陈沧想,奶奶,也许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不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每个人的童年都是那么相似又那么不同,日子就在这样的似与不似之间飞速过去,大学毕业后梁鸣跃接着读研,而陈沧终于要去美国读书,提起那个长发如海藻的小姨,他略微有点头疼。

“说不定她家马桶冲水都是一咏三叹的,”梁鸣跃毫无同情心,“不过没关系,你只要冲她念诗就好了,莎士比亚会保佑你的!”

陈沧的脑洞再大也无法承受那个画面,他只好哀嚎。

离别之前,他们两个人携手参加了李敏求的婚礼。

从小被挂在嘴边当语气助词的同学终于成家,梁鸣跃有种长辈一样欣慰的感觉,而陈沧面对新郎的时候总是有想笑的冲动,费了好大劲才忍住。

吃完饭之后,梁鸣跃捧着鼓鼓的肚子,拉着陈沧走出酒店。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时候编的,”他站在一地鞭炮留下的碎红里,声音也像未散的烟火味道一样鲜明,“从前有一个晚上,天空中升起了一轮梁鸣跃(明月),有个人很饿很饿,于是他溜进了一个陈沧(仓),刚想偷韩幂(米)吃,就被老鼠夹子夹住了,这个人生气了,说,去他个李敏求(毬)!”

陈沧听完,没说话。

梁鸣跃只好接着讲:“这个人过了一个月又来偷米,有人问他不怕再被夹住吗,他说,怕他个李敏求(毬)!”

“怎么总讲你小时候的事?”陈沧问。

梁鸣跃说:“因为没给你讲过呀。”

陈沧又问:“你小时候就认识陈沧?”

梁鸣跃认真地点头:“是呀。”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趁乱抢下来的新郞的胸花,认真地别在自己胸前。陈沧笑问:“怎么没有新娘的?”

梁鸣跃笑他:“你要戴吗?”

陈沧坚决说不,于是梁鸣跃说:“我先戴一会儿,走过前面那个红绿灯就换你戴。”

“没关系,”陈沧说,“走到家再给我也行。”

“谁的家?”梁鸣跃问。

“你家或者我家,都可以。”陈沧说。

梁鸣跃笑。

陈沧问:“你不怕吗?”

梁鸣跃想起那个被父亲教育“不许歧视同性恋”的晚上,忍不住笑道:“怕他个李敏求!”

陈沧也哈哈哈地重复:“对啊,怕他个李敏求!”

而李敏求还趴在酒店的桌子上呢,他高兴得喝多了,正说胡话。

临走之间,陈沧决定给梁鸣跃写点东西作为礼物。

风水轮流转,可能因为喝了太多喜酒又吹了风,换梁鸣跃感冒失声,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挂着水看完了陈沧的手稿,然后用手势表达不满:“你都不写写你的心路历程。”

陈沧表示这是一种文学的表达方式。

不明说才含蓄。

但是接下来这个推崇含蓄的人用一大段奇怪又热烈的比喻堆叠起来,结束了这篇只写了一些回忆场景的小文。

“还记得去黄山旅游,发现黄山上不卖黄山包子,梁鸣跃说大概黄山包子的黄山不是黄山的黄山,而是一个叫黄山的人做的。生活也许就是这样,可以热热闹闹地猜,却没个统一的答案。可是陈沧觉得,有些人有些事像少女之春黄瓜洗面奶的名字一样纯洁;像隆力奇蛇油膏一样平价好用;像蜂花啤酒洗发精一样颜色温柔;像戴春林鹅蛋粉一样纯白细致;像谢馥春桂花头油一样,精致而久远;像霞飞粉底一样,听起来就神采飞扬;像六神花露水一样,有好多种口味,让人忍不住收集;像紫罗兰药制香粉一样,有个朴实到让人踏实的红色大铁盒,里面都是香喷喷的粉色;像万紫千红小铁盒一样,有一层让人忍不住戳满洞的锡纸。”

还有一句:“像迷奇的眼霜一样,三重神奇。”

其实最重要的,是和这些国货一样,从小到大,都和他们在一起。

有的变了模样,有的只剩记忆,但是那种情怀一生不变,永难忘记。

梁鸣跃有点后悔送了陈沧自己的国货摄影集,这会儿抱着写满字的大本子,笑得输液管都在颤。瓶里的液体仿佛台风过境,泛起惊涛骇浪,陈沧连忙摁住他,对他如此嘲笑自己的创意表示抗议。

梁鸣跃赶紧拿过他的本子和笔,在纸上写:“不是故意的。可是我不像鹅蛋粉。”

“为什么?”陈沧写。

梁鸣跃一边写一边笑,可惜嗓子痛笑不出声来:“因为我不像个蛋。”

“你不是蛋,你是玻璃球。”

“你才是玻璃球。”

“你才是。”

“你才是。”

“好吧我是。”

“玻璃球其实就是球状的玻璃嘛,那你也是哈哈哈哈!”

“好冷……”

“冷冻玻璃球!”

本子上的感叹号拖了半张纸,而每一个“哈哈”都画着嘴,不知道谁的脑洞比较大是不是通过乱涂乱画的大小面积来决定的。

反正攻受不是这么定的。

至于攻受这两个字是怎么乱入的,那是因为这篇文是陈沧写的,就和他们的爱情一样,万紫千红,三重神奇。

吞灯泡这事就算了,不写了,虽然梁鸣跃小时候的确想吞过。

但写出来就显得梁鸣跃太蠢了,陈沧体贴地想。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在双十一完结XD

就是个小短篇,其实从停电的那个晚上开始,他们就一直在谈恋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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