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hạn tự hồi thì – Tống Vi Tử

雁字回时 by 宋微子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

相见欢,江南冬雨初相见。

一路相伴到洛阳

却是一朝身陷牢狱

二十年,恩怨难消

本文清新,美受美攻

结局潇洒,恋恋情深!

无后妈,小狗血!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砚,李稷,晏回书 ┃ 配角:赵贞,赵阳 ┃ 其它:雁字回时宋微子古风耽美

☆、杏帘在望

这虽是江南一个小镇,却也热闹的紧。

晏回书独自走进了一家酒馆,酒馆外的酒旗上书四个大字“杏帘在望”。暮色之中,隔外显眼。堂内几有了几个桌人,想来都是被那一旌酒旗招来的游子吧!

晏回书要了一碗素交面,一笼小包子。冷雨凄凄,孤身一人自不必再借酒浇愁。隔桌坐着一个小少年与一个壮汉,那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生得清秀的紧,似雨过天青的一般,那壮汉不过三十来岁,却似个杀猪样半分秀色也没有,只顾吃得“嗡嗡”作响。晏回书记得自己进门时这壮汉盯着自己,怕不是什么正经人!

另两桌却是坐着衙役,但又不似一路。还有几桌都是江湖人士,还有几个自己素日见得的,正与他点头招呼。堂内摆了三十张桌只坐得一半,偏这一半也只低头吃喝,连个说话交耳的都没有!

那掌柜的在柜台看着书,眼也不曾抬一下店内的生意,一身灰白布袍,白净面皮倒像个教书先生。这时,小二端着菜上了来,那边的一桌一个老衙役对小二道:“小子,再拿几个馒头来,还有把这月的账结了!”

这小二年轻伶俐,笑道:“你老等会儿啊!”说完,盘算了一会说:“你老,一共是三钱银子,零头去了!”老衙役给了钱,小二接了放到柜台钱罐里,回身去厨房取了馒头来,由始至终,那掌柜低头看书,未看一眼。

晏回书低头吃了几口面,味道是极好,想不到此处虽小,民风淳朴不说,饭菜也精心,不觉得想多住几日。

“杏帘在望,店家好风雅”,门外有人赞道,这声音清澈凛冽,全店的人都望向门外,不知进来的会是怎么一位人物,连那不抬眼的掌柜的都望着门外!

来人一身青衫磊落,玉树临风,不过十七八的年纪,眉目清丽自不用说,单那微微一笑,真如云破月出,霁月光风,浅浅一个梨涡含着笑意,明净的不得了,因外面下着雨,身边还带着点雨气,衬得他若雨后新荷,亭亭观风!

“掌柜的真一手好字,学生远远就看着了!”说完,向掌柜做了个揖!

那掌柜见他是个书生,也笑道:“老朽,不过一个商贩,年轻时也读过些书爱个风雅,不及公子啊!”

晏回书见临桌那壮汉盯着这少年,心中的越加的笃定。

那少年就走将到他面前:“兄□自一人,小弟借个坐了!”不等晏回书做声,自己就坐了下来,“先生说的哪里话,学生不过仗着年纪尚浅,多些求学的机遇而已,先生大隐于市,真真好情怀!”

那掌柜也是个读书人,不过几次名落孙山,从此便承了家业,守着小店做做学问,不再想那功名之事,不过心里对读书人却是极亲近,何况来人又是这样一位青年俊生,便也坐了过来,命小二拿了几样菜攀谈起来!

“学生姓周名砚,年方十九,金陵人氏,此番入京求学,路经京口,敢问老伯如何称呼啊?”

“老夫姓唐名元,你只唤唐老伯就是了!”

周砚笑得明朗,旁边那壮汉越是看的出神。

周砚与唐掌柜聊了些文人间的诗赋,晏回书看他虽是个书生,确一点也不呆,言谈之间像一江春水,自己就像那春里的小鱼活泛着呢!大家听这书生和掌柜的聊的投机,也渐渐插上嘴来。

那老衙役开言道:“时下,京口出了件大事大家可知道。”

那小二皮道:“你老不说,我们小民哪里知道!”

老衙役笑笑道:“原城里的陈老爷,这番从京城回乡期间,让人给杀了!老爷可是京官啊,连皇上都震怒了?这不,府上派了几上差来县上和我们一起,怕的就是再出事端?”

众人接倒吸了口冷气,一位汉子道:“这算什么事,我们江湖上哪天不死人,且不论华山论剑,武林大会,单就是这长江,太湖之上哪天没有帮派死人,就这小镇上还有丐帮呢?”

“哈哈”周砚笑道:“那是你们江湖上的人,朝廷一向不管,你们江湖人氏不是一向也不与官府为敌吗?这朝廷命官之死,关你们这群乡野人什么事儿?”说完,不忘明媚的一笑,啃起了鸡爪子。

那汉子行走江湖是个磊落人,也不与周砚小孩子计较!

老衙役喝了一杯酒,红了一张脸,笑道:”少年人毕竟不经事!这陈老爷之死非同寻常,身上是一处伤口也没有,府上的仵作验了又不曾中毒,至今连个死因也没查出来上面派了提点刑狱司和御史官下来,刑部大堂都不用,回京交由大理寺和御史台!’

唐掌柜道:“何人敢为此事?又有如此手段?”

老衙役正要开讲,那机灵小二从后堂端了一锅芝麻糊来:“众位天凉了,喝茶清淡,煮了芝麻糊!”先放在了壮汉桌上,再一一端来!

“慢”晏回书喊了一声,回头对那小少年:“那位小哥,你过来!”

那少年极怕,怔怔看着他,晏回书走到他身边,手中拿了个鸡蛋,“我因看你单薄了些个,见你与这兄台在一起也不吃什么东西,想请你到我们那边喝些热粥!”

“我家孩儿与你无关?”壮汉冷眼道。

“他是你家孩儿吗?”晏回书不解道。

“我看就不是!”周砚喊道“你长这么难看!”

“我看也不是”老衙役道:“我虽不知陈老爷是怎么死,你们这勾当我还看不出来,我当了三十年的差,抓过多少人?”

“兄弟几个,拿下这人贬子!”

那壮汉跳起来,一脚就踹了两个衙役,夺门而逃。晏回书飞手一个鸡蛋,打在了那人的小腿,旁桌江湖汉子飞身上来,倒扣了那人双手,衙役上前一下就绑成了棕子!

直把周砚看了个目瞪口呆,手里的鸡爪子也忘了啃,回过神来忙端起芝麻糊准备喝了压压惊,晏回书上去夺了下来,周砚莫名道:“怎么?”

“你芝麻糊里有东西?那贬子下了药了!”

“啊!”周砚摇了摇手里有鸡爪子:“那这个呢?也被下了东西吗?”

“没有”晏回书摇摇头。

唐掌柜道:“怕是看小兄弟生得玲珑想拐了去!”

周砚面如死灰,“老伯给备间房!我要早睡了!”

“我也要一间!”晏回书说道。

“先生们,只有一间了,要不要你们挤挤?”小二上前回道。

“那你把我买了怎么办?”周砚一双眼睛睁得圆圆!

晏回书也不理他,叫小二带路,周砚也忙跟上!

房间里是极干净也极朴素,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晏回书洗了把脸,回身时,周砚早就睡着了!被子裹得紧紧的,白生生的俏脸捂得红红的,晏回书想起了一个词“面若桃李”,再看那两弯秀眉,晏回书又道:“想是海棠春睡才是?”

那周砚睡不安分,嘴里不时咕哝两句,又是李兄,又是殿下的,想是梦里唱戏呢!这小书生世事不知,若真就一路北上京城,不等过黄河早就给人卖了。晏回书想着,想着,看着,看着也眯眯睡过去了!

一只手从眼前甩正下来,晏回书抬手握住,周砚的手长得干净而秀雅,中指上还有写毛笔的老茧!淡淡的有着一股墨香,而晏回书握在手里却觉得发烫,那周砚叫道:“拿水来!”

这书生怕是发烧了,昨晚淋了雨。晏回书推了他起来,周砚睁开眼,雾气蒙蒙的:“你是谁?”眨了一下眼:“兄台有什么事吗?不介意给我倒杯水吧!”

起身,倒水。

“兄台,不介意叫老伯他们给我做点早饭吧!我想吃碗小馄饨?”周砚一双眸子双瞳剪水。

“好!”晏回书依言起身。

心想这小书生实在单薄,孤身一人半路上不让人卖了,自已也要病了。怕是要寻个医馆给他开两副药才好。

周砚躺在床上真真是烧得艳若桃李,明如朝霞,见到晏回书给他端了馄饨来,扬眉一笑,绽开了一个梨涡,“兄台,多蒙照顾!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姓晏,雁字回书的回书!”

“呵呵”,周砚笑的明朗“晏兄你名起的文雅,人长的也俊雅,真真人如其名?”

晏回书低头也不讲话,周砚又道:“晏兄,不知在此所为所何事?”

“不过路过而已。”

“小弟不才正要去京城求学,晏兄你可曾想过入学求个功名,在朝廷谋份差事,也胜过江湖里飘泊。”周砚一番话说很是诚恳。

晏回书冷了一张脸,“我只识几个字,什么都不会,况生在草野,小兄弟费心了!”说完,开门走了。

周砚叹一口气,“不过随口一讲。”

说完,倒头睡了。

晏回书坐在店里,要了一杯清茶,一边喝一边看着外面的细细密密雨。丝丝寒意,绵延着雨丝无孔不入,小二从后厨移了个火盆来。那掌柜穿着袄子坐在柜上,手上捧了一本书,世事不知。

“小二哥,这儿可有大夫?昨天那小书生淋了雨,病得不轻,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

小二放好火盆,又为掌柜装了个手炉在柜上,笑道:“大夫是有的,街尾就是,只是这镇上小,只一个医馆,老先生走不开,小公子已是淋了雨,不妨晚上叫了大夫到店里来看!”

晏回书点点头也不说话,昨天投店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杏帘在望,这店好风雅!”

晏回书抬眼去望,见来人一身月白衫子,清俊面皮,悠悠传情的一双妙目,身后还跟着两个书童,手上提着鸡酒鱼肉,各色物事,身上还担着几个包袱。

那人抬脚进店,扫了一眼,对掌柜的说:“想来是个好地方,叨扰掌柜几天。”

“哪里话!小店不过是个生意门面,听得公子们赞个风雅,也是老朽的荣幸!”

“好”那人一点头,抬手让书童给了一锭银子,“要两间上房”转身坐下,指着门口道:“我看掌柜的生意不错,一大早进进出出不少人!”

“这个”掌柜的放下书:“哥儿,过来给公子答话。”

“回公子话,小店生意草草,因这几日年关将至,各地客人也不少。”

“好,”点头笑道:“我再问你,近日可有一位生得玲珑,斯文秀气的书生前来啊?”

晏回书手中的茶还未喝,已凉了。

“有的,有的,昨夜前来,因淋了些雨正在楼上歇着,与这位先生是同房的!”

“哦?”那人嘴角含笑,又扫了晏回书一眼,“在下姓李,小字良卿,那周公子是在下舍弟,出门在外多谢兄台照顾,这点心意望兄台收下。”

书童奉上两锭白银,晏回书低头泼了杯中的茶水:“既说是出门在外,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之谢不敢相承。”

“好!”李良卿叫书童收回银子,“我看兄台是江湖中人,而且武学不弱!”

“我看公子,也识得刀剑?”

“呵呵,不过识得些风吹草动而已。”李良卿拱手,便上楼去了。

房内,周砚睡得正沉,李良卿探头一看见他脸上烧得红彤彤的,在周砚手臂上把了把脉,叫道:“周信,你家公子病了,下去叫店小二煎一碗姜糖水,两碗下去就好了,另外叫碗雪菜肉丝面来,我饿了!”

李良卿用扇子打了打周砚的脸,周砚眯起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为兄的再不来,你可是死在荒村野店,也不可知。”

周砚撑起身:“不过淋些雨,天晚了就在店里住了一夜,良卿兄如何寻来的?”

“不过,是看你平日喜欢读个书,写写字便寻来了,这江上入冬却起了大风,你我回洛阳怕是要耽搁到年后了!”

“那就烦良卿兄,好好呆着,我且睡了”周砚转身又睡了过去。

李良卿起身要去开门,晏回书刚到时门口,一里一外。

“兄台何事?”李良卿先笑。

晏回书拱手,“拿了行李前去江北?”

周砚已是披衣起来了,走到门口:“多晏兄照顾,我少卿兄为人潇洒不拘礼数,怕是多有得罪。只是入冬这长江之上必有大风,西津渡口也不行船,少卿他是京口人士,眼下年将至你我外乡之人不妨在此多游几日?”周砚一席话入情入理,言辞肯切。

晏回书看他少年单纯,心下很是感激他挽留之意,“我不过乡野之人,萍水相逢,公子……”

周砚先道:“正是萍水相逢,所以才该多帮持才是,岂不闻相逢何必曾相识!”

“既如此,晏公子就多住两天,我叫掌柜的多开一间房就是了!”李良卿上前:“晏兄不必客气,我们下去小酌几喝如何!”

“多谢盛情。”晏回书摆了摆手,正要先走,李良卿上前又一步,“晏兄,客气什么,小二摆两壶花雕,一盘肚丝,十个鸡爪。晏兄不必客气。”李良卿一手拉住晏回书,嘻皮笑脸的,一副讨喜相。

周砚关了门独自去睡。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发文,希望亲们有人看哦!

会基本天天更哦!

有小错的地方,大家原谅!

☆、明月何时照我还

几日时光过去,小雨初霁,冬阳晒得正暖。店里只剩得周砚几人,掌柜天天堂下书读得用功,那店小二堂里堂外忙得极灵俐。店堂后有个院子,中央长了棵梧桐,落尽了叶萧萧停在院中。

周砚穿了灰鼠的斗蓬,坐在院里临字,一手字写得断金措玉,形容隽永。晏回书抬眼去看:“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这是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我少时学过,却也不甚记得到底是谁教我,也许我自己臆想的。”

“这是怎么说,学过的东西还能是臆想出来的吗?”

“小书生,你来过京口吗?”阳光照着晏回书有点睁不开眼,懒懒的竟有些倦怠

周砚道:“来过,从小就来,金陵京口顺江而下,几个时辰便可来返,我和良卿自幼在金陵城中读书,我常会随他回京口。不过那也是小时的事了,我也有十余年不曾在此,这次一走不知才回江南?”行笔,将“周砚”二字落了款,一笔一画,端方严正,与一副书似有些格格不入。

晏回书怔怔看着这副书,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提起一旁的笔,俯身也写了一张,他多年不写字,下笔生涩几处写错,且写得又慢。

李良卿和周信,李节在房里理好东西,约好了下午过江的船,到后院来寻周砚,周砚凝神看着晏回书写字,示意他不要做声,李良卿抬眼看去,不自觉地用手跟着画起来,“我看晏兄这字,虽写得生涩,下笔费力,但骨架之间已是地地道道的飞白,我这人最好飞白,留我赏鉴!”不等晏回书写完已是抢了来,见旁边还有一副,已是要拿。

周砚上前:“良卿,这副字我已送与回书了!”忙收了,卷好放在晏回书手上:“我看你不是乡野之人,书中不一定有荣华富贵,但还有个田园家乡,过了江不知回书你去哪里?”

“我家在江北阜宁,一个穷乡。”

周砚收了笔墨,“我听回书言谈之中并无江北口音?”

“不过是多走了几个地方,乡音不显而已。”晏回书将字放入袖中,走到后院里去洗手,他一双手上沾了墨,几处老茧看不出来,竟像一双写字的手了,他确想不起来自己多久没用过笔了。晏回书用水细细的洗了手,墨迹虽去,但还留着墨香,这连他自己都想笑了。

中午吃过了饭,一行人叫了车到了西津渡口,李良卿早约了船,两个船工把他大大小小十几件行李搬到了仓里,他三人在另一舱坐了,此时江上风却不似前几日大,但东南风仍劲劲刮在江面,船晃得厉害。

“这到瓜州好歹也要个把时辰船又晃得厉害,外面观不得景,不如大家找个乐子来!”周砚说完话已是坐不住了,所性躺了下来,仰面松了口气。

李良卿也沿他就躺了下来,“若不是外面风大,我倒去放把火了!”

晏回书本在闭目养神,听了这话眼睛却是睁开了。

“你们不知,每年入冬必有一场东南大风,当年周郎破曹便是此时光景。”

“我只愿国泰民安就好,还周郎破曹?岂不闻灰飞烟灭之说,哪里还有你我在此渡江?”周砚被船晃得难受,渐渐觉得连力气也没有,就闭了眼也不觉无聊。

李良卿袖里摸了几粒杏仁来吃,紧了紧身上的斗蓬,觉得天气又冷了几分。

到江北出了舱门,细细密密的雪落了下来,沿江的山木上已是薄薄的一层白霜,晏回书没有什么行礼起身道:“天怕是好不了,我去早早寻个客店。你们先在前面食肆间吃些东西!”一个飞身,就到了岸上。

周砚喊他不及,“回书等等,且一起去吧,我们东西多。”

周信忙着担行李,“相公,你看李相公带了这么多东西,等我们一起安好到岸上,再雇车马,想是天都黑了,相公先店里头吃饭去,我们岸上等晏相公来。”

细细密密的雪打着旋儿呼呼迎面而来,灰灰的天低低的压下来,李良卿揣着袖,哈了两口气,“你我先前头去,风头里站着干什么?”

客店里仅半间房子,外间只是搭了个棚子,一个妇人坐在柜间,一边暖酒,一边是吃食,因江上天不好,店里滞留了不少人,仅着半间房子,也紧着坐了。

李良卿买了十个包子,十个鸡蛋,打了一壶热酒,寻了个空与周砚坐了:“你我过了江,可还与回书一处?”

“我们虽与他萍水相逢,也相处了些时日,年关将至,天气多变,早知还不如在京口多留几天,如今下着雪水路不好走,只能陆路上洛阳了!”周砚把个鸡蛋拿在手里捂着:“你看这是个什么天!”

李良卿摆手:“如何天公不作美,倒能怨起我来。”

正说着,旁边却来了一路江湖人,个个带着刀剑,嚷嚷着吃着酒,“你们可知这淮阴玉柳庄上官止如今在江湖上找什么?我只看这几日多地有他家人马,听闻都在打探飞絮刀。”

“咦,我倒听闻这飞絮刀原是他上官家之物,二十几年前他家哥哥入宫当了侍卫,带走了,如今早已绝迹江湖连他那哥哥一并消失了二十几年了!他上官家的独门绝迹“未若柳絮因风起”也失传了,若不是他上官止武学精进,这玉柳庄哪里保的住!”

“只听说不知这刀有什么好处?”

“这刀本没有什么,但加上这独门绝迹“ 未若柳絮因风起”,顷刻之间杀人于无形,不过只是听说,不曾见过!上官家大哥当年是会的,只不过他当年随着一个江南才子一起入京,便不曾回来了。”

李良卿细细听着,连鸡蛋也剥了一半也停下了,“果然有意思!看来这江湖上还是有些意思的。”

周砚提起筷子,打在李良卿手上:“你倒是又犯毛病了,凡事入耳入心,好奇非常,小心惹祸!”

“我不过听听风凉话,你仔细我冬天手上长冻疮。”李良卿蛋也不剥了,双手又揣回袖里。

周砚笑了,眯眯眼,把他剥了一半的蛋咬了一口下去,大口的吃起来。

晏回书叫了车马回来,周信进店来报了信,周砚叫老板娘把东西包了,起身与李良卿出来。

周信,李节已将行李全装上了车,大家车内坐了,周砚拿了包子,鸡蛋给周信,李节吃,晏回书在架车,外面风雪又紧,周砚将一壶热酒递给他,一辆车赶进城去。此时细细的雪落满了一路,天也压了更低,车厢外挂着一盏孤灯。

到了城里的客店,一下车便是扑面的风雪,周砚吸了一口冷风咳嗽起来,李良卿打趣道:“真是风雪夜归人啊!”替周砚拍了拍头上的雪,自己先进了门。

晏回书牵了马车去后院,周信,李节又要跟去下行李,周砚站在门口指着李良卿,“好端端的随身带几件常物就行了,你装了这么多算是什么?好好放在车上,你俩不必卸了!”站在门里越发觉得寒气森森,周砚一件灰鼠毛的斗篷裹得更紧。

“过两日便是腊八了。”晏回书进屋抖了抖满身的雪,将外衣脱了于火盆旁了:“不知你们可还北上?”

“这个天我是不要动了”李良卿又吃起杏仁来,细细得嚼着。

周砚温了酒,两处递了:“客店过年终是凄凉。”

“还不是承你的情,不然如何来了这趟。”李良卿自在道。

“如何却因了我了,”周砚一手将他怀中的杏仁抓了来,自己吃了一粒“九月是必到洛阳的,没有我你就不走这一趟了。”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才腊月,如今太平天下哪里听说要十个月才到洛阳的?”李良卿一杯热酒尽喝了。

周砚一把杏仁捏在手里直恨不得咬碎了银牙,李良卿在他的注视越发惬意。

晏回书心里掂量着,披了袄子,“车上还有东西,我睡马棚去守着。我家在江北,离此不过十日路程,两位也不必劳心,在我家过年就是。”

“如此甚好!”李良卿拍掌。

周砚一颗杏仁打了过去,“你少费心。”

“回书此法最周全了,”李良卿也不躺了,起身体贴道:“外面严寒这件斗篷却是鹿皮的,回书你披上。”晏回书接也不是,推也不是。

李良卿举手给他披上了,冲周砚笑道:“我不过图个地方吃喝。”

周砚也笑了,明亮的一张脸:“我岂能不知你的底细!”

晏回书见如此便也放心了,思量着家中该如何安置,各色年货竟是没有,灶上还没柴,该是先去县上一趟,还是先家中。他本是极其孤单的一个人,自师父去后,常常到江南来,虽也有几个熟人不过点头之交,名姓也不知的,这两个书生却是一路走到现在,算是所谓的朋友吗?他长到现在,从来没有过朋友,还是这样好的朋友。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放了一副小书生的字,再看看身上的鹿皮裘,昏昏的睡去了。

越往北雪越大,晏回书架车身上全是白了,周砚四人坐在车里,也不知是谁吹起笛来,这笛声一路向北,人在天涯,心确早已归乡。那么小,那么穷的一个小县,他第一次觉得那是一个家,他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了哦!还没有亲看!

相信多发文就好了!

☆、家山江北

阜宁果然一个小乡,也离了江南的秀水青山。黄黄矮矮的小屋,一条不过丈于宽的黄砖路却是县中的大街,沿路摆满了摊,不说人山人海,也是挤得不得了,热闹的不得了,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人们看到了一辆车马都站在路边看着。

街甚小,人又多,慢慢的驾了车到街尾的一家米店,晏回书下车要了两袋米扛到车上,李良卿伸头去看:“我倒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确是小,但也好。”

那老板一双眼睛盯着他,两袋米问晏回书要五钱银子。

老板说的江北话,李良卿听不懂,但“五钱”他还是听懂的“回书,看不出此处米价倒是于洛阳一样。”

晏回书叫他回车里,驾车又转了几处巷子,慢慢的到了乡下:“他们此地不过看咱们驾了车,穿得光鲜,你一开口便是一口洛阳正音,才开的价。小乡之人,图占个便宜,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刚觉得此处是个世外所在,竟想不到如此人心不古。”李良卿撇嘴。

“不过是生意人,如此方显得小乡的味道。”周砚看着车处,处处残雪未消,一片麦田显得碧绿,挨个的草房齐齐的小路,鸡鸣犬吠,却显得乡间静静。

路头一处青砖院子,两扇木门,已经到家了。晏回书走到墙角蹲下掏了钥匙,把门开了,院里全是落叶残雪,一棵桂花树一口井,东西各两间房子,正间又三间,门窗都是蜘蛛网。晏回书打了一桶水,将正堂门冲了冲,开了门将两张桌椅又洗了个干净,周砚李良卿才有了个坐的地方,周信李节又帮忙去外间扫地,洗窗,晏回书将鹿皮裘脱了叠好放在桌上这才出去,牵马,卸车。

李良卿看正堂一副书挂在那里,用手掸了掸灰,一副飞白肆意纵横,飞洒倜傥,正是《春江花月夜》,李良卿吹了吹灰右角几小字显出来“甚念晏生,中秋临字”,呵,李良卿笑起来:“回书的飞白比这幅可差远。”

周砚严正道:“你少碰人东西,能不能改改你好奇的毛病。”

走上前将字画挂好,退了几步去看,“回书的飞白与此幅算得了一家,可风骨之间却大有不同,一个在开合之间,一个……”

“却有生杀之气,”李良卿接话,“可这句“落月摇情满江树”却写得缠绵不尽。”

“那是他家的往事,你就不必去问了。”

李良卿揣袖站到门口,一双眼睛还是看着春江花月夜若有所思“周哥儿。”

周砚一皱眉,“怎么了。”

李良卿笑得慈眉善目的:“我唱个曲你听听。”

“好好,你唱吧!”周砚挥挥手,自己正襟坐下。

窗外的西北风哗啦啦的,李良卿调了两名嗓子开始咿咿呀呀的哼起来,周砚眼睛越眯越小,手托腮已是头里发晕。

一个尾音正是上腔,忽地一声嚎,李良卿一个颤悠忙从门口躲赶进来,周砚一双眼睛也睁开了,坚耳正待听,又一声哀嚎平地起,晏回书煮了热水进来:“村头有个屠夫家,大过年少不得杀猪宰羊,不过乡下人家几日间能杀一头已是很不错了。”

晏回书一身旧衣沾了灰,他骨架不大瘦瘦的,从背后去看却像乡间一农家,晏回书沏好了茶给他们端上,李良卿一看就知是白茶,品了一口却是不喝了。

周砚一口茶水品下,问:“回书,你家茶叶哪里寻的,甚好!”

“我师父在世时,大哥从京中带来的,家中久无人我也从不曾沏茶待客,今日你们喜欢喝就好。”晏回书笑着,眉眼俊雅,终不是一农夫。

“你大哥在京中竟得如此好茶,却不知做个什么营生?”李良卿观着杯中的茶水。

“不过是生意人,四处买卖所以逢年过节都不得家来,几年间方见一面。”晏回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原是下午还出去买些肉菜水酒,中午我去煮锅饭来。”

“我与你去烧火。”周砚起身“我幼年读书时常会自己煮面。”将灰鼠毛的斗篷脱了,去了西边的厨房。

晏回书也赶过去,打了井水进屋去先刷锅,周砚将米放在水中淘净。晏回书不好意思:“小书生,我也知君子远庖厨,你一个读书人正堂坐着与李兄弟说话。”

周砚温温笑着,“既知君子远庖厨,你不也是读书人?饿了不自己动手,食不裹腹不成。”周砚身量虽瘦,脸上却是珠圆玉润,清灵灵的一双眸子,不见一点烟火气。

周砚手上的火引子点燃了柴,柴有些潮了烧的“噼噼啪啪”的响,火光映在他脸上一片暖色,这暖色烧得晏回书心中发烫,热烘烘的,甜丝丝的。

李良卿一张椅子坐到廊下,捧着杯茶,咿咿呀呀的又哼起来,庭中一棵桂花树四季常青,炊烟袅袅,李良卿一曲春思,唱得院子里处处春情,萌萌春意,春怨之深如慕如诉,亏得西风声声还敲着北窗。

灶台下柴堆里,周砚心细,翻开细瞧是藏了一堆书,细细翻开都是些公子佳人的话本传奇,本本都是精刻。

周砚翻开了一本《莺莺传》,边看边问:“怎么柴里藏了书,烧火不成。”

晏回书笑道:“我师父原是个读书人,家中藏了不少书。求学不成后,他便再也不看书,也不教我,只是让我学了些武艺。他很讨厌这些书,便让我烧,我就藏在这里看。”

“这些杂书,我自小家中也不让看,却是大人们自己藏起来哪里能到我手上。如此说来你那飞白是你师父教的了。”

“没有,我师父从不教我这些,他也不喜欢我学过些,我只记得小时候有人教过我,却不知在哪儿教的,是谁教的?”

周砚也不再问,又添了几把柴,低头去看《莺莺传》,正应景时门外李良卿却又不唱了。

李节抱了几大包东西进来,“周相公,晏相公,我家相公说白饭没个滋味,行礼中吃食拿出来。”

那火腿,香干,硝肉,咸肉,还有几坛子雪菜,糟鱼之类的,把个桌子面都放满了,晏回书拿了刀刚来切,门外李良卿叫道:“李节,也不要多,只管硝肉冷冷的切一盘来。”

李节应了声:“晏相公不必动手,小的来!”

周砚将一本书合上,起身洗了手,“李节你切好了,正堂大家吃饭。我先去穿件家常衣服。”

一件半新的皂青的棉袍子换好,只见廓下李良卿已不在,唯剩了一地的杏仁壳,周信在扫,李节在堂里装饭,晏回书推了辆独轮书从西边侧房里出来,李良卿随后出来:“下午我们村口办东西去。”

周砚掸了掸袍子,“你换这一身皮,好去置办。”

吃了饭让李节周信家里打扫看门,李良卿换了件墨色的袄子,晏回书推着车,一行到了村头。

“小哥儿回来了。”村头有几家摊子,村民向晏回书打招呼。

晏回书点点头,走到肉案前。

那屠夫个子确小,身手麻利,正在剁骨头,见他们过来抬起头黑黑的面皮,大大的眼:“小哥儿要什么肉,这猪上今早刚杀的。”

晏回书示意李良卿,“良卿兄,看看!”

李良卿看看那上边两扇猪肉,左右翻翻,問道:“不知你們此处平常用什么喂猪?”

屠夫一听他口音倒拘谨起来,手上骨头也不剁了,“用豆饼和糠喂猪。”

“那先来五斤五花肉,不知猪头有没有?”

“有的,只是不曾收拾,呆会给相公收拾干净。”屠夫擦擦刀,割了五花肉。

“那猪肺可有?”

“有的,不值钱送与相公。”秤了肉,用草绳穿了。

李良卿把肉接了,“再来两斤脊椎肉,多少钱我一并算你。”

“肉是五钱银子,猪头和猪肺不要钱。”

“这那里好意思,不过小本买卖。”周砚拒绝,将六钱银子放在肉案上,“还劳老板收拾了。”

“多谢相公,过会儿收拾好送到晏小哥那儿去。”

回书将肉放在独轮车推着往前走了,周砚和李良卿跟在后面。

西风瑟瑟,乡间小道,走了五里路才到镇上,镇上却依旧热闹,只是没人再注意他们,晏回书换间粮店又买了一袋白面。

李良卿八角茴香陈皮大料买了一堆,回去炖肉。

周砚一个人寻了个小摊坐了下来,那摊主上了一碗米糕,周砚也不与他记较,也不吃只放了几个钱与桌上。对面一个脂粉铺子,忽然一阵香风,周砚连打几喷嚏,低头确见一盒香粉散在地上,一块帕子掉在脚边,把帕子拾起来掸了掸一方素帕,还没细看,抬起头,俏俏一个小娘子已站在眼前,二十上下的年纪,周砚将帕子还给她。

“多谢小相公。”那娘子笑得眉眼弯弯。

周砚温温一笑也不好看她。

“书生”晏回书喊了一声,“我给你买了一包粟子。”

周砚接过一包热热的糖炒粟子,还没打开,听到那姑娘远远叫了一声:“回书!”

喊完,一行泪已是落了下来,周砚一包粟子抱在胸口,怔怔看着晏回书。晏回书鬓边汗已下:“孙姑娘。”

那孙姑娘也不走只站着,晏回书低着头也不好走,周砚抱着粟子更不好走。三个人当街就这么对峙着,有些路人看着奇怪便也在一旁看热闹,对门脂粉铺一个中午妇人走过来:“姐儿,你站着做什么?香粉呢?”

“娘,”那女子抛下泪来。

妇人扫了一眼,一见晏回书脸腾的就红了,“晏家小哥儿,你还有脸回来,你个丧尽天良死良心的,作死的王八,猪油蒙了心。”

那女子越发哭得厉害。

李良卿提着东西在人群里,招手喊周砚。

旁边几个汉子提着棍棒就窜出来,为首的一个年轻的人,一把就抓住晏回书的衣服:“你还回来,我姐姐和你订下婚约不到三月,你就说你师傅死了要退亲,我姐姐一个女孩儿,名节也不要,痴痴还恋你,如今你师傅死了也有三年多了,我姐姐已是二十了还不曾嫁。今天小爷打死你这活畜牲。”

晏回书一把推开周砚,李良卿冲上去把周砚拉到自己身边。

几个汉子也不知刀枪,不过仗着血气,棍棒齐下,晏回书几个转身,已跳了出去,飞身已是几丈外,“我一介乡野,又无亲无故,孙姑娘神仙品貌应配得佳婿,小人不敢坏了孙姑娘的终身。”

“哪个与你讲,小爷只叫你一顿打。”说完已是要冲上来。

晏回书没办法,抓了一把周砚怀里的粟子,腾身扬手,那群人已是倒了一片,路人却一个也伤着。车也不要了,三人一路狂跑,跑到村间的小道上,后面来了一辆马车一个老伯驾着,李良卿上去揖了一礼,那老伯也不小气,三个人便上去了。

“你们三个跑什么?”老伯生得和蔼,言行之间自有一番风范。

晏回书看着他,觉得亲切,“镇上遇到些麻烦事,所以跑回来。”

李良卿笑着,气也不喘:“老伯也不是此间人。”

“老夫来此找一个故人,多年不见了,不知你们识否?”

“乡下人家,都知根知底,老伯且说说!”李良卿自信道。

“相公也不是乡下人,倒知道?”长叹一声:“我那兄弟外人知其名姓是晏行,如今年纪也有四十八了。”

晏回书一张脸俊白。

“回书快想想,此间可有这么个人?”李良卿催道。

晏回书面色沉重,低头不语。

“回书可是认识。”周砚问道。

晏回书正声道:“不瞒老伯,晏行正是家师。”

“哦?”老伯一双精目,盯着晏回书看了一会儿,意味深长:“你今年贵庚?”

“二十二岁?”

“那便是了?这眉目也是那个样子,这朋友也是书生朋友?”大笑了一声,快马加鞭,扬起一路尘埃。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有人支持!

☆、此身何恨

老伯呆呆地看了看门院,“你从小就和我那兄弟生活在这里?”

“正是。”晏回书叫了门,周信来开了。老伯摸了摸门“我与你师

父同出一门,自幼在一起相伴了二十年,如今还能见到虽说阴阳两隔,

还是见了,躲也躲不掉。”他正了正衣裳,进了院。

晏回书后脚跟上,李良卿快步上前,只有周砚心里怪怪的,李良

卿拉了他一把,“你只管用心听。”

“你不要好奇的过头了!”周砚恨恨。

老伯端端正正地坐在中堂,凝神看着那一副《春江花月夜》,细

细地读过去,“甚念晏生”读到这句他长长叹了口气,眼前有点模糊,

低低的吟了一句:“落月摇情满江树。”回过头问晏回书,“你父母是

谁?”

“父亲早亡,只有一个哥哥?”

“哦?我只以为你品貌之间像极了一个人,他才收你为徒,如今

竟是有些摸不清了。”他怅然若失地看着那幅书,喃喃道:“甚念晏生。”

反反覆覆念了几遍,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哭起来。

周砚实在坐不下去了,拉拉李良卿的袖子,耳边道:“我们出去吧!”

“你看不出这其中的渊源吗?”李良卿挑眉。

门外有人敲门,周信进来说:“李相公,有人送肉来了,我放门口

了,你看看怎么弄。”

李良卿站起身,抬手说道:“你且跟去,再买几斤肉回来,我们车

子掉路上,东西也没了。”周信点了头。

“回书,你陪老伯聊,我们出去弄东西。”周砚纳了身,拽了李良

良卿出来。

“我家厨子以前做的猪头最好吃了,李节,你去烧锅水将那猪头

猪肺烫了,我肚子不舒服,周哥儿,你去把大料理理,晚上等着吃饭

呢!”说完,捧着肚子跑到后面去了。

周砚坐到厨房,抄起本书看起来。

冬天,天早早的就暗了,黑黑地压下来,风声又起。

晏回书,起身点了一盏灯。

“老伯,来此所谓何事?”晏回书并不是傻瓜。

“你师父当真就是晏行?”

“不,我师父复姓上官,名行。”

老伯点点头,笑道:“你知我是谁?”

晏回书摇头。

“呵呵”老伯一双精目直直看着晏回书:“我姓上官,名止。”

晏回书抬头,微微皱眉,冷然道:“见过师叔。”桌上的灯花跳

了一下,房内却更亮了。一幅飞白映着灯火,更加磊落,更加缠绵不

尽。

“你在镇上与人相斗,用得是身法,手法皆是我上官家的,我哥

难道没告诉你?”

“师父临死方告诉我的。”

“他临死前或生前就没教过你什么别的?”上官止沉声。

“师叔真正想问的是飞絮刀和未若柳因风起吧?”晏回书也盯着

上官止的眼睛,“实不相瞒,却有提起,师父说他本姓上官,是玉柳

庄的长子,当年离家时将此二物放在淮阴侯庙中的头像下。一生从使

过,也从带走。”

上官止再去看那“甚念晏生”四字,“他终是不错的,只可惜没

人错,事却错了。”再看晏回书:“那你会不会?”

“不会,师父没有教过我。”

“我凭什么信你?”上官止飞身,一掌直取晏回书性命,掌风凌

凌。晏回书后退,旋身避过,扬手一掌迎风而上,气冲丹田,晏回书

不敌,退了几步,“师叔,我真的不曾学过。”

“那便好!”上官止收掌之间,劈开了外门,李良卿正在门外。

“李兄!”晏回书大喊。

李良卿扬起了嘴角,转目言笑:“无事。”抬手做揖:“多谢上官

先生手下留情!”

三个站定,李良卿临风迎着微光,似笑非笑。

“你是谁?”上官止问道。

“在下李稷,字良卿,是晏兄的朋友。”

“师叔,他是我朋友。”晏回书挡在李良卿面前“李兄与周兄只是

一介书生,不是江湖中人。”

上官止笑着,恨恨看着晏回书,“若是江湖中交两个朋友便罢了,

岂不知这书生最是祸害!”

李良卿朝厨房前的周砚摇手示意他不要过来,周砚回身,“李节,

你出去叫你家哥儿来做猪头。”

“慢着!你就站在这儿喊,不用过去!”

“相公,东西收拾干净了。”李节扯着嗓子叫得大声。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相公,开门。”晏回书先一步去开门,

周砚走过来,拉住李良卿的手,对上官止道:“老先生,天晚了,又

临年关,既为故人而来,不如多住几天。”周砚清清一张面孔轻轻一

笑,拉着李良卿去了厨房,“你去把中堂收拾一下。”李节去了。

周信拎着肉进来了,晏回书走到上官止面前:“还请师叔中堂用

茶。”

李良卿炖了一锅猪肺汤,奶白的一锅冒着热气,晏回书将两扇门、

钉好了,一桌人坐了。

上官止斟了一杯茶,“我长兄上官行,本是玉柳庄的长子,从小

研习武艺,确不想二十三那年,我兄去淮阴侯庙与人赴约遇见江南的

书生,那书生姓陈表字晏生,好俊雅的一个品貌,两人一见如故,我

兄弟一路相随他去了。家兄不过粗通文墨,为人又不羁,想不到二十

几年多年过去了,在异地他乡他早已入了轮回,一副飞白端端正正

还在写着“甚念晏生”。”上官止一杯清茶,祭在地上。

“老先生,那书生名叫陈晏生?”李良卿问道。

“确是陈晏生,我不会记错!”

李良卿喝了一口汤,“实在是巧了。”

“明日我想去家兄坟上看看。”上官止低言:“他是我唯一的哥

哥,我也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断不能让他成了孤魂野鬼。”

“明日我准备准备,就同师叔去,今天师叔就歇在师父屋里。”

李良卿搓了搓了手,周砚拉着他也去睡了。

厨下炖着个猪头,周信李节就睡在西院半夜看火。乡下的夜静

的幽幽的,只有风声声声不歇,寒气逼人。窗外一片黑,无星无月,

只有一豆灯火,映着窗外的树影,摇曳婆娑。房内只有两张桌子,一

盆炭火,一壶水,最东北角一张牙床周砚和李良卿睡了,晏回书又搬

了一个竹榻,铺了被子睡在门边,守着炭火。

周砚捧着一本传奇,蜷在被里看得津津有味。

李良卿睡在床边吃杏仁,悉悉索索的倒真像只老鼠,他生来就

怕冷,“周哥儿,看在从小一块儿的份上,让我进你被窝捂捂罢?”

他说的楚楚可怜。

“不行,你个老鼠似的,我睡不着,书也看不好,再说我也冷呢!”

李良卿只干眨眼,转眼看了晏回书。卷了被子,跑到晏回书身

边:“回书。”

晏回书笑了,“好!”

李良卿钻进被窝。

“回书,周哥儿,我们对诗?”

“我不会作诗。”晏回书回道。

“不用自己作,就用古人的诗好了,这诗中风花雪月,今夜又

无月,就吟带月的诗好了。我先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周砚手上的书又翻了一页。

晏回书思虑了一会儿:“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

“回书这句甚是应景,倒是哥儿你,俗了,我对一句“却下

水晶帘,玲珑望秋月”。李良卿回道。

周砚放下书,微笑:“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好啊!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李良卿也不让他了。

“开时微月上,碾处乱泉声。”周砚对的诗都清雅。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周砚笑了,“良卿兄,我看只有回书说的好,我们就不对了,

让回书作一首月的诗来。”

李良卿看着晏回书:“回书,果然是有学问。”

“不过自己从小书上看来的,也没人教过。”

“没人教就学得这样好,此次不如和我们一起上京去,虽没有

玉堂金马,回书你也要过得潇洒磊落,而绝不是在此。”李良卿难得

说这样的话,诚肯至极。

周砚催道:“快做诗吧!”

“我不会作诗,只有一首诗我觉得很好“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

羁人独向隅。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这是陈侍郎的诗。”周砚不再说话。

李良卿也不再说话,耳边还想着那首诗“十轮霜影转庭

梧,此夕羁人独向隅。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他裹紧

了被子好冷。

作者有话要说:

☆、碧落黄泉

天色还不曾全亮,鸡都打鸣了。

上官止在桂花树下静坐,晏回书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煮了一锅粥。昨晚一个猪头炖了一夜,满院子都飘着肉香味。李节周信五更方去睡,李良卿打开锅盖,一股肉香更是一股脑喷了出来,拿了个勺将大料茴香都挑出来,手上浇了点凉水将猪头放到篮子里,用块布掩了。

周砚泡了壶茶,递给了上官止一杯。

上官止看着他,周砚被他看的纳闷,上官止慢慢道:“你身上也有股清气。”

周砚笑了:“学生心中无事,自然清。”

“你心中无事不代表这世间无事,只怕事来了,你的心也就乱了,年轻人听我一句,一群好人在一起,不一定就是好事,更不一定就有好结局。”上官止将茶还给周砚:“天太冷,热茶捂手。”

走了好久,走了好远,在村的最北头,再北就是树林了,四下一户人家也没有,荒烟败草一处青砖坟头,晏回书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挽了袖子上前拔草,冬日里的草只剩草根,那草叶化成了屑吹散在西风里。

“连墓碑都不曾立一块吗?”上官止的声音有些发抖。

“师父生前再三嘱咐不让立碑,也不让立牌位。”晏回书下跪叩了三个头,将猪头摆上,烧三支香,点了两根蜡烛。

上官止跪下来,认真地用手挖了几捧土,一一洒在坟头上,跪在坟边久久也不说话。周砚站在一旁,心里却发沉,天色灰蒙蒙的只是一处青坟,他低声念了一着挽歌: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磪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明。

树上的猫头鹰叫得凄厉刺耳,周砚不忍垂泪。李良卿拉了他过来。

“年轻人到底不经事,世事无常,本应看透。”上官止扬了手中的尘土,站起身:“早早回去吧!放了两天晴,我看这天又要压下来,怕是要下雪了。”

晏回书收拾了东西和李良卿周砚一道,走出不到半里外,回身再看,坟前的蜡烛被一阵西风吹灭了一支,明明灭灭,树林里跑出来几只狐狸,围在荒坟边。

“我听闻过一个说法,说人死以后到了冥界,也是要入籍贯的,你阳世间的坟所在,便是你阴间的归籍所在,你师父不让你立碑写名,怕是别有深意,这天地之大,他想要去寻的不在此间。”李良卿心里就像这沉沉的天一样,他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这世间的感情和那往事竟如此无怨无由,他的手冷极,直往周砚袖里钻。

回家的路上有村头的小孩子已放起了鞭炮,晏回书看着那小孩也不顾天寒风大,一个个小脸冻得发红,实在可爱。周信和李节远远地叫他们,也买了几串鞭炮。

不知为什么,李良卿想起那一处孤坟心中更加沉,站在风口里咳了两声,周砚从他袖子摸了几颗杏仁喂给他:“小心呛风。”

“哥儿,我被风吹得头里发沉。”

“那快些走。”周砚看着他被风吹得青白的脸色,抬手扶住了他。

晏回书将东西放在地上,弯身将李良卿背起来:“几步路我背你罢。”

周信李节上来提了东西。

李良卿回到家就倒在床上了,周砚去煮白粥,自己端了屋里给他,“你说你怎么一下就焉了,我看你又不是惊风,又不是受凉。”

“只是外面风雪欲来冷得而已,你替我拿本全唐诗来。”

周砚依言递给他,晏回书生了个炭盆摆在一旁,周砚泡了一壶白茶,又叫李节把他从京口带来的各色吃食,摆了两盘子,自己出去了。

李良卿翻书,“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他心中已不知是什么滋味。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天晚了可窗户外还是亮了,连个时晨都不清楚了。周砚捧着本传奇坐在灯下,晏回书在灯下描年画。

李良卿披了件厚袍子出来,落了一院的雪,晃得他睁不开眼,那一棵桂花真成了广寒宫中的玉树了,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踏着雪跑到后院。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

李良卿如完厕,晏回书已开了门,映着雪他看的清楚,也听得清楚。

“大爷在京里生意忙,走不开,捎些东西给相公。”

“不妨的,吴兄里面坐坐。”晏回书回身,李良卿站在树下,“良卿,我大哥从京里捎东西来了。”

只一眼门外的人的“吴兄”道:“相公家里有客?我还有有事不留了。”快步上马,打马如飞,夜雪纷纷。

李良卿拳头握紧,慢言道:“你大哥给你带了什么?”

晏回书当面打开,是白花花的二百两纹银,包银的是天下绝品的绢,李良卿脑中发昏,眼前一片极光,喃喃道:“哥儿,周哥儿!”

晏回书一把背他进了屋。

周砚搂住他:“怎么了?”

李良卿冷得直往周砚怀里钻,“哥儿,风雪大了,我看不见了。”

“这不是被雪灼伤了眼?我去找大夫!”周砚刚要起身。

李良卿把他袖子抓得死:“不要紧,躺几天不见雪就好了.回书也不用担心。”闭了眼,只抓着周砚不放。

灯光跳了几下,周砚叹了口气:“还有什么喜事吗?”

晏回书看着他抿嘴一笑,桌上的一本传奇正是黄梁梦。

已是腊月二十三了,晏回书拿了描好的灶神画贴上,烧了三枝香,上官止心系玉柳庄大小事务,不得不走,连日来飞鸽传书,家中催归,临走前在中堂祭了一杯酒,跪下叩了四个头,“哥哥,弟弟走了,清明寒食,定来看你。”

晏回书送他送到村外,临别前上官止说道:“孩子,你既是我哥哥的徒弟也就是我上官止的晚辈,那两个书生与你不是一路人,年后大家各自散吧。”

“回书知道,师叔一路保重。”

上官止看着他并不信,“也罢,你今后出了事传个信与我罢。”扬鞭走了。

晏回书一个人站在雪中,他只是一个乡野村夫,周砚是士子书生看样子也是富贵之家,他看了看自己一身破衫,无谓的笑了笑其实看到他好好的就行了,自己还是要回这个穷乡的。

李良卿在房里躺了几日,眼睛也好了,脑里却还是发昏,村外的孩子们一天到晚鞭炮放的不停,霹雳啪啦的。

“哥儿,到了年后,我俩回洛阳,回书可同行?”

“哦?”周砚抬眼,“你想带他一起回京?”

“他可以住在我家藏书别苑,我们有空就去看他,平常可以给他找个事做,校书,楷字,洛阳繁华是人间的好去处。”

周砚看他说得平淡,想是盘桓了很久的想法,“谢谢。”

“哥儿,他是个好人。”

周砚笑了,“我们也是好人。”

过了年初五,天也晴了,雪也化了,却是更冷了,晏回书早早套了车,穿那件鹿皮裘,人更显得秀雅如伦,李良卿拉了他一同上车让李节周信在外面驾车,洛阳还在遥遥千里之外。

晏回书从袖间摸了一根笛子,悠悠吹出一首《春江花月夜》,如慕如诉,情意缠绵。车窗外是江北一片辽阔,周砚凝神其中,只觉得连颠波都不察觉。

一曲中,周砚问“这是谁教你的?”

“我师父生前常吹这曲子,我常听就学会了,没有人教我。”

李良卿不作声,从袖里取了一管湘妃笛,放在唇边吹了一曲小重山,婉转咽咽,清音幽幽,却是更高一筹,放下笛子笑道:“我可是学了八年了,不及回书天分,靠在周砚身上:“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周砚对了一句:“日暮乡关何处是?江上不见使人愁。”

本从大运河一路北,半月之内便可到洛阳,奈何李良卿一会儿头昏,一会心闷,就是不肯坐船,周砚一看他,他就做西子病态。一路马车走走停停,中途还观景逗留。驿站里周砚又收到了一封书信,眉头微皱,给李良卿看了,李良卿扬手在灯上烧了,“此事更不能急。”

“良卿兄,此事是不能急,可也要知迟则生变的道理。”

“明日过黄河,到汴梁且留一日。”

“只能如此。那回书怎么办?”周砚沉声。

李良卿闭眼,“那他留在汴梁,事完了来接他。”

周砚起身,负手而立:“你我是忘了本了,你写一封回信,说后日回京。”

李良卿挥笔:“事已毕,后日至,铁证如山,莫虑!”落款:李稷。一手隶书,如刀刻,严谨的密不透风。

“李节,去寻条船明天渡黄河。”李良卿朝门叫道。

明月东升,照影成双。

黄河冰雪刚化,上游卷着冰块滔滔而下,几舡公撑得颇费力,对面的汴梁城热热闹闹,近在眼前。

渡口下来,李良卿扫了一眼,揪紧了周砚的袖子。周砚一眼看过,皱眉道:“怎么回事?”

“听天命吧!我们去别苑吧!”

“什么?”周砚不解:“你有事瞒我?”

“走吧!“李良卿拉着他大大方方的走了。

渡口边各色货船,车马,贬夫走卒,熙熙攘攘,李良卿拉着周砚走得急,不小心一脚踢到路边一盆水,冷水溅了一腿,一个寒颤却是脑中一片静。

一个小老头,忙上前做揖道:“相公,受惊了,小老儿早上捕点鱼在此卖。”

周砚陪礼,“家兄走得急,冲撞了老人家。这盆我们陪你。”

“哪里要陪,不妨事再去装盆水就好了。”

“你们给老人家去装水。”

“慢着,老人家你这是什么鱼?”李良卿问道。

老人家从随身的鱼篓里倒了三条鲤鱼出来,还鲜活的很,一条足有四五斤。

“真是黄河之鲤天下至鲜啊!老人家这鱼我要了”,李良卿抬手给了钱,回身对晏回书说:“明天我和周砚要去洛阳,今天请你吃鱼。”

晏回书点点头:“多谢了。”

提了鱼,雇了车到了李府,两个看门做了揖,李良卿吩咐道“晏兄是我江南的朋友,在这里先住着,你叫人收拾了屋子出来,我和周相公走后,你们常领晏相公去汴梁城中玩玩,有事到洛阳去报我,不日我会派人来接的。”

周砚安慰晏回书道:“我们学里有事,要去洛阳,你在这里读书静居,不日我们就来找你。”

“其实不用麻烦,书生你到了洛阳我也就放心了,我回阜宁就了。”

“来一趟总要呆几天,不习惯再回去。”李良卿进了内堂去换袍子,周砚叫了厨下来备饭。

“回书不用拘礼,良卿家略有资产,我们在学里忙完,就接你去洛阳。”周砚心中却也轻松不了。

中午桌上摆了鱼汤,红烧鱼,糖醋鱼,上好的汝窑瓷碗,旁边有丫头捧饭。

李节门外请道:“相公,车马备好了。”

周砚叫人去厨下与晏回书添菜,嘱咐了两句和李良卿坐车走了。

一桌的佳肴端上来还热腾腾的,却只晏回书一个人,慢慢的吃饭。

后堂亭台水榭,水木清华,临水池边一座宋临阁上上下下六间屋子全都架满了书,案上一本《大学》密密麻麻注满了蝇头小楷。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一副瘦金书挂在窗边,落款是“熙元四年周砚赠良卿”。

透过字迹,晏回书仿佛看见那只带着墨香的手。

他提了笔,临摹着字体一笔笔的写。

临了三天,写了足足几百张,突然一阵风吹了纸满地,几个仆人跑进来:“晏相公,不好了,有人刑部的人在门口来拿你,我们说这是我们家相公的宅子,他们不敢进,正请你出去呢!”

晏回书蒙了,“什么是刑部的人?”

“小的哪里知道?如今相公只有去,小的快马叫人去京里报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日月昭燃

辽国大军压境,直入燕云,真宗皇帝迫不得已御驾亲征,京中太子监国,太子赵贞今年刚刚及冠,乃是献元皇后所出,国之嫡子,自幼受教于周太傅聪惠仁孝,温恕知礼,是朝堂内外赞的储君。

赵贞端端正正坐在拱辰殿,一身朱服,文秀的一张脸,风华蕴籍,虽面上无甚表情,心中却不甚痛快,旁边坐得是襄王赵阳乃是张妃所生是赵贞之兄。

赵贞淡淡道:“张妃娘娘还住在太乙宫,皇兄你十几天不曾回来,怎么一回来就掺合这事?”

赵阳心里恨不得滴血,“现是多事之秋,陈大人之死查得明白,早早结案方为上策。”

“皇兄所言我岂不知,可是朝中偏有人从中看出了文章,不过走走过场,以示周全,皇兄代我问张妃安好。”

赵阳无法,立于案下:“臣告退。”

赵贞挥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刑部大牢幽深广阔,阴冷潮湿,一眼看去就像地狱之门,不过对许多人来说,这里对地狱更可怕,地狱还有个终结,这里却只有苦果。

微弱的灯火一盏盏,指引着的却是一条不归路,两个狱头打着灯走在前面,周砚走在后面,牢房里的人都很安静,到了这里不是疯了就是静了,周砚看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晏回书蜷在草堆里睡觉,周砚苦笑道:“心中无事,到了此间所以也不怕吗?”

两个狱头开了门,叫道:“起来了,周大人来看你了。”

周砚挥手让他们退下,自己蹲下,轻声道:“回书,醒醒。”

“书生”晏回书睁大了眼,抓了他的手:“你无事吧?”

周砚苦笑着摇摇头,“无事!”

“那就好!”

周砚静静看着他,也不作声,晏回书放开他,沉沉地问:“书生你,你是谁?”

周砚缓缓站起身,“我是周砚,金陵人士。”

“不,我不是问这个,你是官!”

周砚一身红色官服,在黑暗的牢里熠熠生辉,官服上日月昭昭,而晏回书一身囚衣,何等凄凉。

“回书,我不是骗你。”

“不,我只问你,你是谁?书生你是谁?”

周砚正声:“周砚,御史中丞,掌百官朝仪综纪。”

晏回书靠在墙上,指着周砚:“大人是想体验民间疾苦,还是想看草民笑话,或是可怜草民。”晏回书一手撑地,摇头道:“不,书生你走吧,我现是犯人,你是官,你不该来看犯人的,于你不好,不好。”

周砚已不忍看他,话在心中,煎着心一般:“不要怕,静等我。”

周砚恨不得是冲出来,李稷在大牢外等拉住他:“大人。”

周砚倒吸了口冷气,回身看了看那黑牢,“我要去见太子,这案子没有什么好审的。这是不白之冤,回书不可能杀陈大人。”

“陈大人之死明明白白,绝无可查,所以你不要怕,刑部的人绝不能编造出凶手,吕大人是个老人精不过糊糊稀泥,说让刑部查过个堂而已。”

周砚点点头,“我们管了刑部的事,他们不过气不过,想治我们渎职而已,大不了我自己上奏章。”

李节跑过来:“相公,宫里传你们呢!”

李稷的脑子又快发昏,扶着周砚:“这事没完。”

赵贞已换了便服,坐在御书房,瑞脑香燃得正香,摆了香茶在等他们,周砚,李良卿行了君臣之礼。、

赵贞赐坐,“襄王方才来了。”

李稷茶还不曾喝下,听得这一句是再也没有心意喝了。

“襄王,来干什么?实不相瞒,臣与良卿到汴梁渡口之际,就看见了襄王府的士卫,也不知是干什么?”

赵贞轻叩书案,久久不出声。

周砚品了一口茶,看着茶叶凝神,似乎想起些什么。

良久,赵贞言“本就是个刑案,奈何惹出这么多事,要详查。”

“殿下”李稷撩袍下跪:“臣为提点刑狱司,掌天下刑狱之事,陈大人之死确系自杀,乃自断经脉而死,身上无一处伤口,生前遗作《春江花月夜》一篇诉尽生平。”

周砚起身,跪于另一旁:“殿下,臣附议。”

赵贞看着外面日正端午,示意宫娥偏殿摆饭,“爱卿听旨,本宫着周砚,李良卿主审,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当堂兼听,一堂过后御书房复命。”

“臣遵旨。”

“你们先去用饭,午时开审。”

周砚,李良卿四目相交,心意自知。

周砚一身朱袍莽带,正襟危坐,头上挂着四字“明镜高悬”,乌纱帽衬得他目若朗星,唇红齿白,乱得青愣愣的下巴显得有一股冷森森的威严,显然这已不是当年如雨后新荷江南才子了,眼前的周砚已成了一棵木秀于林的参天玉树,立于庙堂之上,正要把自己名正典刑。

“堂下何人?”周砚声如清霜,冷入心扉。

“草民晏回书,雁字回书的回书。”闭目叩首。

“本官问你,去年十一月初三你可在京口城中?”

“正在。”

“在做什么?”

“在那儿等遇见一个人,一个青衫文秀的书生,他孤身一人,身体单薄,怕他一路不安,所以一路相随,直到这刑部大堂。”晏回书咽声道,他看着周砚这是他恋恋不舍的小书生!

周砚紧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如今,他玉带珠袍,是人中龙凤,而草民不过是阶下之囚!”

“放肆,”李稷叱道:“公堂之上休扯其他!”

李稷看了看周砚,周砚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端端正正一言不发:“周大人?”

周砚淡淡道:“李大人问案吧?”

“周大人是主审官!”李稷正声。

“呈堂取证乃是提刑司的常事,在下身在御史台不知刑名,烦李大人问案?”

李稷挥袖:“去年十一月初三,你在京口城中,是吗?”

“是。”

“好,本官再问你,你可认识吏部侍郎陈云之。”

“从未听过。”

“很好!来人传陈府管家陈汉。”

下坐的刑部侍郎王知文对大理寺卿李入松低声道:“令郎小小年纪,作风能力不下你我啊。”

“奈何年轻人,终是不知事,不然何必多审这一堂。”李入松无奈道。

“尚书大人不过是心中有些闲气,这两年刑部不受重用,太子知尚书大人的心思,一堂审过,大家周全。”

李稷心无旁骛,“陈汉本官问你,陈大人出事当天,家中可有外人。”

“回大人我家大人久有沉疴,去年归乡之后,关门谢客,家中从来没有外人。”

“那你家大人出事之前发生什么事?”

“出事前几天大人去郊外走了走,祭了先人。”、

李稷问:“这么说的话,你家大人归乡之后心情不好,那几日尤其不好?你细细想再告知我?”

陈汉思虑良久:“是的。”

李稷笑了,“好,你先一旁,传仵作上堂。”

周砚脸上一层薄汗,李稷一只手拿着惊堂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

“仵作,你只细说。”

“是,”那仵作拿了验尸单:“回大人,陈大人生前有肺疾,所谓肺生悲有郁结之症,陈大人死于十一月初三的傍晚,自断经脉,他生前练过武。”

“好”李稷扫了一眼,眼角生风:“陈云之死于自杀确系无疑,晏回书暂收大牢,结案释放。退堂。”

外头日正偏西,收拾了案卷,大家一齐去宫中复命。

赵贞看完案卷,朱笔批了结案。

留了李稷,周砚下来。

华灯初上,赵贞在东宫摆晏,三人共桌,一盘硝肉,一盘鸭子,三碗雪菜肉丝面,“我记得我十岁那年早早的父皇带我去周太傅家,然后遇到了你们,你们俩在一起吃早饭,拿了个碗分了面叫我一起吃,吃,当年就是三个菜,当年也就是我们三个孩子,你们都不认我叫太子,良卿还抢我玉笔写。”

“殿下,如今是要算旧账?”李稷问道。

“如果要算,十年来如何算得清,周哥儿,你此次回江南,周傅可还好?”

“家父去后爷爷一直心中悲痛,如今居在栖霞山,身子还硬朗。”

赵贞点头:“那便好,待四月牡丹开了,我让人飞马送几盆去给太傅。”

李稷一碗面吃完,宫楼上的更鼓响了,旁边太监过来:“殿下,宫门要关了。”

“那今日你们且回去。”

赵贞起身相送到门口中,远远的看着他二人走出视线。

一轮皓月独照万里,人间灯火万家,御道之上只他二人夜行,冷露无声。

“陈云之,字晏生。”

李稷停步,抬眼看周砚,眉宇深锁,“我不是瞒你,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明知这京中是什么地方,你还一路带着他来,只是你将我至于何地,你欺回书纯良用心,你利用我对你十几年的信任,李稷你可知如今天都要塌了,回书他尚在牢中,若是牵扯了其他去查,你让我有什么脸去见他。”周砚一张脸青白,眼里闪出了泪光,欲泣无泪,喊都喊不出来。

“不,只是我不只是你们的朋友,还是朝廷的刑官,我要对得起我这身日月昭昭的官服,此事到今我已算尽力,天命如刀,你我也不知命。”

周砚苦笑。

又一声更鼓,各自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清露沾衣

周府的大门威威赫赫,两个红灯笼却是暗暗的。周信开了门,府中黑黑的一片,只有几个地方零零闪着灯。周砚的爷爷是周太傅,有二个儿子大儿子周列就是周砚的父亲,做了应天府尹生了长女周妤,儿子周砚后,二十八岁就殁了。二儿子周邦现为礼部侍郎在金陵陪周太傅,周府虽大却是少人,东边外个园子早已锁了。

姐姐周妤前年嫁了刑部侍郎王知文的儿子王纳贤,家中便更少人,周砚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人,便将家中人都遣回金陵老家,京中就几个人看看门。一个人秉烛在书房练字,他今年已二十了,想起父亲生前曾取表字“端方”,他一笔一画在纸上研写,确是写不出风骨。

李入松还在庭中练剑,李稷低头喊了声“爹”。

“今日堂上行为尚可。”

“谢爹爹赞赏。”

李入松挥挥手,“回去吧,你娘煮了汤在等你。”

李稷焉焉地走到自己房间,他娘宝贝似的拉过来:“我的儿,今儿堂上累了吧,来,给你炖了黄芪草鸡。”

李稷一边喝汤,李夫人一边给他剥杏仁儿,“你在外头可小心别呛风,一天十几颗杏仁可不能忘,这一趟回来可苦了我的儿。”

“娘,你就别念了。”

“为娘还不是担心你吗?”

李稷夹了个鸡翅正在吃,门外一阵寒风,李稷冷得一抖,却是李节进来了,李稷一个翅膀扔他脸上:“你是哪家教得规矩?不作声,不作气,带阴风的,你作鬼啊!”

李节擦擦满身的汁水:“相公,不是我不知事,是你让我在刑部门口看着的啊,襄王去大牢了。”

李稷捧起砂锅一锅热汤灌下去,“他是笨?早知道还不如在汴梁渡口就让他把人拿去。”

李夫人上前替儿子拍背,李稷揩了嘴:“去刑部大牢。’

“穿上衣服再去啊!外面可冷。”李夫人喊道。

李稷停步:“李节,我穿去江南的那件鹿皮裘在那里?”

“在汴梁别苑和晏相公的东西一起拿来了。”

“快拿来。”

深夜的月更加的清冷,李稷骑了马,顶着寒风,一路上竟唱起了《寒衣调》。

周砚在书楼上,听到外面和歌声与马啼声,“去问问门房,刚才过去的可是良卿?”

周砚披了件单衣回房去睡,“最怕冷的人,寒夜里还出去干什么”却是彻夜难眠。

晏回书坐在墙边,呆呆地在墙上刮字。

李稷坐在草堆上,等他写完。晏回书低低地叫了声:“良卿。”

李稷走过去问:“你见到你大哥了?”

“恩。”

“呵呵”李稷苦笑了两声,“那你以为你大哥是什么人?”

晏回书又坐回墙角,“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骗我,难道骗我很好玩吗?”

李稷坐到他身边,将鹿皮裘披到晏回书的身上,“你可知道戏假情真的道理,你是我的朋友,世间戏是假的,情却是真的,我也许真的是骗了你,可周哥儿不曾骗你。”

晏回书抬起了眼,看着天窗。

“他是金陵人士,姓周名砚,只要你当时留个心去访访便知当朝的御史中丞,他大可说他是张砚,李砚,你哪里骗你,何曾骗你?来骗你干什么?骗你入刑部大堂,再费尽心思来救你吗?你不是乡野之人,他只是一份真心想为你求一个前程似锦。”

“可你们问我要不要?你们让我变成了一个傻瓜。”

李稷摇摇头,从袖中拿了一卷纸展开,一幅飞白正是晏回书在京口写的,迎着微光就像那天灿烂的冬阳,白纸黑字分明坦荡。

又是一幅《春江花月夜》,晏回书撇过头。

“你小时侯的事你忘了是不是,那我告诉你。”

晏回书吃惊地睁大眼睛:“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是谁教你写这一手飞白,是谁让你读了圣贤书。”李稷又从袖中拿了一封信展开,放在地上指给晏回书看:“你看看这两幅字一样的风骨,一样的笔法,你可知是谁教你吗?”

那封信笔下的落款是“陈晏生”,晏回书拿起了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泪就不自觉得滚下来,“陈晏生是?”

“陈晏生是陈云之,是你师父一生不忘的晏生,是死在京口的陈大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是你的父亲。你八岁之前还生活他身边吧!”

晏回书低头抱着那封信:“小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

“那就不要记了,我只是要你知道,过几天你就会走出这个牢门,你不是一个乡野村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你自己。”

李稷将皮裘给他系好。

“良卿。”晏回书喊了一声。

李稷回身看到晏回书在墙边写下的一行小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不是飞白,是瘦金。

牢外春寒料峭,天上孤星残月,李稷提了鞭子上马,碎碎的马蹄声,身后是一片静。马鞍下一把青锋剑铮铮作响,李稷拔了剑飞身而起躲了一记冷箭,立地,四周已涌来了六个黑衣人,李稷笑了:“御道之上,你们知我是谁?”

“大人得罪了?”为首的当头一刀。

李稷扬剑一招“微雨燕双飞”几个身形之下,剑光如飞,顷刻挑了六人的面巾,为首一人正是雪夜来阜宁的“吴兄”也是襄王府的禁卫长。

“大人,襄王有请属下也是不得已。”

“襄王在那里?”

“在郊外太乙宫。”

李稷皱眉,望了望天,“我跟你去。”将剑收好,拍了拍马头,一鞭子下去让马跑回去了。

太乙宫是郊外道宫张妃前些年身体不好一直在此静养。

到了门外,天色已微微发亮,李稷低身掸了掸身上的露珠,空气中透着一股清气,像极了某人。

“我小时候早上起得特别早,喜欢满院子的跑,把家里人都吵醒,可是从来都没认真看看太阳是怎么升起来的。”李稷叹道。

“大人,这太阳来日方长,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李稷点点头。

赵阳一夜未睡,坐在大堂里等着李稷,李稷行了礼:“殿下找臣有何要事?”

“你知道了?”

李稷笑了:“回殿下,臣还不知道,不过殿下去大牢看回书,我猜到了一点,具体臣还想问问娘娘。”

“你放肆!”赵阳拍案:“这是什么事情,你也敢过问不成。还是你想让太子做主。”

“那殿下真是小看臣了 ,臣是刑官,臣头上有日月。”

“那你是要寻一个真相了。”

“臣要的不是一个平安,大家平安,我本也想的是一个真相,但我看见了上官止陈晏生,看到了一个荒坟还在念着“甚念晏生”

臣对不起真相二字,而真相二字却对不起他们,臣不是一个好刑官。”

赵阳站起身:“那你为什么要带他入京?”

“那殿下觉得他应该在那里呢?在乡下?做村夫一年拿几百两银子,一生到老?殿下可能不知道,回书能写一好飞白,几笔就临出瘦金的风骨,他八岁之前的事全忘了,可他还记得写字,记得读书没有人教他,听着曲子,他就能自己学着吹一腔好笛,他应该有自己喜欢的生活,而不是让你们把他变成一个村夫。”

“你”赵阳指着李稷。

李稷无畏,只是眼角含悲。

门外有人叫道:“殿下,娘娘有请李大人。”

张妃挽着头发,细细的眉眼可见当年的秀气,一身素衣,神情萧散,大有出尘之态。

李稷行完礼,张妃赐了座,门外透进了晨曦,张妃让人上了一笼蟹黄包,一盘雪菜,一碗清粥,请李稷用饭。

“李大人,是京口人吧?”

“确是。”

“我久不用荦腥,这蟹黄包是我亲手做的,大人尝尝,可还是家中的味道。”

李稷尝了一口,“很好,娘娘也是京口人。”

“是,我十五岁离家入宫,而今三十年了,早已不记得京口是什么样子,我初入宫时陛下还只是太子,我颇受荣宠,次年便生下了阳,陛上登基后娶了献元皇后,我成了张妃独居云晋宫,阳儿也由皇后抚养,我才十七岁,身体也不好,辽军犯境陛下前线御敌,我借口身体不好,出宫到了这里,一住便是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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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妾断肠时

一匹黑马伏在周府门口赶也不走,周砚换了一身朱袍,束了高冠,正要往衙门里去,出门见这匹马,马一见他就往前蹭,周砚拍了拍它,将马鞍上的长剑解下,佩在身上,吩咐:“替我去衙门里告个假,就说病了。”

太阳高高的已经升起了,周砚策马到了李府,朝门房喊道:“你家相公回来了吗?”

“不瞒大人,昨半夜去了刑部,还未归!”

“半夜去刑部干什么?”

“小的,也不清楚。”

周砚下马将马交给门房牵着,“咦!这不是我家相公的马?”

周砚看了他一眼,“李节呢?”

“大人你院里坐,小的寻去。”

李夫人听说周砚来了,忙赶了来:“周哥儿?”

周砚行礼:“夫人。”

李夫人握着周砚的手:“周哥儿,稷儿半夜去刑部到现在还没回来,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无事,夫人不必担心,我呆会刑部找他。”

李节立在屋外,周砚点头示意他进来。

李节附耳将事都告诉周砚了,“襄王”周砚闭目,“你不可对别人说,也不要慌,我这去刑部。”

起身告辞。李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更着急。

赵贞在拱辰殿回来后,太监跑来上点心。

赵贞问:“为何今日李稷,周砚,一个也没见。”

“回太子殿下,李相公没听说,周相公是告假了,说是病了。’

“病了?”赵贞沉吟良久:“昨天夜里冷,你派人带御医去看看。”

这太监是自幼跟在他身边的,颇知心意,“殿下,既然在意周相公为何不亲去呢?”

“放肆!”

“小的惶恐。”太监匆匆退下。

赵贞静静地坐在案上,却是面红心跳。

太乙宫是那么静,远远的在郊外,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似乎也打扰不了它,暮鼓晨钟日月交替。李稷把一顿饭吃的极仔细,张妃也说的仔细。

“我才十七岁太乙宫又那么清静,只有我和几个宫女天天在宫中等白头,我本以为我这一生就这样,可是突然有一天宫外来了好多人,把东墙都打开了,正是四月墙外无限的野草闲花,j□j明媚。

陈晏生当时是工部员外郎,奉命扩修太乙宫。是夜,我执意睡在外屋,因为可以闻到草木之香,悠悠的我听见了笛声,一曲《春江花月夜》,我开了窗看到他在墙外吹笛,月华洒了他一身,我的心都暖了。我走出去,发现还有一个人,他的笛子不是吹给我听的,是吹给那个侍卫晏行听的,但是我骗了他,我说我只是一个婢女。从此,我会去听他吹笛,听他吟诗,他很怜惜我常常带江南的小吃给我,但他不爱我。

从春到秋,他的肺疾发了,晏行借了宫内的厨房替他煎药,宫外睡不得,我私自做主留他住在了宫内,虽然于礼不合但荒郊城外也无人问津。我血气两亏,常会服食安眠宁神之药,两碗药一起煎,难免拿错,等我发现去找他时他已吃了药睡下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睡在那里,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爱的人,我想就算是在此等死,也要记得他一回,所以……”张妃垂泪,慢慢沏了一杯茶,李稷接言:“所以有了回书?”

“是,我自己都没想到,他从头就不知道,他耳耳声声念的是“行”

不是我,我本也不想打扰他,只是不想有了回书,我告诉他实情的时候,他恨毒了我,是我害了他,他是一个四方君子,忠君良臣,却因为我的私情成了不忠的贼子,他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爱他,却不想害了他。他请调外官,带着回书走了,皇后生下了太子,阳儿也回到了我身边,可我不愿再回到皇宫,在这儿一留就是二十年,八年后他又被调回京入京的前一夜他住在这儿,吹一夜的笛可那不是吹给我听的,他每月都会让人带江南的点心给我,直到去年他辞官回乡,他是个好人。这一切本就因我而起,李大人就以我而结吧!”

张妃沏好了茶,端了起来,李稷上前夺过,“不,娘娘你有没有想过,这二十年你是心如死灰,而有些人却是无望之爱,你可知晏行是谁?他不是陈大人的侍卫,他是淮阴玉柳庄的长子上官行,是武林之中的才俊,本来是可以是玉柳庄的庄主,坐断东南。他为了陈晏生,晏回书,他变成了一个侍卫,变成了一个村夫,直到变成一坐荒坟。你想想陈晏生,他本可以前程似锦,与上官行一起月下吹笛,相伴到老,可因为你,因为回书,他被迫在京为官十几年,还在为国为民,他本可以辞官远走,为什么?因为像你说的他是一个四方君子,忠君良臣,他是一个真丈夫,是天子门生。娘娘,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张妃已哭成了一个泪人,那多的时间也无法让她看破此事,古井无波.

“因为他那天外出看见回书,他知道回书能出现在京口上官行死了,他还没来得及去找便死了,而回书已经平平安安的长大了,上官行没负他,所以他回家后就自杀了。娘娘,你是回书唯一的亲人了,前二十年你对不起他,以后你不能再对不起他了。”李稷将手中的杯掷地,醉了一地的白瓷。

张妃望着白瓷发愣。

太监到了周府,说周砚不在,一大早骑马出去了,谁也不知去了哪里。迫不得已回宫赴命,赵贞大急:“好好的就说病了,这会儿人又不见了,可不出了什么事?”

“殿下不必担心,这京中还能出什么事呢?”

赵贞坐定,心中却是莫名的心慌,只得自己安慰自己。

周砚正在刑部大牢,狱卒立于一旁:“昨儿夜里李大人一个人来的,二更天来的,三更天走的,昨夜就来了襄王与李大人,属下记得清楚,这是骑这匹马来的。”

周砚看着黑洞洞的牢门口,“你们刑部准备何时放晏回书?”

“这就两日,等批文下来,这案子不是结了吗?谁还敢留他。”

“那便好。”周砚叫过李节:“你备车备行礼在这儿等着。”

李节闻命去了,周砚走到牢中在审训外寻了纸笔写了个条子,交给狱卒:“你拿这个去给你们侍郎王知文大人,晏回书我先带走了。”

狱卒从命。

晏回书捧着那封陈晏生的手书,躺在墙边,周砚上前问:“你都知道了?”

晏回书呆呆地点点头。

周砚叹了一口气,“知道的就知道了,不知道的就没必要知道了,你起来.”周砚轻轻扶他起来,替他掸了身上的草,将李稷的皮裘替他系好,“我说了叫你静等我,我们现在走吧。”

晏回书牵住他的手:“书生,我走到哪里去?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我还有事,你先到汴梁别苑去。”周砚送他上车,笑了笑,霁月光风的那种,晏回书才觉得牢外的天真亮,周砚远远的看着马车驶出了城外,抬头却是空无一物的天。

城外,太乙宫,李稷打开窗看见了天上的太阳,襄王在身后:“如果你还想看见明天的太阳,就写信让周砚来?”

“殿下,你以为周砚来了有什么用?”

“周砚来了,太子就来了。”

李稷笑了,盈盈一双妙目:“是啊!太子在意他,可是周砚他未必在意我,我写信他未必来?”李稷心中无限悲凉。

“城中已经戒严,城门都封了。周砚说不定已跟太子说了。”

“襄王殿下,你要的是什么?怕的又是什么?回书的秘密没有人会说出去,不然他现在怎么会活着。”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去。”

李稷咬齿:“你疯了。’

“殿下,周相公来了,在宫外。”门外侍卫报道。

“哈哈,天助我也。”襄王大笑,指着门外:“你听见没有,周砚来了,你没写信,他就寻来了。”

李稷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周砚佩剑策马立在宫外,朱袍高冠,果然标致,“襄王殿下,李良卿在哪儿?”

“周大人,连仪礼都不知了,见到本王竟在马上高喝!难怪背后有太子撑腰!”

“下官不过有事在身,讲不得虚礼,再问殿下良卿在那儿?见了良卿,下官再向殿下陪罪。”周砚在马上拱手一礼。

襄王挥手:“拿下。”

周砚拔剑,几步之内便到了门口,一剑抵喉:“得罪了襄王,良卿在哪儿?”

“李稷他身手不凡,你们是一起长大了,我倒忘了周大人你又岂只是一介书生呢?只是我那弟弟傻!”

几百个待卫皆围着周砚,刀光在阳光下连成了阵,襄王喊道:“我是襄王,周大人不会杀我,大家上!”

周砚飞剑临阵,转腾上下,鲜血随着他一身朱袍飞溅四周,铮铮一柄青锋剑挥起来比写瘦金还漂亮,只是一张脸却是文秀。

襄王正恨属下没用,身后却是大乱,李稷手上的湘妃笛已沾了血,“殿下以为十几个侍卫可以困住我。”

“你不要逼我。”襄王从喉间挤出这几个字,脸已涨红。

作者有话要说:

☆、大结局:春风又绿江南岸

李稷身若惊鸿,飞身上马,策马扬鞭,“周哥儿上马!”

周砚边打边退,李稷低身策过,单手拉过周砚在怀里,几鞭子狠抽,马一跃几丈,低首伏在周砚的耳边:“哥儿。”

周砚想回头,李稷紧紧抱住他,冰冷的手放在周砚胸口,周砚年轻的心砰砰跳。

襄王转过身,“放箭。”

箭矢始发,李稷轻轻含住周砚的耳垂,周砚全身发颤,闭了眼,李稷抱他抱的更紧:“哥儿,我若负你天诛地灭。”周砚嘤咛一声,夹紧马腹身后的箭是越来越远,胸口上那双冰冷的手越来越冷。

马终于撑不住一头栽下,周砚抱着李稷滚下山坡,鲜血已染了一身,鲜红,周砚看着李稷背后的五支箭矢,轻轻地抱住他:“良卿,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李稷弯弯的眉眼闭着,苍白嘴角还带着笑,卷翘的睫毛上凝着泪珠,日正端午,照着他一张脸如梦如幻。周砚哭了,埋头在李稷身上,两行血泪洒满湘妃笛,“良卿,我舍不得你。我煮面给你吃,我们回江南去。”

侍卫长对襄王道:“属下沿着血路,只找到了马。”

“那还不接着去找。”

“不行了,殿下,外面到处是巡卫营的人,奉太子之命找周大人和李大人的。”

襄王笑了:“不过不见半天,太子他就这般念不下。”

“殿下,属下派人去刑部问了,晏回书这人已经放了。”

“放了”襄王倒在椅子上。

“的确放了。”

“李稷诚不欺我。”襄王脸色发青。

一桌午膳珍馐玉馔,被赵贞掀了个金玉满堂,“良卿死了,天子脚下,朝廷命官,一夜之间就死于非命,你置本宫于何地?”

“殿下,微臣知罪,可是微臣任巡营使已有十年,京城之地一向太平,如今出了此事,臣万死也要给殿下一个交待。”巡城使李大人已是四旬开外,一向得力。

赵贞摆手让他下去。

小太监跑过来:“殿下,太医看过了,周大人无事,就是呆呆地一句话也不说,脸色青白,小的看着都怕。”

赵贞按住发抖的手,“你去替我宣旨,社稷臣工,堪为良卿,日月有炳,山河为念,遭于歹人,伤于孤心,表刑点提狱司,加宣政堂参政,罢朝三日,百官悼首。“

赵贞写完扔给太监,“另外让李大人,李夫人保重。”

起身走到内堂,周砚已束了发,洗了脸,只是那一身血染的朱袍还是惨不忍睹,见赵贞进来,周砚行礼:“殿下。”

赵贞要去扶他,可他已跪下了,“殿下,臣有本奏。”

赵贞咽声:“爱卿请讲。”

“臣枉受上恩,任御史中丞,臣不能掌朝仪综仪,德行有亏,心智不明,才至良卿之死,臣愿外放镇江知府,替良卿扶灵回乡。”

“你这是要走了吗?”

“殿下,臣到哪里都是殿下的臣子。”

赵贞细细地看了他,难以开口,默默走到窗边,窗外已换上了一轮明月,皓皓如玉,再看周砚虽说一身血污却是一尘不染,像案上的玉笔凝朱砂,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无语凝噎,“本宫准奏。”

“殿下襄王现在何处?”

“襄王之事,不宜牵涉,本宫已命人押在南宫,良卿之死,本宫会让他负责,爱卿放心。”

周砚依言:“谢殿下恩典,臣告退。”

看着周砚走出宫门,赵贞终于撑不住倒下来,案上一支玉笔生生掰成了两段,刺破了手掌鲜血比朱砂更艳。小太监宣完旨回宫,迎面送走了周砚,轻轻上前问道:“殿下,既然喜欢大人为何不留下他呢?”

“留他,留他做董贤还是韩子高?我不但喜欢他,我还爱惜他,我和他清清白白的列在青史里当仁君贤臣,这样才配得起他,端方如砚。”拿起断笔,交由太监:“把这个和着本宫沾上的血一起放在良卿棺里,他小时最爱跟我抢玉笔,他做了本宫十年侍读,本宫不能亏待他。”

永夜寂寂,月上西楼。

大河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洛水依依,牡丹成群,广袖临风,白衣少年上了舟楫,岸上的人还在留恋:“爱卿,江南草绿,洛阳花开,三年吏考,你可要归来,与我赏花,与我吃面。”

周砚立于舟头,行了三跪九叩人臣大礼,轻轻一笑,霁月光风。当年顺江北上的十岁少年,而今归乡,涛涛江河之中不变的只是同舟而来,同舟而返。

次年,真宗返朝,崩于五祚宫。赵贞登基改元天晋,囚襄王于皇宫,永不得出京。

襄王说:“你这是恨我,恨我坏了你的好事,让周砚远走江南。”

赵贞说;“不,朕这是为了李稷,他是朕的朋友,十年相知自幼相伴的朋友,他是真正的社稷之臣,他本应该为朕治世平章,统御百官,和朕和周哥儿看着这江山如画,杀人偿命,但你是朕的哥哥,朕只有你一个哥哥,你要看着江山想着枉死的李稷,你对不起他!”

新皇登基开科举,殿试之上赵贞打开名册,第三十五名进士“陈回书”,赵贞圈了个圈:“传陈回书来见朕!”

“学生陈回书叩见陛下。”

他一身儒衫,谦恭有礼。

赵贞心想果然俊雅,“你之前不叫陈回书吧!”

“回陛下,学生之前姓晏。”

“你认识李稷吗?”

“认识,李大人曾为学生平反,带学生来京。”

“朕希望你能当一个和他一样的好官,朕特许你参加琼林宴,尝一尝天下至鲜的龙门鲤鱼。”

陈回书遵命,那年汴梁渡口的鲤鱼天下至鲜,世间绝无。

参加完琼林宴三天后,陈回书入工部都水司。陈回书常穿便服,带一管笛子去城外吹笛,太乙宫里的太妃娘娘听到笛声便叫他进去,同他说话,给他沏茶,常年剥了杏仁给他:“大人先天肺不好,吃杏仁能补肺,治喘。”

“只是我自小无肺疾。”

“陈大人有,一直有。”

陈回书没有办法一一吃下去,杏仁苦苦的他想起李稷。想起李稷便来吹笛,吹完笛便和太妃说话,如此三年。淮河大水,他奉命治水,带着李节远上东南。站在江北问:“江南有什么?”、

“江南有金陵,姑苏,镇江,金陵有栖霞,秦淮,姑苏有沧浪,山塘,镇江的京口,瓜州。相公不是去过吗?”

“我忘了。你去渡口租船,我想去趟江南。”

“相公”李节叫道:“天晚了。”

“没事,你去找!”

李节无法只能去寻船,如今江上水大,又天晚了只有一艘船还是载了人的,正要回江南去,陈回书说:“船本就是大家一起坐的无妨。”

是夜,江月东升,雾霭沉沉,陈回书立舟头,慢慢吹起了笛,一缕清音,如同月宫之中发出的和着涛声,绵绵入耳。

船下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衣,远远的本看不清,此时也拿了一管笛顺着《春江花月夜》的下章吹下去,婉然眷恋。

两人一曲和完,陈回书上前:“兄台,这笛子好,音色纯醇。”

那人也不回话,只将笛子收到腰间。

一管湘妃笛,陈回书看到了那人的手,那人的笛,“你是谁?”

陈回书的眼模糊起来,泪顺腮 :“书生。”手中的笛子掉到船上,周砚弯身捡起,夜色之下,书生依旧。

看着万顷江波,“这世上爱恨之说,不过转眼几番秋凉,一场痴梦,只有江月遥遥,却情满人间。”一阵江风破浪而来,月光澈澈,依惜还是那个人眉眼弯弯,迎面而来。周砚抬手,却只剩了一襟江风,春江花月。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大家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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