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u sa chước chước – Ẩm Ẩn

朱砂灼灼 by 饮隐

( 灵异神怪欢喜冤家情有独钟甜文 )

文案

曲玉鸣发觉了一件不大对劲的事情.

他发觉自己对身边那位传道授业解惑的夫子存了点绮念.

这一位夫子脾气不甚和顺, 且终日以面纱覆面, 三五不时便要用戒尺打他手心, 向来不知温厚是何物.

然而曲玉鸣每每瞧见夫子未被面纱遮掩的眉目, 瞧见那人眉心处一点朱砂, 便觉哪怕手上挨打, 生活亦是十分美好.

以至于他总疑心自己有着某种心理疾病.

既然是病, 那便要治, 曲玉鸣默默握拳, 决心寻求名医, 定要医好这个怪病.

搜索关键字: 主角: 曲玉鸣, 子非 ┃ 配角: ┃ 其它: 美攻, 温馨

第 1 章 第一章

我最怕的便是蛇.

我记得自己幼时是被蛇咬过的, 手臂粗细的一条小蛇, 被我捉住尾巴后, 猛地转身亮出一对儿尖牙, 在我来不及动作时, 尖利的牙齿嵌入我的小臂. 起初的痛感过后, 便是痛麻, 最后便只剩下麻木. 我记不得那条蛇咬了我之后有何后续动作, 只是陷入一个极长极长的梦境.

醒来时却不是在从前熟悉的屋子, 眼前是一间极其华美的宫室. 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 手中端着一碗汤药.

我问: “爹呢?”

她舀动药汁的手顿了一顿, 终是抬眸直视我的眼睛: “他不在了.”

于是我便记起来, 记起来我那秀才爹已经作古的事实.

也是因着我爹辞世, 我心中难受, 出去散步, 碰巧瞧见了那条作孽的小蛇, 也是因着我心中难受, 兼之年纪尚小, 不懂排解, 便将那条小蛇当做排解的对象, 以至于十分混账地捉住它的尾端.

便有了被那恼羞成怒的小蛇痛咬一口的结局.

我虽年幼, 到底也懂得自作孽不可活的道理, 是以对那作孽的小蛇, 并不十分怨恨, 反倒从此之后, 落上个奇怪的毛病, 再也见不得如蛇一般细长凉滑的物事.

被蛇咬伤加上秀才爹的事, 已让我备受打击, 然而更为雪上加霜的是, 我娘沉默着看了我好一会儿, 终于开口道: “玉鸣, 那条蛇身携剧毒.” 大约是怕我受不住打击, 她顿了顿, 继续道, “你身上的蛇毒, 并未清干净.”

再没有比这更叫人难过的事情了. 我看着自己已然被处理好的小臂, 臂上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酸麻也不复有, 若非上头那个齿印, 我简直要忘却自己曾被蛇咬的倒霉事.

到底是年纪小, 凡事不及深想, 我的目光渐渐转到这个不曾见过的华美宫室, 画栋雕梁奢华之至, 多少人求之不得. 我却莫名地觉着寒冷, 不由往衾被里缩了缩, 触及我娘担忧的眼神, 便皱眉道: “我想回家.”

本以为她会轻抚我额发而后领我回家, 不料她只是为我掖掖被角, 温和笑道: “我们于凡世住了五十余年, 如今你爹不在了, 娘也理应回来, 担起族里的担子, 你自然是要跟随娘的.”

我看着她难掩憔悴的面容, 欲脱口而出的话便默默地咽下了.

与我那秀才爹住在一起时, 我便知道自己并非凡人, 不只是因为年岁渐大, 自己身量仍未拔高一脸稚气仍旧未脱, 也不是因为秀才爹一日日衰老, 我娘却发黑肤白容貌依旧.

这些是之后渐渐发觉的.

最初引起我注意的, 是自己脑袋上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 与身旁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我长了两只与众不同的耳朵. 每每出门, 我娘都要寻一顶帽子戴在我脑袋上, 那时我对此十分不解. 在我看来, 这个没什么好遮掩的, 反倒应该大大方方任人欣赏我的与众不同.

事实证明那种想法是个多么大的错误, 我偷偷摘下帽子后, 迎来的不是众人的欣赏而是惊慌, 那群人不住后退口中嚷嚷的无非是怪物妖孽. 于是我便明白了, 这一点与众不同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 我需要做的只是戴上帽子, 不叫人任何发觉我的不同.

好在上天待我不薄, 那对儿奇怪的耳朵只陪伴我到五岁, 便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我再也不用大热天也戴着帽子遮遮掩掩, 再没有人会说我是怪物.

只可惜这喜悦未曾维持多久, 便是被那小蛇咬了之后, 于族中静养的第二天. 我闲来无事, 便寻了面铜镜揽镜自照, 并寻思着自己是不是消瘦了许多, 若是瘦了, 要怎样胡吃海塞一通, 祭我的五脏庙.

便是这么一照, 我万分惊讶地瞧见自个儿消失了一年有余的碍事儿耳朵又冒了出来, 就那么长在我脑袋上, 毛茸茸的, 一眼便能望见.

作者有话要说:

手生了.

第 2 章 第二章

柳丝长, 春雨细, 我撑着一柄油纸伞立于如丝细雨中, 看着街巷路人往来匆匆.

我来得不是时候, 本该喧闹的凡世因着雨水的缘故, 失却了几分繁华颜色, 然而也是因着细密如织的雨水, 反倒让人更喜欢了.

我将头上的帽子压低了些, 确认它不会忽然掉下来, 方转身对后方的人道: “跟上来罢, 我带你去瞧瞧我那秀才爹从前的住所.”

身后的少年一袭浅碧色的衣衫, 如墨的长发规规矩矩地束着, 手中握着一柄竹伞, 看起来倒像是个老实孩子.

然而等他缓缓地抬了头, 却是一张明丽无双的容颜, 一个浅笑便透出些许妖异气息, 与他那身装束不大搭调.

“予殊, 我觉着你还是低下头好一些.” 我难得好心一回, 见他皱住眉头明显是不高兴, 想了想, 又道, “并不是说你不好看, 只是, 我觉着你这打扮委实太过朴素, 跟你的脸, 不大搭调.”

不说还好, 加上这句话, 那位小祖宗便彻底恼火了, 但见他将竹伞一把摔进我怀里, 也不管那尚未合拢的伞会不会弄湿我的衣裳. 予殊就那么自以为潇洒实则傻不拉几地立在雨中, 冲我挑眉道: “我好不容易帮你打发了那个教书的老头子, 现下你如愿到凡世转悠了, 倒嫌弃起我来了?”

我怎么敢嫌弃这位祖宗.

不等我做出解释出言挽留, 予殊便冷哼一声, 转身走远了.

我瞧着他气急败坏愈走愈远的身影, 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是孔雀精, 平日里就骄傲得跟什么似的, 更容不得旁人”践踏” 他的高贵自尊. 兴许是他今日本就不怎么顺心, 现下寻到了借口, 刚好将邪火撒在我身上.

若不是之后还要靠他帮我打发那几位无聊的老头子, 若不是同他能有几句话说, 我才不会在这里平白受他的气.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 手中握着他方才掷来的竹伞, 不晓得要到哪里转悠. 好容易寻了个大好时机溜出山去, 我本想领着予殊来我从前的住所看上一看, 谁曾想闹上这么一出, 好心情都被搅和了, 没人陪着我, 我反倒不知要去哪里了.

予殊是我来到族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他本是东边山头一只孤孤单单的孔雀精, 偏偏又好凑凡世的热闹, 算是与我有些共同语言. 我认识他之后, 虽有些经受不住他那暴躁脾气, 但也知道他算是只心思通透的妖, 且他总能顺顺利利地祝我脱离那几个教书先生的魔掌, 所以他那性子, 我便默默忍了.

算来我到族里也有了三百年, 这三百年里, 我娘一边处理族中事务, 还不忘请了几个于妖界颇有声望的白胡子老头儿教我族中规矩, 教完了规矩, 便教我术法, 最后再教一些人界的四书五经.

前头的两项将就着尚且能学上一些, 只那读书人的东西, 我却一点儿都看不进去.

兴许我于这一方面便是天生的不开窍呢.

我惯会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我娘却不同, 她是个事事要强的主儿, 对于自个儿的孩子亦是如此, 只可惜我并不怎么争气, 也不想强过谁, 我只想回到秀才爹那处宅子, 悠悠闲闲地过着小日子, 嗯, 若是有个美人相陪便更好了.

细雨仍旧未停歇, 我寻了个茶楼进去, 喝茶时瞧见有妙龄女子抱着琵琶, 转轴拨弦, 曲子合着外头的细雨, 别有情致.

我觉着头上的帽子戴着难受, 踌躇了片刻, 终究是没敢摘下.

那两只尖耳朵, 真是…

我已有三百余岁, 按理说, 兽耳早该消失了, 然而就是因着幼时的蛇毒未清, 使得我总是这么一副人不人妖不妖的倒霉模样, 能力较之同族伙伴也相差太远, 连个简单的障眼法都做不很好.

自作孽不可活啊.

我支着脑袋, 寻思着之后雨停了要不要到外头吃些美味小吃, 我一向好这口, 也不管街边的干不干净, 过足嘴瘾便是了, 且我自以为皮糙肉厚, 断然不会吃出毛病.

正是百无聊赖, 我懒懒地看着外头, 不经意间竟瞧见了一处不甚起眼的胭脂铺子, 这本没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铺子里有个打扮怪异的紫衣人.

那人衣饰考究, 面上覆着一紫色面纱, 鸦色长发如瀑一般倾泻而下, 一直柔顺地垂落在脚踝处, 离得远些, 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样貌, 不知是不是自作多情, 我总觉得他在看着我这一处.

让人有种很不好受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的废话越来越多了…

第 3 章 第三章

我慌忙移开视线, 垂眸饮了口茶水, 耳中那琵琶弹奏之声有种珠玉圆润之感, 使我稍稍放松了些 .

天知道之前看那紫衣人时怎会有种奇异的压迫感.

真是遍体生寒.

我仍觉得很不对劲, 鼓足勇气向那小小的胭脂铺子再望一眼, 那里头却换了个打扮寻常的男人, 哪里还有什么紫衣人.

我不免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 大约是这几日那几位无聊的老头子总在我身边转悠, 使得我整日不堪其扰, 以至于神经兮兮出现了幻觉.

看来, 之后要跟那骄傲的予殊打好关系, 好让他帮我脱离苦海, 多来外头转上几圈玩乐散心. 瞧瞧我那丢人事, 果然在山上憋得久了会憋出病来.

我是个自以为豪爽不拘小节的人, 是以, 于这茶楼里听了几曲琵琶, 心情也转好, 不知不觉便将先前那件事抛之脑后, 待到雨停了, 便出去四处转悠, 最后去了我那秀才爹的宅子.

再回去族里已是两天后的事情,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相同. 我娘将我叫到跟前, 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 仿佛我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 我心里有些没底, 毕竟伙同予殊作弄老头子并趁机逃跑的事情不怎么光明, 且我娘一向不喜欢那只脾性古怪的孔雀精, 虽然嘴上不说, 但我能觉察.

“我不喜欢在山里呆着, 也不喜欢那些古板的老头子.” 我低着头, 小声道.

我娘并没有立刻说话, 我推想她此刻正在琢磨这一回如何惩罚才能叫我彻底改了逃课的毛病.

而我此刻也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能逃脱惩罚.

想了许久, 终于听见她轻轻咳嗽一声儿. 她淡淡地瞥我一眼, 并不急着说话, 只是端了茶姿态优雅地抿了口茶水, 喝了大约有两口, 她放下那只素雅的青花瓷杯. 我记得那只杯子是秀才爹从前最喜欢用的, 他时常会在傍晚雨落时, 看着细雨一点一点滴上庭中植的几株翠竹, 于屋内品上一杯香茗. 我年幼, 常常觉着他附庸风雅, 对于此种行为很是不屑, 然而现下瞧着我娘手中这物事, 心中也觉着酸楚, 附庸风雅又如何呢, 凡人死后入了轮回, 与我娘无了关系, 更与我无了关系, 我之后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便是我娘, 也只能拿着旧物, 睹物思人了.

我正在这里胡乱感伤, 却听到我娘一阵轻笑, 抬了头, 恰好瞧见她一脸和蔼地望住我: “你的意思, 不过是不满意那些教书先生?”

我点头: “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何要请人教我凡世里读书人才学的东西, 您又不许我出山林, 学了不也无用吗?”

“你尚且年幼, 加上从前那蛇毒的缘故, 娘可不敢保证出去后会不会被其他的妖欺负.”

我想了想, 本想说予殊那家伙厉害得很, 有他跟着, 断然不会有谁不长眼敢来欺负我, 然而想到我娘对予殊没什么好感, 说了也没用, 便也乖乖闭了嘴, 不发一言.

我娘见我无话, 无声笑了笑, 开口: “若你当真不喜欢那些人, 娘给你换了便是, 只是逃课这一条, 以后再也不要有了.”

我见她难得没有惩罚我, 自然也懒得自找没趣, 于是闷闷地应了.

“娘这一回给你找的先生, 你定然会喜欢.” 沉默了许久, 她最后说完这句话, 便离开了.

我不明白她怎么就会这么自信新找的先生我一定会喜欢, 教书的先生能是什么样子, 无非是个头发花白性子古板的无聊老头儿, 这样的家伙我怎么可能会喜欢.

然而到了第二日我便发觉自己大错特错.

第二日我百无聊赖以至于与同族的伙伴玩起了掷石子儿的无聊游戏, 且是连输三局, 我抓着自个儿的脑袋嚷嚷着再来再来, 还未等我嚷嚷完, 便听有人于我身旁温声催促: “公子, 您该去书斋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那几个半大的少年道: “我去书斋, 等我回来时咱们继续啊.”

见那个少年点头, 我正想继续说点儿什么来拖延时间, 却听那身旁的小厮继续温声言道: “夫人吩咐了, 若您再想耍什么花花肠子, 便连同先前逃课的那桩事一起算账.”

这还了得!

我立刻收了嬉笑的表情, 为了掩饰自己的怂相, 立即端出一副架子, 道: “那便随我一同去罢.”

那小厮也看似乖巧地随我去了书斋, 可我总觉着他在心里对我大肆嘲笑.

果然我就是这么怂吗.

待推开了门, 我便愣在了当场.

正对房门的那张椅上, 坐着个勾魂夺魄的美人.

那人穿着再平常不过的紫色长衫, 三千青丝用发带松松系着, 我看着那头柔顺长发, 估摸着它大概能一直垂落到脚踝处, 我还没见过能把头发留这么长的人呢.

我忍不住很没礼貌地上前打量, 但见那人慵懒地单手支住额头, 轻纱遮面, 然而露在外头的眉眼却是十足的细致, 尤其是眉心那点朱砂痣, 衬得整个人都多了几分艳色.

那双上挑的凤目淡淡地瞅着我, 莫名的, 我觉着很不好受, 这种感觉使我把他同先前那胭脂铺子里的紫衣人重叠起来, 虽说胭脂铺子里的那人有种生人勿近的阴冷感觉, 与眼前的美人大不相同, 但他们皆是身穿紫衣面覆轻纱, 且我总觉得面前的人有哪里很不对劲儿.

我清醒过来, 意识到与人家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良久, 不免有些赧然. 我咳嗽两声儿, 道: “你就是我娘请来的教书先生?”

虽然不怎么像, 但这人在书斋里等着我, 除却是教书先生, 便没别的可能了.

谁知他并不急着回答, 只是从头到脚将我细细打量, 最后视线落在我的两只尖耳朵上, 他愣了愣, 眼眸略弯似是笑意: “原来就是只小狼崽子.”

我虽怂, 但也是分人的, 我瞅着眼前这位文文弱弱的, 并不像是什么不好惹的人物, 故而端出了狼族少主的架子, 趾高气扬道: “你是什么人, 竟敢这样说我, 小心我…”

后头半句仗势欺人的话未能说出口, 只见那文文弱弱的教书先生忽然用折扇柄狠狠敲了一把我的脑袋, 眸中露出点凶狠, 见我瞪他, 便再敲一下, 挑眉冷冷道: “我是谁, 我是你的夫子, 子非.”

第 4 章 第四章

我自然听到他说了什么, 但现下的重点不是他说了什么, 而是他竟然敢打我的头!

我虽顽劣, 从小到大挨过不少训斥, 但那也仅仅只是言辞激烈的训斥罢了, 只有我娘能搬出那一套家法来教训我, 却没有谁动手打过我的头. 因着那两只倒霉耳朵的缘故, 平日轻易都不让人摸的, 而他, 直接就用折扇柄敲了上来.

我虽喜好美人, 但我不喜欢粗暴易怒的美人.

我面前那新请的教书先生, 子非, 此时端着一副可恶的架子, 至少于我眼中是极其可恶 .

他”哗” 的一下将折扇展开, 于是我惊奇地发现那把折扇的扇面居然是空白的, 既不画上一幅泼墨山水图以示志趣, 也不提一首诗词以示高雅.

怪人.

见我不说话, 他又合了扇子, 执其直直指向我的脑袋, 态度颇为嚣张: “你可知错了?”

“呃?” 我愣了一愣, 回神时自己已然傻不拉几立于原地任他数落.

那人自椅上站起, 慢悠悠走到我身边, 我与他差不多高矮, 等他走近我便瞧见他那头几乎垂及地面的长发, 柔顺光滑如同上好的缎子. 他肤色极白, 眉眼又生的极为勾人, 我低着头, 他与我挨得近了, 我瞧见的便是那人脚踝处漆黑长发, 不知是不是我本就不灵光的脑袋被他敲出毛病, 此时, 我竟觉着连同这脚踝处的长发都旖旎得过了头.

果然还是要随时随地护好自己的脑袋啊.

我眨了眨眼, 听见面前这人不大客气的话语.

他叹了口气, 颇为无奈道: “难不成这是你头一回挨打? 其实我的性子本就不是很和顺, 如今当了你的夫子, 便要好好收敛这个性子, 可惜我从不是会忍耐的, 所以你之后可要小心一些, 若你不听话, 我可难保不会将你揍得更狠一些.”

好啰嗦…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觉着眼前这位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将我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过, 若我声泪俱下地央求我娘并对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明新请来的夫子是个只知动手不知动口的有暴力倾向的家伙, 或许我娘会大发善心将子非辞了?

不过, 我抬眼, 瞅着这人的美好皮相, 就这么叫他滚蛋似乎太过可惜.

所以还是先静观其变好了, 若他勉强能够沟通相处, 那种脾气, 忍忍就是了.

我看着他的那层面纱默默妄想.

“我听闻你先前时常逃课, 请了十个夫子气走了八个?” 他问.

我撇了撇嘴,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我一向不擅长扯谎, 于是不怎么情愿地点点头: “那是因为那些老头子太无聊.”

子非轻笑一声, 道: “从前的便算了, 只是…” 他顿了顿, 不知从何处拿来一把戒尺, 在手心轻轻拍着, “只是之后再也不要这么干了, 否则…”

我看着他手中那把戒尺, 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第 5 章 第五章

与子非相处了几日, 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炼狱.

这一日阳光正暖, 我偷偷伸了个懒腰, 子非似乎心情不错, 背对我立在窗前看外头的景色. 这是个绝佳的打盹儿时机, 子非对我虽严厉, 但他时常莫名其妙地发呆, 于是我便能趁他发呆的间歇偷个小懒.

我推想这人大抵是看风景看得入迷, 一时半刻不会回转过身.

虽然我也不晓得外头有什么了不得的景致, 也或许是我在此居住的时日久了, 再精巧的亭台楼阁于我而言也没了趣味, 觉不出它们的好, 不过我从前与秀才爹一起住在那个简单宅院里五十年, 从未觉着厌烦. 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玩闹, 或是闲暇时看秀才爹为我娘作上一副美人画, 家中虽算不上富足, 日子却也过得轻松惬意.

这样想着, 嘴角也不自觉带出几分笑意.

我一手握着笔, 一手托着腮, 面前是一本厚厚的古籍, 上头是复杂诡异的文字. 我转动手中那支狼毫湖笔, 笔尖却不慎划过脸颊, 留下一道墨痕.

正想寻一面小镜瞧一瞧, 手忙脚乱间, 好巧不巧竟打翻了案上那方墨砚.

这样大的动静, 便是聋子也要惊醒.

子非不是聋子, 他耳朵好使得很, 于是他转了身, 先是看一看地上的狼藉, 再将视线移到我脸上, 眼眸略弯显出些笑意.

其实我是不大明白的, 眼前这人好似很高兴, 瞧见我狼狈的样子, 他很高兴.

于是我便不高兴了.

我放下手里那只毛笔, 天知道子非为何会送我一支狼毫的, 偏偏那个时候他还要作出一副真挚的样子, 说是精心挑选了许久, 方找到一支如此适合我的.

我本就不是只很有骨气的妖, 体内虽是流着狼族的血, 却没有半个狼族该有的样子, 且我一向对美好事物毫无抵抗之力, 于是瞧着美人含笑的眉眼, 便傻了似的接了过来.

一失足成千古恨.

那时候的一个愣神, 换来这几日的接连不断的怄火.

子非明知道我是狼族, 偏偏要送这么一支笔, 我虽迟钝, 却也看得出他挑衅的意思.

虽不知道他为何要与我过不去, 毕竟我现下是他的学生, 欺负我, 他自然是捞不到什么好处的, 因而, 他这个举动, 使我认定这是个精神上曾受过重创的可怜人, 靠欺辱他人获得少许自尊的可怜人.

于是我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带出点儿同情, 兴许他是发觉了, 每每这样看他时, 他便回一个白眼, 而后扭过头, 仿佛不屑与我对视.

我自以为能理解他那扭曲的性格, 更坚信自己是个胸襟宽广的妖, 便也不想与他多作计较, 然而事实上我的脾气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好, 被他惹怒之后, 本想宽慰自己不要计较, 然而宽慰着宽慰着便怒火冲天.

我凭什么要忍让!

每当这个时候, 我便瞧一瞧手里的湖笔, 劝解自己, 好歹那人还送自己一样东西呢,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消气吧消气吧.

心头火稍稍平息一点, 然而等我看到那上头的狼毫, 火势便更大了.

每一回都是这样.

不是没找过我娘, 然而每一回我几乎声泪俱下的控诉都被她严肃驳回, 她说子非肯教我, 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别想打什么歪主意, 否则家法处置.

我彻底没了办法, 只好这么忍受着子非那扭曲的性子, 暗暗在心里怄火.

就如同现下, 我是有些不高兴的, 然而也没有说什么, 反而是子非闲闲立在那里, 不大客气地支使我: “将地上收拾干净.”

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捏动法诀, 然而在这不情不愿中, 我发觉自己进步不少, 一些从前陌生的术法现下做得极为顺手.

当然不可否认这其中有子非许多功劳, 若不是他常支使我, 我也不会这样熟练.

于是我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其实子非是故意锻炼我的, 他煞费苦心只是想要我更好?

我看着他点漆似的眸子, 正想冲他笑上一笑, 嘴角还未扯动, 却见那人翩翩走来, 怀中抱了一卷极厚的书, 他问我: “你现下是不是很闲?”

我点点头.

于是那卷书册就那么被抛进我怀里, 我不解地看着他.

子非指了指案上那卷未抄完的: “先前未抄完的, 连同这一卷, 抄好了, 再背与我听.”

我再也不觉着他善良了.

第 6 章 第六章

我在子非的眼皮子底下倒是循规蹈矩了一段时日, 只是以我散漫惰懒的脾性, 过了这几日, 便也挨不住了.

以至于我想起从前那个祝我脱离苦海的好伙伴, 予殊. 予殊脾气虽不和顺, 但比之眼前这位紫衣长发的夫子显然要温和许多, 何况予殊向来喜怒形于颜色, 不像子非这样, 怎么都瞧不出他心里想些什么, 使我与之难以沟通.

也是, 他是个精神曾遭重创的可怜人, 这样一个内心残暴的可怜人, 我自然是猜不到他所思所想的.

我重重地叹气, 不想身边的子非忽而看向我, 一把折扇点上我面前那一堆厚厚的书卷: “你倒是有闲心偷闲, 书都背完了?”

我咽了口吐沫, 终是抑制不住邀功炫耀的冲动, 得瑟道: “夫子您给我的第一卷, 已经背完了.”

“呦, 你的脑袋瓜倒挺好使.” 他轻笑, 也听不出是赞许或是嘲讽, 停了片刻, 他继续道, “那便背与我听.”

我颇为自信地略一点头, 便开始背那书卷中的内容. 子非倚在窗边认真听着, 一双点黑白分明的眸子此时微微眯起,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看着他半掩的面容, 停顿了一下, 待到他淡淡瞥我一眼, 方收了心神, 继续背诵, 虽不算流利顺畅, 到底也是背完了.

也不知怎么, 我竟想叫他真心实意地夸我一回.

子非挑不出错处, 想来是要夸我的.

正如我所想, 他弯起眼眸, 带着些纯粹的笑意. 子非待我, 若不是横眉冷对, 便是阴阳怪气, 没有真正给过好脸色, 如今这一笑便如冰雪初融, 配上眉心处一点朱砂, 当真称得上颠倒众生.

我正沉醉着感觉身子都飘飘然, 冷不防那人开口道: “你这几日的确是颇有长进, 我很高兴.”

果然夸我.

我有些得意忘形, 正想说些什么以示谦虚, 嘴还未张开, 那人又道: “正着背倒是不错, 会倒着背吗?”

情况转变得太快, 我张了张嘴, 傻乎乎的, 没说出什么.

这明显是欺负我老实吧, 虽说我也不见得有多老实.

他看着我的呆模样, 满意的笑了一笑, 见我一眨不眨地看他, 遂收敛了笑意, 轻哼道: “倒着背都不会, 你还得意什么, 继续抄书去.”

我觉着自己上辈子一定是造了孽, 否则怎会遇上这么个冤家.

我愤愤然瞪他一眼, 狠狠抓了那支狼毫湖笔, 手指止不住剧烈颤抖.

子非懒懒地掩口打了个哈欠, 姿态优雅.

我瞅着他那优雅姿态只想将他生吞活剥, 这人除了皮相好学问好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虽说这是个精神有毛病的可怜人, 但问题是, 他可怜没错, 但他将自己的快乐建立于我的痛苦之上以至于我变得比他更可怜, 这就不对了.

我握着笔, 在雪白宣纸上写下妖界的古怪符文. 饱蘸墨水的笔头触上纸张时, 我的怒气仍旧无法平息, 满脑都是子非的恶劣样子, 眼前的宣纸上仿佛幻化出那人浅浅笑着的双眸, 我顿住, 不自觉便将笔往下用力 摁 了 摁.

“你想将纸张戳坏?”

眼前忽而出现一片阴影, 我抬眼, 撞进那双略带戏谑眼瞳, 子非伸手戳戳我的脑袋, 顺带揉一揉头上的两只毛绒耳朵: “戳坏了, 也是要写的.”

我讪讪地拍开那只爪子, 触上他手背的刹那, 我发觉这人的肌肤几乎算得上冰凉.

他还未完全收回手, 我便伸出食指, 小心地再次碰了碰他的手背.

果然冰凉.

我清了清嗓子, 开口道: “你教了我这么些天, 倒是对我了解得很, 可我却不知道你的来历, 我娘也不与我说.”

子非沉默了片刻, 道: “你想我是什么来历.”

“嗯…” 我略一思索, 试探道, “我想, 你是只狐狸, 或是花妖一族的.”

子非眉眼绝丽, 虽是轻纱覆面, 但隔着一层面纱仍然能够隐隐约约瞧出些轮廓, 我敢断定, 他就算不是绝色, 也得是个美色.

“不过…” 我沉吟道, “方才我摸了你的手, 是凉的. 我想, 你是不是鬼族的?”

“你可真会想.”

子非将额间发丝捋进耳后, 眸中再无半点玩笑意味: “方才说了那么多, 也该说够了, 我可不是陪着你聊天的, 与其胡乱猜测… 你还是快些抄书罢.”

抄书抄书又是抄书!

我真不明白整日抄书有什么好处, 不过, 话虽这么说, 似乎, 我的法诀用得更得心应手了.

我认命地执笔, 换了一张宣纸继续抄写, 偶然抬头的一瞬间, 我瞧见窗外居然有人扒着头往我这里瞧.

那人一身翠色衣衫, 容色艳丽不可方物.

是予殊.

第 7 章 第七章

予殊扒在窗外, 冲我眨眨眼睛, 那双清澈如山间溪流的眸子弯作极好看的弧度.

子非这几日只顾着留意我嘲讽我欺辱我, 为此倒是花费了不少心力, 自然也会疲累. 书斋里原本规矩得很, 除却文房四宝便是珍贵古籍, 再加上一些必要的桌椅, 没别的了. 如今子非做了我的夫子, 这里又添置了一张美人榻, 大抵是子非带来以供自己休憩的, 我向来以为他不正常, 是以对这个举动, 也没有多惊讶. 他时常半躺在这上头, 慵懒的模样意外的叫人移不开视线.

现下他就是这么一副慵懒姿态, 手中执了古老书卷, 仿佛那是世上最有趣的东西, 视线只凝在那上头, 太过入神, 以至于未发觉予殊就在窗外.

也许是他早发觉了, 只不欲理会罢了.

予殊的目光越过背对他的子非, 与我眼神交汇, 片刻后, 伸出食指, 指一指我, 再转到外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邀我一同下山. 那个手势, 已经成为我俩的暗号.

本该求之不得恨不得他再早来一会儿解救我, 然而看着美人榻上翻阅古籍的人, 反倒开始犹疑不决. 子非似乎乏了, 搁下书, 乌眸忽而看向我, 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我睡一会儿, 你可不许偷懒, 否则…”

他不知从何处拿来一把戒尺, 轻轻拍在手心.

我只觉后背一凉, 忙不迭点头: “我很老实的.”

“嗯.” 他满意颔首, 而后闭上眼睛, 渐渐睡去了.

直到听见他悠长的吐息, 予殊方自窗间跳进来. 予殊径自朝榻上的人走去, 见着正脸, 不由感叹一声: “遮住半边面颊尚且如此, 若是掀开面纱, 还不知生的怎样一副精致皮相.”

他看着熟睡的子非: “这就是你的新夫子?”

我点头.

予殊轻笑一声, 似是恍然: “我说你怎么这样规矩, 原来有个美人夫子. 若换做我, 也舍不得走呢.” 他摇摇头, 似笑非笑地瞧着我, “这就是, 红袖添香夜读书?”

我拍一下他的脑袋: “那是说女子的!”

予殊挑眉: “反正也什么差别.”

他看着子非, 忽而将手指触上那人面上所覆轻纱: “我想揭开瞧一瞧.”

予殊的动作极其缓慢, 我看着那一点点被挑开的面纱, 看着露出小半脸颊的子非, 正期待着他的全貌, 忽而又想起什么, 遂止住予殊动作.

“你可知这是个什么人?” 我问.

予殊停下手: “此人身上妖气不重, 不该是什么厉害角色, 顶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妖罢.”

“非也.” 我一本正经地摇头晃脑, 食指指向子非, “这可是夜叉魔鬼一般的人物!”

见予殊露出狐疑表情, 我清清嗓子, 道: “他身上妖气不重, 可你知不知道, 真正的厉害人物是会隐藏自身妖气的.”

见他仍旧不信, 我继续忽悠: “你别瞧他外表无害, 此人内心阴暗 ** 至极, 且手段毒辣, 为催我读书曾多次使出非人手段. 还有,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你敢动他一下, 他必会还你万下, 使你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可怜境地.”

语罢再重重点头以示话语之真实: “我深有体会.”

予殊将信将疑地眨眨眼.

我看着他: “懂了吗?”

他点点头, 为难道: “可是我似乎已经得罪他了, 方才, 你说话的时候, 我已经给他施了法诀, 使他昏睡一天的法诀.”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既然予殊都这样劳心劳力帮我搞定子非, 我再推脱, 也忒不是男人.

至于子非, 偶尔逃课一回, 应该, 不会, 怎样?

毕竟这几日我一向老老实实从不悖逆他的思想, 虽然只是怕挨板子.

我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这样几句自我宽慰之后, 便高高兴兴地随予殊偷偷下山了.

这一回再没了雨水, 万里晴空, 宜出行.

我顶着帽子好奇打量路上各色行人, 手中拿着几样特色小吃, 一面吃, 一面留意着街上的大小铺子. 好容易出来一回, 饱口福只是次要, 重要的是寻些凡世特有的有趣物件儿, 顺便送子非一件算是贿赂.

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东西.

我咬下最后一颗糖山药, 恰看见那一回的胭脂铺子.

不大的店面, 也没了上一回看时的阴暗感觉, 若不留意, 便要从眼前漏过去.

我走到里头, 便有个男人来招呼, 面目寻常, 瞧不出异样. 我自顾自转悠着, 目光扫过钗环步摇香粉罗帕, 最后瞧见一个极为精巧的胭脂盒子.

是素雅的青瓷, 上头有些梨花装饰.

打开, 便是浅淡的香气, 那胭脂的颜色, 便是子非眉心那点朱砂痣的颜色.

我知道这是女子对镜梳妆的物件, 然而就是无法放下, 兴许之后遇见喜欢的女子, 我便能将这个送与她呢.

我买下了那盒胭脂.

而予殊, 也买下了一支翠色簪子.

他叫我瞧了瞧, 我有些惊讶胭脂铺子里竟会有男子用的东西, 我想起贿赂子非的计划, 于是又仔细挑选一回, 然而总找不到合意的. 这些东西, 似乎与子非都不搭调, 就像是从前予殊顶着一张艳丽脸庞偏要做出书生打扮一样不搭调.

我想, 贿赂子非的事情, 还是慢慢思量好了.

第 8 章 第八章

盘算着时辰, 我一路哼着小曲儿回了山.

这一回我回来的早些, 向来子非中了昏睡的法诀还不会醒. 我本想买个合意的物事贿赂他, 好让这人少挑我刺, 我也好自在些. 然而天不遂人愿, 我几乎把时间都耗在为子非挑东西这桩事上头, 仍旧未挑出他会喜欢的.

说到底还是我不知他的好恶.

倒是予殊炫耀似的, 拿着那根簪子不停于我眼前晃悠. 他见我板着脸, 便笑道: “有什么烦心事儿, 说出来叫我乐一乐呗.”

他一向嘴贱, 我早已习以为常.

我迟疑了片刻, 也许是神色过于严肃, 予殊也不再是玩笑神色. 他看着我, 我见他也正经, 便告知了他, 关于贿赂子非的烦心事.

予殊心情不错, 便也乐得为我答疑解忧. 他拿着那根簪子, 再次于我眼前晃了晃: “这个怎么样?”

我看着那精致的玉簪, 做工上佳, 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是, 我总觉着这颜色与子非不太搭调, 且这是予殊的簪子, 他怎肯大大方方送与我.

定然是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见我不做声, 予殊继续道: “我觉着这个簪子能送他, 虽不见得多贵重, 但它重在心意啊.”

我狐疑地看着他.

以我长年与他相处的经验看, 下一句, 他就要提条件了.

“朋友需要, 我自然会为朋友两肋插刀, 不过, 天下可没有白吃的道理, 你要我帮你, 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所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情根本不存在啊…

我略显鄙视地瞥他一眼: “说罢, 什么条件.”

予殊嘴角上挑露出个极其妖冶的微笑: “我想随你跟着那个美人夫子学东西.”

我怎么就忘了眼前这家伙骨子里也是个色胚!

然而先前答应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 再收不回来了.

我颇为为难, 皱住眉头: “那可是我的夫子, 且他脾气不怎么好, 若发觉你跟着, 还不知道会怎么整治我.”

予殊笑了笑, 带着一点强势的味道: “这桩事, 成也得成, 不成也得成!”

于是最后我们各退一步, 妥协的结果是: 我怀里抱着只翠色的孔雀一路哼着小曲儿高高兴兴地回山了.

十分幸运地, 没有任何人发觉我的逃课行为. 我把孔雀放下来, 推开了书斋的门.

里头安静得很, 想来子非仍在熟睡.

不等我进去, 通体翠色的漂亮雀鸟先我一步进去, 它几乎是飞奔着来到子非的美人榻前. 我有点儿忐忑, 真不知道子非醒来后会不会怪罪我, 也不知道他醒来后对上一只孔雀会是怎样的心情.

我正想着,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类鸣叫.

子非半倚在榻上, 兴许是刚睡醒, 长发略微凌乱. 他一手支撑着身体, 一手握住予殊的脖颈将它提起来, 许久, 那双上挑的眸子望向我: “你怎么带来一只山鸡?”

于是我瞧见予殊挣扎得更为激烈了.

我扯了扯嘴角, 努力使自己的笑容更自然些: “其实这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礼物, 整日教书一定累得很, 有个宠物也能让你心情愉悦不是?”

子非眨眨眼, 似乎在考虑. 直到我等得冷汗直冒汗毛竖起, 我听见他极轻的笑声: “其实我想吃烤山鸡.”

于是我听见予殊更为凄惨的叫声.

真是…

我捂住额头, 心底暗爽.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予殊大抵是被逼急了, 不管不顾变作人形, 从子非手中成功脱逃之后, 整张脸都红透, 他指着子非, 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子非冲他扯出个温柔似水的笑容: “山鸡精?”

予殊大约要七窍生烟了, 他又是气恼又是羞赧, 最后丢下句: “我是孔雀!” 便扭头走了.

我目送予殊狼狈的身影离开, 很不厚道地笑了两声儿. 果然是子非, 一出手就能将人整治成这样.

什么时候我能有他这样深厚的功力呢.

我正傻乐着, 没防备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脑袋. 子非面无表情立在我跟前, 开口时语气却无比轻柔: “你朋友的帐算罢了, 现下该算你的了.”

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我讪讪笑着: “夫子您宽厚仁慈, 定然不会…”

子非只是冷笑, 自桌上拿来一把戒尺: “早置备着, 可惜总没机会用, 你过来, 放心罢, 不会将你打残.”

我是个怕疼的主儿, 他让我过来, 我自然不会过去.

然而我这夫子身手格外矫捷, 我还未反应过来, 一只手便被他捉住, 触感冰凉.

“你那朋友给我施法诀的时候, 我是清醒的, 只是闭着眼睛瞧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儿.”

我低下头, 自是无话可说.

子非顿了顿, 继续道: “其实之前你那朋友要掀我面纱, 你阻止他的时候, 我是感谢你的, 虽说没有你他也没什么能耐真的掀开.”

我点头, 一念之差啊, 若真的遂了予殊的意, 我定会更倒霉.

“所以之后你说的那几句辱骂师长的混账话, 我便不与你计较.”

我正要松口气, 不想这人又道: “不过逃课终究是不好的, 作为你的夫子, 委实不好纵容.”

“之后再也不会了.” 我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 该低头时就低头.

我只希望他别将这件事告诉我娘, 我娘对我一向严厉. 从前逃了课, 那几个老头子总会到我娘面前控诉我重重恶劣行径, 于是我娘便对我施以严酷家法, 只打得我哭喊叫饶, 并立誓从今往后再不会捣蛋为止.

没什么比那个更可怕了, 除却蛇.

子非执着戒尺, 温和道: “你放心, 这一桩事, 我暂且不会告诉你娘. 不过, 我也是要惩戒你的, 你记住了, 之后不要再胡闹, 更不要同你那个不着调的朋友一起胡闹.”

他扬了扬手中戒尺, 道: “手伸出来.”

第 9 章 第九章

对于子非的一些行为, 我总也不能理解.

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说了要打我板子, 便一定会做. 我也不得不伸了手去默默挨打, 毕竟是我有错在先, 脱逃不得. 我记得戒尺尚未落下时自己是有些害怕的, 然而等到那戒尺结结实实打在手心时, 反倒觉着无所谓了. 子非很会拿捏力道, 那一下下的击打倒是带来恰到好处的疼痛.

十个板子, 仿佛眨眼间便完了. 我捂着自己稍嫌红肿的手, 心中总是现出子非动作间无甚波澜起伏的眸子, 与那眉心艳丽的朱砂痣, 有种奇特的感觉.

子非见我默不作声, 也难得不再言语奚落. 他是个怪人, 我一向猜不透他所想, 也懒得劳心费力去猜.

我觉着, 他作出怎样的事情都是不奇怪的.

然而他这一回的举动, 饶是习惯其古怪脾性的我, 也惊讶了.

他转过身, 似乎是在翻找什么, 最后, 我瞧见他从袖间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儿. 仍是以后背示人的姿态, 他将那瓷瓶儿递与我, 开口时声音极轻: “不许用疗伤的法诀, 你抹上这个, 过几天便好了.”

我自是受宠若惊, 慢吞吞接下了, 正想问为何不能用疗伤法诀, 还未开口, 子非已然转过身来, 漆黑的瞳眸平静如潭: “我只是想让你记住这个教训, 下一回, 可不会这么简单放过.”

我总觉着他很奇怪, 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奇怪, 然而具体哪里怪, 我又说不出了.

自己生来迟钝, 还是不要寻思这些伤脑筋的事情了, 我想.

于是我接过后, 沉默了很久.

子非并没有要我抄书或是背书, 书斋中陷入一种极诡异的静寂. 我咳嗽一声儿, 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而子非立在我面前不言不语, 应是想我说些什么的.

我口拙, 心思弯弯绕绕几个来回, 最后只是挤出来一句: “多谢夫子.”

谢他什么呢, 是传道授业的恩情, 亦或是他难得仁慈未将那桩事告知我娘, 还是他最后送与我的那瓶药膏呢.

其实细数, 子非对我好的时候很少见, 兴许也只有这几件.

他时常刻意刁难我挑衅我, 更别提嘴上的刻薄了.

然而我就是忘不掉他递给我瓷瓶时的样子, 青丝散了一肩一背, 柔柔地垂落于脚踝, 好看得很. 我忘不了那个背影, 更忘不了那时候心中极怪异的感觉.

一定是哪里出毛病了.

子非重又躺回美人榻上, 随口道: “不知道你下山后做了些什么?”

这是闲话家常的语气.

我也没想隐瞒, 便将一路上的风味小吃都与他介绍了一遍, 最后砸吧砸吧嘴: “我觉着糖山药最好吃, 回头我可帮你带一份.”

子非伸了个懒腰: “所以你下去只是为了吃?” 他摇摇头, 无奈道, “你是狼族的少主, 平日里什么珍馐美味吃不到, 何必下山只为吃一串儿糖山药.”

就是因着珍馐美味见多了, 反倒稀罕起凡世的吃食.

然而我看着子非那眼神, 觉着就算解释他也不以为然, 便放弃了这念头.

我自袖中取出那盒胭脂: “我还找到了这个好东西.”

子非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道: “总觉着有些眼熟, 你在哪里买的?”

我便将那个不起眼的胭脂铺子告诉他, 谁知子非竟点头道: “那似乎是我的铺子.”

见我愣住, 他解释道: “那已是从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尚且有个孪生兄弟, 铺子原本是他的, 后来他去了别处, 我便接了它, 也算是个闲时的消遣.”

我想问问他那个孪生兄弟去哪里了, 但直觉自己若问了只会让对话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于是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 道: “原来那是您的.”

我忽然想起第一回见到那个铺子时, 里头一个极其阴森的紫衣人.

我看着子非, 同样紫衣黑发, 离得近尚且觉着美人醉人, 若是离得远了看不清轮廓, 似乎, 与那紫衣人也没什么差别.

尤其是子非冷冷瞪人的时候, 岂是阴森一词所能概括.

怪不得有时候总会莫名觉着他有些渗人.

我想问他, 那一日的人是不是他, 然而不该这样问. 那一日他虽渗人, 但并不一定就是在看我, 且我并不觉着自己的容貌就能叫他记住. 若是问过了, 他说不记得这桩事, 岂不是显得我自以为是.

丢人的事情虽做得多, 但我并不想再做一件丢人事.

“送我这盒胭脂, 成不成?” 他说.

本该是问句, 他却说出了一种威胁的味道.

我不晓得他一个男子要胭脂做什么, 且那是他自家店里的东西, 怎么还要我送他.

“我从前海送过你一支狼毫湖笔呢, 这一回又替你隐瞒了逃课的事情, 你竟是连答谢都不愿啊.” 子非拿过那盒胭脂, 修长食指划过那素雅梨花, 语气忽然又软下来.

真是怪人.

虽然那本是我要送与心仪的姑娘的, 但念在自己现下尚且没有见到合意的姑娘, 子非又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 那就, 姑且, 送他罢.

我暗暗于心底叹气, 面上却是带着自以为灿烂的傻笑: “那您可要收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总觉得哪里写崩了, 检查了一遍发现第四章那里跟第八章前后有矛盾, 改了之后还是觉得有地方很不对劲.

第 10 章 第十章

自那件事之后, 予殊没有再出现于子非眼前. 兴许是觉着丢人, 亦或是是认清了子非的恶劣真面目, 不敢再来招惹.

其实我倒是希望他能再过来几回, 毕竟对于子非这种为逼我乖乖读书不惜使出丧心病狂手段的家伙, 我真的怕极了.

虽说他是个精神受过重创的可怜人, 但我明显没有宽宏大量到任由他随便欺辱.

我很不甘愿, 然而因着实力的悬殊, 每当他心情愉悦地晃一晃手中那把戒尺, 我便忍不住打个冷颤, 立刻低了头去老实抄书.

经过半余月的相处, 我大约摸清了他教训我的手段, 无非是言语嘲讽, 抄书背书, 最重的也不过用戒尺打我几下. 因着我的顽劣本性, 他打我手心的事情三五天便要来上一回. 我自认不是什么桀骜人物, 明知斗不过便也不会再给自己找麻烦,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着相处的时日久了, 偶尔, 我也会梗着脖子同他争辩. 子非这人嘴上功夫了得, 没理都能说成有理. 我笨嘴拙舌, 与他争辩自然讨不着什么好处, 气急了便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小时候我也曾在凡世生活了一段时日, 与同龄的孩子一道玩耍, 好的不学却学会了许多市井粗俗言语, 子非哪里见识过这个, 于是我便能欣赏到他难得横眉怒目的模样.

虽说后头都是以他打我手心作结尾, 但我总也不觉着亏.

我虽怕他的戒尺, 怕他冰冷的神情, 但这些惧怖都抵不上看见他急怒攻心时的喜悦.

没错, 是喜悦, 看见他生气的样子, 我便感到高兴.

以至于我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我想找族里的大夫看一看, 但直觉告诉我这毛病不能叫旁人发现, 至少不能叫族里的人发觉.

我还记得子非生气的时候, 那双向来平静的眸子睁得极大, 由于戴着面纱, 我瞧不见他是不是脸红, 但我能瞧见他眼尾处晕上的浅淡绯色.

被气的.

从前我总以为这人心思难猜, 喜怒无常, 是个略带些危险气息的人物, 然而见他被我三言两语气得几乎跳脚, 我又觉着, 从先的认知兴许是错的. 眼前的这个人也是有着单纯的一面.

还未证实这个认知, 那边的子非已然整理好情绪, 眉目平和, 仿佛先前的模样只是一个幻象.

他轻笑一声, 眼眸弯成极好看的弧度, 配上眉心一处绛色美人痣, 越发叫人移不开视线.

便是在这醉人笑意里, 他轻声道: “辱骂师长, 抄书十五遍.”

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 由于我越来越想瞧他发怒的样子, 这样的事情发生的频率便越来越高.

以至于我总是被一堆厚厚的古籍包围着, 每日抄书抄到手抽筋.

在抄写的间歇, 我也曾默默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心理疾病, 不然为何会没事儿就在子非身上磨练一下犯贱的技能, 而后得到再一个悲惨的教训, 哪怕最后被整治得言语不能仍不改此志向.

我想, 与子非总这么不对盘是在给自己讨没趣儿, 为了之后的平静生活, 我决定必要的时候要讨好他.

虽说之前送了他一盒胭脂, 但那毕竟隔了不少时日, 且我现下得罪他得罪得不浅, 的确需要打好关系.

一想到他有可能跑去我娘那里告状, 这个念头便更坚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决定从明天开始真的要好好更文了 ( 总觉得不可信… )

第 11 章 第十一章

这一回, 我将主意打到了子非的折扇上.

对于那把扇子, 子非看起来并不是十分的重视, 他不过偶尔将其执于手中, 敲一敲我的脑袋. 有时候甚至会忘在那美人榻旁, 什么时候想起了, 再拿起来附庸风雅.

我想, 那把折扇对于他, 兴许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整日在书斋中与子非相对着, 我断然不会有机会再偷偷溜下山.

于是, 为其置备的物品便不知要从何处寻了.

我房中也藏了许多拿得出手的东西, 然而, 我总觉着子非不会喜欢那些看似华美的东西.

我的脑袋虽不是很灵光, 却也明白送人礼物总要送些与众不同的, 想要不落俗套, 便要在心意上头下些功夫.

既然子非不怎么重视那把折扇, 我便可以在那上头做些文章.

我想, 若在那扇面儿画上山水, 那把扇子定然能够作为礼物送与子非.

我记得从前子非告诫过我, 不许随意碰他的东西, 然而我并不放在心上. 毕竟这一回是要为他准备礼物, 等他见了折扇, 满意了, 自然也不会责备我.

我不怎么同人相处, 自然也不明白什么人情世故, 认定了一条路, 便自以为那是最好的. 如这一回, 我以为在那扇面儿上作画是好的, 便也以为子非定然会喜欢. 我忘却了, 再如何, 那也是子非的扇子, 怎么也轮不到我来擅自决定.

三百余年衣食无忧的少主生活使得我或多或少有些自以为是, 而这一点自以为是, 恰恰是最让人讨厌的.

便是这一点自以为是, 使得我偷偷拿了子非随意放置的折扇, 趁着休息的时间偷偷摸摸地画好了那副扇面. 我虽不知上进, 却也有着自己的爱好. 作画, 便是我少有的正经爱好. 我娘曾请过一名画师教我作画, 我也难得没有逃课, 认认真真地学了许多年. 对于这扇面儿, 我还是拿得出手的.

我以为子非会喜欢.

于是将折扇递给他时, 眼角都噙着笑.

万万没想到他会有那样的反应.

若是知道他之后的反应, 我决计不会做出偷画扇面儿这么蠢的事情.

子非接过那把折扇, 平淡道: “你怎么拿着我的东西.”

我只好笑道: “还不是因为夫子您总喜欢将东西随便乱丢.”

“说的倒像是我的错处了.” 他顿了顿, 眉心微蹙似是思索”似乎我也有一半儿的错, 罢了, 之后我不再乱丢东西, 你也不要随便动我的东西了.”

见他看都不看便要收下折扇, 我自然是不乐意的.

“夫子, 您都不瞧瞧它有什么变化吗?”

我觉着自己的眼神一定是难以掩饰的急切.

急切地想要子非瞧见我画的扇面儿, 急切地想瞧见他满意的神色.

子非狐疑地看我一眼, 终于在我热切的目光下缓缓展开折扇.

我忍不住露出一点得意神色, 我隔着那一层轻纱, 只能勉强看出他轻纱遮掩下的面目轮廓, 朦朦胧胧的, 我忽然很想掀开他的面纱瞧一瞧, 瞧一瞧他的真容.

折扇已经完全展开, 子非却是不发一言.

我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 瞧见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子非只是沉默着看那空白不再的折扇, 由于低着头, 发丝遮掩下, 我看不很清他的神色, 只是那双眼, 似乎与平日大不相同.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直到子非抬眸, 视线相交时, 我想, 那种眼神, 应该可以形容为阴沉.

就如同初次见他, 在那间胭脂铺子, 那种阴冷的感觉, 叫人只想回避. 如今子非离我只有两步距离, 那种眼神, 仿佛是带着实质的刺, 看得人难受.

我勉强扯出个笑脸: “夫子莫不是不喜欢?”

隔了许久, 他都没有开口.

我终于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刚想开口, 便听见那一道冷冷的声音: “你觉着自己很聪明?”

他不再看我, 只是看着手中折扇, 白皙的指节缓缓拂过扇面儿, 他又道: “你是不是以为, 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 给个好处, 旁人便要感激涕零了.”

他这两句话实在伤人, 我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小心地描画, 生怕有一点儿差错. 想了那么久, 画了那么久, 高高兴兴地将折扇送给他, 最后听到的只是这样讽刺的两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 “若是夫子嫌我弄脏了您的扇子, 我自可以再赔您一柄新的.”

“一模一样的, 赔的了吗?” 他问, 眼神里有一点咄咄逼人的意味.

“天下, 自然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事物, 然而我可以赔您一个更好的.” 我并没有要认错的意思.

我知道他很生气, 然而因着先前那两句话, 我不想真正地与他赔罪.

那个时候, 我想, 难道只许他生气吗.

子非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略带嘲讽地看我一眼, 随即便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斋, 渐渐走远了.

那柄折扇, 也被他带走了.

被我画上山水的折扇, 他会怎么处理呢, 看他那么不喜欢的样子, 大约会立刻丢掉罢. 我想起画完扇面儿时的雀跃, 再想一想方才那语调冰冷的两句话, 我觉着很难受, 比少时被那条毒蛇咬都要难受.

第 12 章 第十二章

子非走后, 我呆呆地立在远处, 半个时辰后, 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要追过去.

然而也只是往前迈了几步, 便慢慢地停住.

他已经离开了那么久, 我要去哪里找他呢. 我想到了凡世里那个小小的胭脂铺子, 我觉着他可能会呆在那里. 然而, 除却其中的不确定, 我不大敢去找他.

毕竟方才他生气的模样, 的确颇为恐怖.

这样想着, 我终究是没有偷溜下山找他.

我想, 他是我的夫子, 到了该教书的时候, 自然会再回来. 等到他回来了, 我再向他诚恳道歉也不算太晚. 何况他若真的生气, 也不会那么简单就叫我找到.

于是我看似安静地在书斋里呆到放课时候, 本想回去好好想一想该怎么道歉, 半途中却被一名小厮拦住. 那小厮恭敬道: “夫人找您.”

我与我娘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 至少她表现出来的, 让我有这种感觉. 她成日忙于族中事务且生性淡漠, 于我, 也无过多亲昵举动. 若无必要, 她不会将我叫到跟前.

我一边努力回忆自己是不是又在哪里闯了什么祸, 一边心不在焉地走到我娘面前.

她依旧姿态优雅地坐于椅上, 乌发盘作发髻, 上头斜插几样玉簪步摇, 动作间步摇亦随之微微颤动. 她手中端着一只青花瓷杯, 轻 呡 一口茶水, 道: “自明天起, 你的夫子不会再来了.”

我不大相信: “不至于罢.”

我娘淡淡瞥我一眼: “你的夫子告诉我, 你并不喜欢现下的生活.” 她搁下青花瓷杯, “从前娘总想你能学得多些, 以后不至于受人欺负, 不过你那夫子告诉我, 现下, 你已有了自保能力, 不必再像看小孩儿似的随时守着.”

不等我开口, 她继续道: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要告辞, 不过你放心, 从今往后, 我不会再给你请教书先生了, 若你想下山散心, 只需带下几个可靠的伙伴, 我不再拦着你了.”

我垂下头: “是我气走他的, 我想给他道歉.”

我娘看着手边那个青花瓷杯, 笑道: “若然如此, 你那夫子倒是待你不错. 难得你能反省自己的错处, 你若想找他, 便去找罢. 不过, 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好相与, 他惹怒他, 他未必能真正听你道歉.”

我没有想其他的, 我只想找到子非.

一想到之后再也见不到他, 我便觉着做什么都没劲. 哪怕能够随意下山不受拘束, 也很没劲.

哪怕这一回见到子非后立刻就会被蛇咬, 我也想见他.

其实我是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的, 我明明知道子非不是个温柔和顺之人, 仍旧忍不住想跟他离得再近些. 何况, 他非但不温柔和顺, 还很古怪, 动不动便要用戒尺打我手心, 这样的一个人, 我竟然想要接近他.

定然是身上的怪病更重了些.

我下了山.

凡世还是一样的光景, 行人匆匆.

竟然又下起了雨, 我幻化出一柄油纸伞, 撑着伞于街巷缓慢行走, 寻找那一间小小的胭脂铺子.

铺子里竟然是有人的.

子非闲闲地坐在里头, 面上依旧覆着一层轻纱, 只是身上不再是那件寻常长衫. 他穿着一件考究的紫衣, 领口袖口有着极其精巧的暗色绣纹, 长发未束, 却不显凌乱.

我走近了, 看见店里一对男女, 似乎是难得的顾客, 正立在其中打量一支发簪.

我深吸一口气, 唤道: “夫子.”

子非抬眸, 懒懒地瞥我一眼, 笑道: “这位公子, 你说错了, 我不是你的夫子.”

我低下头, 不想对上那双平静的眸子: “那一桩事, 是我做错了, 这一回, 我是来向您赔罪的.”

半晌, 我都没听见他回话.

于是不安地抬头, 恰瞧见他闭了眼睛似是不耐与我纠缠.

我咬住自己的嘴唇, 等了半天, 他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回应, 便是存心不想再搭理我.

兴许是我脸皮真的厚如城墙, 被人这样冷落, 仍旧说: “随便动您的东西, 是我的不对, 我不知道那柄扇子对您很重要, 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子非仍旧只是沉默.

虽然觉着委屈, 但我仍是想要继续说些什么, 然而解释了半天, 我总觉着说不到重点上. 比如, 我并不是自以为自己很聪明, 比如, 我送他东西并不是为了让他感激.

兴许是我笨嘴拙舌, 这些话总是说不出口.

我想子非能说些什么, 不然自己这样唱独角戏, 多蠢, 胭脂铺子里的那对男女都将异样的眼光看向我了.

我看着子非不为所动的样子, 忽然想起负荆请罪那一个典故.

我手中没有别的东西, 只有一柄油纸伞, 若要现下变出个什么东西, 总显得不够诚意.

于是我做出了足以让自己后悔一辈子, 也足以让子非嘲笑一辈子的举动.

我收拢手中伞, 雨点便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 片刻后, 衣服便被淋湿.

接连不停的雨水中, 我站在子非的铺子前方, 将那油纸伞递与他, 坚定道: “若你实在生气, 便用这纸伞, 打我一顿罢.”

第 13 章 第十三章

身上的衣物尽数淋湿, 头发亦是湿淋淋地黏在脖颈间, 难受的很. 我仍旧傻兮兮地伸直手, 手中握着那柄倒霉纸伞, 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闭目养神的子非.

胭脂铺子里那两名男女也不挑发簪了, 反倒饶有兴致地看向我这边. 不光是那一对儿男女, 临街的铺子里无所事事的伙计也朝这边望过来, 见我可怜兮兮在雨里淋着, 眼神里便带出些幸灾乐祸.

我看着子非, 尴尬已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

这三百余年, 再没有更丢人的事情了.

若是子非对我不理不睬, 便更丢人了.

若他理睬我, 一把将那柄油纸伞夺去, 毫不留情地往我身上敲, 我觉着, 这种情形也不大妙. 不过事到如今, 是我先惹他生的气, 现下这情形, 我也没什么立场去想这些.

“阿嚏!”

我捂住口鼻,, 颇不文雅地打了个喷嚏, 本想止住,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 纵使我脸皮厚如城墙, 总也得注意影响. 然而天不遂我愿, 这样丢人的喷嚏连续打了十来个方止住.

以至于大雨里我的眼都有点儿晕了.

接连不断的雨点儿不再落在我身上. 我抬眼, 看见子非撑着一柄纸伞罩住我, 他身上反倒被雨淋湿了些, 长及脚踝的发柔顺地垂落, 几缕稍短的发丝轻轻拂过脸颊. 他脸上的表情不见得多柔和, 却也没了过多的冰冷.

他看着我, 眼眸一弯带出些纯粹笑意: “你想我打你?”

我忍不住往后挪一小步, 干笑了两声儿, 道: “我本就是来负荆请罪的, 想怎么打我, 都随你, 不过最好留些手, 别打死就成.”

我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

子非似乎挺满意: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我想细说, 将心里那一段抒情完完全全地与他倾诉. 然而未等我开口, 子非已然拽住我的手腕, 将我拽进胭脂铺子中.

我有些不自在地甩一甩水珠, 恰将他们甩到子非身上.

幸而他未曾生气, 只是取来巾帕, 再将我的帽子取下, 略微揉一揉我那头乱糟糟湿淋淋的头发.

不知为何, 竟有些心虚.

我往铺子里四下打量, 发觉先前的那一对儿男女已然离开了, 遂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子非, 有些猜不透他想些什么, 然而我很清楚自己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负荆请罪.

我拿起那柄不断滴水的油纸伞, 默默递给子非: “你打我罢.”

我以为, 依他的脾性, 定然会狠狠揍我一顿使得我今生都难以忘怀. 然而与我想的不同, 子非接过那柄倒霉纸伞, 便将其放置一旁, 神情里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意思: “我几时要打你了.”

不等我说出什么丢人话, 他继续道: “我若真的动手打你一顿, 这么多人看着, 今后还怎么做生意?”

原来只是顾忌着自己的生意问题.

我忽而有些失落.

“把门关上, 旁人也不会知道你在里面做些什么, 自然也不会影响你的生意.” 撇撇嘴, 我说出这么一句蠢话.

谁知子非竟真的前去合上门扉.

莫非他真要痛痛快快打我一顿?

见他一步步走近, 我眨眨眼, 愣是没有后退一步.

毕竟自己皮糙肉厚, 被他打两下也不碍事, 何况我怎么着也是狼族少主, 他总会看在这个倒霉身份的面子上留手的.

子非走到我面前, 嫌弃地看我一眼: “迟钝也要有个限度.”

我没说话, 毕竟自己笨嘴拙舌, 说得多了反而不大好.

兴许觉着我这个时候蠢过了头, 子非眸里的嫌弃更深了些, 他碰一碰我湿淋淋的衣衫: “至少先将湿衣服换下, 若是你染了风寒, 我可担待不起.”

说罢, 将一套干净衣衫递与我, 便漫不经心地摆弄起一盒胭脂. 我伸长脖子去看, 发觉那正是我先前送他的胭脂. 心里一暖, 我忍不住带出几分笑意.

换衣的间歇, 我偷眼看子非的举动. 他打开瓷盒, 食指沾了点脂膏, 放在鼻尖嗅了嗅, 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也许是他戴着面纱的缘故, 他的神情, 我根本无从瞧清.

我打理好自己, 甚至就着店里那面一人高的铜镜兀自欣赏一番, 方看向子非: “夫子, 您这算是接受我的道歉?”

“不只是你, 我也有错.”

说这句话时, 子非并不看我, 他合上那盒胭脂轻声道: “其实也怪我乱丢东西, 那一天我见你碰了我的扇子, 便控制不住地发脾气, 只因, 那把扇子, 是我那孪生兄弟唯一送我的东西.”

这是我第二回听到子非讲他的孪生兄弟, 也不知是不是又要发病, 我总觉着胸腔处闷闷的极是难受.

胭脂铺子是他那孪生兄弟留给他的, 是以他尽心尽力地守着, 空白折扇同样是那孪生兄弟留给他的, 是以他容不得旁人触碰.

只因为那个孪生兄弟.

我深吸一口气, 道: “既然如此, 夫子能否随我回书斋, 我还想跟随您多学些东西呢.”

“你这样说话真是矫情…” 子非蹙眉, “你不是不喜欢读书吗, 且我每日都在故意整你罚你, 瞧不出吗. 这样子还要我回去, 你怎么想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故意整我罚我的事实, 虽说我也搞不懂自己脑袋里装了些什么, 不过这不是重点.

“那么夫子愿不愿意继续教我这个学生?”

“该学的你都学会了, 我也不必再教你什么, 所以你今后也不需要什么夫子了.” 他顿了顿, 继续道, “虽说我不再做你的夫子, 且你这个人呆呆傻傻还有点儿神经, 不过, 我觉着, 咱们做朋友也是可以的.”

我笑了笑: “我没听错罢, 夫子要做我的朋友.”

他挑眉道: “我已不是你夫子, 日后唤我子非便是.”

子非取出那把被我画上山水的折扇, 敲一敲我的脑袋: “今后得了空闲, 不妨来我这里, 不过你也知道我的脾性, 我可不能保证什么时候不高兴了不会揍你一顿.”

虽说最后那一句说得不大好听, 但这一段话仍旧使得我翘起嘴角, 并且默默决定日后时时来这里叨扰他.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全了

第 14 章 第十四章

多亏了子非, 我的小日子较之从前悠闲自由了许多. 我娘不再时时刻刻派人看着我, 也不再给我请那些倒霉的教书先生, 最重要的是, 我能够随时下山且不受拘束.

她似乎对子非十分放心, 一旦我要下山而她不大同意时, 提及子非, 便欣然应允了.

我时常呆在子非那个胭脂铺子里, 铺子里的生意说不上好, 也说不上不好. 偶尔会有人来看一看挑一挑, 通常, 客人一旦进来, 总会挑走一件精巧的小物件儿. 然而这个铺子终究是太小太不起眼, 能注意到它的也没几人, 是以, 子非的收益也不怎么可观.

不过他可不在意自家店铺生意好坏, 他在意的只是这家店铺本身.

在这里呆得时日久了, 除却同子非聊天也做不了多有趣的事情, 甚至还不如在书斋里的那段时光来得有趣. 子非并不怎么说话, 也不大管店铺的事情, 于是我闲得发慌时, 便替他招呼一下店里的客人算是打发无聊时光.

子非时常拿着一个玉制的酒壶, 一面闲闲地饮酒, 一面饶有兴致地瞧我招呼客人. 说来奇怪, 他那酒壶里似乎永远都装满了美酒, 喝上一天都足够, 且他自己也奇怪得很, 眼神一向清明, 怎么喝都不会醉似的.

于是我推想他拿着那酒壶就是做做样子而已, 顶多偶尔 呡 一小口. 至于他为何要做这个样子, 我委实想不明白, 也不愿胡思乱想致使自己最终脑仁儿疼.

我好奇那壶中究竟盛着怎样的琼浆玉液, 使得子非终日壶不离手.

也或许, 那酒壶也是他那孪生兄弟送与他的?

想到这里, 我便又是一阵莫名的胸闷气短.

我皱住眉头, 送走了一位客人, 方转过身, 看向兀自闭目养神的子非, 道: “能不能叫我喝一口你的酒?”

话说出口, 我发觉自己的口气不怎么和善, 我清了清嗓子, 轻声道: “其实我只是想尝尝酒是个什么滋味.”

“活了三百多年, 你竟连酒都未曾尝过?” 子非睁开眼, 眸中现出点促狭, “若是没尝过, 还是莫要尝我壶中的酒了, 我这酒酒劲儿大得很, 你招架不住的.”

我觉着他在鄙视我.

这些日子过得闲适自在, 甚至有些无聊. 我向来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一旦无聊起来, 便会想法设法折腾出些事情闹腾闹腾.

于是我轻哼一声, 难得胆肥挑衅道: “你喝了都醉不了的酒, 我喝了更不会醉.”

子非晃一晃手中酒壶, 剩下的半壶酒液便随着他的动作响动起来.

与子非和睦相处的一段时日, 使得我忘却了从前他的残暴手段, 我的胆子确然是一日比一日大了.

我撇撇嘴, 便要去夺他手中酒壶.

子非手腕一动, 避开了.

不知从何处取来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他递给我: “吃了这个, 我便叫你喝酒.”

我瞥一眼那颗瞧着就很倒胃口的乌黑药丸, 不认为那是个可口的好东西. 我摇摇头, 果断拒绝道: “我又不曾生病, 吃这个做什么.”

“管那么多做什么?”

子非小声嘟囔一句, 我听见了, 便狐疑地盯着他, 想从他眼里瞧出些阴谋阳谋的痕迹. 便是这个时候, 子非难得冲我笑了笑. 仍旧隔着一层轻薄的紫色面纱, 面貌轮廓隐约若现. 我离得近, 便生出一种仔细看兴许能看清他容貌的想法. 我只盯着那一层面纱, 却终究瞧不清被遮的住半边真容, 只见那细致的眉眼, 与眉心处几乎灼眼的朱砂.

便是在这个时候, 子非收敛了笑意, 一只手快速地捏住我的下巴.

我自然是惊诧万分, 我这人表现吃惊的惯常表情便是睁大眼, 张开嘴, 傻兮兮的.

子非便是趁着我张嘴的空当, 往我嘴里塞了个苦不拉几的玩意儿. 我下意识将其咬碎, 于是那苦涩便在我口腔中蔓延开来, 直叫我皱住眉头, 最终, 连同整张脸都一起皱起来.

想来我这个蠢模样好笑得很, 子非扭过头, 神情未变, 只是我却瞧见了他轻微抖动的肩膀.

怒火蹭地一下蹿上来, 止都止不住. 看着子非幸灾乐祸的模样, 我险些将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终于, 子非无声地停止了对我的嘲笑. 他扭回来, 眼神颇为正经: “咽下那药, 你可有什么感觉, 比如丹田处发热.”

我瞪着他, 语气冲得很: “除却苦, 便没别的了!”

“不该啊…” 他沉吟道, “莫不是药效还未上来, 不过为了炼制这丹药, 可是花费…”

之后的话便听不见了, 但这几句只语片言, 也足够我猜测出什么了.

于是我顾不得嘴里那要命的苦涩, 试探道: “那东西, 不会是春药吧, 难道你费心费力只是想与我春风一度?”

我自以为这猜测准确无误, 也不知为何, 得出这个猜测后, 我心里还有点儿莫名的小荡漾. 寻常的男人碰上这种情况定然是怒极攻心, 怎么换上我就开始荡漾了呢.

我觉着, 自己的病再不找个神医看看就完蛋了.

子非听见我这句话, 先是蹙眉, 反省过来后便赏我一记眼刀, 平淡道: “这只是个强身健体的东西, 和春药不沾边儿.”

似乎是觉着只说这么一句不解气, 他又道: “也只有你这种色中饿鬼, 才会想到这么蠢的答案.”

我本就余怒未消, 听见他讽刺, 便更怒了.

我呼出一口气, 做足了对子非进行人身攻击的准备, 张开嘴发出气势汹汹的半个音儿, 便被子非淡定打断.

他拿出那个玉制酒壶, 递给我: “你不是要尝尝酒的味道吗, 我不食言, 这壶酒都给你, 你喝罢.”

兴许是那壶酒对于我的 ** 着实有些大, 兴许是我本身就是个极好哄的家伙, 被人打断都生不出什么气. 我接过那个玉质无瑕的酒壶, 自以为豪爽地将壶嘴儿凑近嘴边, 学着子非的模样, 酒壶一斜, 酒液便倒入了口中.

尝到酒液之前的举止, 我学得有七八分相似, 而尝到酒液之后, 那举动, 真是…

本想潇洒一回的我, 被那美酒呛得直咳嗽, 最后连同脸颊都红了, 也不知是呛的还是丢人丢的.

终于将那一口咽下, 我擦一擦嘴角, 仰头又要灌下.

子非夺过那只酒壶: “我这人抠门得很, 酒, 只给你喝一口.”

我想将酒壶夺回, 喝上几大口找回面子. 子非却将其藏在身后, 左躲右闪愣是叫我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抢了半天抢不到手, 我也泄了气.

我安安生生坐下来, 看了一会儿子非, 头却开始发晕, 大约是酒劲儿上来了.

其实我也挺佩服自己, 一口酒便醉, 天下间恐怕也没几个能有这境界.

视线有些模糊, 我闭上眼, 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我一向是个多梦的人, 每晚睡觉都要做三五个不靠谱的梦, 这足以说明我有多喜欢胡思乱想.

这一回睡去亦不例外, 纵使头有些疼有些晕, 但这并不妨碍我去做一个不靠谱的梦.

梦里依稀是幼年住惯了的宅院. 几株翠竹前, 我的秀才爹立在那里, 容貌是年轻时的模样, 眉目俊秀模样斯文, 他见了我, 便唤一声: “玉鸣, 过来.”

我听话走上前去, 迈了腿, 却发觉自己不是幼时短胳膊短腿儿的样子, 而是平日的样子.

于是我便有了几分清醒, 我是在做梦.

我做的梦多, 但像这样清楚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情况, 却很少. 我走到秀才爹面前, 看见他含笑的眼. 他摸一摸我的头顶: “你这孩子, 总喜欢招惹是非.”

我诧异地看着他, 却见他指向那几株翠竹之间.

一条儿臂粗的小蛇朝我这里游了过来, 那条蛇有着细密美丽的鳞片, 动作间, 鳞片便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我后退一步, 跌坐在地上, 那条蛇便顺势缠上手臂, 触感冰凉.

“有因便有果, 玉鸣, 你先招惹了它, 便怨不得它咬你.” 我爹说.

臂上的蛇吐了吐信子, 漆黑的眼一瞬不瞬地望住我.

它咬了我, 便是我要尝的苦果, 那么之后三百余年带着兽耳实力不济的倒霉生活, 便也是我要尝的苦果吗?

我觉着很不公平.

第 15 章 第十五章

虽然不怎么好意思说, 其实我是被吓醒的. 冷汗淋漓地醒来后, 面前是子非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他离我格外近, 覆面的轻纱就那么柔柔地垂在我脸上, 稍稍有些痒.

我看着他极为勾人的眉目, 再看一看那一层碍眼的紫纱. 也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 我无端地胆大起来, 以至于伸手触上那一层轻纱. 稍一使力, 面纱便缓缓滑落下来.

于是子非的真实面容就这样显露在我面前.

原先我只以为他眉眼已是极美, 却不想扯下那一层轻纱, 看了他的真容, 哪里是最好看的, 我反倒说不清了.

子非五官算是精致端丽, 然而配上眉心那一处的朱砂, 原本的秀色里便多了几分冶艳, 唇角上扬地笑上一笑, 真是…

我正乐呵呵地找不着北, 脸颊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捏住, 狠狠拧了两下.

吃痛地痛呼一声, 耳边是子非犹带笑意的言语: “睡了这么久, 仍旧未清醒?”

痛感足够使我醒彻底, 我揉着几乎要被捏肿的右颊, 不大敢看他的表情.

我做了些什么, 我竟然扯了子非的面纱. 依他这种小肚鸡肠的性子, 必定会好好整治我并且记恨我一辈子.

“你怕什么?” 他说.

子非就在上方, 面上的笑意仍旧在. 他略低了头, 几缕稍短的发丝落在我脖颈处, 带了几分旖旎的味道: “不过是扯了我的面纱, 有什么可怕?” 他将那几缕黑发掖回耳后, 指着自己的脸庞, “还是, 这张脸生的太过可怖?”

我自然是诚实摇头, 本想赞美他美貌, 想了想又觉着对着一名男子夸人家美丽, 会被揍的.

于是我说: “从前你总戴着面纱, 我以为, 你是不大情愿被旁人看到的.”

“被你瞧见也没什么.” 他难得放柔声音.

我觉着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少了面纱的遮掩, 我发觉他的面颊似乎带了些浅淡绯色.

子非横我一眼: “方才你梦见了什么, 一直抓着我的手.”

“有吗, 我怎么不知道.”

这句话说完之后, 子非也没说什么, 只是平静地抬起手, 于是我的一只手就跟着被抬起来了.

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 顿时有些言语无力. 子非向来肌肤冰凉, 那只手却被我暖出些温度, 细腻美好的触感使人舍不得放开.

我下意识捏了捏他手心.

于是我的手就被他飞快甩开了.

子非轻咳一声, 道: “现在我再问问你, 身上可有什么明显的不同了.”

“我很正常, 没病没痛很正常.”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忽然问这么一句, 但我就是下意识回答了.

我听见子非一声低叹, 低敛的眉目间难得现出些无奈怅然. 虽然我不知道他的这一点无奈怅然是从哪里来的, 但我不想看见他这个模样.

“做什么哀声叹气的, 男子汉大丈夫整日蹙眉捧心像什么样子.”

子非整个人僵了一僵, 随后恶狠狠地看向我, 眸中那点子怅然也消失不见. 他复又捏住我右颊, 拧了两下: “我什么时候捧心了!”

小打小闹中, 子非又恢复了常态, 对此我表示很满意, 虽说为了让他能高兴点, 我的脸彻底被他捏肿了.

不过最后也是他故作随意地帮我抹上凉凉的药膏, 所以这点小伤, 我就暂且不计较了.

然而我想不透的是为何他给我抹药的时候, 自己未曾受伤的左边脸颊也开始发烫. 起先只是隐隐约约觉着热, 随着子非一下下轻柔的动作, 越发地热烫起来.

我自认脸皮不薄, 只是抹个药, 我怎么就成这样了.

最糟糕的是, 这期间, 我总在回想与子非相处的时候. 从初见时的惊艳, 到现在的和谐相处. 我总能想起他一本正经用戒尺打我的时候, 想起他背过身递给我一瓶药膏的时候.

我得出个不大好的结论.

我看着子非专注抹药的样子, 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思忖了良久, 终于小声道: “子非, 你介不介意找个雄性伴侣.”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子非停下轻柔抹药的手指, 眨眨眼, 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我故作镇定: “其实你可能听错了, 我什么都没说你别乱想.”

我更不是要说这个!

子非颇为无奈地看我一眼, 平静道: “其实你不必欲盖弥彰, 我耳朵很灵.”

我想遁走.

不等我找到合适的遁走时机, 他继续道: “妖族里, 断袖本不是稀奇的事情, 不过你问这个是要做什么?”

我估摸着自个儿现下定然是红着一边脸肿着另一边脸, 是个十分惹人发笑的模样. 但我顾不得自己现下是什么样子, 我觉着心里有许多话憋着难受, 现在明白了之前自己奇怪举止的深层缘由, 再不说出来会被憋死.

更会后悔.

我想起从前在戏楼里听戏, 戏子婉转唱出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 缘起, 相聚, 缘灭, 离散. 谢了幕, 换来几声嗟叹几声唏嘘. 我从前不懂, 总以为情爱的事情顺其自然便好, 何必费心费力来上这么一出不怎么好看的戏. 然而在凡世看了几回后, 我渐渐明白, 因缘邂逅也好, 平淡相伴也罢, 若不抓住那个人, 再巧的缘分, 最后也只是归于相见擦肩了.

我还记得我娘于凡世苦苦寻觅我爹转世的时候. 找寻了那么久, 终于寻到, 最后却又兀自退却了. 我问她为何, 她也只是用一句人妖殊途淡淡打发. 她在凡世看着这一世的他娶妻生子, 又是一段平淡美好的生活, 只是这一世, 伴在他身边的如花美眷却不再是她了.

我想, 若是我, 一定不要这样的结局. 一切的殊途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真正的喜欢了, 说出来便好, 何必藏在心里.

那个人就在眼前, 若不抓住, 也对不起自己的心.

于是我努力露出个好看的笑容: “其实我方才想明白一件事儿.”

子非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 道: “其实我发觉自己很中意你, 你呢?”

许久, 他都没有再说话. 我以为他被我惹怒, 毕竟一个正常男子被另一个男子中意, 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不过我并不想他能立即给出什么回应. 我只是想把心里那些话说出来, 也好受些.

至少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子非把握从床榻上扶起来, 却是低敛了双目: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他说, “知道了我是什么人之后, 你还会这样说吗?”

我笑了笑: “你不是人, 是妖, 我也是妖, 所以没有什么人妖殊途或是仙妖殊途的道理.”

所以这样想一想还是挺般配的. 我俩同为妖族, 且子非脾性古怪, 我也刚好能够容忍他的古怪脾性.

子非终于抬眼, 双眸平静澄澈: “好, 我便叫你瞧瞧, 我真正的模样.”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子非原本白皙光滑的手背慢慢显露出细小冰冷的鳞片, 那双漆黑的瞳眸也变作了妖异的竖瞳.

我揉了揉眼, 最后显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尾小蛇, 那蛇细长的身子盘起来, 身上的鳞片倒是无比美丽.

小蛇身边有一堆紫色的衣物, 是子非先前穿的.

那条蛇冲我吐了吐信子, 似乎是在说, 现在你信了吗.

然而我也没力气去回答它什么, 由于幼时的恐惧, 致使我连像蛇一般细长的东西都看不得, 更别提看见一条真正的蛇. 在族里也见过几个前来拜访的蛇族, 其中有个家伙喝得多了些, 竟耍起酒疯化了原身, 恰被我瞧见了, 于是我就眼一翻, 十分丢人地晕了过去.

现在也是, 虽说子非的蛇形十分漂亮, 但这么多年对蛇类的惧怖也不是说消就能消的. 我虽然知道那条蛇就是子非, 不该怕它, 但心里没了惧怕, 身体却条件反射似的, 如同那一回, 眼一翻, 十分丢人地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 我似乎瞧见子非化作人形靠近我, 眸中却带着些愤怒与无奈.

第 16 章 第十六章

再次醒来时, 眼前早没了子非的身影.

我一个人呆在胭脂铺子里, 小小的店铺依旧是冷冷清清的样子. 打开店门, 看见外头匆匆的行人, 没有谁停下脚步瞧一眼这间店铺, 于是我也乐得清闲, 不必帮子非招揽客人. 我伸个懒腰, 若是平常, 我大可以就这么看一会儿外头的景物, 或是去茶楼里听一段琵琶, 无论是哪样, 都算不错的消遣.

然而我之前却在看见子非原身之后, 丢人地晕了过去.

我想, 依他的脾性, 定然会气死, 也定然不想再看见我.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虽说我并不想被吓晕, 但我怕蛇怕了那么多年, 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正常了.

对了, 糖山药, 我之前总想请子非吃一串儿糖山药, 总没什么机会. 现下我大可以出去买一串儿, 送给他.

可是这种情况, 就算找到了子非, 他断然也不会被一串儿糖山药哄开心了.

我正想出门, 却见铺子里来了个妙龄少女.

那姑娘环顾一圈儿这里的小物件儿, 疑惑道: “怎么不见那串儿珠子了?”

我顺着她站的方向看去, 果然少了一件东西. 那一处原本搁着一件男子佩戴的手珠, 珠子圆润光滑, 是种特别的颜色, 像是玄色.

其实我早早便看中了那个东西, 甚至想从子非那里买过来, 然而我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难得的几位客人里, 也有些人看中了这串手珠, 然而子非却不卖, 无论对方说什么, 掏多少银子. 其中也有蛮横不讲理的主儿, 又是威逼又是利诱, 子非仍旧不为所动, 真的生了气, 便支使我将人赶出店外.

那串手珠定然是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物事.

那位姑娘在铺子里转了转, 似乎找不到合意的东西, 便自顾自离开了.

然而我顾不得客人的事情, 我看着原本搁着手珠的那一处, 我想, 没有任何人能够买走的东西, 也只有子非自己, 才能把它带走.

子非一向懒得很, 几乎不出这间小小的铺子, 要买什么东西吃什么东西也只是支使我去跑腿儿. 这一回出去了, 八成是短时间内不想再回来了.

不告而别什么的, 他做起来顺手得很. 上一回在书斋里我惹他生了气, 他便不再做我的夫子, 这一回好容易同他处好了关系, 却因为我害怕蛇再次惹他不告而别.

这样的结局, 我可不甘心.

我出了铺子, 顺便关好门, 最后自袖里掏出一截不怎么好看的丝线. 虽说不怎么好看, 但这可是我压箱底儿的东西, 在寻人这件事儿上, 曾帮过我许多回.

依靠这段丝线, 我得知了子非的大概方位.

我捏着那一小段丝线, 闭上眼, 眼前出现的是一座略有些破旧的古寺. 四周的风光倒是无限好, 远山有着朦胧的翠色, 古寺周围草木葱郁, 甚至还有一片碧波澄澈的湖水.

难道子非是出来踏青的?

很快我就不这么想了, 古寺的门被人推开, 出来一名白衣人, 我瞧不清那个人的样貌, 只是那个人脚步轻快似是十分高兴. 不待那人走近, 我猛地睁开眼, 脑中浮现四个大字: 孪生兄弟.

我回想一下那白衣人高高兴兴跑过来的样子, 再与子非带走那一串手珠的行为联系在一起, 我得出个很不好的结论: 子非之所以不卖那东西, 只是因为想把它送给自己最重要的孪生兄弟!

这种情况很不妙.

胭脂铺子是孪生兄弟的要好好看顾, 折扇是孪生兄弟的不能随便乱碰, 我看中的那串手珠要送给最重要的孪生兄弟所以轮不到我觊觎, 子非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孪生兄弟.

我想踹那个最重要的孪生兄弟一脚.

这样想着, 我施了个总也成功不了的法诀, 然而这一回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怎样, 一眨眼, 我便成功地到达那座古寺.

眼前是一紫一白两道身影, 他们挨得不算近, 然而在我眼里也不算远.

子非取出个什么东西, 递与那白衣人, 说了几句话我皆听不很清.

那人还未接, 我不管不顾地大喊一声: “等一等!”

子非与那人都像我看过来, 我走上前去,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胆子也大了. 我抢过子非手里那东西, 问: “你要把那串手珠给他?”

子非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显得有些呆.

我低头看一眼自己手心里的东西, 一颗黑漆漆的药丸儿.

我干笑一声儿, 把药丸儿塞进子非手里: “对不住了, 我偶然路过脑子一热就想也不想地抢了, 其实我我很喜欢抢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要介意.”

子非横我一眼, 也没说我什么, 只是将那药丸儿再次递给白衣人, 开口时语气有些不对劲儿: “白公子, 你把这药给他服了, 这一月里便不会有什么事.”

被唤作白公子的人大大咧咧地收了, 笑道: “多亏有你, 不然青翎还不知会怎样呢, 有这样的兄长, 也是他的福气.”

我抬头看一眼那白衣人, 果然与子非没什么相像, 结果这并不是他的孪生兄弟, 那个唤作青翎的才是?

那么我大老远跑过来是干嘛, 火急火燎还这么丢人, 那个孪生兄弟连面都没露.

白衣人很快便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走远, 推开古寺的门, 再走进去.

帽子被谁取下, 我头顶上的尖耳朵被一只手捏住, 轻轻地拧了拧.

子非注视着我: “你都被我吓晕了, 还找过来做什么?”

“我是路过… 哎呦!”

子非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路过? 你倒是挺有闲情逸致, 说, 你是不是路过.”

我被他拧得连连求饶, 终于承认自己是专程来找他的. 子非听见这一句, 终于和缓了脸色, 他笑道: “那么之前你怎么提到那串儿手珠?”

我揉一揉被他捏疼的倒霉耳朵, 干脆坦白: “我不想叫你那个孪生兄弟得到那串儿手珠, 你要讨厌我也没有办法, 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来找你是因为之前被吓晕的那件事, 我觉着你可能生气了, 我也不想道歉, 毕竟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过我是真的中意你, 之后, 如果你什么时候要现原形, 我会尽量克制住自己不晕过去.”

“你真是…”

他敲一下我的脑袋, 语气里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意思.

我继续道: “我怕蛇是因着小时候被蛇咬过, 且那蛇毒现在还残留在身上, 使得我总是带着两只兽耳. 虽然你是蛇族的, 但我不怕你, 即便你之后永远都是蛇形, 我也想在你身边陪着.”

“真的?”

“这是肺腑之言!”

“哪怕我就是当年咬你的那条蛇, 你也要陪着我?”

“对, 哪怕你是…” 我顿了顿, 讶异道, “你是那条蛇?”

他凑近我, 气息也近了, 呼吸可闻. 子非冲我展开笑颜: “就是我, 害得你三百余年都是这么一副人不人妖不妖的倒霉样子, 是我害得你余毒未清实力不济, 且落下怕蛇的毛病. 你不怨我?”

怎么可能不怨, 虽然当年他咬我是因为我先招惹他, 不过我又不是圣人, 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怨恨.

然而我想起子非之前给我吃药丸儿的模样, 想起他仔仔细细帮我涂药的模样, 我怎么都说不出那一个怨字.

“当年本就是我先招惹的你, 那一日醉酒后我梦见我爹, 他告诉我一些玄之又玄关于因果轮回的道理. 我听不很懂, 但我明白是我先做错了事, 于是受了罚, 你咬了我之后, 也并没有甩手不管, 过了这么多年, 你不还是试图帮我, 做我夫子是这样, 给我那颗苦药丸儿也是这样.”

子非难得红了面颊: “其实我帮你只是忽然想起那桩事觉着良心过不去, 之后我嫌你麻烦故而做你夫子时故意给你找不自在. 这样都不怨, 你是不是太好心了.”

我皱眉: “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好心, 在不知道那条蛇是你的时候, 我甚至偷偷诅咒过那条蛇被别的蛇咬死.”

于是我的耳朵又被他狠狠拧了一下.

子非松开手, 脸颊上那一层浅淡的绯色未曾消散, 他并不看我, 只是取出一串儿手珠, 递与我: “那几日你总盯着这个瞧, 我便想你是不是想要这串儿手珠, 于是不曾卖给旁人, 既然你不怨我, 便送你.”

我止不住咧开嘴角, 接过, 戴到腕上.

子非看着我的手腕, 轻声道: “之前化作原身, 我只是想试一试, 结果你竟晕了过去.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于是便出了铺子. 我想, 若你真的喜欢我, 定然会来找我, 于是我拿走了那串儿手珠, 若你来了, 我便将它送你.”

他握住我的手腕, 指尖轻轻拂过手珠, 不经意间触及腕间肌肤, 他的眸光难得温柔: “我的脾气一向不好, 是以没多少人愿意与我亲近, 朋友不多, 只有一个孪生兄弟.” 他眨一眨眼, 再凑得近些, “我那孪生兄弟的脾气还不如我, 却也找到了相守相伴的人, 我远远地看着那座古寺, 有时候会想到你.”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子非露出个纯粹浅笑, 那张脸不断凑近, 于是我闭上眼, 感觉一个柔软的东西于唇上一触而过.

再睁开眼时, 子非仍旧噙着那一抹笑, 眸光盈盈, 秋水凝波. 看着他那笑面, 我想, 若是这里有纸笔, 我定要将他画下.

画下那旖旎长发, 画下那眉心朱砂.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又烂尾了, 明天上番外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凡世里一间小小的胭脂铺子里, 曲玉鸣正支着下巴, 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儿. 他身上被人披了一件外套, 脑袋上的两只尖耳朵也不见了踪影, 看起来倒像个正经青年了.

他手边搁着一张画纸, 纸上是画了一半儿的美人面. 眉目秀致, 眉心点缀着朱砂, 这一张肖像勾画细致, 只可惜下头儿的半边脸被轻纱遮掩, 朦朦胧胧, 能看出些许轮廓.

胭脂铺子少有人光顾, 于是他便闲得无事可做, 只好作一幅画, 打一会儿盹儿.

“诶, 怎么不见人来招呼?”

偶尔进来的客人瞧见他在窝在那里打瞌睡, 便摇摇头自顾自走了.

曲玉鸣窝在角落处, 隔了许久, 终于慢慢睁开一双惺忪睡眼. 他直起身子, 伸了个懒腰, 再往四周环视一圈儿, 迷迷糊糊道: “子非呢?”

他看见子非留给他的一串儿糖山药, 忍不住傻笑一声儿. 便是在这傻乐的间歇, 曲玉鸣终于后知后觉地瞧见桌上隔着的小纸条儿.

纸条儿虽小, 字却不少. 子非于那纸条儿上罗里吧嗦说了许多废话, 大意是他去给那孪生兄弟送药去了, 最后只是警告曲玉鸣, 不许在胭脂铺子里捣乱.

连一句稍微柔和些的词句都找不到.

曲玉鸣无奈地叹了口气, 拿着那串儿糖山药坐回远处, 咬下一口后, 执笔继续作画.

子非的脾性素来如此, 即便两人已经表明了心意, 曲玉鸣仍旧连一句温柔些的话语都听不到.

不过, 曲玉鸣回味一下糖山药那甜滋滋的味道, 也没将子非的态度语气放在心上. 毕竟子非面皮薄, 且是个不喜甜言蜜语的主儿, 有些话, 确实是有点儿难为他了.

至于那一位孪生兄弟, 曲玉鸣是见过一次的. 那一回子非带着他一同去了古寺. 不见那孪生兄弟, 又是那一位唤作白少侠的青年高高兴兴地迎过来. 曲玉鸣之前总将那孪生兄弟当做假想敌, 子非看在眼里, 便让那白衣青年把他带进古寺里.

于是曲玉鸣便瞧见那个与子非容貌别无二致的白衣少年. 那少年戒备地望住他, 拉了白少侠的手, 低声问了几句什么.

那二人举止亲昵, 曲玉鸣忽然想起自个儿之前的胡思乱想, 顿觉羞愧.

于是, 那一桩小小的心事, 便放下了.

这一回子非去那里, 曲玉鸣便没有了要跟着去的心思. 他想, 等子非回来了, 定要拉着他往街边小吃摊儿那里转一转.

一串儿糖山药已经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馋虫.

曲玉鸣心情不错, 收了笔, 那一副丹青便真正完成了.

兴许是他自顾自欣赏自己的画作太入神, 以至于没瞧见铺子前站着的那个人.

子非在外头站了许久, 见曲玉鸣迟迟不往他这边瞧, 以他的性子, 不免生出些小小的愠怒. 他轻轻咳嗽一声儿, 曲玉鸣终于朝他看过去, 眼神有些呆, 嘴角沾了些细碎糖渣子, 显得更呆.

子非走近几步, 反身关上门, 顺便扯下覆在面上的一层轻纱.

于是他瞧见曲玉鸣的眼睛亮了几分.

曲玉鸣眨眨眼, 默默记下了子非扯下面纱时的模样, 想着什么时候把这个模样的子非给画下来.

子非不知道他又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他知道, 曲玉鸣想的, 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走近了, 看见曲玉鸣手边那一副丹青.

曲玉鸣移开手掌, 大大方方地任他欣赏.

“这么喜欢画我, 朝夕相处都不够, 闲时还要画下来?” 看见曲玉鸣的画, 他莫名地有些开心.

曲玉鸣站起身来, 笑嘻嘻的: “喜欢便画下了, 不许?”

那犹带着细碎糖块儿的唇角, 便因着距离的缘故, 更明显了. 子非是个喜洁的人, 见了, 便皱着眉头用手指帮他仔细擦了.

指腹下是极其柔软的触感, 他擦拭的动作顿了一顿, 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 一双手勾住他的脖颈, 那犹带着糖块儿甜腻气息的唇瓣便轻轻压在他唇上. 曲玉鸣闭着眼, 探出舌尖勾画他嘴唇形状, 他觉着麻痒, 张了口, 曲玉鸣便也跟着探进去.

舌尖交缠, 彼此呼出的气息交织. 子非抱住曲玉鸣的脊背, 觉着头有些晕.

于情事上, 子非是有些青涩的, 虽说彼此肌肤相亲的次数也不少, 但他就是无法完全放开自己, 说出甜腻深情的话语.

那样的话语, 他心里有着许多, 然而看见曲玉鸣, 便有些难为情.

天知道他这古怪脾性是如何炼成的.

正如此时, 子非拿了润滑的脂膏, 轻轻触及曲玉鸣身后. 他是想说一些话的, 然而话到嘴边, 他就是说不出口.

曲玉鸣抓住子非一缕长发, 张口, 便是急促的喘息. 他有些不高兴地拽了拽: “你… 不说些什么吗?”

子非吻上他的额心, 憋了半天, 终于憋出一句: “玉鸣.”

脸颊红透.

曲玉鸣眨眨眼, 瞧着他那别扭样子, 很不厚道地笑了两声儿, 他觉着, 偶尔逗一逗子非也挺好玩儿的. 然而这种高兴劲儿还没持续多久, 便换作一声痛呼. 曲玉鸣看着上方那人微皱的眉头, 也顾不得下方的疼痛, 小声道: “我不是笑你… 呀!”

子非似笑非笑地瞧着身下那人细细颤抖的模样, 也不再在意曲玉鸣之前的笑声, 径自动作起来.

待到止歇时, 曲玉鸣半眯着眼睛看向那个吃了一半儿的糖山药, 他想, 哪怕子非百八十年都不会说出那些甜腻情话, 他也是知道子非的心思的, 心里的喜欢, 有时并不需要日日倾诉.

作者有话要说:

过几天会再写一个短篇…

One thought on “Chu sa chước chước – Ẩm Ẩ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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