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ĩnh Khang từ – Phong Huyền

靖康祠 by 风玄

(虐恋情深)

文案

李若水,《宋史》里早夭的忠臣;赵佶,演义小说里的风流皇帝;赵桓,默默终老的亡国之君;秦桧,万世骂名的奸臣贼子……

靖康年间,国破家亡,那个有着一片赤诚之心的“佞臣”面对早已腐朽的大宋王朝又能再做什么?重重阴谋下,不过是另一个人最真挚的守护,责怪的话何必再说,所谓和平不过百年……

☆、烽烟起时

作者有话要说:

李若水(1093-1127)北宋末年洺州曲周(今属河北)人,字清卿。太学上舍登第。历任太学博士,吏部侍郎等职。仅留有一本《李忠愍公文集》。

“哼,这个国家被您弄成这样,父皇难道就打算以一句‘传位’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吗?”26岁的赵桓怒气冲冲地手执刚接到的圣旨冲进了宋徽宗赵佶的寝殿。

刚刚退下皇位成为太上皇的赵佶不紧不慢地套上皇袍,梳好头发,“当皇帝不好吗?从现在起,天下就是你的了。”

“天下?金国已经兵临太原,大宋江山岌岌可危,哪里还有天下可言?”少年英俊的新帝血气方刚,并未注意到父亲脸上那种中年人办完某些事之后的特有的慵懒。

“那么,他,”赵佶向罗帐内隐隐约约的人影望了一眼,“也是你的了。”

赵桓一下子涨红了脸,因为他已意识到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低啸了一声,冲过去扯开了罗帐,那令他魂萦梦绕的人儿正伏在明黄的锦衾间半昏半睡。

“清卿!”仿佛要避开父皇的目光一样,赵桓迅速地用床单裹起了未著寸缕的娇躯,横抱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房间。

“呵呵……”斜靠在案前的太上皇盯着铜镜里自己衰老的面容从喉咙底发出了干凅的笑声。

江山易主,然而对于李若水来说,依旧是面前的笑脸和背后的辱骂,不同的只是似乎添了些“一‘女’不事二夫”之类的新内容。在又一个龙榻上的半昏半睡的一天里,突然发现后庭的痛苦更为剧烈,反复的次数也更多的时候,李若水勉强回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在身上进行着兽行的人,在看到一张熟悉却年轻的面容时,“新帝”的念头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太子赵桓自幼便在心里恨透了无能的父皇。他瞧不起父皇的书法,瞧不起父皇的花鸟画,更将父皇对于花岗石的收藏视为玩物丧志,总之,凡是那个皇帝喜欢的,没有一样赵桓不讨厌。

然而例外在他十四岁那年发生了。

“太傅,您在吗?”日头已经西沉,在宫内偷玩了一天的太子心虚地推开太学内一扇虚掩的小门。

“……请问,您找谁?”屋内只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学生在看书,还未开口说话,脸已先红了。

不认识我?赵桓心想,跨进门内:“太子太傅在吗?”避开屋外刺眼的阳光,赵桓终于看清了阴影内那个温柔动听的声音的主人。一瞬间,赵桓认定自己看到了一生中所能看到的最美丽的生物。

“太傅大人去找太子了。”看清背光的身影是个小孩子,李若水便放松了心情,“小弟弟有急事吗?”

“嗯。”赵桓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李若水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放在手中的书,说:“那大哥哥带你去找他吧?”

“好啊!”赵桓的手被绝美的人儿拉住,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种他十四年里从未有过的冲动,让他的掌心渐渐湿了。

今天是李若水在太学供职的第一天,在深红的高墙间走了不多久,就完全迷路了。“不要紧,找不到他的话,就回去等他好了。”深感自己身为年长者的责任的新太学博士安慰着身边不声不响地用信赖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少年,其实更多的是在安慰自己。

充分享受着内心青涩而美妙的悸动的赵桓早已将李若水看得仔仔细细,当美人拉着他向来路完全相反的方向走过去时,赵桓也只是继续使劲盯着他。从小在皇宫中长大的皇太子就任一个新来的路痴带着一起跨过了红墙尽头的一道小门,守门的两个卫士的眼珠转了转,对视了一下,又恢复了木然的神色。

门后面就是御花园。这是一个任多大的官也不该涉足的后宫禁地,李若水也终于从来往的太监诧异的神色中警觉了起来。赵桓想要将他引向东宫,但为时已晚。

迎面走过来的,正是赵桓这时候最不想见的人。

看到一身明黄的人走了过来,李若水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

赵佶就像是在早朝时一样坦然自若地说:“爱卿平身。”丝毫没有考虑到场合的不合适。“朕没有见过你……”

“下官李若水,今天是第一次得觐龙颜。他,呃……“李若水突然发现自己尚不知道那位少年的姓名。

“桓儿你回去。”

桓儿?太子赵桓?!李若水不可思议地想,那少年的体温还留在掌心。

“你,叫李若水是吧,跟朕来。”

抬起头瞧瞧皇上,正值盛年的皇帝气度不凡,却笑得很温柔。又看看身边的赵桓,正对皇上怒目而视,李若水对这对天下最高贵的父子的了解尚不能使他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或者……偶尔应该像这样呢?”皇帝温柔的声音靠近了,然后李若水就觉得身体飘了起来,那个温柔的声音突然充满了诱惑力,在耳边低低地说:“若水,你就像远山上的雪一样纯洁,让人忍不住想……”阵阵的热风让李若水的身体一下子热了起来。

之后的低语淹没在了朗声的大笑中。赵桓站在原地,刚才还放在那柔软的掌心内的手徒劳地动了动,然后握在了一起,越握越紧,直到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久不消去的红印。

事隔11年,赵桓终于将这纤柔的娇躯压在了身下。

“清卿,我要你,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了!”赵桓像咬下去一般用力地吻上了李若水的唇。昨夜父亲的吻尚让那两瓣娇兰微肿,儿子的舌头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叩开贝齿。十一年来,多少夜的欢爱让这个身体似是专为此道而设,赵桓在充分释放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他那个精于风流之术的父皇一手打造的。这时候赵佶已在去亳州(今安徽省亳县)避难的路上了。

☆、污名

作者有话要说:

战事一天天紧,赵桓也不得不将心稍稍放在朝政上了,早朝是必不可免的了。所以当清晨李若水颤颤崴崴地从龙榻上支起身子的时候,只有两个公公侍立在侧。穿上好久没有穿上的官服,李若水匆匆地瞥了一眼巨大的穿衣镜中的自己。这无数嫔妃甘愿付出一生来换取的错爱在一个男人身上的影响可以说是毁灭性的。十一年来他几乎没有再长高,身体更是清减得形削骨立,血色早已从苍白的脸颊消失,只有在晚上呻吟时才会显出病态的红潮。

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时呢?一个若有若无的自嘲的微笑浮现在绝世的容颜上,一时间原来争论得激烈的两派大臣都屏住了呼吸。

“李大人有什么高见吗?”退朝回来,显得春风得意的李邦彦彬彬有礼地深深一揖。

“岂敢,岂敢。”李若水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回礼。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竟让尚书右丞大人礼遇有嘉了。“尚书右丞大人这样春风得意,想是刚刚聆听了圣上的教诲吧。”

“正是,圣上贤明,深谙卧薪尝胆之典,必能再度光复江山,为臣的不过是将圣上的心意稍加揣测罢了。”李邦彦本还想加一句奉承话“当然,我辈庸才对圣心的体会当然是不如李大人了。”但看到李若水的脸色微微一变,便不好再说。

“却不知大人说的‘卧薪尝胆’有何深意?”

“金贼宗望率大军南下,燕京太守郭药师——可恨哪——变节投了金贼,使金兵一路势如破竹。东京乃一座孤城,兵力单薄,形势甚是危急啊。”李邦彦边说边啧啧摇头。

这时候门外却冲入了一个红着脸的中年武将,“东京固若金汤,如何守不住?堂堂大宋皇帝,岂可弃都的逃?”

李若水皱了皱眉头,“大人是谁?言谈间太不谨慎了。”

“下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兵部侍郎李伯纪!”

原来这个人就是那个坚决抗金的李纲,李若水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确是一员猛将。

李纲粗着脖子将李若水上下打量了一番,口气柔和了下来,“这位大人面生得紧,请教……”

“这位李将军却不认识?也难怪,李将军原是太常少卿,这地方本来是来不得的。”李邦彦在一旁插口,“这位就是吏部侍郎李清卿大人。”

李若水从李纲脸上看到了一瞬间尴尬的表情。李纲刚冲进来时彤红的脸色本已有些平息,这时又蓦地红了起来,好像看见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一样将目光迅速地移到了别处。看到这种反应,李若水感到指尖冰凉,膝盖好像也在打颤。奇怪,腰上的酸痛反而有些麻木了,或许是站久了,该坐下来?“在下久仰李将军威名,望将军能牢守东京,保一方水土百姓安宁,圣上也……”

“东京在下定当牢守!”李纲急急忙忙打断了李若水的话,“依李……李大人的身份,还是不要挂心国政……下官告辞!”旋即逃一般地奔了出去。

手指在发抖,冷得就像掉进冰窖一样,全身的酸痛和后庭刀割般的刺痛一并发作,让李若水的眼前一黑,渐渐失去了意识。我的……身份?

籍孺、弘孺、邓通、韩嫣……这些屈辱的名字早已深深刻在李若水的潜意识里,模模糊糊间,李若水化身成为这些人,走马灯似的在历史中交替出现,每一次都在所有人侮辱和责难的目光中羞愤死去。当他终于从噩梦中醒来时,一睁眼就看到床边的皇帝。

“清卿,你醒了?”

“皇上……”蒙着雾气的大眼睛从长长的睫毛下注视着小自己八岁的天子,“我做噩梦了。”

“是吗?”赵桓将手放在李若水冰凉的额头上,盖住了他的眼睛,“好好睡一觉吧!”忍不住在他的嘴唇上印下深深一吻,“今晚朕不会让你有时间做梦的!”

“皇上……”李若水感觉此时好像有上千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各种各样的声音用同一个恶毒的语调在耳边诅咒,“金兵固然势大,但大宋百年基业……”

本已欲转身离去的皇帝闻言蓦然转过头来,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从上俯视着床上的美人,“连你也……”

“不……东京有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万万不可将之拱手让与金人,任生灵涂炭……”

“朕还没有要作亡国之君呢!”赵桓的脸色遽变,挥手将旁边几案上的瓷器、笔砚尽数拂在地上,瓷器的破碎声引来了几个公公,砚台里的墨汁洒了一地,将不知什么人的奏章浸黑了一半。

李若水对皇帝的盛怒到没有什么惧怕,本来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和持续的耳鸣反而因为这一吼而减去不少。

看着床上的人不言不语,只是闭上了眼睛,赵桓心中油然而生了怜惜之情,“算了,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朝政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身体忽然轻松了,泪水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好啦好啦,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帝说出去的话是不能收回的,不要任性了,来,擦干眼泪,笑一个!”赵桓俯下身去,像擦拭最名贵易碎的瓷器一样小心地替美人擦干了两行清泪。

自己也没有把握此时还能不能笑得出来,但看到他眼里满足的神情,大概是笑得如常吧。李若水迷迷糊糊地想着,刚才沾到墨水的奏折可不能不妥善处理……对了,那个折子好像自己昨晚看过,是推举派康王爷出面议和的折子……康王不就是那个拉着自己的衣服叫自己“神仙姐姐”的小小的构儿吗……议和又是怎么回事呢……算了,不想了,睡吧,晚上还要……

☆、成灰

作者有话要说:

赵桓一个人不知不觉踱入了一间偏殿,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奇怪,这里明明离寝殿那么近。赵桓端详着厅内正中放着的一个巨大的炼丹炉,忽然若有所悟,这就是父皇炼丹的地方吧。“哼!”冷笑了一声,用脚踢了踢这个精致的紫铜炉子。想长生不老想疯了吗?吃了那种炼出来的东西怎么还不升天呢?

听到响动,边门里探出了两个小太监的脑袋,一见是皇帝,忙争着跪了下去挤作一团。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回,回皇上,奴才们正,在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这里有什么可收拾的?”赵桓环顾四周,没看到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回皇上,奴才们是平日里伺候太上皇炼丹的,在收拾太上皇平时炼下的一些丹药,皇上您看,都收在这里了。”另一个小太监口齿似乎伶俐些,眼珠也转得快,直指着搁在炼丹炉上的一个小匣子。

赵桓走上去将匣子拿在手里,打开了,却预料中的没有难闻的中药味,只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赵桓皱起了眉头,“就吃这东西?”用手指拈起了一颗,在匣子里是黑色的丹药在光线下却呈现出妖异的深红。被这种深红吸引了的赵桓突然对这种父亲如此执着的丹药产生了兴趣,“你,过来把它吃了。”

“是!”那个笨头笨脑的小太监忙爬过来应着。

“回皇上,这仙丹奴才们可消受不起。”另一个忙扯住了他的裤脚。

“消受不起?你们就敢让太上皇吃这玩艺儿?”赵桓一抬脚将那个就快要亲上他的脚的小太监踢了几步远。

“回皇上,这也不是太上皇吃的。”那个伶俐的小太监心疼地看了一眼被踢的同伴,用眼神嗔怪他不该太鲁莽。

“噢?那这是给谁吃的?”赵桓看到了这个眼神,突然来了兴趣。

“皇上,奴才不敢说。”小太监急忙磕头,但语气中却生怕皇上不追问。

“你说吧,你们不正在收拾东西吗?说完了,你们就收拾收拾出去吧。太上皇去亳州了,宫里用不着你们了。”赵桓不耐烦地看着这些奴才们的那点心计。

“谢皇上……这,是给李大人吃的。”

“李大人?”赵桓的心中不由一震,手也一抖,药丸掉在地上滚开了,那个笨头笨脑的小太监忙畏畏缩缩地爬过去把它抓在手里。那妖异的深红色在赵桓的思想里一点一点地晕开。

“太上皇近几年力不从心的时候,也会吃药,不过吃的都是太医院开的大补方子,这里炼的药全是给李大人准备的。”小太监谗媚地笑着,眼珠咕碌碌乱转。

本以为父亲长年炼丹,还弄了个“道君皇帝”的号来,是迷信得不可救药,原来他炼的不是不老仙丹。而是……?

像是要解答赵桓的疑问似的,那小太监压低了声音,吃吃地笑着说:“李大人这么个神仙一样的人……这么玉洁冰清的……总是不能满意么……所以太上皇就……从前每晚都少不了的,这么一直在炼,还余了这么多……”

赵桓定定地看着手中匣子里尚余的半匣丹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皇上,药效绝对好,皇上还没试过这个吧?绝对满意……”敏锐地捕捉到了年轻皇帝的单纯一面,小太监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明知是下流的行径,明明心中想着绝对不要像那个父皇一样,赵桓还是忍不住竖着耳朵听了下去……

直到黄昏,李若水才渐渐醒来,在他慢慢坐起来的时候,惯常服侍的老公公杨戬(别怀疑,真有其人)就端来了一碗东西。

“李大人,喝药吧。”

一眼望到青瓷碗里那深红的颜色,李若水本能地向后缩到了床角,大眼睛迷惑地瞟向老公公,一颗心已渐渐在下沉。

“李大人,喝吧。”杨公公不忍再看那凄惶的眼神,垂下眼帘,“是皇上让喝的。”声音竟已有些发抖。

绝望。

一口气喝干了不知喝下过多少次的东西,李若水静静地躺在了床上。被子已被踢到了地上,衣服也已经扔开了,苍白美丽的身躯在冰冷的空气冻得有些麻木,但他知道过了一会儿就不会冷了。就这样一丝不挂地等着,等着药性发作,等着另一具火热的身躯,等着又一个淫糜的夜晚,等着就这样死去……

翌日,消息传来,在外作战的种师道将军偷袭敌营失败,损兵折将。

李邦彦、白时中二位主和派丞相早已视积极主战的种老将军为眼中钉,此时便一起进言要罢免他。

赵桓心里虽然知道种师道是个极有威望的老将军,但听闻这种急躁冒进的突袭,不禁有些动摇,然而他清楚,此时朝中无人,若撤了他,金兵就再无顾忌了,所以只是任李、白执一面之词。

阶下文武不见皇上有明确表态,也不敢擅自附和李、白的奏本。

这时候有人来报,李将军循城回来了。

兵部侍郎李纲不曾卸甲,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在地上胡乱磕了一个头,就抱着拳站起来,“皇上,万万不可免种老将军之职啊!”

赵桓今天一上朝,便自在堂上群臣中用目光搜寻着李纲了。

昨天,远远看到弟弟康王赵构横抱着清卿急急地走在禁宫的汗白玉神道上时,赵桓的心跳慢了一拍,从来也没有觉得这个不羁于权贵的弟弟的背影竟和父亲如此相似,连那个人横抱在怀中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在清卿醒来后,赵桓故意避开了弟弟,将他身边一个姓秦的小官招来问话。

那个叫秦桧的官位虽小,倒是伶牙俐齿地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个明白。

“……李大人晕过去后,众位大人们都慌了手脚——也不敢挪动,这时候康王爷正好带着下官经过,见到了这个场面。众位大人们见了王爷,就说要将李大人送回宫中,让太医院诊视。众位大人们是入不得禁宫的,所以就要仰仗王爷了——这也是情不得已。”秦桧似乎摸出了皇上的怒气带着酸味,就故意在说词上玩了花样。

赵桓正在气头上,也没有多想为什么向来懒于朝政的赵构会“正巧”经过议事院。

皇上没有问,秦桧当然就不会说赵构是特意去寻李若水商量议和之事的,更不会说赵构在看到面白气弱的李大人时比谁都紧张,抱起人便冲了出去,还是自己在跟上去时提醒了仿佛要回王府的王爷应该把人送到宫里去,反而着重说了些从探子那里听来的李纲说的那些难听话。

于赵桓的怒气顺理成章地转到了李纲身上。

本来并不打算撤种师道的职,但看到李纲不修边幅,头上还滴着汗地冲了进来,天子的盛怒终于爆发了。

赵桓心中已打定了主意,声音冰冷:“李纲,你这是在要挟朕吗?”

李纲微微一愣,道:“臣不敢。下官素与种老将军交好,深知种老将军德高望重,实在不该——”说着斜睨了一眼站在一边等着看好戏的李邦彦和白时中,“——凭小人之言妄废忠良!”

“李纲!你心胸狭窄,百般诬蔑同僚,昨天是清——吏部侍郎,今天连丞相你也敢口出不逊!朕本以为种师道系多年老臣,固然才智不济,尚品德稳妥,现在看来与你这等小人结交,不过尔尔!即日朕使将你们二人统统革去,大宋朝廷决不容汝等狭隘小人!”说罢,皇帝拂袖而去。

李纲忿然摘下乌纱帽,扔在了李邦彦脚下,待要发作,忽然脑海中浮现出那绝色的人儿皱着眉头的样子,“大人是谁?言谈间太不谨慎了。”环顾四周,平日的同僚们都避过眼光不敢看他,只得悻悻走了出去。一路走出了宫门,刚才跑进来时的一头大汗浸湿了头发,这时风一吹,竟有些冷了。思及一腔热血壮志难酬,心中怅然。

“李将军!”

李纲一回头,却是刚刚给他种老将军要被撤职的消息的秦桧。

“叫什么‘将军’!我李纲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了。”

“快别说了,李将军,在下给您引荐一个人。”

李纲顺着秦桧的手指一看,就看到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站在几步远的墙根就要向他磕头。

李纲连忙过去搀住了他,“先生是……?”

“在下太学生陈东拜见李将军。学生不才,愿助种老将军与李将军惩奸锄恶。”

几日后,太学生起义,在宫门外击伤尚书右丞李邦彦。靖康帝不得已让种师道与李纲官复原职。

金兵东路统率宗望见东京抗金势大,暂时后撤。

朝中老臣见局势稍安,请奏接回太上皇。赵桓虽然百般不愿,但实在无可推托,只得照准。

☆、局

作者有话要说:

经过这一趟旅程,赵佶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让去皇位,似乎连他的才情与霸气一起让了出去,成了一个垂垂老者。

赵桓并没有事先告诉李若水父亲的归来,甚至有意对他封锁了消息,然而赵佶回宫的第一件事却是自己找上了门来。

李若水在心中愣了一下,就跪了下去。

赵佶施施然在一边坐下,并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怎么样?桓儿能让你满意吗?”

李若水打了一个寒噤,赵佶立刻从那瘦削的肩膀的一颤中看了出来,“……寡人都知道了……”

半晌无言。

“起来吧,地上凉。”赵佶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下意识地避开。“呵,不用担心,寡人已经老了。”

泪水渐渐在那一双墨色的眼眸中蔓延开来,再沿着脸颊优美而脆弱的曲线滑落。

东路宗望刚退兵不久,西路粘罕率领的(又名宗翰)金兵却不肯罢休,加紧了对太原的围攻。大将种师中带兵救援,半路上被金兵包围,种师中兵败牺牲。

东京又临兵患,赵桓在朝中大发雷霆。此时任京畿两河宣抚使的种师道已六十六岁。因长期不受重用,积了一腔怨气病倒了。于是可用的武将只剩了李纲。投降派的大臣们早就嫌他在京中碍事,这是便极力撺掇皇帝将他派往太原督战。赵桓明白一旦派出李纲,东京就势必成了空城,犹豫不决。

这是李纲主动上书,请前去河南抗金,靖康帝实在无法,只得照准。

看到皇帝优柔寡断的样子,李纲想到了前些日子找上自己的那个太学生陈东。

其实李纲心中何尝不明白他这一走,京城就是空城一座,但是陈东的那一番话,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将军也不满如今朝廷奸臣当道的局面吧?如今河南战势吃紧,只要李将军一去救援,东京只怕就能有变了……”

“只怕就会有变”和“只怕就能有变”这当中是有些微妙的区别的。

李纲并不愿做一些猜测,他只是适时抽身了。

自太学生起义后,陈东在京城也算是成了半个名人。他刚一走进小御街,就感觉到门口拉克的姑娘看他的目光有些不同,一时竟不赶上前来搭话。

陈东在心里暗暗冷笑,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愁,径直走入了樊楼。

这樊楼就是原来的镇安坊,只不过出了个李师师,就得了皇帝亲题的“樊楼”二字,顺便连门口的小街也沾光改成了“小御街”。如今那个风流皇帝被金人吓退了位。那位钦封的“明妃”师师姑娘也早已红颜不再,将所攒数十万财物都送到汴梁府官衙捐了饷,去北郭慈云观出家去了。

如今的樊楼,已大有破败的迹象。

陈东并不是来看华屋的,他本不是好财的人。当然他更不是来狎妓的。

来妓院不狎妓?这樊楼自有它的妙处。陈东自己想来也觉得意,当年那个风流皇帝在这后院挖的直通宫中的小道,想不到竟被他派上了用处。

刚刚坐定,他等的人就来了。

秦桧的身后,跟着他想见的人——吏部侍郎李若水。

陈东在心中暗道,果然绝色,怪不得竟能以佞幸身份将父子俩个皇帝迷的神魂颠倒。光是这如笼寒烟的气质,就很不同凡响了。

“这位是……陈东?”李若水迟疑道。印象中,带领数十万太学生起义的陈东,应该是个雄姿傲气的年轻人,没想到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普通儒生。

“学生陈东,字少阳,对李达人清名久仰了。”陈东长揖,将重音落在“清名”二字。

秦桧在心中暗笑,一个假意称清名,,一个却是真的一心清正,“陈兄尽管说正事吧,少阳可要去隔壁会会香香了。”

香香并不是真的很香。但是却真的弹得一手好琴。这些日子,这樊楼上下,也就只有她算一个有头面的姑娘了。这还多亏了常来的御史中丞秦大人。

然而秦桧并不是来听琴的。

秦桧捧这半杯酒,斜靠在竹屏风上,眯着眼神细细的听着什么。

香香弹得认真,秦桧也听得认真。

隔壁的对话,也尽数落如了他的耳中。

也许是多年的深宫生活让李若水变得冷淡,他实在无法继续听眼前这个陌生人进行毫无意义的寒暄了。“陈……”他终于开口。

“学生宇少阳,比李大人虚长七岁。”

“少阳……兄,您找在下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事呢?”]

陈东捧着双手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李若水参不透陈东的意思,就直接问道:“少阳兄,前日您招集太学生起义,还去伤朝廷命官,是对皇上有什么不满吗?”

“不满?哪里哪里……”陈东话锋一转,反问李若水:“李大人觉得康王爷如何?”

李若水一愣:“康王爷?怎么向在下……应该向秦大人才是啊。”

“会之(秦桧的字)是王爷的心腹,说话难免偏袒王爷,学生只是想听听李大人的意见。”

李若水暗想难道他是有意要做康王的幕僚?“康王爷自幼聪颖非常,才思敏捷而且为人正直。”他今年不过才十九岁吧,竟已经颇有名望,道也不易。

陈东对这些浮夸的词汇并不在意,将双手在桌上撑起了一个尖塔,然后从后面突然望着李若水的眼睛,道:“李大人看,他比皇上如何?”

“他?谁?”

“康王赵构!”

李若水的全身骤然僵硬,“……什么意思?”

陈东长舒一口气,座直了身子将双手一摊,“李大人您看,皇上为什么不力战金兵呢?”

闻言,李若水心中一凛,竟将朝堂上听惯的李邦彦的话对答了出来:“大宋以合为贵,不期蛮夷。”

“呵呵,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陈东长身而起,绕道了李若水身后,将双手搭在了李若水的肩上,“靖康帝的软弱无能天下有目共睹!”手上传来那纤弱的身躯轻微的颤抖,让陈东一时间有心神荡漾的感觉。

肩上强硬的压力阻止了李若水愤然起身。

“李大人难道不觉得靖康帝会毁了大宋江山吗?您不觉得皇位有能者居之,康王更适合帝位吗?在这国家危难的时刻,你不觉得康王爷才有能力力挽狂澜吗?”

“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跟在下说这些话?”

“学生需要李大人的帮助。李大人是靖康帝身边的人,只有您才有机会……”

声音渐小,最后几个字秦桧已经听不清了,但他已经满意。

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杯碟破碎的声音。

秦桧忙赶了出去。

李若水跌跌冲冲地跑了出来,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秦桧分明看到他唇上点点触目的血迹。

房间里只剩陈东一个人在发怔,看到秦桧走进来,竟有几分慌乱。

秦桧心里已经明白了,“我对你们刚才的事情没兴趣。我只关心,他答应了吗?”

“没有!”

“那真遗憾。”秦桧嘴上这样说着,脸上却没什么遗憾的神情。甚至在被过脸去的时候,眼里有了笑意。

他带带李若水从秘道过来时有个小太监在不远的地方看见了。自从太上皇回朝之后,李若水身边不远处总是会有些行迹可疑的太监的。秦桧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好像当年张迪恨不得睡在李师师床底下一样。

那个小太监毫无疑问也看到了他。谁不知道他是康王的人呢?

没想到那个陈东还额外帮了他一下,今晚靖康帝看到那嘴唇上的痕迹时,一切也就十拿九稳了。

☆、降与不降

作者有话要说:

李若水惊魂未定地回到了宫中,赵桓的懦弱无能他当然清楚,只是没想到赵构竟然有谋反的野心。只怕陈东真的成了事,皇上那里斗得过。只怕真的要有变……真不知所措时,李若谁想到了前些日子看到的保奏康王去议和的折子。看来如今,也只有先向皇上进言,派康王议和,将康王支离东京了。

入夜,赵桓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冷冷的看着李若水,扬起了手,一巴掌将要打下去时,又软了。只是抬起了他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直用力到尝到腥味,然后道:“朕已经把康王派到宗望那里去求和了。”

李若水愣愣地看着不对劲的赵桓,心想皇上难道已经发现了康王的反意?

第二天,李若水彩知道,李纲在河南大败,引咎辞职,被贬到南方去了。

太原城在被困八个月后终于失陷,守将王禀跳入汾水自尽。

西路粘罕一夜之间渡过了黄河。守军十二万步兵和一万骑兵四散逃窜溃不成军。

东路宗望攻下太原之后,又直取大名(河北大名)渡河南下,西路金兵不断向东京逼近。议和已经刻不容缓了。

康王赵构连夜启程,赶往大名宗望处议和。秦桧只是暗暗交给几个心腹左右一封密信,让他们行至磁州(河北磁县)时将密信交给州官宗泽。

议和的队伍很快行至磁州。磁州州官莫那本是一位坚决抗金的将领,投降派大臣也曾推派他当议和使,到金敬意和,宗泽逢人便说:“我这次出使,不打算活着回来。如果金人肯退兵就好;要不然,我就跟他们争到底。宁肯丢脑袋,也不让国家蒙受耻辱。”这哪里是求和的口气,之将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得罪了个遍。还是秦桧让康王在皇帝面前美言,才把他迁到磁州作了州官。

他接到了秦桧的密信后,彻夜无眠。

翌日,宗泽救见康王,道:“金朝招王爷去议和,那是想骗王爷做人质,其实他们已经挥军直逼东京了,怎么会愿意讲和呢?”

赵构心里多少也隐约知道,又是少年气盛,本来就对议和不屑,这时更是摇摆不定。

宗泽又进言道:“王爷年轻有为,是大宋栋梁之材,不妨先暂时退驻相州(河南安阳),那么,万一局势有什么变化,王爷也好四处接济……”

赵构觉得宗泽说的有理,此时又兼衙门外聚了许多磁州百姓,都是力劝康王不要去议和的。于是赵构也就在相州驻了下来。

议和无着,宗望宗翰两路大军终于兵临东京城下了。京城只有三万禁军,这时也是七零八落,逃亡大半。

有朝中大臣进言,说有一个叫郭京的得道高人,会一种法术,只要召集七千七百七十九个“神兵”,就可以活捉金将,打退金兵。

赵桓听了,几乎要当场笑出来,不料却有好几个大臣奏请说这是一个好办法,还有的大讲了一套道经,说明这是如何如何有效。

赵桓忍不住大笑,笑得那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靖康帝大笑,笑声竟愈发悲怆。赵桓心知大势已去,这些往年在父皇对道教的迷信中挑出来的一个个废物大臣,不仅不能为朝廷肱股,更在国家岌岌可危时抬出些所谓“神兵天将”。这样的国家,却是走到了穷途末路了。笑声渐弱,赵桓拭去了眼角笑出的泪花,道:“难为这个郭京一片忠心,就让他去吧。”

在上朝的大臣退尽后,赵桓一步步从御座上走了下来,走到大殿中间,转身,对着空空的龙床跪了下去。

“太祖皇帝,赵桓不孝,大宋江山,自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皇父太上皇至朕,九世一百六十七年基业,终是……难以为继了。”语罢,潸然泪下。

“皇上?”从内殿转出的李若水看到了这一幕,大惊失色,跑上前去就要把赵桓扶起来。

赵桓顺势拉下了李若水,扑在他的怀里,索性放声大哭:“清卿,朕是个失败的皇帝,朕是个没用的男人!朕成了亡国之君,朕要背这万世骂名了……”

李若水一时间也无语凝咽。他本是要力劝皇上拼死保节,于金军顽抗到东京城最后一兵一卒宁死不降的,但是如今这个大哭的皇帝,好像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让他实在不忍心说出“死”这个残酷的字。皇上毕竟只有27岁啊。刚刚即位不满两年,大宋倾覆,并不是他的错,如何能让他付出年轻的生命为代价呢……

半晌,赵桓终于哭累了,站起来,也将李若水扶了起来,满目萧索,黯声道:“清卿,准备出城……投降。”

郭京集结的七千七百七十九个杂兵,居然也支持了片刻,总算为北宋的末代皇帝体体面面地出城投降争取了一点时间。

靖康帝亲自手捧求降书,出城去金营求和。宗翰勒令靖康帝把河东、河北土地全部割让给金朝,并且向金朝献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绢帛一千万匹。靖康帝一一答应,金将才放他回城。

数日之后,倾尽国库皇宫,金银绢帛依然难以凑齐。金军嫌太慢,将靖康帝押回,扣在了金营。

朝廷急派二十四名官吏帮金兵在皇亲国戚、官吏、和尚道士等家里彻底查抄。前后抄了二十多天,金兵到底抢走了多少值钱的东西谁也算不清了。宗翰依旧借口数目不够,在靖康二年(1127)4月,押着赵佶、赵桓两个皇帝及皇族官员二、三千人北上回朝了。

☆、君臣之道

作者有话要说:

赵构在赵佶、赵桓被俘后自己称帝,这对赵桓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李若水其实心里有数,早已渐渐给了他一些暗示。但是赵桓自从被俘后精神就一直很不稳定,一听说这个消息,还是缠在李若水身上,大哭大闹了好一阵子。

总算哄得赵桓累了,睡着了,李若水起来替赵桓除了外衣鞋袜,盖上被,突然只觉得一阵心慌气短,头晕的厉害,伏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竟呕出一大口血来。

李若水知道是不好,呆了一呆,慢慢依旧收拾整齐,定了神才看到赵佶站在门口,似是来了好一会儿。

赵佶见李若水看到了他,就慢慢走进来,道:“桓儿刚刚闹得很凶吧?寡人这两个儿子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停了一停,看了李若水一眼,有道:“等会儿还得再闹一次呢。”

“怎么说?”李若水只觉得气虚得厉害,好不容易挤出了三个字。

“构儿,呵,也就是当今皇上,和宗翰提出要放你回去。就你一个。”赵佶看李若水说不出话来,继续道:“清卿,你不会看不出来,寡人这两个儿子的心思都动在你身上呢。你刚进宫时,桓儿十四岁,构儿才七岁。桓儿嘴上不说,眼神可露骨得很,构儿更是整天牵着你的衣服到处乱跑。寡人的好儿子啊。”

“臣是不会去的。”李若水扶着床站直身子。

赵佶深深地看着他,好像要看出他的魂来,一字一顿问道:“你 是 忠 心 皇 上 不 去 呢,还 是 为 了 桓 儿 不 去?”

李若水的嘴唇颤抖着,看着已然酣睡的赵桓,轻声道:“这……不是君臣之道……”

“好。”赵佶大笑起来,“清卿这句话,便是承认了有了!总算不枉桓儿把帝位也丢了。”他突然不笑了。“可惜啊,你还能有几日呢?桓儿终究是得不到你的……”凝眉伤神片刻,竟浅唱起来:“轻歌妙舞从头按,等芳时开宴,记去年,对着东风,许不负莺花愿……”人渐走远,声音也不可闻了。

宗翰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降臣,漂亮洁净如神仙一般的人物,偏又透着股极致的凄寒清寂。他也曾听闻说宋朝皇帝要的是以前看上的皇帝的幸臣。幸臣他在金朝见的不多,可是这个人,一丁点儿谄媚的风气都感觉不出,他却是明白的。

李若水看着宗翰的眼神,那视死如归的气概让宗翰戎马兵革的豪放胸怀里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刚强到极致的脆弱。让他突然明白了同样是被统治,为什么这个民族宁愿受昏君迫害也不愿归顺大金。“是不是大宋的子民,都像你这样呢?”宗翰忍不住脱口问道。

“像我?不,大宋多的是骁勇善战的将士。”

“我说的是……”宗翰将自己会的汉语词汇仔细在脑海中排了一遍,“像你这么……干净、顽强。”

李若水反复想着“干净”二字,许久,道:“我不知道。”

大军日日北上,天气渐寒,宗翰分发了许多金人衣物给宋朝降臣御寒。赵佶、赵桓两个更是专门送了不少锦帽貂裘。

赵佶仿佛忽然有拾起了风流皇帝的心情,穿上金人服装,笑呵呵的,对着铜镜没有半点不自在。

不少朝臣先是不愿穿的,后来渐渐抗不住寒,见太上皇穿了,也纷纷如常穿戴起来。

知识李若水不穿,更始终不肯让赵桓换穿金服。为了怕赵桓冻着,甚至忍辱操起了针线,找了些黄色的帐子帘子,和着些棉絮,给赵桓缝制冬衣。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糟,这在李若水愈发频繁地看到鲜血时就知道了。但是天气越冷,精神却反而越好了。还时时想起些本以为早就淡忘的往事。想到儿时寒窗苦读,力图报国的往事,想到家中的父母,和长像都已记不清了的弟弟。他有时候想,这也许就是一个人将死的征兆吧。

终于到了金都城外。

金太宗要召见赵佶、赵桓。赵桓非换穿金服不可了。

宗翰命令手下人毫不留情地撕裂了赵桓的宋装,就要将金服强穿上去。

李若水跪在了赵桓脚下,道:“皇上是大宋的皇上。大宋的皇上怎么可以穿金人的衣服呢?”

宗翰明白他对宋朝的忠心,挥手示意将他拉开不用理会。

泪水突然出现在了一贯冷然的绝色容颜上,仿佛积蓄了很久一样,成了两股不竭的清泉。李若水跪着向前,抱住了赵桓的双腿,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膝处,泪水一下子将赵桓穿得掉了色的淡黄衬裤染成了鲜艳的明黄。“皇上,臣是不会看着皇上穿金服,进金人都城的。皇上有皇上的难处,臣忠于大宋,臣也希望皇上活着,一直活得好。”

说罢,李若水起来,走到宗翰前说:“今天,将军是一定要杀死我了。”

宗翰静默了一刻。他实在不愿杀他。然而这一天终于是来了,他不能不杀他。

不同的人杀人,有不同的感觉。杀不同的人,也有不同的感觉。

宗翰通常是喜欢利刃砍穿盔甲后,遇到肉体时突然陷落的那一种快感的。

这个人没有盔甲。这个人有的只是精神,比任何一种盔甲都坚固美丽,却比肉体更脆弱虚无。

身上没有溅上一滴鲜血。

大宋忠臣的血全部渗入了曾经属于大宋的泥土。

相个木偶一样任人套上金服的赵桓看到宗翰一个人回来,仿佛突然醒了一样,颓然坐倒在地。

宗翰冷冷地扫过赵桓麻木的表情、空洞的眼神,心道,这个人已经完了。

赵桓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地上,半日无言。降臣们疑心他是疯了,请来了赵佶。

赵佶也不看他,只管自己坐定,喝茶。赵桓突然有了神志,膝行至赵佶脚下,道:“父皇,清卿死了,我是该哭呢,还是该笑呢?”

赵佶将茶碗一放,用尽全力给了他一个巴掌,将赵桓打得扑倒在地,然后起身走了。

赵桓趴在地上,扭动着,发出断断续续,不知是苦是笑的闷声。

☆、靖康祠

作者有话要说:

建炎元年(1127)陈东、欧阳澈等人三次伏阙上书,斥责主和派黄潜善、汪伯彦的罪恶,请求重用李纲,被建炎帝杀害。

陈东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明明效忠新帝,却反成了皇帝决意要杀的人,就只是因为樊楼那一吻……

接到李若水的死讯后,赵构觉得心里的某一处,永远的凉了。大悲,面上神色反而平静。拟谥忠愍,集《李忠愍公文集》一卷。

秦桧也在北上的官员之列,因职位较低,又是康王手下,并不于一般朝臣同党,以至于长期被遗忘了。李若水死的那一天,是秦桧最后一次远远望见赵桓。

他心急如焚,得不到一丝南边康王的消息。

一转眼三年了,秦桧赢得了金太宗的信任,与金太宗的弟弟达懒套上了关系。看准了达懒是个无心的粗人,混熟了后,秦桧就伺机向他打听康王的消息。

费了不少口舌,达懒才明白这个宋官口中的康王爷,可能就是现在的南宋皇帝。

知道康王赵构早在三年前就在南京(河南商丘)即位的那一夜,秦回拉着达懒喝了大半夜的酒。

达懒的酒量终是不如秦桧,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了桌下。秦桧犹自用筷子敲着酒杯,唱上几句,说上几句。

“你不知道,我家小王爷小时候有多可爱,那个聪明伶俐,谁也比不上啊。当时我就想,这么好的一个皇子,是当皇帝的命啊。我秦桧,就是肝脑涂地……也要给王爷挣下这一片江山坐啊。”杯中的酒尚没有喝完,秦桧又提起酒壶到了个尽,酒溢得到处都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家小王爷……已经是皇上啦,干杯!”饮罢,又高叫:“来人啊,再拿酒来!”

秦桧的妻子王氏从里间跑了出来,满面泪痕地跪在了秦桧脚下,哀声道:“爷,您快别喝了……”

秦桧不耐烦地道:“去去去,妇道人家懂什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秦桧就在今天醉死,也瞑目了!”

王氏听到秦桧说到“死”,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爷,妾身知道您对康王爷忠诚不二,一心盼着辅佐王爷当皇帝,如今知道王爷已经当了皇帝,爷却不保重自己,天下动荡,爷就忍心看着王爷一个人抗起乱世大局吗?”

秦桧正烂醉,一时间也辨不清王氏话中的涵义。

王氏又说:“爷,皇上即位那年二十岁,今年已经二十三岁啦,您在这蛮子的地方困了三年,还没辅佐过皇上一天,还没见过皇上长大后威风凛凛的样子,怎么就可以这样甘愿陪着亡国之君等死呢!”

听着这些话,秦会已渐渐有些明白过来。

王氏小声道:“爷,妾身看达懒醉的厉害,一时半刻醒不过来,早就偷来了一套金兵衣服,在后面小河里悄悄准备了条小船,爷,您把达懒的衣服换上,妾身装成小兵扶您更衣,趁夜色快逃回去辅佐皇上吧!”

秦桧这时半醒半醉,却有了求生的念头,犹着王氏扶上了小船,在晨雾中南下了。

第二天,酒醒处,已是芦苇草塘。秦桧默默脱了身上金军的服饰。

王氏见他神色凄惨,也不跟着上岸,道:“妾身一心仰慕着爷,如今救了爷的性命,反累得爷大义有亏,妾身这就一死,好全了爷的名节!”说着就要往水里跳。

秦桧一把拉住了她,道:“罢了……我如今全然不顾了,我一心向着皇上,管它虚名作甚!”

1135年,53岁的赵佶死于五国城(黑龙江依兰),庙号徽宗。

李刚在南宋任将,终是不得重用,死于1140年,57岁。

秦桧死于1155年,65岁,官至宰相,执政十九年,其间排挤一切赵构可能新人之人,独揽皇帝宠幸,主张议和,力保赵构不受兵患之苦。

1156年,56岁的赵桓死于五国城,庙号钦宗。

1162年(绍兴三十二年),赵构传位于嗣子赵昚。

1187年,赵购无疾而终,享年80岁,庙号高宗。

渔父词   赵构

水涵微雨湛虚明,

小笠轻蓑未要晴,

明镜里,觳纹生,

白鹭飞来空外声。

廖莹中《江行杂录》云,渔父词清新简远,虽古之骚人词客,老于江湖,擅名一时者,不能企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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