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ếp – Viburnum

劫 by viburnum

(强强)

遇上彼此,是劫,是缘。

五幕剧,简简单单,淡淡然然……

第一幕  ~一九五八年·暮春·北京~

时值黄昏,天色略暗,某部队大院里,一栋高干小楼前,缓缓停下来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事务员模样的人先下了车,他把车上一个约摸有十岁的孩子接了下来,然后带着他迈步进了那栋满是爬山虎的红砖楼。

两个人走到大门口,敲了敲门之后,不多时,门开了,从里头走出来一个保姆,保姆把两个人让进了屋,同时说了声:“司令,他们来了。”

一声低沉的回应,从楼上走下来一个一身军装的,瘦高的中年男人,窄鼻梁,方下巴,薄到显得刻薄的嘴唇,还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和两道剑眉。中年男人在缓缓走下楼梯最后几层后,看见了门口那个被事务员扶着肩膀的,沉默的孩子,然后皱紧了眉头,瞪大了眼。

“首长,我把他带来了。”事务员说。

军官半天没说话,他定了定心神,走过来,走到孩子面前,然后缓缓蹲下来,看着那个有些紧张的孩子,伸手摸着他的头发,然后眉头舒展开了,脸上见了笑容。

“像啊……真像……真是太像了!”军官不知怎的红了眼眶,手指也有些颤抖,他看了孩子许久,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问一旁的事务员,“你再说一遍,这孩子你是怎么找到的?!”

“哦,您让我从苏联的儿童院里找,我找了很多家。”事务员说着,军官已经拉着孩子往客厅走,把孩子带到沙发前,军官坐在旁边,说了声“张嫂,沏茶,给孩子拿点儿水果来。”保姆闻声过来倒茶,而后又去拿水果,军官边给自己点烟边接着听事务员汇报。

“后来,我从莫斯科一家已经关闭了的儿童院里得到消息,说这孩子被一户苏联人家领养了。我就拿着您的信去那家找,看见这孩子刚放学回来。”

“嗯。”军官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雾,“这么说,他不会说中文?”

“不会,但是认识自己的名字。”

“哦。”又点了点头,军官在保姆把水果端上来后,从果盘里拿过一个苹果放到孩子手里,然后摸着孩子的头发问,“你叫什么?”

孩子脸上茫然,看了一眼事务员,事务员忙用俄文问了一遍,这时孩子才用俄文回答了一个名字。事务员说,那是“谢廖沙”。

军官想了想,问,“这名字什么意思?中国人的名字都有含义,苏联的也一样,谢廖沙是什么意思?”

事务员又翻译了一下,孩子听着,看了一眼军官,又低下头去说了句什么。

事务员说,“是荣耀的意思。”军官笑了,继而又说“你这个‘荣耀’是苏联人给的,苏联人不是你的亲生父母,杜司令临死前告诉我说,你的名字叫‘杜奕’,不知道你母亲过世之前,是不是这么跟你讲的。”

事务员翻译了一遍军官的话,孩子听完,点了点头。

军官沉默片刻,说了声“好”,而后深深吸了口烟,站起身。

“从今天起,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事务员继续小声翻译着军官的话,孩子听着,手里始终拿着那个不曾吃一口的苹果,军官走到楼梯口,抬头叫了一声“启恒!下来!”

声音沉稳而且洪亮,不多时,从楼上跑下来一个穿着白衬衣军绿色裤子的孩子,一双大眼,个子不高,但是眉眼很像他的军官父亲。

把孩子揽过来,军官走到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杜奕面前。

“启恒啊,来,见见你这个小哥哥,他叫杜奕,是跟爸爸一块儿出生入死的杜司令的独生儿子,比你大两岁,以后,他就住在咱们家了。你们好好相处,听见没有?”

司令的儿子并没有答应什么,但是一双眼在对方身上打量了半天,渐渐流露出孩子的天真的喜悦。他看了看茶几上的果盘,从里头又拿了个更大更红的苹果递给对方。

杜奕迟疑的接到手中,低头抿着嘴唇看了看,然后终于抬起眼睛,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第二幕  ~一九六八年·深冬·北京~

从火车上下来的十来岁的年轻人,是龙启恒,他刚从老家的学校赶回北京,为了在假期里见父亲一面。当然,还有他的杜奕哥哥,自从上小学起,自己就被父亲送回了老家念书,那时开始,他就一直盼着假期能回到北京,能和那个令他仰慕的,时常说不好中文的哥哥见面。他并不知道杜奕脸上那种比同龄人沉郁的表情来自何方,他只是想见到他,只是如此而已。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十年,时间到了一九六八年冬天,在六九年马上就要到来的时候,他因为老家□闹得学校无法上课而提前放了假。一路上在火车里想着种种经历,他只想在下车后立刻回到家里去。但是,当他一路赶到那栋红色的小楼,却突然见到窗户上门上,全都贴满了苍白的大字报。

白纸黑字,写着他父亲的名字,还有一个个大大的红叉。

“……启恒?”一个有点儿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龙启恒吓了一跳,回头看,是从后头正走过来的张嫂,“你怎么回来了?!”

张嫂看着他,神情惊恐,赶紧把他拉到一边儿墙根,老太太抓着龙启恒的衣袖,哆里哆嗦看了半天,眼圈就红了。

“张嫂,你别哭,你先告诉我,我爸……他……”后头的话龙启恒突然说不下去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传来,让他脑子僵住了。

“司令他……让人打倒了!”张嫂抹了抹掉下来的眼泪,叹气,“要不是我是贫农出身,早就一块儿跟着关起来了,现在我就是天天给红卫兵做饭,能找个机会偷偷看看司令……”

“那,我爸他现在在哪儿?!”龙启恒眼睛瞪了起来,眉头紧锁,他不敢大声问,可是那种急切到像快要死了似的心情却让他连脚跟都有些站不稳。

张嫂迟疑着,抽泣着,然后在看见不远处有人影晃动时浑身哆嗦了一下,赶快往后撤了一步。

“你爸……现在就在西边儿那个体育场上……挨斗呢!都连着……批斗他好几天了!”拼命说出来那句话,张嫂在转身走开之前擦着眼泪看了龙启恒一眼,“启恒啊,不是我拦着你,你可千万别去呀!你去了,让人认出来了,你可就得跟着一块儿挨整啊!你快找个可靠的地方躲起来吧,听话,可别到处乱跑!也别说你是龙司令的儿子!”

张嫂压低音量反复嘱咐着,语调却格外不容妥协。她边说边慌张擦着眼泪忍着哽咽转身离开了,只留下龙启恒一个站在那儿,行李扔在了脚下,穿着绿胶鞋的脚边,挂在行李上,印着大红五角星的搪瓷水杯显得格外醒目。

龙启恒呼吸急促,他没有听张嫂的话,沉默了不多时,他就猛的一转身朝着张嫂说的那个体育场跑过去了,他得亲自看一眼自己的父亲!

一路飞奔,他赶到了那个临时的批斗场所,大字报满天飞,小红本被每个人攥在手里,人们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激昂,一样的被洗脑了似的愚蠢的激昂。然后,就在主席台上,弯着腰,弓着背,脖子上挂着大牌子被批斗的,就是他那曾经叱咤风云戎马半生的父亲,那曾经的开国将领,那了不起的龙副司令!

而更令龙启恒刹那间几乎喊出了声的,是在后头,一看就是揪斗头目的一个年轻人,一个高个子的,英气勃发却表情冷酷的年轻人,一个腰间扎着武装带,手里捏着红宝书的年轻人……

就是他等了一个学期,盼了一个学期,想要见上一面的杜奕!

龙启恒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他只看着杜奕也不知带头喊了一句什么,旁边几个人冲过来就对自己的父亲一顿拳打脚踢,那个曾经的司令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反抗的力气。

有的人不仅动拳脚,还抽出了武装带,高高的抡起来就要下手。龙启恒在武装带抽下去之前咬紧牙关一转身跑出了批斗会的人群,他疯了一样的跑了好远,直到没有一点力气。他觉得天塌了,那个奕哥哥不存在了,那个久经沙场的英雄父亲也不存在了,中国被一片血红吞没了,他自己也是个牺牲品。

靠在小胡同里冰冷的墙上,龙启恒紧闭着眼,紧咬着牙,紧攥着拳头。

他浑身都在颤抖,额角的血管绷起来,剧烈的心跳让他呼吸困难,在快要窒息的痛苦中,只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要杀了杜奕,要把他置于死地,既然那个忘恩负义的人不顾及当初龙司令多次派人把他找回来接回国细心抚养长大的情分,那么他们就做仇人吧!

“我要宰了你,我要亲手把你碎尸万段!!”龙启恒一点点滑到地面,蹲在墙根缩成一团,他痛苦的呜咽着,咒念着,那声音随着北风传出去好远。

第三幕  ~一九七八年·初夏·北京~

太阳刚刚升起,高干楼前的树木投下还不够清晰的影子。

穿着一身黑衣,抱着父亲的骨灰盒从那辆大红旗上下来,龙启恒站在那栋红色的小楼前。

爬山虎又一片翠绿了,只是父亲已经从那个开国将领,成了他手中这个小盒子里的一捧灰土。

身后,跟着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军人,军人看了一眼面前的房子,伸手拍了拍龙启恒的肩头。

“启恒啊,物是人非事事休,随它去吧……”军人叹了口气,跟他一起走上台阶,“司令平反是必然,八年都等了,就再多等几天吧。组织上工作总要一步步完成,现在先让你住着这套房子,回头再让你进部队谋职。你刚从老家回来,好多事儿都得慢慢儿适应,有什么需要,就找我。”

龙启恒听着,点着头,走进大门,屋里一片狼藉,当初抄家砸得七零八落的景象就在眼前。沉默了片刻,下巴上带着胡渣,眼神疲惫的龙启恒一声长叹。

“我没事儿,劳改农场里受了八年的罪,现在我早就什么都不怕了。我只是……”苦笑了一声,龙启恒回头看着那个中年军人,“我只是想不通,怎么……我爸他,临死前还跟我说他对不起那个杜司令呢?!”

“……也许,是觉得没教育好他儿子吧。”军人摇头,又低头,“当年,杜司令战死沙场,遗腹子出生在苏联,司令夫人紧跟着不到半年就死了,那孩子,说起来也算是命苦,可谁知到后来……唉……怪我啊,当年,我就不该把他从苏联接回来!”

“怎么能怪您呢,您也是受我爸地委托。”皱了皱眉头,龙启恒不再多说话了。

军人又嘱托了两句,转身离开了这栋房子,龙启恒一个人安放好父亲的骨灰盒,而后拖着在劳改农场做苦工几乎废掉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清扫屋里的破败,他忙了一天,整整一天,从早晨,到天黑,从日正当午,到月上东山,他一直沉默的打扫着,脑子里,全是这八年来的回想。

当初从北京逃回老家,一下火车就被关了□,而后就是作为党内大走资派孽根,被送进了劳改农场,因为莫须有的罪名煎熬了八年。当年被一起送回老家的母亲因为不堪忍受遭遇和变故,在牛棚里悬梁自尽,此后孤身一人的龙启恒再也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他咬紧牙关忍耐着,他要活下去,沉默中被迫写着和自己父亲的决裂书,他凭借活到翻身那一天的动力熬过了这八年牢狱之灾。而当他终于被放出来,自己的父亲却已经是瘫痪在床,无法言语了。心急如焚赶回北京,那个受尽折磨的龙司令已经所剩时日不多了。那一年,是一九七六年,那一年,□倒台,那一年,龙司令获得了自由,却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就在最后一刻,龙启恒守在父亲病榻前,却怎么都没想到听见了那句“杜司令,我龙某人对不起你!”

一声悲哀的长叹,龙启恒坐在家里仅有的,仅剩的那把不曾被砸碎的沙发椅上,看着几乎就已经是四壁皆空的屋子,那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宽敞的屋子,他闭上了双眼。

“杜奕……我会找到你,我一定得亲手把你找回来!”

这是他平静的外表下,最不平静的内心。

第四幕  ~一九八八年·晚秋·北京~

上午,高干楼里很是安静,窗前的鸟在一声声鸣叫,屋子里只有龙启恒打电话的声音。

他坐在桌前,桌子上放着文件,一身笔挺的军装穿在身上,英姿勃发的脸,还有神采奕奕的眼睛。

“名贞,你叫儿子过来接电话……喂?天天?我是爸爸。怎么样?姥姥家好玩儿吗?嗯,别忘了好好写作业,听你妈话,知道不知道?好,乖儿子,晚上爸爸派人接你去,啊?要我亲自开车去啊,那好那好,我亲自去,你这小子……”

电话打了一半,门口轻轻走来一个很年轻的警卫员似的小战士,对着龙启恒敬了个礼,手里拿了一份文件。龙启恒冲小战士点了点头,让他把文件拿过来。同时准备结束这个电话。

“天天,爸爸要工作了,你别忘了我说的啊,跟你妈说,我晚上就过去接你们回家,嗯,再见。”

挂了电话,拿着文件刚要打开看,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是刚才那个小战士,不过他还带进来一个人,一个上了岁数,两鬓霜白的男人。

男人一进门就高兴地笑着,手里夹着烟,声音洪亮。

“哎呀,我的龙大军官呐,你真是工作家庭两不误,在外指点江山英姿飒爽,在家是天伦之乐情意绵绵啊~~~”

“哟,李叔叔,您来了?您就别拿我开心了,快坐快坐。”龙启恒赶快站起身,把来者让到沙发上坐下,“怎么您过来了?有事儿?”

“嗯,有事儿。”点了点头,老军人沉默了片刻后开了口,“启恒啊,你还记得当初,你让我帮你打探杜奕的行踪吧?”

“记得,怎么……?”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消失了,龙启恒皱起眉来等下文。

“嗯……当初不是说他因为多次揪斗党政军老干部,被判送到云南服刑嘛,后来又听说他跑了,至于跑到哪儿,一直没找到,这你是知道的,不过……”又吸了一口烟,老军人继续讲述,“最近,我的部下告诉我说,就在北京西郊,有个人,挺像是当年的杜奕,可是你也知道,必经过了这么多年,也许弄错了……可我总得过来告诉你一声,不管怎么说,当年我把这个祸患从苏联带回来,现在不找到他,就总觉得对不起龙司令,对不起你啊……”

“您哪里话……”声音有些激动,龙启恒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您告诉我西郊的具体地址……我亲自过去找他。”

从上午,到下午,高干楼一直安静着,就像每天那样,只不过,亲自开着那辆大红旗出去一趟又回来的龙启恒,带来一个陌生人。

又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陌生人。

这个人曾经在这栋楼里生活过,他在这儿学的第一句汉语,在这儿,从谢廖沙,变成了杜奕,从那个烈士遗孤,变成了揪斗国家干部的造反派。

他见到了那个让他耗费了十年来寻找的男人。消瘦,憔悴,落魄,一身陈旧的工作服,脸上满是胡渣,正蹲在杂乱破旧的院子里生炉子的男人,听到脚步声时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都惊呆了。龙启恒怎么都不敢相信,那个当年表情冷漠揪斗他父亲的杜奕,那个年轻的,英姿勃发却也残酷无情的杜奕,竟然可以落魄到这个地步。

但是,他并没有让自己的同情心占上风,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惨状,想起了自己在劳改农场让人唾弃让人歧视的那些年,咬紧牙关,他冷笑出来。然后说:“杜先生,这些年我找你,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啊。”杜奕看着他,嘴唇颤抖,努力想站起来,却一下子没站稳跌倒在地。这时龙启恒才发现,对方的一条腿明显是瘸的。

他于是把杜奕带到了自己的住处,对方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言语。坐在沙发上的龙启恒看着站在他面前沉默不语的杜奕,半天之后开了口,他只说了三个字:“脱衣服。”

杜奕打了个重重的冷战。半天才伸手去解扣子,但是很快就听见了龙启恒的命令:“从裤子开始。”

咬紧牙关,闭着眼,哆嗦着,杜奕一点点按照龙启恒的命令脱去了身上所有的衣服。龙启恒紧皱着眉头,看着对方干瘦的身上让人触目惊心的一道道疤痕,他好像戏弄猎物的猫一样打量着对方,然后缓缓开了口。

“这些伤……都是你逃出来的时候留下的?”讥讽的语调,审视的目光,杜奕承受着这种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再屈辱不过的对待,然后终于点了点头。

“这儿也是?”抬起脚尖,龙启恒指了指杜奕大腿上一道又深又长的疤痕。

颤抖厉害起来了,杜奕低着头,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工伤。”

“你以为你骗得了我?劳驾你看看清楚,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围着你转的小孩子了。”冷漠的说着,龙启恒一声轻笑,“给我说实话,要不,我就把你光着身子扔到外头去!”

全身一震颤抖,杜奕终于眼眶红了,他颤抖着嘴唇慢慢开口,说,“这伤疤,是你父亲留给我的。”

龙启恒立刻勃然大怒了。他猛的站起来,接着抬手就给了杜奕一巴掌。

“你居然敢污蔑对你有养育之恩的人?!是我爸派人从苏联把你接回来的!是我爸给你吃穿供你上学的!你都忘了?!!”

杜奕跌坐在地上,苦笑着摸着脸颊,在龙启恒说完,喘着粗气持续着的暴怒中平静的说:

“我没有污蔑他,当年你在外地上学,你知道你父亲对我做过什么吗?你不知道,外人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最后站出来带头揪斗这个龙参谋长,可实际上呢?你父亲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对我下手了,我上高中的时候,他有一回就像你现在这样,让我脱光了给他看,他说我和我爸几乎一模一样,可唯独大腿上少了一道疤,他说我爸当年在抗战时让日本人的刺刀划伤了大腿,血流如注。少了这道疤,我终究不是那个跟他一道出生入死的杜司令。然后,你父亲说,只要添上一道疤痕,就等于是他心目中的杜司令又活了一样……”

听到这里,龙启恒已经要崩溃了,他一下子回忆起当初他看到站在主席台上的杜奕来,当时他以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杜奕只是揪斗的首领,却怎么也没想到其实是杜奕不想让所有人看到他是个瘸子。

“你父亲差点要了我的命,我疼得满地打滚,血弄得到处都是,他倒是一脸圆满了的表情。因为腿上这道伤,我躺了两个月,你说,我在他挨整的时候,不趁机报复他,这可能吗?”杜奕说的很冷静,很平常,就像讲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说完之后,他又用俄语补充了一句短短的话,那句话,龙启恒没听懂,他也不想听懂什么了,一把抓起杜奕,他又给了他一巴掌。

“你还敢栽赃给我爸?!我爸戎马半生战功赫赫,绝不是你说的那种败类!!”崩溃的喊着,龙启恒把杜奕死死压在地上,他止住了他所有的下意识的挣扎与反抗,喊得声嘶力竭,“你这个妄想狂!其实是你一直暗中憧憬我父亲吧?!!你让他拒绝了才恼羞成怒反过来揪斗他的吧?!贱!你这个无耻小人!好,今天我成全你,我爸不给你的,我让你享受个够!!”

挣扎的声响和压抑的痛苦的□声被坚硬厚实的红砖墙藏住了,太阳继续西斜,晚秋的风吹起来的时候,屋子里总算重新恢复了平静。

龙启恒站在衣架前,穿好军装,整理好凌乱的头发,扣好最后一颗领扣,又恢复了一个仪表堂堂的年轻干部模样。他轻蔑的瞧了一眼蜷缩在地板上,满身狼藉的杜奕,继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摔在杜奕脸上,告诉他,“我现在去接我太太和儿子,在我回来之前,收拾好给我滚,要是我回来后看见你还在屋里,就当场枪毙了你!”

说完,龙启恒甩手而去,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杜奕听着脚步声和关门声,紧紧闭上眼,刚才一直忍耐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楼下,那辆一尘不染的黑色大红旗从楼前缓缓开走,一直向部队大院外面的喧嚣世界驶了出去。

第五幕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北京~

看守所里,两个狱警边轻声交谈着边走在楼道里。

“听说这龙启恒过去可是开国元勋后代。”

“绝对没错儿,他爸可是副司令呢。”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哈,谁知道他就这样儿呢。要说他也够倒霉的,孩子死了,老婆也跟着别人跑了,就剩他一个吧,还贪污公款逮起来了。”

“他到底贪污了多少?”

“那谁知道呢,咳,是一块钱还是一百万都跟咱没关系。这不又有人保他了嘛。说他是让黑道给陷害了,还把他那笔钱给填补上了,你就说这事儿嘿,是黑是白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嗯,说不定一转脸儿啊,人家就又咸鱼翻身当个部长厅长什么的了。”

“你这话算是说对啦,这世道,忒没法儿说……”

两个狱警渐渐走远,进了一间牢房,不多时,就把一个落魄的中年男人带了出来,那是神情紧张惶恐,手腕上带着铐子,恍若丧家之犬的龙启恒。

狱警带着他办完了一系列手续之后,把他送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黑色的大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闭,龙启恒揉了揉手腕,完全不知所措的茫然看向前方,一辆乌黑的豪华奔驰在满目萧瑟的隆冬景致中显得分外刺眼。

车门,打开了,龙启恒看见了从一辆大奔里下来的男人。一身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人到中年但是英姿勃发,锃亮的皮鞋,手上撑着一根银色的手杖。来者站在远处看了看他,然后一步步走过来,那略微有些跛脚的姿态让龙启恒完全被惊异得不能动弹了。

十年未见,那正是换了个人的杜奕,花了大价钱,把龙启恒从大牢里保了出来的,就是他。见到这个憔悴的丧家之犬,杜奕笑了笑,然后说:“上车吧,我们先找个地方叙叙旧。”

龙启恒终究上了车,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别的选择。一路沉默的到了杜奕的住处,走进华丽的二层小楼,他站在那儿,看着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的杜奕。始终不知该说什么。

杜奕瞧着他,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笑,半天,才终于开了口。

“……你……知道我怎么混出来的吗?你肯定想不到,我就是拿你当年扔在我脸上的那几百块钱做本钱,从最底层的买卖一步步做到今天的。我的产业九牛一毛就可以买你的一条命,我把你从牢里捞出来,就算是对你当初给我出本钱的回报吧。”

龙启恒开始微微发抖,他终于能体会到当初杜奕站在他面前时的心情了,一种毫无反抗余地的状况。

然后,他听见从杜奕口中传来的低沉的命令,“脱衣服。”

完了,全都完了。龙启恒闭了眼,他彻底绝望了。惨淡的苦笑着,念叨着“四十多的人,脱光了也没什么可看的了”,他一件件脱掉了所有的衣服。杜奕看着他,然后分开自己的腿,说“跪下,爬过来,给我舔。”

龙启恒全身发抖,呼吸困难,眼眶开始泛红,奇耻大辱一样的打击让他几乎眼前发黑。但最后,他还是照做了,他没有余地说不。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两个人都闭上了眼,龙启恒不懂,为什么那只奖赏一般抚摸着他头发的手,会是那样的温柔……

事毕之后,杜奕看着□的龙启恒,只说了一句:“当年,你说我贱。现在,贱的到底是谁呢?”

他没等龙启恒回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叠陈旧的照片扔在地上,说,“你看看吧,看完了再想想当初我到底有没有污蔑你的英雄父亲。”

龙启恒勉强撑起身体,看到照片的时候,他愣住了。那是当初十七八岁的杜奕。□的,年轻的身体,惊恐的,屈辱的眼神。

杜奕站起身,慢慢走到壁炉跟前,他对着惊讶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龙启恒开了口。

“这是你父亲当时亲手照下来的,他一直秘密保存着,揪斗他的时候,我从他保险柜里把照片偷出来,藏了这二十来年。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一句俄语吧?我说的是‘我恨他’。”

龙启恒终于哭了。

父亲的光辉在他脑海里完全成了泡影,他终于知道临死前为什么父亲会说“对不起杜司令”了,那是一种鸟之将死,其鸣也哀的忏悔。

无力的擦着眼泪,龙启恒告诉杜奕:“如果你想报复,不管是我父亲还是我,就随你吧,龙家两代人欠你的,你都从我身上拿吧,反正我也无后了,开除党籍,财产充公,我是一无所有了。这条命就由你处置吧。”

杜奕什么都没说,拿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照片,走回到壁炉前,只轻轻一松手,那些老照片就都在炉火里化为灰烬了。龙启恒不敢相信的看着杜奕,却只看到了对方平静的表情。杜奕很平静的告诉他说:“你已经一无所有了,除了命,给不了我别的,过往,一笔勾销。从今天起,你的性命,你的后半生,都得是我的。”

说完,他走过来,蹲下身,抬手轻轻摸着龙启恒的头发。

“我再补充十年前那句话的后半段吧,当初,你没容我说完。”在龙启恒茫然的注视中,杜奕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俄文。然后告诉他说,“这是我本来想告诉你的。‘我恨他,但是并不恨你’。”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了,龙启恒哭的好像个孩子一样,杜奕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默默放下手杖,脱下西装,裹住对方的肩膀,然后慢慢把他抱在怀里。

98年,在鞭炮声中过去了。华丽的二层小楼并不像高干楼那般满是爬山虎,也没有门前高大的,遮天蔽日的国槐的白杨树,但是那明亮的窗子上却同样倒映着天空中璀璨的烟花。

烟花在夜空里绽放,然后逐渐变淡,终于融入了夜色,归于无声。

尾声

又是十年,只在弹指一挥间。

时间很快进入了21世纪。那个落魄的开国将领后代,那个曾一度不可一世的龙启恒早就淡出了普通人的视线。大家几乎早就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2008年,北京申奥成功,在众多的大赞助商当中,最低调的一个是个总握着银色手杖的,精神矍铄的老者,他从不公开露面,从不接受采访,但是有人说曾看到一个这样的人出现在观众席当中,和大家一道观看比赛。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眉目俊朗的同行者,同样的两鬓斑白,同样的神采奕奕,那个人始终跟随他左右,形影不离。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偶尔同时流露出淡淡的笑。只是没人知道,那笑里有多少风霜,多少沧桑。

附录  【最初想把它写成长篇,但是总觉得没有心力。后来想写成剧本,可是又怕太过苍白。最终写成了这样的五幕剧一样的东西,至于画面感这玩意儿,就全靠大家的想象力来完成了。

下面附加的,是最初的提纲,里面有很多没有写在五幕剧当中的历史背景介绍或者内情描写,可以作为补充来看。至于……我自己再看时,真觉得应了曲水那句话,“所谓又虐有狗血又有爱,原来就是这样”……】

故事开始是1958年,□期间,全国上下一片愚蠢的热情里,某部队干部楼里,小小的龙启恒第一次见到了父亲刚从苏联儿童院接回来的已故老战友的独生子——杜奕。杜奕的父亲解放战争期间战死沙场,临死前托付自己的参谋长,也就是龙启恒的父亲,一定要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把自己危难之中送到苏联的妻子和遗腹子接回来。建国之后,龙参谋长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母亲已经去世的杜奕,此时的杜奕被一户苏联人家收养,不会说中文,只懂得俄语。把杜奕接回国之后,龙参谋长把这孩子留在了自己身边,那一年,龙启恒第一次见到了这个连自己中文名字都写不好的“哥哥”。

龙启恒并不能理解父亲总是会抚摸着杜奕的头发说“太像了,太像了,你和杜司令简直太像了”。他只是对于杜奕并不排斥,但是自己的父亲对待杜奕过分的亲热让他开始有一些阴影。那一年,上了小学的龙启恒被父亲送到了湖南老家念书,说是为了锻炼锻炼,不搞干部子弟特殊化。于是,北京只有龙参谋长和杜奕。

这一别就是十年。十年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北京见父亲一面的龙启恒每次都会把视线放在杜奕身上更多一些。那个当年不会说中文的孩子已经渐渐习惯了国内的生活,而且逐渐长大成人,飒爽英姿。但是,事情在□开始之后向扭曲的方向发展开了。

1968年,龙参谋长被打倒了,成了党内走资派的典型,在老家念高中的龙启恒坐火车赶回北京,听说后,直奔批斗大会的会场,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台上被一群红卫兵揪斗的,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那个戴着红袖标,穿着军装,捏着□语录,带头喊口号的,竟然就是杜奕。

他在人群里完全被吓呆了,杜奕站在主席台上,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就见其他红卫兵扑上去就对着龙参谋长一顿拳打脚踢,有的还抽出了武装带,高高的抡起来就要下手。龙启恒在武装带抽下去之前咬紧牙关一转身跑出了批斗会的人群,他疯了一样的跑了好远,直到没有一点力气。他觉得天塌了,那个奕哥哥不存在了,那个久经沙场的英雄父亲也不存在了,中国被一片血红吞没了,他自己也是个牺牲品。

龙启恒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多年在老家上学,北京已经没有他熟悉的,能帮忙的高级干部。浑浑噩噩在绝望中回到老家,刚一下火车,就被当地的红卫兵组织当做走资派子弟扣押了起来。那一年,龙启恒被迫离开了学校,被送到了劳改农场,每天写着揭露自己父亲“罪行”的“决裂书”,那时候,龙启恒咬紧牙关没掉一滴泪,但他发誓,只要他能活着熬到翻身平反,就一定要把杜奕置于死地。

在劳改农场里,龙启恒忍了八年,八年之后□结束,终于见了天日的龙启恒得到了父亲已经被放出来的消息,那时候,已经是77年春天了。离开劳改农场,回到北京,他和将近十年未曾谋面的父亲重逢。冤狱多年已经让龙参谋长病魔缠身,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光景。

78年,龙启恒的父亲在春天快结束时撒手人寰,临死前紧紧抓着儿子的衣服,拼劲力气说了句“杜司令……我龙某人欠你的啊!……你儿子……”龙启恒怎么也不能接受自己的父亲临死还对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谈什么亏欠,他四处托人打探杜奕的下落,决心把杜奕手刃。不久后,他被内部知情者告知,杜奕因为在□中多次揪斗国家干部被捕,隔离审查之后决定发配到云南边区服刑。

就在龙启恒原以为可以出一口恶气时,却突然得到了杜奕中途失踪的消息。龙启恒惊诧之余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杜奕,不管这仇恨会让他付出多大代价。那一年,龙启恒26岁,他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开始在部队里谋职,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多年坎坷磨练出来的意志,他攀升很快。但他不管日子过得多风光,都不曾忘记过寻找杜奕的影踪。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过去了十二年,□判刑了,中国换了天地,那段血色的岁月成了记忆里的过往。1988年,36岁的龙启恒已经是事业有成的军官了,他年轻有为,身边娇妻幼子让人羡慕。然后,就在他几乎已经快彻底放弃寻找杜奕时,突然有一天,他得到了有关杜奕的消息。

北京西郊,有个极为符合杜奕特征的中年男人引起了搜寻者的注意,龙启恒打听到了具体地址之后,独自一人开着那辆大红旗来到了京西一个很偏僻的镇子。他见到了那个让他耗费了十年来寻找的男人。消瘦,憔悴,落魄,一身陈旧的工作服,脸上满是胡渣,正蹲在杂乱破旧的院子里生炉子的男人,听到脚步声时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都惊呆了。龙启恒怎么都不敢相信,那个当年表情冷漠揪斗他父亲的杜奕,那个年轻的,英姿勃发却也残酷无情的杜奕,竟然可以落魄到这个地步。

但是,他并没有让自己的同情心占上风,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惨状,想起了自己在劳改农场让人唾弃让人歧视的那些年,咬紧牙关,他冷笑出来。然后说:“杜先生,这些年我找你,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啊。”杜奕看着他,嘴唇颤抖,努力想站起来,却一下子没站稳跌倒在地。这时龙启恒才发现,对方的一条腿明显是瘸的。

他把杜奕带到了自己的住处,对方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言语。坐在沙发上的龙启恒看着站在他面前沉默不语的杜奕,半天之后开了口,他只说了三个字:“脱衣服。”

杜奕打了个重重的冷战。半天才伸手去解扣子,但是很快就听见了龙启恒的命令:“从裤子开始。”

咬紧牙关,闭着眼,哆嗦着,杜奕一点点按照龙启恒的命令脱去了身上所有的衣服。龙启恒紧皱着眉头,看着对方干瘦的身上让人触目惊心的一道道疤痕,他好像戏弄猎物的猫一样开始询问杜奕身上疤痕的来由。

用明显带着恐惧的声音回答着,龙启恒想象着这些年杜奕的经历。当年被押送到云南服刑的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途中拼死逃出来的他几经鬼门关,这些年多次更名改姓东躲西藏,受了无穷尽的罪孽,所幸还没死。最后还是回到了北京的他原想就此沉寂半生。

龙启恒的视线在他身上游走,停在他大腿上明显的一处伤痕时,杜奕颤抖的厉害起来了。他问这处伤的来历,杜奕低着头,半天才吐出几个字,说是工伤。但龙启恒明显发觉这是谎言,他走过去,看着如今已经比他矮了半头的杜奕,威胁他说如果不讲实情,就把他这么光着身子扔到外头去。

杜奕终于眼眶红了,他颤抖着嘴唇说,这伤疤,是你父亲留给我的。

龙启恒立刻勃然大怒了。他抬手就给了杜奕一巴掌,说他居然敢污蔑对他有养育之恩的人!

杜奕跌坐在地上,苦笑着摸着脸颊说,我没有污蔑他,当年你在外地上学,你知道你父亲对我做过什么吗?你不知道,外人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我最后站出来带头揪斗这个龙参谋长,可实际上呢?你父亲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对我下手了,我上高中的时候,他有一回就像你现在这样,让我脱光了给他看,他说我和我爸几乎一模一样,可唯独大腿上少了一道疤,他说我爸当年在抗战时让日本人的刺刀划伤了大腿,血流如注。少了这道疤,我终究不是那个跟他一道出生入死的杜司令。然后,你父亲说,只要添上一道疤痕,就等于是他心目中的杜司令又活了一样。

听到这里,龙启恒已经要崩溃了,他一下子回忆起当初他看到站在主席台上的杜奕来,当时他以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杜奕只是揪斗的首领,却怎么也没想到其实是杜奕不想让所有人看到他是个瘸子。

“你父亲差点要了我的命,我疼得满地打滚,血弄得到处都是,他倒是一脸圆满了的表情。因为腿上这道伤,我躺了两个月,你说,我在他挨整的时候,不趁机报复他,这可能吗?”杜奕说的很平静,说完之后,他又用俄语补充了一句短短的话,那句话,龙启恒没听懂,他也不想听懂什么了,一把抓起杜奕,他又给了他一巴掌。

“你还敢栽赃给我爸?!我爸戎马半生战功赫赫,绝不是你说的那种败类!!”崩溃的喊着,龙启恒把杜奕死死压在地上,他说,你这个妄想狂!其实是你一直暗中憧憬我父亲吧?!!你让他拒绝了才恼羞成怒反过来揪斗他的吧?!贱!你这个无耻小人!好,今天我成全你,我爸不给你的,我让你享受个够!!

事后,龙启恒穿好军装,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又恢复了一个仪表堂堂的年轻干部模样。他轻蔑的瞧了一眼蜷缩在地板上,满身狼藉的杜奕,继而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摔在杜奕脸上,告诉他,“我现在去接我太太和儿子,在我回来之前,收拾好给我滚,要是我回来后看见你还在屋里,就当场枪毙了你!”

说完,龙启恒甩手而去,杜奕听着脚步声和关门声,紧紧闭上眼,刚才一直忍耐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年是1988年,这之后,他们之间又过了十年不曾见面。

时间进入到二十世纪最后的十年,1998。香港在前一年回归,澳门也即将回到祖国的怀抱,人心向上,中国已经早就不再是十年前的中国,龙启恒,也早就不再是十年前的龙启恒了。

妻子有了外遇,儿子在医疗事故中夭折,可谓是家破人亡的他开始过着麻木的日子,他不再是英姿勃发的军官,几年前到地方上当了高层干部的他开始收受贿赂,终于,被黑道缠上的他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崩溃的主动向公安机关投了案,他自首了,成了阶下囚。

风光一去不返,在拘留所里等着宣判的龙启恒。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突然被告知,他可以出去了。有人填补了他亏欠的公款,说他只是黑道的替罪羔羊而已。

憔悴而且茫然的从拘留所出来,龙启恒看见了从一辆大奔里下来的男人。一身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头发,人到中年但是英姿勃发,锃亮的皮鞋,手上撑着一根银色的手杖。来者站在远处看了看他,然后一步步走过来,那略微有些跛脚的姿态让龙启恒完全被惊异得不能动弹了。

十年未见,如今已经是跨国公司大老板的杜奕,花了大价钱,把龙启恒从大牢里保了出来。见到这个憔悴的丧家之犬,杜奕笑了笑,然后说:“上车吧,我们先找个地方叙叙旧。”

龙启恒终究上了车,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别的选择。一路沉默的到了杜奕的住处,走进华丽的二层小楼,他站在那儿,看着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的杜奕。始终不知该说什么。

杜奕瞧着他,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笑,他说,知道我怎么混出来的吗?你肯定想不到,我就是拿你当年扔在我脸上的那几百块钱做本钱,从最底层的买卖一步步做到今天的。我的产业九牛一毛就可以买你的一条命,我把你从牢里捞出来,就算是对你当初给我出本钱的回报吧。

龙启恒开始微微发抖,他终于能体会到当初杜奕站在他面前时的心情了,一种毫无反抗余地的状况。

然后,他听见从杜奕口中传来的低沉的命令,“脱衣服。”

完了,全都完了。龙启恒闭了眼,他彻底绝望了。惨淡的苦笑着,念叨着“四十多的人,脱光了也没什么可看的了”,他一件件脱掉了所有的衣服。杜奕看着他,然后分开自己的腿,说“跪下,爬过来,给我舔。”

龙启恒全身发抖,呼吸困难,眼眶开始泛红,奇耻大辱一样的打击让他几乎眼前发黑。但最后,他还是照做了,他没有余地说不。

杜奕在事毕之后,看着□的龙启恒,只问了一句:“现在,贱的到底是谁呢?”

他没等龙启恒回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叠陈旧的照片扔在地上,说,你看看吧,看完了再想想当初我到底有没有污蔑你的英雄父亲。

龙启恒勉强撑起身体,看到照片的时候,他愣住了。那是当初十七八岁的杜奕。□的,年轻的身体,惊恐的,屈辱的眼神。

杜奕说,这是你父亲当时亲手照下来的,他一直秘密保存着,揪斗他的时候,我从他保险柜里把照片偷出来,藏了这二十来年。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一句俄语吧?我说的是“我恨他。”

龙启恒终于哭了。父亲的光辉在他脑海里完全成了泡影,他终于知道临死前为什么父亲会说“对不起杜司令”了,那是一种鸟之将死,其鸣也哀的忏悔。

龙启恒无力的擦着眼泪,告诉杜奕,如果你想报复,不管是我父亲还是我,就随你吧,龙家两代人欠你的,你都从我身上拿去吧,反正我也无后了,开除党籍,财产充公,我是一无所有了。这条命就由你处置吧。

杜奕什么都没说,拿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照片,走到壁炉前,只轻轻一松手,那些老照片就都在炉火里化为灰烬了。龙启恒不敢相信的看着杜奕,却只看到了对方平静的表情。杜奕告诉他,你已经一无所有了,除了命,给不了我别的,过往,一笔勾销。从今天起,你的性命,你的后半生,都得是我的。

说完,他走过来,蹲下身,抬手轻轻摸着龙启恒的头发,他说,“我再补充十年前那句话的后半段吧,当初,你没容我说完。”杜奕在龙启恒茫然的注视中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俄文。然后告诉他说,“这是我本来想告诉你的。‘我恨他,但是并不恨你’。”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了,龙启恒哭的好像个孩子一样,杜奕什么都没说,就只是默默放下手杖,脱下西装,裹住对方的肩膀,然后慢慢把他抱在怀里。

98年,在鞭炮声中过去了。时间很快进入了21世纪。那个落魄的开国将领后代,那个曾一度不可一世的龙启恒早就淡出了普通人的视线。大家几乎早就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08年,北京申奥成功,在众多的大赞助商当中,最低调的一个是个总握着银色手杖的,精神矍铄的老者,他从不公开露面,从不接受采访,但是有人说曾看到一个这样的人出现在观众席当中,和大家一道观看比赛。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眉目俊朗的同行者,同样的两鬓斑白,同样的神采奕奕,那个人始终跟随他左右,形影不离。两个人偶尔低声交谈,偶尔同时流露出淡淡的笑。只是没人知道,那笑里有多少风霜,多少沧桑。

【就是这样了,喜欢又虐又狗血又有爱的人们,请笑纳,不喜欢的,当我没说–,就一笑了之吧。】

番外

如果说当年的所有都是一场场劫难,那么这难得的温暖,他要和他一道,在劫难过后,将之延续整个余生。

银色的奔驰SLK滑过微暗的暮色,稳稳当当停在一栋漂亮的小洋楼跟前。

车上的中年男人开门下车,按了电子锁之后,轻快的走进小楼的大厅。随手把钥匙放在玄关的装饰柜上,他径自走进那极具中国风的半开放式厨房,拉开大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

连着咕嘟嘟喝水的男人并未曾留意身后那实木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人,直到对方轻轻一声咳嗽,才猛的回过脸。

“哟,奕哥,你回来了?”抬手很随意的抹了一下嘴唇上的水滴,他笑了笑。

“啊,中午就回来了。”杜奕点头,而后一直走到对方跟前,从他手里拿过那瓶矿泉水,凑到自己嘴边喝了两口。

这暧昧的举动让人有点脸红,杜奕看得明白,可只是心里暗笑,脸上半点异样也没有。

“其实,你不去也没事儿,老总不在场,员工也照样得好好干。”

“偶尔也得去坐阵一下儿,要不说不过去了。”

“嗯。那什么,你刚睡醒?”

“没有,就是中午回来洗了个澡而已,天儿太热。”没有去管胸前敞开的睡袍领子,把矿泉水还给对方之后,杜奕只是稍微紧了紧快要松脱的带子而已,然后往旁边走了几步,坐在吧台前头的红木高脚凳上,“怎么样,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

“哦,上午去健身房玩儿了会儿,中午见了几个老朋友,吃了顿饭。下午去找我外甥了,不是说那个西班牙外商有些条条文文不大可靠么。”

“你这一天就这么折腾啊。”杜奕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拉住对方的腕子,最大限度的缩短了彼此的距离之后,伸手在他后腰轻轻摩挲,“昨儿晚上刚折腾完,今儿就一整天在外头跑?还去健身房?”

“只不过在跑步机上走了走而已……”被那摩挲弄得痒痒起来,龙启恒想要躲避,却被对方凑过来解开了领口。

看见锁骨上的暗红色吻痕,杜奕满意的挑起嘴角来。

“在那儿换衣裳,没让人看见这个?”

“洗澡换衣裳,我用的都是VIP单间,怎么会有人看见。”身上多少有点儿升温,昨天晚上虽说顾及到岁月不饶人,却还是足够激情燃烧的那场床.戏还太过新鲜,龙启恒微微眯了眼,抬手在杜奕发界流连,“真要是看见了……大不了我可以说是女朋友弄的。”

“女朋友?”忍不住笑了出来,杜奕继续一个个解开那些小巧的纽扣,“女朋友会在你全身都留印子?我记得我可不止留了这一个吧。”

“行了你……”龙启恒有点声音发颤,但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杜奕就用那双再怎么久经沧桑都藏不住犀利眼神的眸子盯着他,下了“命令”。

“让我看看。”他说,边说边一点点褪去那碍事的薄薄的衣衫,“一消失就是一整天,我得检查检查。”

“啊?”都有点想笑了,龙启恒虽没有阻止那双手,却并未在嘴上投降,“我要是真想跟外头找人,绝对不会留下让你看得见的罪证啊……”

杜奕动作停止了,然后就很快流露出邪气的表情来。

“那就更得检查检查了。”说着,他三两下解开那银色的腰带扣,而后把对方下半身的衣物褪了个干净。

龙启恒有点心跳过速了。

这样被□裸的注视着,并非第一次,实际上应该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每一次,都让他没来由的紧张。

他不是个弱女子,他担心的不是自己可看的东西让人看了个透,更不是担心没什么东西可看,他只是单纯的因为这种扫视领土一样的目光而心里发颤,以及那些目光背后的深邃情感,就更是有说不出的侵略性。

杜奕不是个霸道的人,一开始就不是,他和他不同,杜奕相比之下更加复杂曲折的人生经历,就不是他这个高干子弟和前任贪官能比拟的。

是啊……他龙启恒曾经是个贪官呢。

“笑什么?”疑问在耳边响起来,杜奕伸手在那平坦的小腹上轻轻磨蹭着,而后故意绕过那里,转而在大腿外侧揉捏。

“没什么。”龙启恒摇了摇头,接着伸手过去,抱住了对方的肩膀,“奕哥,也让我看看你吧。”

杜奕笑了。

他像是宠孩子一样宠着这个小自己两岁的男人,又给他足够的成年人的自由空间,自从九八年把这男人据为己有,已经过了六个年头。往日的创痛在逐渐平息,会形成一个不能消退的疤痕,但是疼痛终究能够暂时忘却了。

这六年,杜奕对龙启恒从没停止过索求,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仍旧每次在床上都打得火热,也许是某种令人脸红的所谓滋润,本来该开始逐渐憔悴下去的男人们,却都一点点年轻起来了。无怪乎龙启恒的外甥见了他都要感叹两句什么“姨父大人呐,你们俩真是老当益壮啊……”。

老当益壮是否用得过早了,暂且放到一边,但杜奕对他,倒确实是足够贴心贴身的,那是一种成年人的成熟情感,未必多么疯狂,但是有求必应。

于是,他没有拒绝那要求,只是轻轻一拽腰间的带子,睡袍就敞开了来,跟着,那赤.裸的胸膛和胸膛以下的全部,就都展现在对方眼前了。

他爱看杜奕不穿衣服的样子,爱到非常。多年来的波折,留下满身的伤痕,加上断裂过的胫骨,几乎要了命的大腿上的刀伤……那些全都让龙启恒想在这男人侵入自己身体的同时,紧紧回应的抱住对方。

就算迟来,可也终归是爱呀。

于是,他不愿意去想什么五十来岁的人该不该如此沉溺于这些,他甚至不屑的想过这怎么可能只是年轻人的专利,于是,该沉溺的还是沉溺了,一直沉溺到现在。

“奕哥,可别太过火了啊,明儿还得上公司开会呢。”手指□对方的头发,他轻声说。

“放心。”浅笑着答应了,杜奕拉近彼此的距离,堵住了那诱惑的嘴。

并没有昨天的尽情欢乐,只是适可而止的缠绵仍旧充满愉悦,从厨房挪到客厅沙发上的两个人直到感觉到肚子空空才意识到刚才似乎错过了晚饭。杜奕抱着龙启恒,把睡袍搭在他肩头,而后伸手抓过茶几上的电话,订了餐。

“吃饱了之后再泡个澡,就好好睡一觉吧。”他轻轻亲吻伏在身边的男人。

“嗯。”龙启恒点头,而后坐起身,穿上对方的睡袍,在那双手臂再度把自己拉过去之后,揽着那男人的脖子,低低的一声浅叹,“看来,真是老当益壮啊……咱俩。”

“应该的。”杜奕轻轻笑,接着温柔按着对方的脑后,让仍旧没褪去所有激情热度的脸颊贴在了自己的胸膛。

番外  番外•晨间

天亮了。

龙启恒整个人伏在床上,薄薄的被子只搭在腰间。他不想起来,即便是两腿之间粘腻的感觉已经在刚刚翻身时密布暗涌。

屋子里很暗,厚重的窗帘还遮挡着早已高高升起来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可以看见外头明亮的一线天。

门外响起脚步声来了,是男人的脚步声,当中还夹杂着一些金属碰到地面的响动,那声音让龙启恒心跳加速,就好像那男人的声音一样。

卧室门开了,手里撑着银色文明仗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小心坐到床边,俯身下去,拨开他凌乱的头发,吻了吻已经不记得吻过多少次的耳垂。

“起来吧,该吃早点了。”低沉的声音滑过耳根,龙启恒轻轻一阵颤栗。

“几点了……”睁开眼,他用略带沙哑的嗓音问。

“八点四十。”对方回答,而后提醒,“你今儿不是还得去驾校吗?”

“嗯……十点的课。”总算想起来确实还有任务,懒洋洋的男人翻身爬了起来,而后小心抓过枕边的睡袍裹在身上,“我洗个澡吃点儿东西就走,那个,奕哥,你吃饭了么?”

“还没。”抬头看着对方,两三下帮他系好腰间的带子,杜奕笑了笑,“快去洗吧,洗完了下楼吃饭,给你准备好了。”

对方有那么点儿脸红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往浴室走去。

杜奕在后头看着那因为别扭的感觉而走路姿势奇奇怪怪的男人,忍不住挑起了嘴角。

他收拾了床铺,把被彼此弄到一塌糊涂的床单装进洗衣袋,而后拉开窗帘,提起手杖,下楼去了。

龙启恒并未让他等太久,坐在早餐桌前翻看着报纸等了一会儿,湿着头发,脖颈上还挂着水滴的男人就走了下来。

“……过来。”朝对方伸出手,等那男人乖乖站到自己面前,杜奕放下报纸,再次帮他整理好腰间凌乱的睡袍带子,“该系好的老是松松垮垮,想让谁给你拽开啊?”

仍旧是低沉魅惑的声音,龙启恒微微眯起眼来。

“除了你,还可能有别人么?”

“那可不一定。”轻轻笑了,杜奕隔着睡袍慢慢抚摸对方那昨晚折腾到酸疼起来的后腰,“你那个小教练,叫什么廷什么云的,就挺可疑。”

“啊?你说小关?”龙启恒忍不住一声干笑,“他才二十二,比我外甥小枫还小呢……”

“但是终归年轻啊,不像我是个半大老头子。再说,我上次去接你,看见那孩子确实长得漂亮……”

“行了奕哥。”龙启恒脸上的红晕加深了颜色,“漂亮孩子有的是,可,你觉得我还容得下别人?”

没有说话,眼里却流露出复杂而愉悦的目光,杜奕抱紧了对方,而后慢慢松开手,指了指桌上简单却精致的早点。

“吃吧,别凉了。”

“嗯。”点了点头,龙启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对了,你还有多少课时?”看着对方吃了几口,杜奕忍不住问。

“哦,三四节吧大概。”

“考试之后有没有后续的道路陪练?”

“没有,这种普通平民驾校没有那么多附赠的东西。”

“所以我当初让你去上档次的驾校……”

“其实没什么差别。”龙启恒笑了笑,喝了一口粥,“能再拿着车本就好了,我这种二次学车的,没必要去那么贵的驾校。其实,要这么说我连去驾校都没必要了,依你的身份,随便让人给买个新本儿回来就行。”

“那也没有你亲自去学出来让人放心。”杜奕表示否定,“再说,多出去活动活动,总比老让我拴着好吧。”

“……我倒是无所谓。”低声嘀咕了一句,龙启恒躲避对方目光似的连着吃了几口饭。

杜奕让那句念叨弄得心里有点儿升温,他看了对方片刻,决定还是先转换个话题。

“拿着本儿,我就把车给你预备好。喜欢什么车?奔驰?奥迪?”

“大众就好了。帕萨特什么的。奕哥你不用管,我自己买。”龙启恒想了想,有些谨慎的开口,“我不想……好像让你养着似的。”

“我只是想把车当个礼物送你。怎么谈到那儿去了。再说我也没养着你,公司不是你帮我打点的嘛。”杜奕轻松说着,把话题又转了回去,“要是无所谓样式,你就甭管了,踏踏实实学你的本儿吧。”

本来想再辩驳两句,却被对方催促先吃饭再说,龙启恒没辙的安安静静只顾着吃饭了,杜奕则在心里开始构思买个奔驰哪一款的车给这个他决定用余生宠个够的男人。

晨间,祥和静谧的大房子里,弥散着早饭的淡香和两个大男人之间温柔的气氛,这气氛很难用言语描述,然而它确实是真的存在,那么真切,那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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