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ổ kiếm 2 đồng nhân] [Lang Hạ] Túy minh nguyệt – Vũ Thành

[古剑二同人][狼夏]醉明月 by 羽诚

前世今生古剑

文案:

《曾只在梦中》外传,CP狼夏,接着番外二三往下写,俩人在调查路上顺便增进增进感情的故事,不建议脱离《曾只》单独食用。。。

肉渣有,中篇速撸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尼瓦尔,夏夷则 ┃ 配角: ┃ 其它:

☆、拖油瓶

一个拖油瓶坐在对面,逆着光,白净的脸上一亮一亮的。拖油瓶正在翻地图,手上的动作翻来覆去,就像是看了千百遍仍未能烂熟于心,想把那些花花绿绿的色块统统吃下去一样。——安尼瓦尔有点后悔带夏夷则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他很不待见面前这个小子,当时这个小子拥有全天下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权利,财富,甚至外表。虽然那时无异的死可以说跟他几乎毫无关系,这小子还情真意切,冒着巨大风险跑去看无异,可是按照今天的独立观点,重臣离奇身亡,君主至少要负个荫蔽不力的责任,哪怕没人敢提。——安尼瓦尔怪他。

现在隔过一辈子,安尼瓦尔看得淡了,与夏夷则面对面时可以努力和平起来。

风沙最喜欢仲春天,特快列车窗外一片焦黄。贵客遇到这天气容易皱眉,夏夷则偏不,既像专心致志,又像见怪不怪,一门心思倒腾手上那点东西。冷门线路,车厢里就他们两个人。安尼瓦尔跑惯了这一趟,往年兄弟们在一起可以打牌、喝酒、说笑话,跟夏夷则在一起这些杀时间的事便全做不到。他挺认命,闲极无聊里先窝在铺上大剌剌睡了一觉,睡到最后毕竟还是醒。

夏夷则抬起眼看他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安尼瓦尔窜起一小撮无名火。上辈子就没正眼看过我一回,这辈子不当皇帝了,拿的是哪门子架子?论文你不如谢先生一半,论武,脸白手白连把菜刀都不带拿的。他兀自生了会闷气,这火倒是全发给自己听,那边厢安安稳稳,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在车站见到屠休时,安尼瓦尔打从心底没有好气。

他沉默,夏夷则也沉默。两个人叠在一块空气里一片肃杀,可苦了屠休。那屠休虽然对安尼瓦尔一向一本正经,其实是个冷面热心的,特别是开车的时候一反常态,唠唠叨叨极爱说话——大漠里行车易乏,时间长了便养成这么个习惯。可现在看看,首领板着脸不知道跟谁生气,他身后那个公子哥自己没见过,瞅着比首领小几岁有限,一派悠然闲适,一路就是翻书、翻书和翻书。能让首领带在身边的至少也是无异少爷的级别,屠休可不敢乱说话了。

好在天色向晚,今天没法赶路,按照原计划留宿安尼瓦尔数年前脑袋发热置办的房子里,屠休提前两天去打扫了出来。安尼瓦尔大手一挥,指给夏夷则那间最大的卧室,夏夷则到底什么都没说。

屠休更犯了嘀咕,不知道此人什么来头。

安尼瓦尔见他看上去还有话,“怎么了?那边有新消息?”他问。屠休忙点头,“主要是当地县长明天想请您吃个饭,还有就是那支考古队,我看着实在不大顺眼,保不齐都是学生。”

安尼瓦尔奇了,“这地方又没什么宝贝,就算私自挖了也天高皇帝远的,管不着。怎么忽然引来这么一批人?”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他们说,他们是研究到古时候一个叫捐毒的小国时发现的这么块地方,也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上报文物部门居然全批下来了,这按理说实在反常。”

“捐毒?”安尼瓦尔皱紧眉毛,他本来长得就不甚和善,这下看着只有更凶,“你确定?”

“应该没错。”屠休拿手机打开邮件对了对,“我这份是抄送来的,首领那应该也有。”

安尼瓦尔便不看他的掏出自己手机来。他还没时髦到用手机收邮件的程度,如今硬着头皮上,捣鼓了半天才打开。一瞅雪白背景上块块黑字,的确是捐毒没错。

“行,我知道了。没别的事你就先吃饭去吧。”安尼瓦尔不动声色地关上屏幕。

“是,有事您叫我。”

待屠休出了门,安尼瓦尔刚松开的眉头又合到一处,掏出烟和火机来就想给自己点上,定定神。忽又想起这是室内,屋子里还站个夏夷则,半晌便讪讪地收回手。夏夷则正盯着他,带着考究的眼神。被这小子看总像是背上悬把刀,他是王法,是规则,令狼王竖起汗毛来。“捐毒怎么了?”夏夷则问,“跟你们以前的事有关系吗?”

安尼瓦尔一惊,“你果然记得?”忍了一路,终于能把矛头转向他了。

“我要是记得哪还用问。”夏夷则摇头,声调没有心虚也算得上不卑不亢,“我也不想知道,告诉我是不是又跟你们上次去那个小山村里似的,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很直接,安尼瓦尔再面对他的时候就多了谨慎,“你知道多少?”

他对他的聪明有印象,在龙兵屿上,是夏夷则先发现无异可能失踪,也是他先找回无异,最后跟了无异一路。平心而论,他是个不能再合格的朋友。并且这小子一直无欲无求的,身在自由里,就令他偶有开心笑容。一个典型的被锁大的公子哥。

夏夷则并不清楚安尼瓦尔看着自己脑中如何转了一圈,“是前世吧。”他问,“你们所有人心里共同的那个秘密。那时候我也在吗?”

“在,当然在。”安尼瓦尔颇有些轻蔑,“不仅在,你厉害得很。”

“我伤害了你们谁?”

“……没有。”

“那么捐毒是?”

他还是那么聪明,很容易单凭寥寥几句话里安尼瓦尔的表情抓到重点。抑或是安尼瓦尔这边下意识地,在夏夷则面前没有防备。“我也不确定,得到了才能知道。”他喃喃回答,“不过应该没有妖魔鬼怪,否则就得给谢先生打电话了。让他们俩过会安生日子吧。”

“哦,那就好。”夏夷则同意。

无异前些日子在手机上大呼小叫,说每天在学校呆着才意识到自己情敌有多少。显然他并不真的害怕谢衣被别人抢走,反而说那几句话满满都是得意,叫安尼瓦尔三两句留言打回去,好容易安分了。那家伙十分不甘,末了回头给他亲哥哥补一刀,“老哥,夷则那种帅哥在你身边,你常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找不到女人,可别盯着人家有非分之想。我这个当朋友的不在兄弟那里,不能保护他的周全,真是担心哪。”

“去去去,白眼狼,你亲兄弟是哥哥我。”

那几句留言可算在朋友圈里明目张胆地晒着,也不知道夏夷则看见没有。不管看没看见,反正他是没说话。听无异说谢衣虽然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可是有时候怕有什么事,还是事无巨细地上去看一眼。他不知道夏夷则是不是同种性格。

但是许多日子以来第一次,安尼瓦尔以并非打量皇帝的眼光看夏夷则。他注意到这小子除了一身养尊处优的死倔之外,也有些别的模样。比如那双眸子和他做皇帝时一样,寒冷彻骨,透着孤单。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在那个鞭炮声格外喧闹、下着大雪的年里,他波澜不惊的一个提议,自己便鬼使神差地答应下,带他一路来。

这样一想,看着也就亲近些。“你饿了吗?”他忽然对着夏夷则问,连个称呼也没有。

“还好。”

安尼瓦尔清楚这些人,说“还好”就是饿。

“那走吧,这大沙漠中间的,糙,没什么秀气的吃法,你凑合凑合。”

夏夷则“嗯”了一声,长身玉立地站起来,倒是安尼瓦尔说哪他去哪,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最好如此。安尼瓦尔考虑一会,自己开出车,去县长请客用的唯一能正经吃吃的馆子。“老地方。”他吩咐。老板娘识得这当地一霸,好吃好喝地端上来,招呼着看夏夷则面生,还问这小兄弟怎么没见过。安尼瓦尔懒得多纠缠,只说是无异的朋友,这次无异来不了换他替。

“原来是无异少爷的朋友,难怪看着贵气。”

大加夸赞一番,老板娘识趣地下去。夏夷则不是没见过这种阵仗,只是捧他的没有这么简朴的粗人。安尼瓦尔简单瞧了他一眼,“怎么,新鲜么?”

“……啊,没有。”

夏夷则路上奔波久了,累而且饿,夜幕四垂,想到无异也是一路这么吃过来的,他拿起筷子不太在意干不干净往嘴里放。这里房子矮,坐在稍高的二楼,看着已经一马平川。月亮升上去,硬币大小挂在稀稀拉拉的树上,地平线上只有那一点光。夏夷则何曾见过这景色,一时吃肉吃不出臊味,倒盯着那月亮出神。

“漂亮吧。”安尼瓦尔顺着他的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所以我喜欢坐在这。”

“嗯。”夏夷则一闪神,筷子的动作格外慢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叶海

安尼瓦尔本已经好久没仔细看了,被他招的,也一边往嘴里放食物一边瞅着几只黑鸟往远处飞。昼夜温差大,他一时有点冷,差老板娘温了两壶酒,自己一壶,另一壶搁到夏夷则面前。

“没劲,喝吧。”他怂恿。

夏夷则显然是带着不太相信地眼神看着他,安尼瓦尔心说这人怎么这么磨叽。“你没沾过酒?在国外也没沾过?”他问。

“黑方到头。”那小子回答也爽快。

安尼瓦尔使劲憋着笑,“这玩意跟黑方怎么比。喝吧,趁着现在不用耗费精神,多暖暖身子,过两天就没这待遇了,你想喝也喝不着。”

夷则便不再较劲,学着样子给自己倒一碗。不知是什么酿的,喝着有股大漠里消不去的特殊味道,十分醇厚。酒劲看似不大,和肉菜搭配在一起只觉得满口飞咸,末了也说不出苦辣。后来确有股小火开始在四肢百骸烧着,上了头氤氲成一片。

缓慢的软刀子容易入口,不知不觉却迷糊得人懒洋洋。夷则本来意外好饮,但人生地不熟容易醉,他心说不能多喝。安尼瓦尔自然是习惯的,也不见得有看上去那么粗豪,只是一碗接一碗,喝了这么多没有醉模样,脸不红气不涣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喝水。男人能喝一定不是坏事,倒叫夏夷则生出些佩服。

月亮正当空时安尼瓦尔心满意足地抹抹嘴,站起身来就要往回返。这时夏夷则忽然淡淡地“嘘”了一声,只是口型动了动,没出声,安尼瓦尔何等警觉,自然看见了,重新坐下来叫老板娘再上两壶酒,两碟下酒菜,装出跟好友叙旧叙不完的架势。这厢夏夷则坐在那里,隔过一桌的只言片语便往耳朵里面灌。他是听父辈在饭桌旁边谈正经事长大的,那些话里总天生藏着危机四伏,他也就跟着天性对这种事敏感。

“……逸清大姐,那些鬼佬可答应咱们了,只要咱们肯带他们进去,以后好吃好喝荣华富贵决然少不了。”

“……我是闹不明白,当初只说是学生,怎么忽然之间多了这些大鼻子老外?他们什么来头?”

“……我也不清楚,看着像是毛子。这些人还能有什么想法,不就是偷点宝贝,自己变着法卖掉一点,再扔一点无关紧要的去他们博物馆,唆使政府花钱。这捐毒国古时地处西域,跟咱们老祖宗没啥关系,上面指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不怎么随随便便就批下来了呢。”

说话的是一对男女,男的油腔滑调,东北口音,女的唤作逸清,听着像南方人。俩人又胡乱说了一会,左右离不开毛子和宝贝。安尼瓦尔不动声色地吃饭看景,把头偏向窗外,使得从那个方向看不到他的脸。夷则跟着学样,鬓发垂下来,挡住侧脸一半。

好在那两人仗着县城中心热闹,说起话来一点不顾忌,说完大大咧咧走了,一看背人做事的经验浅,不知隔墙有耳。待他们下楼之后安尼瓦尔唇上带着油光,压低目光略略扫了一圈,随后些微笑容里露出点轻蔑来,低头夹菜,挨近了夷则。夷则凑耳过去。

他不浓烈的酒气抚在夏夷则脸颊上,“……你不用看,我发现这里不止咱们两对耳朵。”安尼瓦尔说。

夏夷则板着脸却心领神会。

现在他多少了解了什么叫抽支烟喝杯酒定神,因为他下意识地也给自己添了碗酒,浑然忘记这酒不对他味。夏夷则喝出一个收心敛性的架势,这当口若是真有暗流涌动,那但凡长得像城里人的都招风。有人心怀不轨,首当其冲的必定是一脸雪白的夏夷则。

如此说来夏夷则自己也奇怪,他一个外来者,走这两步路竟没多少人敢对他投以好奇目光。安尼瓦尔看出他警惕,“别紧张,”他转转筷子,“我在这,识相的没人敢动你。”

原来如此,夏夷则想明白了,原来他是一直被他罩着,才没认出来周围都是些什么。相由心生,一时再看去原本普通平常的景致也忽然变得肃杀,仿佛身边以为是没名NPC的,一瞬之间全成了红名怪。“乐兄来的时候也这样?”夏夷则忍不住问。

“他啊,”说到弟弟,安尼瓦尔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他那张脸倒是能看出来是这里的血统。”无异高鼻深目,一对浅瞳仁。

“哦,那比我强。”

一时许多目光四处流窜,如芒在背。二人瞅着气氛似在什么地方透着剑拔弩张,不太对头,不管自己撞见了什么终究是走为上。趁着碟子里菜见底,安尼瓦尔和夏夷则推开碗要起身。想不到还没直起腰来又被阻住了。

隔过半个大厅,一个衣饰花里胡哨的男人毫不避讳地往这边走,瞧着是冲他们过来。安尼瓦尔反而不便强行离去,只好安安稳稳地等着他一步一接近,和他带来的不论什么。那男人的脸在模糊中渐渐清晰了,第一眼觉得不老,估量着比安尼瓦尔大上几岁,眼底风霜却是超出许多,和他红红绿绿的衣饰全不搭调。男人再一开口,又透出活泼热烈。奇人,安尼瓦尔相完面,留个了心眼。

“打扰了,狼王。”

来人客气又不客气地在对着窗剩那张凳子上坐下,待到坐稳了,单刀直入自报家门。

“我姓叶名海,在这地界上撞见狼王,想着应该来打个招呼,日后相见也好说话。”

“叶海?”

安尼瓦尔挑起眉毛,这名字哪里听着熟悉。他眼珠一转,“你和谢先生认识?”

不必说全名,有谢先生便能达成目的。叶海果然颔首,“谢教授与我曾是旧日同窗。”

难怪看上去差不多大,安尼瓦尔明白了,“那么,叶先生也是冲这来的?是队里的人?”

叶海摇摇头,“冒昧了,叶某是孤身一人来的。”

“一个人好。”安尼瓦尔接着话,“一个人省去许多麻烦。”

叶海目的已经达到,留下笑容便要拂衣离去,“哎,你等等。”安尼瓦尔忽然叫住他。

叶海了然地回身。

“谢先生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阁下住在哪里?不如一道回去吧。”

叶海点头,“如此甚好,先谢过狼王了。”

他们这一来一回都像是计较好的,夏夷则听在耳朵里心中盘算,再集中精神时背上那剑拔弩张的瞪视竟像轻了几分,换成失望沮丧居多,他越加奇怪。碍于多了个陌生人在这,只好不说话,沉默跟在安尼瓦尔后面。安尼瓦尔不管自己喝了那么多酒,大剌剌地坐上驾驶席,搁平常夏夷则是决计不干的,不过小县城出不了大事,别超速就好,索性随他去。

他还是给自己绑好安全带,阖上眼靠在副驾驶的头枕上,听着安尼瓦尔关紧了窗户开上路,和后座的叶海一句一句地聊天。“叶先生,方才狼某若是不救你,你打算如何?”

夏夷则心中一凛。“那我只好自求多福。”离了饭馆,叶海说话又加开朗许多,“不过一赌狼王为人,看狼王信不信得过叶某。您的胆色着实令我佩服。”

安尼瓦尔哂笑,“狼某为人虽好,却不见得信得过您。看叶先生也是个嘴上严的,狼某不多送,若有缘再见,咱们再计较今天这一遭。”

他把车停在叶海报出的地点,待对方出去,只蜻蜓点水地一点头。

夏夷则脑中转了一圈,思忖着方才在饭馆里叶海究竟是不是被人盯上了,被什么人。他背上那些寒冷的眼神莫非冲的是叶海?这一想反应便慢了,被安尼瓦尔奇怪地看着,“想什么呢?傻了?”

“……真像。”夏夷则脱口而出。

安尼瓦尔了然,“是像,要不要打电话问问谢先生,你说他们俩光是同学么?”

并非叶海长得有多像谢衣,哪怕长得像了,穿衣品味也会决然地分开这二人。夏夷则和安尼瓦尔说的是谈吐风度,叶海仅仅是活泼些,举手投足间虽不完全相同,但也说不出哪里就有谢衣的影子。

“我叫乐兄问问。”

夏夷则拿出手机来,言简意赅地写了两句发给无异。安尼瓦尔注意到他还是扫了眼朋友圈的。——这小子,果然也潜水偷看,亏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自顾自地心虚起来,一径开车,酒水后劲大,此刻开始往上卷,他慢慢打起瞌睡。安尼瓦尔踩下踏板的动作别提多懒洋洋,能安全行驶到住处不可不说是奇迹。

一出门被冷风一吹,酒先醒了一半。

另一半随后也支棱起来。这房子周围有人,鬼鬼祟祟地,肯定不是屠休。

他的头昏脑胀消失了,使个眼色,不待夏夷则反应过来,亲亲密密地搂过他的肩膀,忽然变成个醉汉的模样,手落在他腰上,耍着赖要夏夷则开门。另一边夏夷则感觉一串钥匙状的东西滑进自己的裤子口袋,便忍耐着这极近距离的不适,站得板直掏出钥匙,j□j锁孔转了两圈。

进屋之后他正要关门,手被安尼瓦尔暗着一挡。安尼瓦尔反身轻轻一推房门,故意放出半条缝,冷风顺着呼呼地刮进来。他借着玄关的遮蔽将夏夷则不由分说地按在墙上,太近了,夏夷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忍忍。”安尼瓦尔低声警告他,眼神锃亮,哪有半分醉意。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有什么毛扎扎的东西便贴上他的脸颊,是安尼瓦尔的胡茬。夏夷则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安尼瓦尔正在吻他的后颈,胸膛贴近,夏夷则往墙面上缩了缩腿,热量已经足够难挨,他不能让下半身也贴上去。

透过那条门缝有人影一闪。

说是迟那时快,几乎伴随着那影子闪烁的同时,安尼瓦尔立即离开了他的身体,飞也似的撞开门。门板击中个沉闷的东西,传来一闷声痛呼。又尖又锐,竟是个女人。

这一下指定撞得不轻,因为对方立刻不出声了。不一会安尼瓦尔提着挺大一个人进来,对方口中发出含混的j□j,挂着哭腔。安尼瓦尔冷冷地将她扔在地上。“自己说,别等我问你。”

“我不是坏人……”

那声音十足委屈,又方才听过。安尼瓦尔和夏夷则对视一眼。

是饭馆中那个被唤作“逸清”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逸清

逸清意识到自己中了套,可还是忍不住抬头来看面前居高临下对着自己的这两个男人。他们差不多身量,刚才揪自己进来那个浓眉大眼,脸庞黝黑,胡茬坠在下巴上,脸上还有几道疤,看着就是风里来雨里去不好惹的类型;另外一个面容俊美,剑眉斜飞,肤色白净到透,原本以为和善多了,仔细看眼神却是冷冰冰的,教人忍不住打个哆嗦——若说求饶,倒还是黑的那个瞅着直白爽快些,不至于跟她一个女人过不去罢。逸清下定决心,把刚才这两个人腻咕在一起的灿烂画面从脑中挥去,然后对着黑面人清清嗓子。

“小女子不过是听说此地的狼王大人今天打这里经过,所以来打个招呼。”

黑面人讥笑,“打招呼是到别人家门口蹲着打的?”

“这个……小女子看到二位,一时乱了方寸,想着或可当作小说素材……”

她这句话颤颤巍巍地还没说完,就见旁边那白面小哥高高地挑起了眉,吓得她心中又是一寒。“八卦之心女人皆有之。人家记者是要新闻不要命,我看一看热闹又有什么错嘛。”逸清嘟起嘴。

安尼瓦尔又好气又好笑,“如此说来倒是我们不对,不该给你这个念想?”

“自然。”逸清大力点头,“小女子本只想一窥狼王大人尊容,问个好,以后江湖相见好办事。”

“编,接着编。”安尼瓦尔抱起胳膊,“首领今日不在,我是他手下看房子的屠休。你要是说几句实话再来点好处,我或可帮你通传。你要是这样,不瞒你说,我和我这位兄弟都很久没碰女人了,特别是我兄弟有洁癖,一般女人看不上。今儿你既然送上门,看着也干净,我们决没有平白放着难得的免费夜宵不吃的道理——”

“——别……!”

他威势压人,纵然只是吓唬吓唬,听着也有一半真。逸清身体大大一跳,往后使劲躲躲。“我、我说就是了。屠休大人的大名我也听过,只是你如何证明你是他?”

她问得有理,临时起意扮屠休的安尼瓦尔脑袋转不过来,一时语塞犯起愁。早知道就不这么麻烦。可惜对方来意不明,刚才在饭馆中也一副不识庐山真面目的粗浅模样,看着还没叶海谨慎。不经过一番试探安尼瓦尔决计不肯暴露身份。

“我们不像你们中原人,一天到晚尔虞我诈。”夏夷则瞅着正生闷气,忽然冷冷地开口,他不发话则已,一发话便不容置疑,“你也知道这是狼王的宅子,宅子钥匙除了狼王本人,只有屠休哥有。再说,现在说还是不说由不得你选。”他收起下巴,“我们说了算。”

逸清立刻明白了面前这人才是真祖宗。杀人不过头点地,他眼中的冰锥时刻可能换成杀意。

“我说,我说。”失贞操给帅哥是小事,万一把命搭上就不好了。逸清唯唯诺诺,“不知道屠休哥听没听说,我是此次捐毒考古队的,打那经过当然要和狼王大人打招呼。况且,听说这次地形凶险,只有狼王大人能带人顺顺利利进出,那位大人说是答应下来了,可是直到今天也不见人影……”她学着夏夷则叫哥叫的可顺口,哪敢得罪她以为是屠休的安尼瓦尔。

“首领是有此一言。”安尼瓦尔直视着她拢拢头发,“你们不是明天到了那才集合吗?”

“是啊,明天就集合了……”

“不会到时候自己看?”安尼瓦尔看着她一阵心烦,这个女人指不定要把捐毒卖到哪去呢,“首领很忙,没空早早地在这候着你们这群人。”

“是、是。”

她颤悠悠地抬起头来,“小女子能说的都说了,冒犯是我的不是。现在可以走了么?”

逸清的目光在安尼瓦尔和夏夷则之间游移了半天,不知道求谁合适。沉默到末了安尼瓦尔大手一挥,“走走走,今晚别再叫我们看见你们的人。”

“一定,一定。”

逸清倒着退出去,又嘀咕一句,“不打扰了。”

她猛然觉得一记寒冷眼刀射在脑门上,不用想也知道来源是哪边。“别管她。”安尼瓦尔烦躁地劝夏夷则,“砰”一声关上门。逸清刚脱险境,离去时却带着满心遗憾。上好的素材呀。

不长记性的女人。

这边厢,安尼瓦尔和夏夷则两个人都没有好情绪。夏夷则方才被安尼瓦尔摆了一道,从身到心招起一股邪火,逸清在时还能说两句话强压,等她走了,竟是压也压不住,定是那酒上火的错。安尼瓦尔比他还糟糕,他是主动的那个,原本打算装装样子,那当口却没忍住真碰上了,碰一碰也不能怎样吧,他碰的可是夏夷则。这下不得了。有一句话安尼瓦尔没说错——他真的很久没碰人了。

逸清一离开,安尼瓦尔强打起的一会精神萎顿下去,这时候酒劲竟又犯上来。酒后两三个小时最迷糊,他迷糊着迷糊着,撞到夏夷则身上去,不打招呼又强硬地把对方按在沙发上。

夏夷则想要推开,一来二去身体挤压在一起,小火点得更旺,眼瞅着烧遍全身。夏夷则清醒,烦得咬牙切齿。烦到最后他心一横,哧溜哧溜地撕开了安尼瓦尔的衣服拉链。

他们俩互相剥着,一时室内只有窸簌声。

安尼瓦尔在外头晒得黑,夏夷则在屋里关得白,黑黑白白混到一处看着分明,夏夷则清楚地分得出哪是自己哪是安尼瓦尔。安尼瓦尔倒没真糊涂,也不好说他是装醉还是真醉,就是一个劲拨弄他、吻他、箍着他,令夏夷则动也动不了,痒也痒得透彻。安尼瓦尔从他身上抬起脸,目光亮晶晶的,夏夷则呼哧带喘,盯着他的模样来气。“别告诉我你跟男人是第一回。”安尼瓦尔说是这样说,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要不然呢。”夏夷则有礼有节,“废话”俩字对他已经是粗口,就是骂人也得文质彬彬。安尼瓦尔今晚格外话多,此刻一拍脑袋,“这下麻烦了,哥哥我也是第一回,一不小心就要疼死你。早知道忍不住,出来之前就该找无异那小子讨教两招……”

夏夷则被他牢牢锁着,又招呼得不堪忍受,除了嘴没有别的武器。“……想不到,冷面狼王在床上居然是这么活泼一人。”

他有意讽刺,安尼瓦尔心道冷面?我被你说冷面?他一笑,“我喝酒了,嘴碎。我也想不到,夏公子气起来这么多话。气什么?气我刚才占你便宜没打招呼?”

看他目光一派清明,夏夷则再也不肯相信他真醉。可安尼瓦尔毕竟比夏夷则多吃几年粮食,此刻话多了无用,他不由分说把俩人握在一块,囫囵着开始动。感觉上来了,夏夷则就假装自己不是自己,弯起腿以一个极为保守的姿势在满室寂静中吞吐着呼吸。他防备越重,模样就越让安尼瓦尔看着新鲜。“你真跟别人不一样。”安尼瓦尔粗声说。夏夷则喉咙里没声音,待到完事,匀了半天才接下去。“狼王刚才还说跟男人是头一回。”

“是头一回啊。”安尼瓦尔松开他,翻了个身倒在旁边,“打个比方吧。一般男人就算了,谢先生那样的好是好,可是一看就是天上住着的,再说他跟我弟弟的事我也一知半解知道一点,他们俩这辈子要是还走不到一块去那就没天理了。至于你嘛……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倒是住在天上,可是一脸不乐意,看了也教人生气。我自然拽起来没有负罪感。”

夏夷则心说原来你看我生气啊。待到他又想琢磨个什么珠玑妙语讽刺安尼瓦尔,那边厢却传来呼噜声,竟是早已睡死。

本来就满身疲倦,夏夷则这下摇摇头,嘀咕着我究竟怎么了。他平日亲近好友不多,与谢衣那种人相交算是客气,其余人他看了不待见的该躲就躲。唯独今晚上,他既没躲,也没客气,也没和对方多亲近。夏夷则心想其实我也喝了酒。

如此一来,万事也就顺理成章,浑然注意不到他们已一来二去地把对方当成自己人。夏夷则讪讪闭上眼,奔波一天,该睡还是要睡,半梦半醒间也就忽视了旁边一条胳膊挂上来。安尼瓦尔毫无自觉地搂着他,像是搂着个只得一晚的陌生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鼠

天一大亮屠休来敲他们的大门,隔着两道门板安尼瓦尔大声答应着,蹦起来往身上穿衣服。穿着穿着觉得手脚伸展不开,哪里不对,往身边一看才发现睡得眉头拧死的夏夷则,嘴唇埋在枕头里,脸只露出小半张。他很想掀开被子看看里面什么模样,一猜定也是赤条条的,又把这想法生生压了回去。

他奇怪了。昨晚上干了什么,他记得。

到了白天再回想,安尼瓦尔脸皮再厚也会不好意思,总觉着是自己开了这个头做的错事。幸好细节上他还原不出,俩人在床上吵了什么也字字忘在脑后。眼瞅着他隔着被子推夏夷则的手有些小心翼翼。“起床。”与动作完全不符的是,这语调仍然格外粗声粗气。

夏夷则“嗯”了一声,本就缩成一团的眉头再往一块拧拧,像是起个床能受多大罪,看着倒比醒的时候可爱得多。他要是再不动,安尼瓦尔就要发愁怎么把他拽起来。好在夏夷则脑袋先清醒了,意识到自己不在家里,行程表也早已定死。

先抽出一条胳膊按按脑袋,夏夷则在睁开眼之前麻木地直起腰,缓慢又不情愿,如此露出光洁的背,蝴蝶骨微微隆起,腰椎一路往下,还有床单褶皱压上去的红印子——安尼瓦尔哼哼一下别开眼睛。夏夷则被这声音惊动,忽然抬起眼皮凝视着四周状况。

显然他发现安尼瓦尔比安尼瓦尔发现他要快许多。

夏夷则用几乎称得上是打量的目光扫了安尼瓦尔一圈,又低头看看什么也没穿的自己,眼神困惑了片刻又恢复清明。安尼瓦尔忙不迭地一挥手,“你穿衣服,我去找点吃的。”他说,然后光速离开了房间。

这里平时没人住,吃的自然是一点没有。屠休刚进大门,此时正绕着沙发转了一圈,端详着一片狼藉堆着衣服的地面。“……首领,这……”

他本来想问,又蓦然闭了口。保不齐昨晚首领叫了妞来。

安尼瓦尔感谢自己的外套气势够宏伟,往地板上一扔遮住了大部分衣裤,使得从表面看不出那一地的衣装是男是女。他一律囫囵抱起来,扔进洗衣篮,合上盖子万事大吉。此时穿戴整齐的夏夷则也出来了,和安尼瓦尔来自同一道门。

屠休看在眼里,安尼瓦尔全靠外套堆积的谜团就统统告以销毁。

狼王瞬间陷入了自暴自弃,不想帮屠休扶起他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屠休的脑袋是怎么转的,怎么把这个事那个事统统联系起来还原成真相只有一个的,看他的脸便一目了然。分秒之内,神态仿佛是认了命,屠休想起首领提过这位公子姓夏,结果一片着急忙慌的好心唠唠叨叨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夏公子,您慢点,不急。”

猪队友莫过于此。安尼瓦尔连夏夷则脸上的表情都不想看了。

人都是靠第二天头有多疼来判断前一天自己有多醉,在这方面,安尼瓦尔酒量再好也逃不过。他现在顶着这一丛头疼,粗暴地从车载冰箱里拆了包吃的补充热量,把自己关在车里。末了车还是屠休来开,而这一路开得比上一路还苦,除了冻结的空气之外,屠休还得一会看看首领脸色一会看看夏公子脸色,哪个也不能得罪。他认定这一遭走完他要休息两天,否则就要紧张出胃炎了。

万幸,这次他只是当司机,用不着在两个祖宗旁边24小时站街作陪。

看来看去,屠休觉得夏公子十分豁达,气定神闲坐在那里,也不嫌颠也不嫌晃,不恼。但他才不会因此就判断夏公子其实是个脾气好又好捏的柿子,因为那双仿佛并未落在何处的眼神——屠休跟在安尼瓦尔身边,大人物也见得不少,他认得出来,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它丝毫不逊于首领这对不怒自威的、老虎一般的眸子。

无异少爷也有这般虎眸,屠休看了许多年,见到他们两个便自然心生敬畏。可夏公子的眼却是漆黑的,将所有不相干的东西挡在外面的漆黑,说清也清,只是教人不敢看久。

屠休稳住手扶稳方向盘,小心翼翼地穿过沙漠。大老远瞅见大漠中央有一小撮人正围着一片尘烟转,想必是事先架起了设备,安尼瓦尔的脸色便跟着落下去。

“你确定要带着他们挖?”另一头夏夷则沉声问。

“他们说上头已经批了,明着我们不好干涉,也没有理由。”

“怎么批的?若是下面有遗迹,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让他们开挖。”

“你知道,”安尼瓦尔凝视着那片尘雾偏过头,“什么叫偷梁换柱、瞒天过海吗?”

“怎么说?”

“查出了这地方有宝贝,要是走正规手续按着遗迹文物来挖,就至少得报到行政部门去,那属于国务院,就是国家性质的了。”安尼瓦尔讥讽地一笑,“不过这里地方不值钱,连县政府都是放养。国家本来就特别不重视,正懒得管呢。你说,要是打着各种名义建个研究基地,找个风沙这么大研究沙漠化防治之类的由头,塞点小钱跟县里打好招呼,人家大手一批,那咱们立刻就可以开挖地基,对不对?”

“首领,我听说他们报的是文物部门……”

“你怎么这么笨,说什么信什么。”

屠休委屈,“您不是说这没什么宝贝嘛……”

要不是他在开车,安尼瓦尔一个爆栗就要弹上他脑门了,“胡闹,我说的是在外人看来。”

夏夷则沉默半晌,“怎么跟你之前说的不一样?”

“我警告过你了,这不是什么肥差,甚至有可能不安全。”安尼瓦尔不再理屠休,“至于跟乐伯父伯母说的那个说法,单纯就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然而他当初的确是一见夏夷则有意过来,也没说清利害便答应。实话是安尼瓦尔自己心里也没多大准谱,有这么个会动脑子在他身边,他或许踏实点。他预感就算得知真相夏夷则也不会跟他计较。不仅没有计较,夏夷则的眼里还迸出些玻璃渣子似的星光,“所以说这次对付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了?”

“看来如此。”

“果真有那么凶险,非你去带路不可?”

安尼瓦尔自顾自地扬起嘴角,“你可见到昨天叶海和逸清往咱们身上扑的架势?”

不待他多说,屠休听这二人聊天总算有点活份气,连忙插句嘴:“只要首领人在,打这片沙漠哪过都得跟首领打招呼。那些小娃娃不懂,县里还是明白事理的。要是没有首领,他们早被不知道哪来的贼给剥了。明着说是带路,实际就是看着他们,省得他们乱来。”

“可是用得着你亲自出动……”

“从去年夏天开始,但凡往下挖的事,我都要亲自出动。”安尼瓦尔咬起牙来,“看着吧,这回咱们一定能撞见大运。”

夏夷则知道他不是想发财,所以关于那个大运,具体的也没追究。

屠休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跟安尼瓦尔商量着晚上回县里应酬县长,然后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安尼瓦尔没急着往现场走,而是找了块清净地方。夏夷则思忖他这两天说的话,怎么想怎么矛盾良多,只有拉着自己在沙发上胡闹那阵子情真意切,正有话想问。于是也顺着他踱过去。

“狼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尼瓦尔心道这小子果然聪明,他是彻头彻尾的自己人,也没什么可隐瞒,因而摇摇头。“虽然我也说了混话,不过大致都是真的。”

夏夷则牵头抽丝,想要找出那个让他觉得不对的地方来。他费了半天功夫终于找到了,唇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你早就知道地下有什么,对不对?所以才会这么紧张和警惕。”

对了,就是态度。昨天好端端地吃着饭,安尼瓦尔却打从一开始就留神着周围,那不是吃饭的模样。这样就像他一早就知道要面对什么,而不是简单的受人所托带个路而已。要亲自上阵盯着,也是这个原因。

安尼瓦尔心说是什么都瞒不过这小子,“也没有那么早。”他照实交代,“虽然我对这一带所有遗迹墓葬都警惕,但范围毕竟太大,一个一个顾不过来。是屠休那天告诉了我捐毒俩字,我才知道的。”

“那么,你是要查……过去?”

“查什么查。”安尼瓦尔神色透出些少见的哀伤,“事情摆在那里,不用查就已经知道了。我只是去找个接点,一个令人怀念的证据。”

夏夷则不侵入这个领域,他单纯能想象和理解,所以点点头。

“说起来,还要麻烦你个事。”安尼瓦尔回过身来,直视并锁紧夏夷则的眼睛,“一会那群人里大约有考古队、外国人,可能还有第三势力,应该不会有我的熟人。所以在那些人面前,”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夏夷则,“屠休是我,狼王是你。”

夏夷则挑起眉毛,“为了圆昨天那个谎?”

“怎么可能,那个谎临时起意,无关紧要,反而给了我一个主意。”安尼瓦尔轻蔑地揣着手,“他们一看见你脸这么白就知道我在撒谎,我就是想给他们造成个错觉,那就是真狼王压根不在这,而是派了他的亲信屠休和一个假狼王。”

“这样做的好处是?”

安尼瓦尔微微一笑,“你看着吧。”

他流露出些许胸有成竹的霸气来,像是其他人全是小白鼠,掐捏搓揉都不在话下。他将像昨天在自个身上招呼那个气势一样招呼那些小白鼠——夏夷则没来由地就想歪了,跑了调。

作者有话要说:

☆、黄兔子

在一望无际的沙海中逸清憋不住地看表,约定时间已经过了一分钟,狼王还没有出现。——长期赶稿让她掌握了精确掌控时间的技能,想起昨晚上的遭遇更让她对这批黑社会一样的家伙感到惧怕,浑身一抖打了个寒颤。

可是那对黑白双煞,看着不好惹,相对时明明有沙砾一般隐约又粗糙的柔情……她自诩自己从来看不错,纵然不是现在进行时,保不准就成了一般将来时,可以发展。同人女的本能令她瞬间远离俗世,拒绝恐惧,得以定心,算来也是个好天赋。

说曹操曹操到,远远走来那两个家伙,不是昨天欺负她的那两个人是谁?她拿出小本子写了两笔,再抬起头人家已经来到跟前。“怎么是你们两个?”逸清从下往上瞥着问,“狼王呢?”

安尼瓦尔暗笑昨天还叫狼王大人,今天就转了性。“在这呢。”他模仿逸清的语气回答,好不快活。

“你不是说你是屠休——”

逸清一根手指刚要对准安尼瓦尔的脸,就被安尼瓦尔捉住手腕,平移着到白脸公子哥跟前。白脸公子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啊、啊?你、你就是狼王——?”难怪她盯着他时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

夏夷则有些不屑,“我没说过我不是。”这是实话,他真的没说过。

眼见逸清又惊又萌,要开动起YY状态了,夏夷则和安尼瓦尔对了个眼色迅速远离她半径五米内。其实也不必这样敏感,只是心里有真鬼,怕在她身边时间长了,指不定听见哪句话又活份起来。好容易现在不太尴尬——暂时——万一变成谁也不肯看谁的状态该有多麻烦。特别是目前正事的情况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仍有未知缺口,没心思。

安尼瓦尔跟夏夷则去跟考古队打招呼,如屠休所说,队里果真十几个都是学生,瞅着跟逸清差不多大,包括那天在馆子里跟她吃饭的那个男生;领头的老师姓萧,长得很有领导相;间或夹杂几个外国人,被他们称作“专家老师”,外国人相互交谈时说的是俄语。安尼瓦尔四下看了看,没瞅见叶海。

就是这么个粗制滥造的山寨组合,看着都不像真刀真枪好好干的,不知道哪批下的公文,哪弄来的设备。夏夷则被安尼瓦尔拉着跟萧老师还有约拉洛夫斯基——外国人领队——打招呼的时候就在想这些。他的手上没有风沙也没有厚茧,不过这正是安尼瓦尔希望暴露给人的印象,所以握手时夏夷则笑得格外做作,拿足了蜜罐里泡大、说一不二的架势。“久仰久仰。”“辛苦辛苦。”“感谢您照拂。”

他天生是贵人,所以相当熟练。安尼瓦尔看在眼里,心说狼王夏夷则也不错,干脆把这名号让了他去,自己真的洗手不干才逍遥。——不过他不会当真考虑把夏夷则拉进这个火坑。要找个继承人,现成的屠休摆在那里。夏公子这张脸和身板不该四处流浪,风吹日晒,时间一长要蔫的。

碍眼的人走了去收拾东西,说他们在这捣鼓只是试验试验,正地方还得往北一里地。夏夷则平静地回过头来,“你看什么?”他问。

安尼瓦尔心说看你,不过他什么也没答,远远跟在考古队后头走。

夏夷则在他旁边。再后面是逸清几个拿照相机和粮食的。一时周围也没了声音,平坦的风吹过,大家拿衣服遮住口鼻。待风过去,沙子还是沙子,寂静还是寂静。这就是不为任何人动容的大漠。

北边一里地原本有一处水源,在安尼瓦尔的印象里,十年来它挣扎垂死,日渐干涸。它的命不好——不像某些侥幸镀上金光的沙漠泉,即将消失时当地政府怕徒留遗迹失了旅游收入,美其名曰保护保护抢救抢救,又修大门又修景点,每年偷着往里倒水——这样小地方不知名的小水源干了也就干了,浑然没人在乎多少年来它救过几人过客的命。现下看来它虽然不能再救命却可以生财——正是循着这水源几年来的怪异变化探出了地层改动,又发现了下面或有个捐毒遗址。

安尼瓦尔心中唏嘘。

夏夷则见他表情愁苦,虽然不知道苦的是什么,反正离不开某些类似乡愁的玩意,当下也不打扰他,平视前方迈着步子,顺便观察考古队和俄国人的一举一动。正正衣领,他掀动了一个细小的开关,纽扣摄像头运转正常,不错,夏公子对自己非常满意,眼里眼外丁点傲慢遮不住。

到了一处四处露出石头残垣的表面,形形j□j如同围成迷宫。外国人和萧老师客客气气地等夏夷则过来,夏夷则看姓萧的眼熟,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哪见过。这些人目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安尼瓦尔要护得他人身安全绰绰有余,于是他指示着夏夷则走近那乱石丛中去。

乖乖,什么时候露出这么一片东西来?安尼瓦尔瞥着地形,还真是,这破地方没他不成,一般外来人士走进去能不能走出来都得画个问号,更别提还要找到目的地并往下挖了。也就是他,什么都见惯,即使在这种迷宫和景色处处都一样的大漠中也辩得清东南西北,还能凭五感有个胡达在何方的直觉。这样说来自己像头真狼,不好,安尼瓦尔摇摇头。

抬脸一看,黄沙果然遮住了天,太阳方向很难分辨。安尼瓦尔有了谱,趴在夏夷则耳边,随便嘱咐了几句。夏夷则点头,一来二去的架势,颇有主仆模样。

“狼王说我们想要找到中心,得等这阵风过去太阳出来。”安尼瓦尔耍着威风,回过身发号施令,夏夷则背对众人便抿着笑,实在抿不住了,假装咳嗽两声。“大家可以选选,是先走到不能走了再歇,还是现在歇足了一起走。”安尼瓦尔继续说。

姓萧的和叫斯基的迅速地一合计,“有劳狼王了,咱们现在正是有精力的时候,一味歇着杀士气,不如就先走吧。”这答案正中安尼瓦尔下怀。

这边瞅着安尼瓦尔又跟夏夷则汇报了什么,实际上是夏夷则问他,“路上要不要露点破绽?”“不必,”安尼瓦尔眸子闪出精光,“这些人看着也不是傻子,他们肯定看得出来。”“你把我的形象弄得跟什么邪教教主似的,还要传话筒,实在别扭。”“不用你说话还不省事?你说话太文绉绉了,细嚼慢咽的也就只能糊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指逸清。看来是要做到瞒下不欺上,又要假,又不能太假。夏夷则心说被派了个苦差,只好静心屏息,听着安尼瓦尔用微弱的声音指示他左拐右拐。毫不意外地,他耳朵里灌进后面队伍的只言片语,那些暧昧的闲聊很快招呼到他们两个身上,虽然听不分明,但无疑个个是对夏夷则的形容举止提出疑问。

“这是你的目的?”他问安尼瓦尔,“设置一个已知的突发情况限制局面,然后观察所有人的反应,从而得出结论?”

“说你文绉绉你还来劲。”安尼瓦尔揣着手,“我是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想检验一群动物是吃荤吃素,跑快跑慢,直接放只兔子在他们跟前就是了。”

夏夷则指指自己,“我是兔子?”

安尼瓦尔咧嘴一笑,“你挺白的。”

夏夷则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沙子,一手土,“现在变成黄兔子了。”

“那也比我白,”安尼瓦尔满不在乎地说,“回去洗澡,热水管够。”

他们终于来到一片相对宽敞的地方,凭借安尼瓦尔的本领,接着往下走一点不含糊,但此刻他一方面营造出了这些人必须跟从狼王的、对迷路的恐惧;另一方面也遛够了他的兔子,终于等到收割情报的时刻。反正身上都对付了,夏夷则也不管干净脏,随意席地一坐。一干人等便猜测到了修整等太阳的时候,也跟着歇息下来,分水分干粮。“你渴不渴?”安尼瓦尔问。“还行。”夏夷则答。

安尼瓦尔抽出一只水袋拔开塞子递到他唇边,“给。”

“能喝多少?”夏夷则盯着水袋问。

“想喝多少喝多少,回去又用不了多久,咱不是大漠拓荒求生存。”

安尼瓦尔早已来去自如,把黄沙当兄弟,夏夷则不行。毕竟头一次深入沙漠,出于对危险的警惕,他还是谨慎地只喝三口便完事。眼瞅着安尼瓦尔没人影了,一看真狼王正走到逸清跟前比比下巴,“你,陪狼王聊天解解闷去。”他嚣张地命令。

“诶?”

逸清又是受宠若惊,又是眼冒精光,这也有匹实实在在的狼,安尼瓦尔想。不过现在他要假装观察环境而四处溜溜,也不可能每一秒都盯着夏夷则不放,隐约担心会有人对他不利,派个人过去,多少踏实些。那日在饭馆和房子里他对逸清这个女人有了初步了解,知道她脑袋在正常的地方不灵光,但好歹正直。

至于夏夷则万一被问到狼王的英雄往事,要怎么编那就全看他那精英小脑瓜了。安尼瓦尔不担心这个,只是但愿他不会把自己编得太磕碜。逸清那种女人又会问些什么?无非是“狼王,你和屠休究竟……”

夏夷则要怎么回答?安尼瓦尔发现自己对这个也挺好奇的。

作者有话要说:

☆、狼与龙

挺自在地坐在那合上眼睛养神,夏夷则瞅着像个清清白白的得道高僧。眼睛是闭着,身体仍十二万分的警醒,逸清就围着他左看右看地打转。这人平时看起来不好惹,闭上眼的时候倒是一脸俊秀,“喂,狼王小弟弟,你多大?”她问。

夏夷则想她怎么就认定比我大了呢,涉及隐私自然不好回答。万一她对狼王的出生年月调查了个底掉——这事女人干的出来,因为要查星座——而自己又说错了,那可就有麻烦。再说他对安尼瓦尔的生辰八字简直一无所知,就知道他比自己跟无异大上几岁,几到底是多少竟是从来没人追究。

“算啦,你不想说姐姐就不问。”逸清又只管自己说话了,“那个屠休对你真不错哦?你们两个不可能没点什么吧,一般正常男人会大晚上抱在一起啃来表示友情?”

夏夷则被她这么一问,问得纳闷,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要说他跟安尼瓦尔被荷尔蒙迷了心窍,那还有可能;若说友情,可是半点不沾边,充其量就是个伴。什么是友情?他跟无异才叫友情,那是撒欢一块跑长大的,拳脚相加不含糊;一方有难、另一方两肋插刀也不含糊——虽然夏夷则不相信自己有过撒欢跑的日子。“怎么想随你。”他有点生气地回答。

“那当然要往歪了想。”逸清天性如此,决然不会跟他客套。

夏夷则干脆不理她。安尼瓦尔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不尴不尬的模样。他觉得好笑,夏夷则拿逸清没办法,逸清却也没把他心思撬活份了。“行了,走吧。”安尼瓦尔说,“嘴关严实点。”

很难说逸清是如蒙大赦还是不情不愿,但她回到那帮女学生中间去了。没过一会她手上的小本子就传着大家一起看,看完女同学脸上个个带上神秘笑容,一会瞄一下,一会瞄一下,安尼瓦尔只当没看见。他在夏夷则对面席地而坐,“有意思。”他说,唇角带着春风。

“哪里有意思?”夏夷则睁开眼睛问,还以为他是要调笑逸清的事。

“大部分人是正常反应,看你这模样惊讶两下也就算了,没什么防备心。那群老外拿不定主意,一看就是干坏事成习惯,有经验,可是没跟这边人接触过,心里纯是七上八下。倒是有个人,一口咬定你是个冒牌货。”

“谁?”

“姓萧的。”

安尼瓦尔喝了一口水,抹抹嘴唇,“他说你是冒牌货,又没认出我是真的来,倒不知道他是对自己的判断盲目自信,还是有什么我们不清楚的知识来源。”

夏夷则思忖了一会,“姓萧的有问题。”他结论,“学生是他巧立名目带来的,我猜外国人也是他谈好的。”

安尼瓦尔不点头也不摇头,“你看逸清这人如何?”

夏夷则歪着脑袋,“误打误撞进来的,难道不是?……哦,你是想说,她蠢是蠢,可是哪都能看见她。”

“对,没这么巧的事。不过目前看不到她有什么利益目标,姑且放一放倒也无妨。”安尼瓦尔眉毛忽地一凛,“但姓萧的和外国人摆明了是要强挖,偷东西饱了自己私囊,得想个辙打发他们。话是这么说,人家打着研究的名义报了手续来,都到现在了。咱们要是扔下不管,传出去说我狼王不与人方便,究竟不大好。兔子,你有法子没有。”

他叫兔子叫得挺顺口,夏夷则瞪了他一眼,哪有一身土还这么威风的兔子。安尼瓦尔却一脸严肃,没有半点玩笑模样,显得他瞪得还挺轻浮。夏夷则对他毫无办法,就一门心思让脑袋回到正轨。

他记起逸清和男学生在饭馆的对话,那男学生一副劝说逸清的样子,仿佛让外国人跟着考古队还要经由逸清同意。这个片段就这样直接闪回到夏夷则脑中,他头有点大了。

既来之,则安之。其实什么都没想好,不过方向夏夷则还有。“人家是堂堂正正来的,我们也堂堂正正地对付吧。”夏夷则沉吟半晌,说。

安尼瓦尔奇了。“哦?怎么堂堂正正?”

“叫点你的人过来在外头轮班候着,以防万一。”夏夷则道,“我们也要讲证据,等他们动手,直接扣下来正规法办,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指指上衣纽扣,安尼瓦尔看一眼,顿时就明白了。“好家伙,这么先进的玩意你怎么想得起来带?”

“我是知道跟着你准没好事。”夏夷则这回终于有地撒气。

“那你还嚷嚷着来。”

安尼瓦尔本是无心之言,想不到夏夷则目光里倏地结成个冰做的硬块,硬是硌得他发愣。“我来是因为不想回家。”夏夷则冷冷地说。

关于那个家,还有他和夏炎的矛盾,安尼瓦尔从无异那里听过一二。夏炎老头子是21世纪少见的集权拥趸,恨不得老婆儿子全是属下,都要在自己控制之中。偏偏儿子遗传得跟他一模一样,外表看着软,实际是个小j□j分子,别人的话决然不听,还死倔,随着年纪渐长出门走一圈,竟是外表看着也不软了。两头野龙撞在一个家里,那家只能翻天。安尼瓦尔就这么突然回想起夏夷则是有鳞有角有爪子的,亏他还说看着像小白兔,改天被小白兔一个猛虎掏心掏走了他的心窝子,那该有多疼。

吐吐舌头,安尼瓦尔只当自己刚才的话都没说。“就这么办吧,我联系我的人。”他掏出手机讪讪答应,“太阳出来了,先走着。”

夏夷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戏还接着演?”

“演,干嘛不演,你也过过当老大的瘾。”

实际上,是安尼瓦尔想过过把夏夷则当老大的瘾,他心里知道,此话却自然不能明说。

这回安尼瓦尔谨慎保持着他们与后面人之间的距离,尤其是跟萧老师的。夏夷则走在最前头,他紧随其后,像是个隔开夏夷则与俗世的屏障。估摸着到了目的地,不等安尼瓦尔发完话,夏夷则停下来,看着这一圈景致。沙子与别处的沙子倒是没什么不同。脚往下踩踩想试试软硬,才发觉脚底板已被烫得没知觉。

安尼瓦尔的视线停在不远处一支断掉的石柱子,“就这了。”他轻声说。然后回头一抱胳膊,“各位,我们到了。你们可以开始工作。我们还有旁的事要做,不能整日陪着大家。这里地方宽敞,扎营也方便,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联系我屠休,我也会时不时来转上一圈的。”

姓萧的抱拳施礼,“萧某谢过狼王和屠休大人。”

这厢安尼瓦尔冲着夏夷则使了个眼色,夏夷则会意,也不管方向,抛开了那些人到无人眼的僻静处。“你看他们要挖几天?”他卸下防备,回头问安尼瓦尔。

安尼瓦尔一琢磨,“我看他们只带了一个星期的干粮,恐怕这都多了。照他们这个混不吝的挖法,没准一确定了目标就要直捣黄龙。”

“那咱们今天就这么回去?”

“不能啊。”安尼瓦尔抓住他的肩膀。“我们得轮流在旁边盯着,最好他们挖多久,我们盯多久。真挖穿了地宫我倒是不心疼,别碰到我的宝贝才行。”

“你的宝贝?”夏夷则扬起眉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安尼瓦尔含含糊糊地,不解释。

“……行。”夏夷则把自己脑袋和脸统统裹严实了,省得晒伤,他丝毫不怀疑在这蹲一个星期就会变成黑鬼,“你先盯着,我睡一觉。摄像头在我身上,有事叫我起来拍。”

“这么远,能拍到?”

“不能,”夏夷则叹息,“所以得找个由头走过去。你倒还好,我被你扣上了狼王的帽子,再去晃就突兀了。”

安尼瓦尔的眼神一闪,“你把那件破衣服换给我得了。”

他话一出口便后悔,夏夷则的表情是刀子,能剜下他一块肉来。“……这不说实际的吗。”安尼瓦尔赶忙解释,显得自己好像多无辜。

夏夷则清高地转过头去,不接这茬。狗皇帝,安尼瓦尔心中暗骂,骂完就爽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和大王

“原来这玩意还可以拆卸,真先进。”安尼瓦尔啧啧看着夏夷则在自己领口上头鼓捣。

“别乱动,装起来可麻烦了,所以我才不想拆来拆去。”夏夷则烦躁地说,“你以为叫纽扣摄像机就是扣子缝在衣服上呢?”

“呃……大概吧。”

夏夷则不想理他,一丝不苟地检查摄像机是不是牢固。“以防万一,接收器我放我身上了,别走出太远一般问题不大。”他的手指长,骨节硬又灵巧,干细活的手。安尼瓦尔只觉得他在自己脖子根上转悠得发痒,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你慢慢来。”他喉咙干渴地说。

夏夷则不语,埋头对付连线,连完调试了一会,看着工作正常,这才满意了收回手。那边安尼瓦尔的眼珠子在半空中漂一会,看见的只有夏夷则的脑袋顶和发旋。“完事了?”他问。“是啊。”夏夷则拉了拉他的衣服,“你可以上战场了。”

安尼瓦尔的眼光方聚拢,“行,我盯着,你睡。”

话音刚落,就听见考古队那里叮哩咣啷地开始往下挖,好不热闹,仿佛天生跟夏夷则作对,宣告他这不是睡觉的正确时机。安尼瓦尔不知道是喜是忧:夏夷则不睡,他看不成夏夷则温温顺顺的模样;夏夷则不睡,有人陪他聊天顶嘴解闷了。

但夏夷则实际是个不爱说话的,比一堵土墙强不了多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特别活络,安尼瓦尔把这归功于自己能说会道。可仔细一想,他自己明明也是个不爱说话的,这下安尼瓦尔闹不明白为什么他也特别活络了。可能是喝酒看月亮能培养感情。

正盯得百无聊赖,夏夷则的手机嗡嗡地震起来。那小子心焦地就像一直在等这个似的,安尼瓦尔瞥一眼屏幕,发信人果然写着乐无异。“他说一会他师父直接电话你讲叶海的事。”夏夷则一字一句地复述,“还神神秘秘的。”

于是安尼瓦尔的手机相应地也就响了。他长了个心眼,稍微离开夏夷则几步,保持声音听不分明但还在他几个箭步能冲过去应对突发状况的距离。他在巫山回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只有谢衣一人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人恶形恶相的秘密,谢衣单独的电话只可能与此有关。“狼王。”隔着电波谢衣的声音挺清澈,日子一定过得不错。

“谢先生。”

“你们没事吧?到底是去哪了,为什么还会招上叶海?”

“不瞒您说,我们是在捐毒遗址附近,有群贼人似乎盯上了这里,我不能不管。夏家小子在我身边,我们两个没什么危险。”

谢衣沉默了片刻,“捐毒遗址,那难怪了。”

他似乎斟酌着从哪说起,“叶海前世是我做的一个偃甲人,他与我相似就是这个原因,你们不必过多在意。我们上学时交情不错,听说他最近十年在四处打探失落遗迹,希望能从乱挖乱盗中保护这些珍贵文物,想必你们想到一起去了。”

“可是,”安尼瓦尔顿了半晌,“我们昨晚见到他,看上去,有人想要对他不利。”

“他这种事做久了,难免有仇家。叶海有自己的分寸,不用过分担心。若你们何时再碰上,替我问声好吧。”

“这没问题。”

“对了,无异挺想你们的,闲着没事给他打个电话。”

安尼瓦尔一撇嘴,“在您身边还能想起我们来,他哪是那种好人。”

谢衣不以为然地轻笑,“反正是我看见的。另外狼王,我听着你和夏公子此行可能没那么简单,若有万一一定保护好自己。其余身外之物和念想,都是虚的,没有命重要,千万别为了这种事把自己搭进去。”

他话里有话,安尼瓦尔听得清楚,却没答应,“谢先生,你听我说……”

他想挑简单的讲,最终只剩一句话。谢衣听完久久不语,末了只答了声,“我明白。”

安尼瓦尔挂下电话时是迷糊的。不就是化成灰的一辈子吗,连谢衣都放得下,他为什么不能?“怎么了?”夏夷则看他脸色又沉又重,随口一问,安尼瓦尔摇摇头,心说这小子选择不去回想,真是明智,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人,做什么都舍得。

“不用操心叶海的事了,就干好的手头的吧。”安尼瓦尔说,这话基本上说给自己听。

“好。”夏夷则在正事上从来不摆少爷谱,相当合作,是个好工作伙伴。

安尼瓦尔眯着眼睛架起望远镜,盯着工地一样的挖掘现场看。一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谢衣说的那几句话,想得不是滋味又兴致缺缺。看着看着,喉咙越发干渴,没动地方说了一句:“我渴了。”

夏夷则瞥着他,“渴了喝水。”

安尼瓦尔不依不饶,“你喂我。”

不就是放下么,放下放下,先忘了面前这小皇帝是个皇帝,让他伺候伺候大王我喝两口水再说。安尼瓦尔算盘打得美,见夏夷则拔开水袋塞子,还挺高兴,哪想夏夷则只抬手,冲他高高举着水袋不动地方,那意思要喝自己来拿。

“你就好人做到底……”安尼瓦尔赖死赖活地黏在望远镜视口上,也不动。

夏夷则微微倾斜了手,那水就摇摇欲坠地漫到了袋口,“喝不喝,不喝我倒了。”

安尼瓦尔心说狗皇帝到了哪辈子都摆皇帝谱,只得拉下脸,讪讪地接过水袋往嘴里灌。灌完一抹嘴总觉得剩下的分量比想象中轻,琢磨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我说,这是你刚才喝过的那只吧?”

夏夷则闻之一愣,脸上青青白白挺有趣,最后铁着脸“嗯”一声,叨咕一句我又没看见别的之类的。

安尼瓦尔乐心大起,玩都玩过了还怕间接接吻?他吊儿郎当地从土墙头上下来,就着风扳过夏夷则削得分明的脸颊,像是手上把玩着上好玉珏。嘴唇还湿着,感觉又清澈又腻歪,他赶在夏夷则有功夫抬起手给他一拳之前重重地在夏夷则唇上贴了一下子。“行了,这下你的水袋就是我的了,我的也是你的,以后不用客气。”他一点不脸红地宣称,什么歪理。

这不是吻,皮毛都算不上,可也足以叫中学生害羞。夏夷则虽不是中学生,却很不解地看着他,不解到最后,觉得不报复不行,报复又没有好主意。他一回身拿过刚才安尼瓦尔放在一边的水袋,咕嘟咕嘟倒进喉咙,那气势像在倒万里江山。

伴随安尼瓦尔逐渐张成O型的嘴,夏夷则磅礴无比地抬起手背一擦,倒转容器颠颠,看着最后两滴水渗进沙子,满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坚决:“我喝完了,谢谢招待,以后各用各的。”他说。

安尼瓦尔呆傻着眼神,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这时挖掘现场忽然爆发出欢呼。

俩人一激灵,又纷纷攥紧了望远镜往那方向看。只见他们也确实下手够狠,没花多少时间已经挖出了一个尖顶,往下刨刨,石板上露出些奇奇怪怪的网格雕刻,两边还雕着符号,看着像什么奇诡机关。安尼瓦尔松了口气,从这开始挖无非是碰见点骷髅走人,离他所担心的还远。却听见萧老师在那尖着嗓子说,“这里应该是捐毒地宫入口,关死灵的没有油水。快往那边走一点,有捐毒大将兀火罗的坟,好陪葬指定不少。”

他太兴奋了,别说安尼瓦尔和夏夷则能听见,学生们更加听个分明,个把有善心的转瞬露出惊恐的神色来。姓萧的立刻开始辩解,“怕什么,我们是正规的,你们做的是发掘文物,都合理合法。挖死人骨头自然不如器皿珍宝有观赏价值。”仿佛他真的是想给国家博物馆增光添彩似的。

夏夷则从镜筒中捕捉到了逸清的表情。逸清黑着脸,脑子里在想什么全从表情里擦去了,但没有表情对她来说反而是信息量最大的表情。夏夷则用胳膊肘戳戳安尼瓦尔的上臂叫他瞧,却没回应。他挺奇怪地转过头去看安尼瓦尔。

不看则已。

安尼瓦尔正少见地冷着脸,似在咬牙,但若说咬牙口唇肌肉又是放松的,只是威风里透着杀意,杀意里渗着狠绝。或许他这个表情并不少出现,征战杀伐抢地盘时应全是这个模样,只是夏夷则不怎么见罢了。——连他在龙兵屿扫小鬼时的样子夏夷则都错过了,现在夏夷则有个VIP席来欣赏,也就忽然遇到了那个人人皆低头臣服的、真正的大漠之狼。

这头狼后来再没说话和调笑,单纯紧紧地盯着那边的挖掘进度,像在盯着一本无聊冗长、又必须知道结局的书。

作者有话要说:

☆、绑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夏夷则频繁跑远点去解手——叫他意气用事,现在也顾不得俗不俗雅不雅。安尼瓦尔照例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眼瞧着考古队那里碰到了什么硬石头,半天没啃下去,商量着要不要上炸药。

野蛮,纵使是稍微有点经验的盗墓贼也没他们这么野蛮。终于队里有看不下去的了,冒犯活人死人,总归是冒犯得心肝颤,嚷嚷着不干了要撤。姓萧的嘿嘿冷笑,“想走的随意,只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活着回到县城。要是回不去,今天的事就在场人人有份,谁都别想往外摘。”

“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有个声音讥讽地迎下他。

夏夷则莫名其妙离开望远镜往旁边看了一眼,没人。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人正在对面呢。夏夷则眯起了眼睛又伸进镜筒里去,安尼瓦尔往姓萧的面前一站,高高瘦瘦,瞅着却像座山。姓萧的抽抽嘴角,“屠休大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给你方便。”安尼瓦尔拇指掉个头,冷冷地冲着地宫门口一指,“那,随便挖,挖完拿东西走人。这,你想都别想。”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夏夷则顺着那四四方方的坑往下看,新的挖掘表面上已经露出了高高低低四个坟头。“你当我傻啊?”姓萧的急了,“那有什么东西?这放着不挖,留着你们添油水?”

“留着我们填回去。”安尼瓦尔勾勾指节。

硬的不行,姓萧的露出奴才嘴脸,来软的。“屠休大人,你看,我们跟老板都谈好价了。”他冲着约拉洛夫斯基一行摆下巴,“你行行好,好处少不了的。”

“你看我像缺钱花吗?一点小钱只有你这种穷疯的了的人才看得上,还不够大爷一晚上吃喝。”

看来安尼瓦尔十分明白说什么最能激怒对方,夏夷则心说他不是野兽你挑衅他干嘛。只见姓萧的脸色红了青青了红。“屠休,看你们是地头蛇,带的路也靠谱,让你们三分。跟这哪门子多管闲事指手画脚?你一个办事的,架个小白脸过来就敢号称狼王,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留神叫真狼王大人听见,你这狗腿再也做不成!”

听着呢听着呢,夏夷则腹诽。这姓萧的也有几分智慧,赌安尼瓦尔没安好心,必与狼王有嫌隙,惧他将此事捅破。凭这脑子,假如他有老天爷照顾或许还能挣巴两下,可惜他错了,安尼瓦尔还真是从头到脚一身真心实意,光明磊落。“哦?”真狼王扭扭手腕子,“你认识狼王还是我认识?行啊,快去打个小报告,屠休听凭处分。”

他这么混不吝地一站,姓萧的气势上却败了。俄国人不懂狼王是谁,只道是个厉害向导,于这一层上谁也帮不了他。姓萧的没办法,气急败坏地拿出对讲机,对着话筒吼。“你,快把狼王的邮箱给我,快!什么?工作邮箱?没关系!”

什么事一到电子时代,都听着可笑。夏夷则只当自己看见了个滑稽剧。一抬头姓萧的正愤怒地噼里啪啦敲手机键盘,对着安尼瓦尔发出威胁的哼哼声。“我可发了!我一发,你的饭碗可就没了!”他还挺像那么回事。

“发啊。”安妮瓦尔抱着胳膊,一脸轻蔑。

快把新邮件提示音设到最大,夏夷则推波助澜地在心里想。果不其然忽然叮咚一声清脆无比,想必五里地外的骆驼都要受了惊,发出一声闷嘶。安尼瓦尔故意慢吞吞地拿出手机,“哦,萧老师你等等,我收个新邮件。”

幸好他昨天学会了拿手机收邮件,夏夷则抿嘴看着姓萧的脸蛋“刷”一下,终于是白透了。“您的手下屠休——”安尼瓦尔一字一字抑扬顿挫地念着,“——愿您主持公道。……不错,还挺会写,不愧是老师。”

眼见姓萧的腹中转了十八个弯,吞吞吐吐,半个完整的字也没说出来。“萧老师,我和狼王关系非比寻常,还轮不到外人来挑拨。看,他连手机啊邮箱啊都给我管,他是不是信任我,你心里比我清楚。至于你说狼王是小白脸这个事我记住了,改天一定拽着他去晒晒黑。”

他步步逼近,白光一闪,不知哪抽出来的匕首就架在了姓萧的脖子上,眼瞧着萧老师眼珠子都要迸出来的恐惧里,喉咙口差一毫没绽开血花。“我已经十分客气,现在请你们离开,我就当作这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好。夏夷则一凛,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不能去阻止他,只能心里急。但见约拉洛夫斯基一行像是约好了一般,在安尼瓦尔绕到萧老师背后的同时,齐刷刷地举起枪对准了真狼王的脑袋,枪口一片黑洞洞。

安尼瓦尔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意外。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约拉洛夫斯基用生硬但地道的中文说,脸上的法令纹格外深刻,“我们和萧先生谈好了,不能就这么放弃走人。”

安尼瓦尔环顾他们一圈,脑中转了转,“你们要的不是钱?”

约拉洛夫斯基点头。

“不错,不是钱,我们正是为了一桩旧事而来。先生看着像是明白内情之人,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不如和我们走一趟吧。此处挖掘工作也不急一两天,倒是可以专心招待先生。”

安尼瓦尔挑起眉毛,“我要是不走呢?光凭你们自己,能回到县城?”

约拉洛夫斯基露出寒冷笑容,“我们有逸清小姐替我们录下了方才这一路是如何走来的,虽然费些力气,原路返回想必还做得到。”

哦,夏夷则听明白了,难怪她要拿着照相机。假意取材记录,却是在录像。那里一群学生闻之惊恐地看向逸清,包括那个曾在饭馆中请示她的男生。

“同学们不用怕。”俄国人的翻译对那些恐怕即将充当人质的小羔羊说,“我们不会伤害大家。”

这下可麻烦了。夏夷则寻思。要是不跟上,最后流落在沙漠里的可就变成了自己。跟紧了他们出这石头迷宫还不难,难的是他不记得屠休来时把车停在了哪。万一没找到,只能仰仗自己地图看得熟,赌一赌能不能走回去了吗?

不成。为了收到安尼瓦尔的录像,还得和他维持在一定距离之内。虽然县城就那么大点,可是万一弄丢了,除了麻烦还是麻烦。只要粘住这些人,就能一边看实时录像,一边联系屠休,找机会救安尼瓦尔出来。实在不行从无异那搬救兵也无不可——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这么下定决心,总之在一行人悄悄开拔之时打算先跟上去。未几,身后却有个影子一闪,他心说这下糟了,没想到来人却从背后伸只袖口花花绿绿的手,蒙住他嘴,贴在他耳边轻轻佻佻地说了声“嘘……”

夏夷则无法吐槽这只袖子,回过头去撞见叶海的脸,意料之中。叶海正笑眯眯地瞧着他。

“叶先生有何贵干?”

“夏公子,长话短说。”

他摆出万事通的架势。“事情我听谢教授讲了,一路不打招呼跟着你们实在抱歉。这里狼王进来的时候为了拖时间故意绕了远路,现在咱们直接出去,在车里慢悠悠等着这群人可好?”

“跟着我们?叶先生方才躲在哪?”

叶海指指后面另一丛大石头,视野又好又隐蔽,偷窥良所。好家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与安尼瓦尔没被逸清看了去,反倒被这家伙饱眼福。亏他还能一脸见怪不怪地盛情邀约。

夏夷则不怕跟安尼瓦尔嘀咕叨咕,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可是忽然有了这么一个又红又紫的观众,还不知道被他瞧走了多少,夏夷则还真是不大痛快。想到这家伙万一一嘴碎,唠叨给谢衣,谢衣想来想去觉得不告诉无异不合适——夏夷则就更不痛快了。

他是个曾经的以及未来的政治家,所以思考方式这么被害妄想狂也不能怪他。儿时生活中处处看夏炎脸色如履薄冰,好容易长大了,夏炎被人陷害又逼得夏夷则避免牵连远走他乡。他一直过的就是受惊的刺猬一样的日子,留下的警觉尚未痊愈。说起来倒是这两天,他考虑的东西已经远比从前单纯。

叶海正期待地看着他。天降救兵,夏夷则能说什么呢,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作者有话要说:

☆、英雄病

约拉洛夫斯基蹲在安尼瓦尔身前,叫他屠休。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夏夷则正和叶海占了俄国人旁边的屋子,进去掰开小屏幕看纽扣传回来的画面。他刚才琢磨半天,还是回安尼瓦尔家先洗了澡,自然洗澡的时候也是盯着接收器的,顺便遥控叶海跟踪。然后叶海发地址给夏夷则,夏夷则循着找过去。

半道上他给无异打了个电话,通报一下目前的状况——无异最痛恨亲朋遇到危险还瞒着他一个人蛮干,大约是谢衣留给他的后遗症。顺便夏夷则再次确认了叶海此人值得信任。既然谢衣肯定了这一点,他也就不多含糊。无异着急忙慌地想要赶过去救他们,夏夷则倒是冷静,劝他再等等。

这主要是因为夏夷则自己心虚。

他湿着头发晾在半空里,时不时地跟无异短信直播交换讯息,能看出来安尼瓦尔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中,俄国人一进来就是问他坟里埋的究竟是何人,安尼瓦尔但笑不语。俄国人拿他没辙,他拿俄国人其实也没辙。

几座古坟,说重要也重要,说无关紧要也不值得搭上这么多人。究竟有什么,值得这些鬼佬劳师动众、大动干戈,连枪都拿出来了?而且那屋子周围看似看守森严,其实缺口良多,凭安尼瓦尔的身手,逼急了就算硬杀出一条血路也不是难事。为何他一动不动?

“在我看来,狼王倒像是故意让自己被抓的。”叶海忽然说,夏夷则想的正是与他同样的事。

“为了什么?”

“一般来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只有这么一样道理能用上吧。”

道理夏夷则是明白。狼这种生物再饥饿,忍耐力亦惊人,能在猎物旁边耐心地潜伏、潜伏、潜伏到唯一的破绽出现,随后一击致命。可他就是坐得不安稳。“我得找机会去当面问他。”夏夷则烦躁地说,一边观察起来守卫究竟有没有破绽。

“耐心些,夏公子。舟车劳顿,你看上去很疲倦,不如歇息一下,我盯着。到了夜深人静何愁没有空子钻。”

是吗?夏夷则拿手机屏幕当镜子照照,虽照不出气色,也看见自己确实神情萎靡。他不得不承认是没更好办法,心不甘情不愿地和衣在沙发上歪下来,为了后脑勺不湿湿凉凉太难受,只得侧着躺。不躺不要紧,一倒下来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睡去了。

他哪是长途跋涉跋涉的材料,明明累得不行,精神紧张才浑然不觉得。

讽刺的是,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他还梦见安尼瓦尔揪着无异在打架,他想拉开哥俩,谢衣却在一边喝茶说别管他们,打打就好了。“你们这是打什么呢?”他气急败坏地问。无异抓着安尼瓦尔的领子说谁叫他背着我泡你?然后夏夷则发现他们俩打得呲牙裂嘴虎虎生风,身上却连个乌青都没有。谢衣耸耸肩:“我说什么来着,也就是互相挠挠痒痒。”

这真是个人人性格崩坏,绝不会发生在现实中的梦。可它也反映了某部分现实——夏夷则怕无异知道他跟安尼瓦尔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哪怕什么也没正经发生。为什么这么怕,他想不明白。

然后他睁开眼睛,夜已深,明月高悬。

他记起差不多整整一天前在没多少差别的月亮下头安尼瓦尔贴在他身上折腾的情形。

跟叶海合计了一下,反反复复,敲定计划细节,推测所有可能,末了终于是磨练好了。叶海一笑,“咱们想了这么多可能性,没准最后遇见的是最简单粗暴的一种。”夏夷则并不反对。“叶先生,此次多亏你。”他十分感谢。

“没关系。”叶海倒很豁达,“我最见不得这些偷偷摸摸的人,没文化。而且我痛恨鬼佬。”

趁着黑,夏夷则轻飘飘地摸出门,绕到关押安尼瓦尔的小房子背后去。他拿对讲机悄么声的跟叶海确认了屋里安全,然后用中国人的土办法,捡了颗小石子,轻轻往窗户上一扔。咣……咣。

俄国人压根没戒备着安尼瓦尔会逃跑,毕竟那小破窗户安着土栅栏,他一个成年人钻不过去。虽说钻不过去,但可以从里面打开窗玻璃。安尼瓦尔何其敏感,不一会,夏夷则就看见他从栅栏那露出脸,有些疲倦,但眼中还有十足精光。

安尼瓦尔见到他倒不惊讶,“别急,我是故意的。”他说。

“故意干嘛?”夏夷则心说真是没事找事。

“我看这群俄国人不对,没准是什么跨境大犯,能抓一个是一个,抓不到带点证据回去让警察抓也好。”

夏夷则打量了他两圈,“你还真是乐兄的亲哥。”重音在亲上。

“怎么讲?”安尼瓦尔好不得意。

“都有当英雄的病。”

他完全不是在夸,但安尼瓦尔显然把这当成表彰。狼王从笼子里伸出手来,摸脏了夏夷则刚洗白的脸颊。“那就乖乖等着大英雄搞定这个差事,咱们好回家做全套,到时候你就没——噢不,有好日子过了。”

夏夷则扬起眉毛,“我答应了你什么了吗?”

“呃……没有?”

“那阁下从哪来的自信?”

安尼瓦尔“噗哧”一声笑了,笑得眼睛里全是月光盛的水。他花了一会让自己看上去一本正经、温柔深情:“凭你大半夜的跑过来找我。”安尼瓦尔说。

夏夷则看了他一会,直到安尼瓦尔抬起手指来在他额头上鼻尖上蹭蹭,把他蹭成了半个花脸。他低头一瞧安尼瓦尔胸膛上那个摄像机正透着狡黠的光,像叶海一般又一次偷偷摸摸盯着发笑,才挥开了安尼瓦尔的手臂。“别闹,我回去了。”夏夷则正正衣领。

安尼瓦尔这回却不放他走,不知道从哪抽出条破烂围巾来,把摄像头一遮,“……等等。”

夏夷则自是一直站着没动。

这栅栏横在他们中间,摸得到啃不着,安尼瓦尔一阵烦,可一见着了又舍不得放他的小皇帝走,到最后就像是把玩一件物事似的,摸来摸去,怎么摸也摸不痛快。“我以前不喜欢你。”他忽然说。

夏夷则眼神一冷,“哦。”

“但是现在喜欢得要命。”

才一天,一天他的态度来了个九曲十八弯。安尼瓦尔自己也奇怪。或可往前追溯追溯,到约莫一两个月之前,夏夷则要蹭顺风车,就在那一天一地的雪里坦坦荡荡地坐进他的副驾,头顶上白花花的雪花融了一半结成冰碴子一半,湿着头发一片墨水般的黑。后来他再见他便真正恼不起来。傅清姣当安尼瓦尔是自家人,也当夏夷则是自家人,反正他们都是一家人。

夏夷则也不管什么原则好赖了。“你要是真喜欢,”他敲敲砖墙命令,“现在就把这窗户给我撬了,跟我走。”

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堆理由,越境大犯关你什么事、狼王的名声扔给屠休擦屁股去,诸如此类的。但是现在夏夷则用不着了。他单纯站在那,不是命令胜似命令,全天下能命令狼王的也只得他一个人。

安尼瓦尔认真地盯着他,夏夷则不示弱。他看得出来那家伙脑里在斟酌,斟酌他的英雄病和他的爱情。夏夷则不在乎输赢,只是能不输最好也不输。所以安尼瓦尔不躲,他就不躲,盯到眼眶发疼都不躲。

“那座坟对我很重要。”安尼瓦尔说。

收起目光,点点头,“行,我知道了。”夏夷则回答。

他转身打算走,没想到被安尼瓦尔强硬地钳住了肩膀,“等等。”

安尼瓦尔脱下外衣,“你们年轻人真要命,一个个性子那么急。”

他把外衣拧成一股,牢牢地束了两根铁栅栏,插根木棒在中间毫不含糊地往里拉。眼瞅着年久失修的栅栏越来越弯,在狼王大人的手劲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哀嚎。最后终于是承受不住,“啪”,“啪”接连从墙体连接处断裂。在门外忽然听到这响动而聒噪起来之前,安尼瓦尔敏捷地钻出了窗子,像头狼一样迎向无垠的月光。

身后一阵惊呼他逃跑了的喊声,狼爪子飞快地攥住夏夷则,“愣着干什么,跑呀?”他回过头的样子浸泡在薄雾的空气里。

夏夷则拔脚,踉跄了两下跟上去。他以为他们要进入危险的大漠好甩脱追兵,没想到安尼瓦尔竟一路冲着家。

“傻子都知道先去你家找。”夏夷则气喘吁吁地在他后头质疑。

“可他们不是傻子。”安尼瓦尔笃定地说,然后拽下胸前的摄像头给关了,“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况且,让哥哥来教你什么叫狡狼三窟。”

他绕了几个街区以遛动为数不多的几个俄国人的方向感,然后在确定四下无人时飞快地打开家门又锁上。他没有奔浴室或者卧室,而是按下鞋柜下方内侧一个什么地方。“指纹识别,万无一失。”安尼瓦尔咧嘴一笑。

夏夷则瞪着双眼看见长毛地毯滑出一个不易识别的空隙,然后是楼梯,地下室凭空出现了。一步一颠地往下走,立刻认出来这地方是楼上的镜像,除了没有窗户,一切设施一应俱全。安尼瓦尔打开灯,稳妥地合上了地板盖子。“这就是小破地方地价便宜的好处。”他打了个响指,“不错吧?”

夏夷则控制了半天表情。

安尼瓦尔推着他的肩膀,到了浴室,夏夷则这才发现这里太长时间不用,有薄薄一层灰。他只随便洗洗脸,另一边安尼瓦尔冲完手揭去了家具上的防尘苫布,这地方是能生活的,如果能忍受四面皆是墙的话,甚至是可以很住一阵子的。

他还没想完就被招呼到了寒冷坚硬的墙上,夏夷则一抖。他们两个身高差不多,所以安尼瓦尔实在不必低头,怎么吻怎么合适。夏夷则放他进来,舌尖躁动处,身体跟着温暖。他的理智还在坚持着不倒下,但是当安尼瓦尔心满意足地放开他的时候,对上那张脸,就快全完了。

“那个,我得先跟你说个实话……”夏夷则抓紧时间抽空讲。

“说什么说,一会再说。”安尼瓦尔一门心思想找张床直接放倒小皇帝。正在此时,头顶上外面传来极为喧闹的声音,他听着刺耳。笛子声,汽车……警车?居然是警车?

“我是说我们完全没必要躲着。”夏夷则不想等一会完事了再破坏心情,“我拜托叶海把那段他们举枪的视频截下来,和他们落脚的地址一起消去来源发给警察,非法携带枪支,足够了,没准还是走私。刚才就是我能把你拽出来最好,少一层做笔录的麻烦,不能的话也无所谓。估计今晚他们就会全部落网,等着遣送回国或者更严重的惩罚。”

“什么?”这回换安尼瓦尔瞪大眼睛。

“顺便,听叶海说因为没等到你人去吃饭,县长和屠休现在正着急忙慌,看来你人缘不错。”昏暗中,夏夷则淡淡一笑,越淡越得意。“大约我是没告诉过你,我也有英雄病,英雄救美的病。”

他的笑容有光芒,是那种有钱有权又有地位的贵族光芒,安尼瓦尔这种野汉子如何招架得住?因此安尼瓦尔一晃神,就忘记了自己被夏夷则占去了多大一个便宜。

英雄救美?呸!不练练怎么知道谁是美谁是英雄?

作者有话要说:

☆、枯荣

安尼瓦尔搂着夏夷则,夏夷则挣了一下,他还搂着不放。夏夷则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但也没力气说话。好在地下室的床上没土,倒也干净。安尼瓦尔手机滴溜溜地响,他只接了屠休一个电话,“爷没事,好着呢,到了早上再说。”

看来对于屠休又是胃疼的一晚。

夏夷则心说一开始就该上去,可惜安尼瓦尔等不及,他也没等及,现在虚在床上跟瘫了一样全是自找的。“对了,还有逸清,逸清?”他自顾自地犯上嘀咕。“说什么呢?”安尼瓦尔没听清楚,问他。

夏夷则摇摇头,“没事,有几个地方想不明白。”

安尼瓦尔划拉着他的肩膀,一边划拉,一边顺着脊梁骨扫来扫去。夏夷则转过身瞪着他,“别招我,再招起来我会累死。”“那你还跟那瞎琢磨。”安尼瓦尔不忿,“在老子床上想别的女人,真美。”

夏夷则冤也冤死了。他清清嗓子,“别借题发挥。你说,这回这事解决的是不是有点简单粗暴?”

“简单粗暴?你不一贯就那样吗?”

什么一贯?夏夷则不清楚。安尼瓦尔意识到他又把从前的旧事拽到一起说了,因此囫囵着糊弄开去。“总之,没什么问题。”他补充。

他帮夏夷则翻转过来,小皇帝的眼睛真漂亮,安尼瓦尔越离得近越静静观察,越稀罕得跟什么似的。这算哪门子感情?大不了就是相互淘出个宝,放在手里把玩折腾,有一夜,是一夜。可是这宝也真少见,怎么看怎么舍不得往匣子里收。不知道自己对于他是不是随时可以翻脸当没有,依旧做着朋友的兄弟或者兄弟的朋友。但愿不是。

夏夷则正攥着下巴端详他,安尼瓦尔很顺从地没动地方,小皇帝手指飕凉。安尼瓦尔拉起那只手放在嘴唇上温着,若世间事皆如此单纯,也省去诸多麻烦。

“哎,我问你。”夏夷则忽然开了口,“那几座坟怎么了?”

安尼瓦尔只是露出若有若无的笑。

隔天一大早,安尼瓦尔在屠休的副驾驶上正襟危坐,好不快活。夏夷则还是坐在后面,对屠休来说,一切都与昨天相比没有改变。但是屠休就觉得前脑门、后脑勺通通一起发凉,不知道为何这气氛比昨天还让人头皮起疹子。安尼瓦尔突然发了话,“喂,屠休。”

“是,首领。”

“我走之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再回来了。跟兄弟们说,我不在的时候看见你就等于看见我。”

“唉哟,首领,别说这个,你可不知道。”豆大的汗珠子从屠休额头上往下掉,“昨天你联系兄弟们包围过去,兄弟们还没赶到你们就先走了,我们急得要命。现在首领又要大撒把洗手不干,这是不管我们了么?谁舍得呀。”

安尼瓦尔不以为然,“不是听说昨天全县城搜捕俄国人的时候,你们占头功么?”

“那当然,我们着急啊。”

“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你指挥有方。屠休,你很不错,这么多年了,我放心。”

看到安尼瓦尔无动于衷的样子,屠休明白多说已经无益。他们有许多人从小跟着安尼瓦尔四处游荡,大了又跟着安尼瓦尔满世界探险玩,哪是说散就能散。可是安尼瓦尔主意已定。他们在地区建立的小股势力毕竟还是值点钱,怎么处理,屠休一个头两个大。安尼瓦尔相信他做的来,因此更不多言。

命令屠休的车停在迷宫外头,安尼瓦尔拉着夏夷则翻了几堵墙,又左右清晰地转过几个小弯,遗址地赫然出现。那些挖掘坑面目狰狞地冲着天空,安尼瓦尔踢了两脚土下去,象征性地。

他来到那四座坟头前面,揣着手站了一会。“这埋着一家四口。”他脸对着墓解释,“父母和一对兄弟,弟弟去中原当大官,可惜死得早,哥哥带了他的衣服和贴身物事回来埋着。哥哥活得最长,死前找了手下就把自己给葬了。”他的目光充满怀念,夏夷则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想到这下面或有几副白骨,安尼瓦尔便觉得可笑。可惜小皇帝埋在哪了却是个永远的谜,恐怕皇陵中油水肥,葬了没多久便改朝换代,顺便被后人挖个精光,可叹可悲。而这几座孤坟得以留存至今,全是托了大漠令人望而生畏的福。怕也不知还能再留几年。

有一个鬼佬知道,就会有第二个。

枯荣生死,皆随风沙去,毕竟是世间常理。谢衣说得对,他现在站在这儿,不在墓中,这么执着又有何用,到头来还不是一句“我明白。”

回程的火车上,他在隔间里再不避讳,反正没别人,贴着夏夷则不放了。他逼夏夷则陪他喝酒玩牌,夏夷则便拿下棋做交换协定。玩牌安尼瓦尔占不到便宜,下棋又被杀得片甲不留。“没意思。”夏夷则笑话他,“还是跟乐兄下有意思。”

安尼瓦尔翘起腿,“我怎么听说你在我那傻弟弟那连半个子都难赢?”

夏夷则脸色一沉,“半子还是经常赢的。不过乐兄有天赋又手法坦荡,确实极难对付。”

“夸得真甜。”安尼瓦尔晃晃手上的纸牌,在手心洗得噼里啪啦响,“不过该换这个了。”

他还没得意许久,隔间外传来敲门声。安尼瓦尔还以为是餐车,一寻思时间不对啊。推开门,就见斑斓的叶海笑盈盈地看着他们,身后跟个人——逸清。逸清举起相机,对着他们就“咔嚓”一声,然后啧啧地盯着自己抓拍的片子。“真美,真美。离近点就更好了。”

“听说你们也在这辆车上,我们就用了点手段查到房间号,来打个招呼。”叶海解释。

夏夷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末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我说呢。”安尼瓦尔一头雾水,“别打哑谜,怎么回事,这女人不是鬼佬的走狗吗?”

逸清抿嘴一乐,“我才不是什么鬼佬的走狗呢,硬要说的话,是叶团长的助理。”

“叶团长?”安尼瓦尔更莫名其妙了。叶海点头致歉,“叶某平日有个马戏团,每天和狐狸熊猫打交道,许多琐事自己一个人也忙不过来,逸清小姐给报纸做民间独立艺术专题时与叶某碰见了,现在有空就来帮些忙。”他这下既解释了逸清的来头,也解释了他的衣装品味。

“所以,”安尼瓦尔指着逸清,“你还成记者了?”

“我本来就是记者,狼王大人。”逸清满意地一笑,“你可比我还会瞎编。不过也好,俄国人和萧老板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你们那去了,我和叶团长行事方便不少。”

“行事?”安尼瓦尔使劲试图拼凑真相。

“团长很早就觉得萧老板有问题,叫我潜伏过去搜集证据,想不到这回钓上大鱼,一路跟一路拍,证据齐全。”逸清解释,“顺便还欣赏了美男子的恋情。”

“逸清小姐,你可别再拿这事开他们玩笑了。”

“哼,我只是实话实说。”

安尼瓦尔决定不理她,反过身来,对着叶海一抱拳。“此次叶先生帮忙,狼某感激。以后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说。”叶海那意思客气什么。安尼瓦尔复又心念一动,“对了,叶先生,前日饭馆中那些人叶先生可查清楚了?以后可莫要被绊了脚。”

“哦,那个啊。”叶海心不在焉地解释,“与逸清小姐的表演一样,都是叶某为了试探用的。”

“啊?试探什么?“

叶海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夏夷则撞撞安尼瓦尔的手臂:“这还用说?试探你这人上不上道,心黑还是红,要发财还是不要。”

“噢。”

其实安尼瓦尔没太明白,光是答应着。想着反正小皇帝懂了,大不了一会着他细说。眼瞧着叶海正要带着逸清告别,他想起谢衣前日说的话来,“叶先生,谢先生叫我带你好。”

“是吗?”叶海显然没意识到有这么一句,回过头,惊讶里透着高兴和紧张,“他没说别的?”

“没有。……要说什么?”

叶海忽然降低音量,“……没催我还钱?”

“……没有。”

“那好,那好。”叶海松了口气,“也问候他,别说我提过钱的事。”

他留下一串笑声和颜色,痛痛快快走了。安尼瓦尔又想这人真是有意思,没一会无异便打电话来,劈头盖脸地问他们何时到火车站。安尼瓦尔自己见天替他操心,见弟弟反过来操心一回,还挺享受。“快了快了,急什么,怎么也得明天。我们俩在高级软卧睡大觉呢,能有什么事。”

“谁叫你乱来。”无异听着由里到外的心焦,“瞧我告诉娘亲,看她怎么数落你。”

“哎,别,多大人了还打小报告。再说傅阿姨碍着隔一层面子,肯定不会跟数落你似的数落我,到时候光操心难受又不好说,更不合适。”

“知道就好,明天到家之后给我打电话。——哦,对了,夷则也一样。干脆现在把电话给他吧,老哥。”

安尼瓦尔闻之,没多考虑地把手机放在夏夷则手里,夏夷则听见自己心脏“咯噔”一跳。

“乐兄。”

“嗯,听见你这声音冷飕飕的我就放心了,我下棋下不过师父,太憋屈,等你回家过来教我两手。”

夏夷则在电话这边笑,“我教乐兄岂不是灭乐兄优势反长了弱势?再说,就凭乐兄在这些方面上,什么能比得过那个神仙似的师父?”

“不管,那就当成我灭你两盘,长长信心。连馋鸡都嫌我们最近老出门,家里不热闹。”无异挺看得开,夏夷则知道他就是找个由头,所以答应了。“好,我一定去。”他说。

“那个……”无异听上去像还有话要讲,夏夷则等着他,他却吞吞吐吐。“算了,其余的回来再说吧,你留神,我那个老哥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夏夷则还真说不清他是被欺负了还是没有,不过他依然答应。“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

春深了,燥得浑身热。几头怪动物滚在草地上发情。无异从教学楼里出来,他说要请客接风洗尘,末了却让安尼瓦尔充当司机。独生子夏夷则只有羡慕,兄弟就是兄弟,亲人之间谁也拽不脱。

安尼瓦尔和夏夷则一边等他一边吹春风。无异见到他俩,鄙夷地扫了一眼,眼神最后落在安尼瓦尔身上。“老哥,你怎么这么猴急,几天都忍不了就把我兄弟吃干抹净了。”安尼瓦尔脸一僵,“谁说的?”无异一扬眉尖,“还用说,我不会用看的?”

也就是同一分钟,谢衣清清爽爽地走出来,外套衣摆飘在背后,还带来了后面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学生,一行人赶紧埋头钻进车子跑路。饭桌上荡气回肠地讲了一回故事,安尼瓦尔轻巧地掩去细节,免得大家都要提起早就过去的一切。原本这几个人年纪大大小小,说起话来不见得痛快,谁想真聊着,投机得发假,大概就是所谓的孽缘。

安尼瓦尔要开车,不能喝酒,憋得他难受;谢衣能不能喝是个谜,想必十年前不会差,现在只是喝个意思,夏夷则跟他差不多;喝得最凶的还是无异,看得出来他之前是真紧张,现在是真高兴。安尼瓦尔怪过意不去的,要不是夏夷则不会开,最终这车还要停到他家去,今晚他一定陪着兄弟一醉方休。——他好像默认夏夷则要去的是他家了。

“老哥,最后到底知不知道那群俄国人图什么?”无异带着一身酒气问。

安尼瓦尔耸耸肩,“他们恐怕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通过合法手段进入中国国境,我也没再见到他们。”

可那墓中实在没什么秘密。“我猜是,”谢衣静静开口,“想要挖掘什么长生不老、轮回转世的歪理吧。事到如今也只能靠猜了。”

气氛沉重了一会,直到无异囫囵一挥手,“吃饭,吃饭。”

闹到天黑,安尼瓦尔还真没由得夏夷则选,直接把他推进门。“今晚滴酒没沾,太不痛快,你得陪着我喝。”他不容分说地按着夏夷则在长毛地毯上坐下,翻出几瓶进口啤酒开了,连杯子都不用,一人一瓶。夏夷则注意到他烟灰缸里还留着走之前的烟灰。

“你都什么时候抽烟?”夏夷则问。

“想事情的时候。脑子动,手上就不能闲。说来也邪,我没瘾,想抽就抽,不想就不抽。哦,你在这我不会抽的。”

夏夷则点点头,“不必管我,我在国外的时候一度有个室友每星期大麻——在他们州合法,我都忍了。”

安尼瓦尔莞尔,“小皇帝,你怎么不明白,是在你跟前我动不了脑子。”

夏夷则微微一怔,“你叫我什么?”

“嗯?啊,没事。”

虽然说漏了嘴,但奇怪地,安尼瓦尔也不真的在意,仿佛他已经用这个名字叫他很久了。几瓶啤酒轻轻松松见底,夏夷则那边半罐子都没喝完。他转过头去,按着夏夷则的后脑勺细细地吻,麦芽香变成了糖。

夏夷则睁开眼睛,仰头从阳台上落进来与大漠中一样的月亮。安尼瓦尔不再说话,把灯关了,今夜再无人入睡。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啦,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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