Ấn Tử đài – Quỳ Hoa Một Hữu Bảo Điển

印紫苔 by 葵花没有宝典

(虐恋情深情有独钟)

被爱的人不需要道歉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容意之/陈安槐 ┃ 配角:杜渊/慕容岚等 ┃ 其它:习惯易被忽略,爱亦然

☆、楔子:不见长安<杜渊>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只写了这个段子,结果有朋友要求写一下关于陈王世子的后番,于是才产生“印紫苔”这个故事。所以楔子和正文会有些小分离,看官勿怪。

短篇。

离开长安那天,本以为会应景地下一场滂沱雨,淋尽浮尘,冲刷繁华,洗出一个干干净净素面朝天的长安城,来一送他这位浸淫其中十载却仍难参透其中真味的杜翰林。

想来,还是自作多情了罢。殷殷切切地提着一把竹青伞,却连本就不多的家当也全落在旧居里。

如此潦倒可笑的自己,还以为,这汇集三千红尘的长安城,会为自己微微动容呢!

哈哈哈。杜渊从驿外柳树下站起身来,拂去衣上黄尘,看着手中的竹青伞,笑了三声。

路过的阿翁见到他疯疯癫癫的样子,露出鄙夷的眼神来。

杜渊无奈地叹气,再端详了一遍手中伞,青色的缎面,绣着翠绿的凌霄,藤蔓细致地盘旋缠绕,于不显眼处开出零星几多花来。

记得当日他曾指着伞面吹毛求疵:“哪有花是翠绿色的呢?”

那人正专心绑着伞骨,闻言随手取一根竹篾,抽在他手背上:“你懂个屁。”

他捧着被抽得生疼的手,一边吹气,一边看着那人凝眸垂首的侧脸,不自觉笑起来。

剑眉星目,俊逸潇洒的陈王世子,他心中暖呼呼地想,竟然在亲手为自己做一把伞。

那又怎么舍得撑呢?

杜渊回忆起,好似那日的阳光,也如而今,灿烂热烈,像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让整颗心都是熨帖的。

只是那日的人心,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杜渊有时会陷入无穷的问题的困扰里。比如究竟是境遇决定心情呢,还是心情影响境遇?是因一物而铭记一人呢,还是为一人而珍惜一物?或者,是自由阻挡了感情呢,还是感情绑架了自由?

这些他从来没有想出答案过。

而最近他这种爱钻牛角尖的心态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从清醒到入睡,始终在回荡一个问题:

是这浩浩荡荡引八方来朝的长安天下容不得他呢,还是他,再也忍不下长安城?

这样来来回回推敲思索了一阵,没个结果,脑子倒疼起来。杜渊摸了摸后脑还未愈合完全的伤口,扬唇笑了。

有少女提着装满桑葚的竹篮走过,见到他翩翩而立,羞红了脸,随手折一枝不知名的花,朝他轻轻扔了过来。

杜渊接住,含笑抱拳道了“多谢”。

看吧,他杜渊也是风流倜傥的,才不像那人贬损的,“下里巴人”,“惨不忍睹”。

倒是又想起初入长安时,他骑着青鬃马,从章台街下缓缓而过,不经意抬头一笑,就有姑娘掷下香巾团扇,花枝柳条来。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呢。

乡下来的小子,哪里见过如此热情的长安?一时看得眼也花了,撞到人都不知道。

“嘿!看着路啊!”

听闻有人这样说着,低头一看,闯进一双写尽了铅华喧嚣,偏偏万里莽原一般宁静内敛的眼。

那内敛里隐隐有与生俱来的尊贵霸气无声流散开,吓坏了莽撞的自己,赶紧下马,忙不迭作揖赔罪,连声说着失礼抱歉。

耳边只不过听见一声轻笑。再抬起头来,人早已不知去往哪里。

若不是后来,他又在宫宴上不小心惊了圣驾,陈王世子忽然从旁替他求情。圣上不追究的时候,世子也那么轻笑了一声,他还不知道,自己就此,跌进永生不可倾覆的漩涡里。

啊,如此,似乎他又想问了:究竟是那漩涡太无法逆转,才让他们生生纠缠错过,还是彼此纠缠了错过了,才可以称之为漩涡?

真是奇怪了,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呢?

怪不得,最后再没人忍受得住,再没人替自己求情了……呢。

得得的马蹄从身后驶来,在他旁边停下。五大三粗的车夫吆喝了一嗓子:“杜爷,走嘞!”

突兀的催促让杜渊心里忽然慌起来。踮着脚望着远处,目光恨不得把整个长安城逡巡个遍。

“再不走可赶不上渡船啦,杜爷!”过了许久,车夫耐不住性子了,又道。

杜渊慢慢一寸寸拉回视线,想扬起嘴唇来回应车夫一个笑脸,努力一番,笑得像哭。

“好吧。这就走。”杜渊道。

说着,再看一眼手中竹青伞,由于握了太久,伞柄都被微微汗湿了。

他终于还是长长叹气,将那把伞轻轻靠在柳树干上,顺带着将那枝花插在伞上。

走了。长安。

杜渊钻进马车,车帘放下时,最后一眼,留恋不舍像宁静的水面。

可是,静水流深啊。

杜渊闭上眼睛。

真的别了。长安。

再不见了。

长安……

☆、第一章

长庆初年的长安城,四方来朝,歌舞升平,如一场豪铺百里之盛筵,觥筹交错着写尽堆积了百年的繁华魅影。

这样长安,自来是最不乏酒肆舞坊的。

然斗鸡走狗的场所也同人一般,常分三六九等。比如那贵胄达官惯去的,乃赫赫有名之“朝云宵梦楚腰馆”,漆金匾额上飞龙走凤的字样,阳春白雪之余,来头更是不小——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长安谁敢不知?

陈安槐在雅间坐了有一阵子,所待客人迟迟未至,茶则已喝罢三盏。

奉茶的姑娘还是小苹,婉娩跪坐几前,皓腕纤指,覆在青花菊纹杯上,一如从前清丽。

好像时光宽待她,不曾拉扯变形似的。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当年也是这样温顺跪坐,举动从容,罗衣带着荷花清香,举手投足时浅浅散出来,沁人心脾。

于是慕容瑾便笑称:这位姑娘真当得起小苹此名。

慕容岚说风是雨,立刻召来鸨母,下令为她改了名字。

慕容意之话本就不多,大家开心,他也不过把姑娘打量几眼,说了句“不错”。

至于杜渊么……

陈安槐撑着头,揉着额边慢慢想。当时的杜渊,是什么模样?

刚被钦点为状元郎,该当是意气风发,容华满面的。

却把目光转向自己,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你喜欢这位姑娘?

而自己呢,淡淡瞟他一眼:还好。

于是笑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像月牙一样弯起,纯粹得一塌糊涂。

陈安槐想,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相识这十年,杜渊竟丝毫也没有沾染上丁点尘俗气息,从内至外,干净美好,让人艳羡。

“陈公子,这凤凰单枞再泡一道,味儿可就寡了。”

陈安槐从遥远的怀想中回过神,见到小苹盈盈而笑,奉上最后一道茶汤。

他接过,搁在手边,倦怠地闭上眼:“撤了吧。或许此番白等一遭。”

“公子不妨再等等,相信岚公子必定会来的。”小苹乖觉地一一收起茶具,一面道。

陈安槐伸手牵起她,顺而送至座边花墩上坐下,心不在焉地问:“你怎知我等的是慕容岚?”

她是理所当然的神色:“公子两年不曾踏足朝云,今日重游,兼是约客,八成是旧友。小苹记得,从前您与杜公子、慕容三位公子是朝云常客。如今……慕容三位,一者驾鹤,一者——”她看了看天,“杜公子似乎也已离京。算起来,便只剩下岚公子了罢。”

陈安槐失笑,原来他们以为的秘密,在别人眼中早成了妇孺皆知。

正要赞她聪敏,门边珠帘碰撞出声,一人青衣白扇,大步而入。

来者果然是慕容岚。

小苹回头看了一眼,起身,从袖中拈出团扇来半掩面容,对陈安槐屈膝一礼:“公子贵客已至,小苹告退。”

陈安槐点头。她便回身,向慕容致意之后,婷婷而去。

慕容岚大大咧咧落座,端过陈安槐面前茶盏,咕噜灌下。

陈安槐脸上总算出现笑意:“当我求你,阿岚,好歹是个王爷,举止能否有点章法。”

慕容岚顿时不干了:“老子本来要走,接到你的消息马不停蹄赶过来,路上还被几个旧僚拉住叽歪好久,现在几乎渴死。什么章法不章法的,见他的鬼!”

陈安槐一愣:“不是三日后才动身吗?”

“谁告诉你的?今天是最后期限。”慕容岚道,笑了笑,“还以为你小子忒没人情味,连送兄弟一程都懒得。”

陈安槐扶在椅边的手渐渐收紧,眼底显出憎恶来:“他骗了我。”

“谁?”嘴快地问完,慕容岚也反应过来,干笑两声,“意之?”

陈安槐点头:“他告诉我你三日后启程。”

提到此人,两人似乎一时无话,气氛也僵硬。

沉默片刻,慕容岚还是开口:“呼……知道你不爱听,我这个做哥哥的,却也不得不说……”

他顿了顿,斟酌一番用词:“意之——我是说圣上,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冷酷无情。他对大哥赶尽杀绝,实话说,很大程度是大哥做的过分了。”

陈安槐不言语。

“有些事你恐怕不知道。七年前,意之的母妃妍贵妃随先皇南下江南时被刺身亡,当时所有人都说妍贵妃为保护先帝,被误中副车,后来我曾暗中调查,才知道那是先皇后下的手。再加上这些年,大哥还是太子的时候,对意之的恶意打压,你是个清闲享受的,不在朝堂自然是不知。我记得昭元二十八年,意之甚至因大哥的诬陷险些被先帝赐死。”慕容岚语重心长道,“你该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同打猎,意之连雀鸟都不忍心伤害,到现在种种手段,实非他所情愿啊!”

陈安槐含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像你并非皇室似的。”

“我吗?”慕容岚摇着扇子,满脸无所谓,“我自知资质平庸,打仗还行,治国什么的,还是算了!况且我此前一直在燕北领兵,没被卷进这场风波里,算是万幸。如今不过是封地远了些,穷了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完,看了看陈安槐,叹气:“我的意思是,你实在不用因为大哥和我,而对意之如此厌恶。几个哥哥里面,他从小就只喜欢跟你往来,如今要是连你也疏远,怕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陈安槐讥讽地翘起嘴角:“疏远?恐怕我没这个权力。”

“怎么说?”

陈安槐瞟了他一眼,摆摆手:“罢了,没什么。你既要走,不如我送送你。走吧。”

说着率先起身,举步外走。慕容岚只好跟上。

两人出了朝云宵梦,各自上马,放缓速度,慢悠悠在街市中穿行。

陈安槐状似不经意地回眸看了一眼,大约是见到了什么,嘲讽地笑起来。

慕容岚奇怪地问他:“你笑什么?”

“无事。”陈安槐答道,“不过,阿岚,我有一事要求你帮忙。”

“但说无妨。”

陈安槐直视他:“替我关照好杜渊。”

“杜渊?”慕容岚有些惊讶,“我听说他作为太子朋党之一,不是要被斩首的吗?竟是我听错了?”

“恩,你听错了。”陈安槐眼中闪过嫌恶,像是想起什么令他恶心的事,“他被削去官职,永世不得录用。现下应该在前往北地的路上。你替我找到他,好好照顾。”

慕容岚自然一头雾水,却也干脆答应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絮絮说了些话,等送到城门外,日头已斜斜地挂在天边。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到这儿吧。”陈安槐勒马,道。

“好吧。你保重,得空了,别忘了到燕北走走。”

“一定。保重。”

慕容岚朗朗笑了两声,一夹马腹,向着夕阳尽头奔驰而去。

陈安槐目送他走远,调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夕阳。

没精打采的,寂寥落寞的。

情绪还未及生成,城门旁一人闪出来,抱拳道:“世子,圣上传召。”

压制的烦躁厌恶感翻滚起来,他冲那人低吼一句“滚”,打马跑了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帝宸宫中传出巨大的器/物碎裂声响。

陈安槐对殿外战战兢兢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做个退下的手势,一众如蒙大赦,鱼贯散开。

他进殿,掩上门,脚踩在随处可见碎瓷裂帛的狼藉地面,转过一扇万园牡丹大插/屏,尚未作声,一只翡翠缠枝芍药纹兽耳瓶已迎面飞了过来。

眼疾手快,单手接住,搁在桌上。

“这是先皇最喜爱的花瓶,圣上不必拿它发火。”

陈安槐瞟见桌上一个白玉杯,清酒漾漾,却满斟未洒,心下了然,故一边随意说着,一边端起,仰脖而尽。

对方没有回应。他也不管,自顾自行至床/边,便要动手解/开/腰/带。

明黄色床帐被掀开,枯瘦的手伸出来,制止了他的动作。

“你到哪里去了。”帐内人问。

“王府。”陈安槐答。

“朕召你进宫,缘何迟迟不来。”帐内人再问,夹怒带怨。

体内涌/动着一波一波热/流,说异/样又早经习惯的躁/动/感越趋强烈。陈安槐有些不耐烦地甩开那人的手,脱/下外/衫,拂帐而入。

那人只着中衣,长发散在颊边,被渐浓的暮光包裹着,显出眼下青黑一带,更衬出其几近狰狞的神色之阴毒可怖。

陈安槐根本不看他:“明知故问。你派去跟踪我的人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那人的声音阴森森的:“你去见了慕容岚。”说着神经质似的拉住陈安槐衣摆,“你要跟他走?!”

陈安槐再度拂开他的手,暴躁地脱/掉中/衣,肌肉匀停的胸/膛裸/露在外,皮肤上却无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走了又如何?你是不是也要杀他?”陈安槐冷笑,“慕容意之,除了这么威胁,你还有别的办法留住我?”

慕容意之的神色近乎癫狂,冷冷怪笑着:“这种好用就够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送过杜渊!你—你—你竟然敢去见他!”

“神经病!”陈安槐咒骂了一句,奈何身/体里如同被点燃一把火,已渐渐有/了反/应。他喘/着/粗/气,狂躁地盯着慕容,甚至连自己也不明白在说什么,“到底做/不/做?!不/做就让我走!”

慕容意之像突然被抽掉强势,膝行两步,抱住了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小/腹,抬起头来,瘦削的两颊些微凹陷,语气也有些尖锐:“做!你别走!”

陈安槐模糊记得他不该是这么瘦。

但也只是一个闪念,立刻被抛在脑后。

陈安槐不再给他多话的机会,吼了句“那就闭嘴”,伸手一推,欺/身/上/前,便把他压/倒在/床。

后脑被粗鲁的动作磕在床/柱上,慕容也没顾上理会。双手一路从胸/膛攀/附到脊背,死死抱住。

陈安槐咬牙——如此简单的肢/体/接/触便能引发体/内燎/原/大/火,可见那酒中合/欢/散是越来越霸道了。

大约是被陈安槐的欲/望所染,慕容也很快进入角色,本就风/情的凤眼半眯起,眼梢挑一抹春/色,楚楚,竟然哀婉。

手掌抚过身体,掌心薄茧刮蹭出痒而战/栗的感觉,连发尖似乎都在颤抖,他于是不自/禁地低喃出渴/望来:“吻/我,安槐,吻/我……”

陈安槐伸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除去其底/裤,毫不温柔地挺/身而入:“慕容意之,你永远不要想……”

手上一痛,原来被慕容意之狠狠咬住。陈安槐低头,见到对方眼中水光,似有似无地闷哼了一声。

他退出,用力把全身绵/软的慕容翻转过去,再扯过落在一边的缎带,将其双手缚/死在头顶,随后,托/住他的腰,再度进/入。

只是被药物影响而采取的不带主观感情的暴力举动,陈安槐紧紧闭着眼,想,他是被迫的。

但这丝毫不能减轻对自己灭顶的嫌恶。

更不能原谅。不论是自己,还是这位皇帝。

这样想着,便暴躁到极点地扯住慕容的长发,用力。后者显然感到疼痛,被迫顺着力道向后仰起头来,却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吭。

陈安槐覆/唇在他耳边,语气同炽/热的呼吸截然相反,冷肃如雪:“这是你自找的!陛下!”

慕容意之用一种扭曲的姿态转过头,眼神是迷/离的,并非因为快/感。实际上,每一次做/爱对他来说都是一场折磨。

但好比濒死者沉迷于魔鬼的幻象,明知那最终只会引一条自焚自戕的惨途,还是义无返顾地尽力拥抱。

是不是因为太爱,慕容已经忘却,还是单纯的舍不开这个人,所以不高兴看他同别人离开,而采取这种下/贱低/劣的方式强/留。

这种骨子里的占/有/欲,以及从小对他的爱慕依恋,伤他几分,再加倍地回转到自己身上。

“我知道。”慕容意之牵起憔悴的笑容,兼带决绝凄厉,“但你也永远别想离开我身边!”

陈安槐全身一震。

手下用劲,立刻在慕容背上捏出大块青紫。

像生在心上丑陋的痂。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丑时左右,陈安槐毫无预兆清醒。

锦被下照旧赤身露体,枕旁却空无一人。

既然醒了,也就没道理再待下去。陈安槐利落穿上衣服,在慕容意之枕下摸到一块令牌,拿在手里。待要开门,耳室里有细微动静。

仔细听来,似乎有人在呕吐。

既然是皇帝寝殿,夜半胆敢作呕的,也只剩慕容意之本人了。

手已触到门扉,停顿,又收回。

陈安槐知道,但凡他宿在帝宸宫,偌大寝殿便不会存在任何宫人或侍卫。慕容意之在最大限度地降低流言发展速度——虽然根本于事无补。

况且,印象中自幼体弱的慕容,滴酒不沾,当是没有机会吐出这种动静。

总该去看一眼,陈安槐暗道。

掀开厚重锦帘,就着月光,一眼瞧见慕容意之背对着自己,瘫软在桌椅之间,一手撑地,另一手紧抓着圈椅扶手,又一声呕吐,人便颤抖起来。

陈安槐没有再上前,用手敲了敲门边。

慕容意之粗重的喘息声一停,回头看了一眼,手背拭过嘴角,抓着桌沿站了起来。

“你醒了。”他道。

陈安槐皱眉:“你大约是忘了给我吃安息散。”

慕容意之没有做声,抖着手腕点燃灯火,再坐回桌边,一只朱笔拿了两次,总算执在手里。

陈安槐哂:“这么逞强做给谁看?”

对方一贯狰狞上挑的眼角在灯火下弯下来,对着他的侧脸偏偏背光,表情看不真切。也许是没有气力,他不针锋相对,只平声问了句:“你不走吗?”

陈安槐转过身,连嘲讽也懒得似的,直接用行动给出回答。

等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慕容意之向后倒进椅中。

椅边一个铜盆,其中是他方才呕出的东西。瞧了瞧,基本只有胃液,其中还夹杂着清晰可见的血丝。

厌倦地一脚踢翻盆,叮叮哐哐,秽物洒了一地,很快渗进地毯里。

想起之前,慕容意之想笑。

于是当真笑出声来。沙哑的声音从胸膛深处发出,听来癫狂。

你看,他想,你看。

人家连问一句“你怎么了”,这么简单的话,都懒得对你讲。

人家连上前看一眼,都不稀罕。

没有安息散,根本连留宿都会觉得恶心,迫不及待逃离你身边。

更不论如果不借助春、药,恐怕连碰他一下,都会被推开老远。

这样视你如仇雠。

如果告诉他,并非逞强装样,不过那张龙床实在太大太冰凉,他走了你一点也不愿意睡,会否被利剑一样的嫌弃眼风凌迟?

或者告诉他,你之所以呕得肝肠都像打结,是因为前太子投下的慢性毒药至今未能全解,会否换来一句:“你怎么不去死。”

夜风从窗户中吹进来。慕容意之忘了加衣,觉到了冷。

环抱起双臂,似乎会暖和一点。只是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么嶙峋,竟然都没有察觉。

慕容意之记得,昭元二十八年,他因诬陷的罪名被囚禁在宗人府,四个月,因前太子暗中指使,受尽折磨。等他罪名得洗,重见天日之后,想起的第一件事,是去陈王府,企图见一面陈安槐。

人他见到了。可惜,那个叫杜渊的,也在。

不能释怀当时画面,染上风寒的杜渊卧病在床,而陈安槐就在一边,端一碗黑乎乎的药,一勺一勺喂着。

嫉妒是剧毒的蛇,找到缝隙爬进身体里,在最冰冷的心上盘踞,再也不走。

可笑的是,直到如今,他也偏执地认为,那碗杜渊皱着表情喝下去的药,是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皇上?”有人在门外试探性地小声问。

慕容抹一把脸,把眼角可疑的水痕擦干净,方恩了一声。

“哎呀皇上,您怎么不添件衣裳!”得到回应后小步进来的老奴端着热气袅袅的燕窝,只一眼,

便责怪起来,“虽说六月了,但是夜间仍是寒凉啊!”

絮絮念叨着,放下托盘,立刻去拿来披风。

慕容把燕窝推到一边,疲倦地摆摆手:“撤了。看着反胃。”

老太监满脸担忧:“皇上,可您今天只用了早膳……”

“朕不想吃。”转过眼不耐烦地,“莫非你要灌给朕吃不成?”

寻常宫人见到如此疾言厉色,早已跪地请罪,老太监却浑然不惧似的:“要是对皇上有益,奴才豁命,也是会的。”

慕容瞪了他半晌,却也只好挫败地叹气:“崔公公,朕说过今晚不用你服侍,你到底为什么跑来烦朕?”

说着,慢吞吞拿起调匙,在碗里搅动几下,终于送了一勺到嘴里。

崔公公一笑,满脸皱纹绽开:“回皇上,奴才原本听您的吩咐,老老实实睡了,是陈世子遣人叫奴才过来的。”

慕容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被呛到,好一阵子才停下。

他瞪着眼睛,急切地抓住崔公公手腕:“安槐?!他说什么了?!”

崔公公笑眯眯的:“世子他说,皇上不知为何呕吐,或许是饮食不当,伤了胃,故吩咐奴才过来侍候着。”

“他就说了这些?”

“传话的小太监是这样告诉奴才的。”

原本郁郁的神色眨眼被点亮,仿佛连日阴云后,太阳突然从缝隙中散出灿烂光线,便将整个天地笼罩在高昂兴奋的色彩里。

“那个传话的小太监,”慕容心情甚好,“你替朕好好赏赐。”

端起碗来,不一会儿便吃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梅食迎梅雨,苍茫值晚春。

芒种刚过,江淮一带急急忙进入漫长的梅雨期。连绵雨幕遮天蔽日盖下,长久不歇。

每年这时,总有洪涝风险。太平盛世,既无战事之忧,闹水一患,朝廷自然全力应对,或绸缪,或赈灾,忙起来没个完。

是以粗粗算来,时间进入七月,将近四十多天来,慕容意之也只召见了陈安槐两次半。

两次悉以争吵结束,却也无非是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次是慕容嫌他半夜离开吵醒了自己,他讥讽对方假慈悲,“直接给我下药不就好了”,如是说。慕容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翻身毫无预兆地用玉枕扔过来,砸在他胸膛正中。

砸上了,又像着慌似的,光着脚下地,要点灯看看他有没有伤到。

陈安槐原本挖苦慕容成了习惯,这下倒真火了,扭头就走。

之后慕容寻个由头赏给陈王府一堆奇珍异宝,夹在其中有只不起眼的绿玉匣子,打开来,是颜色莹白药香微缈的固状物——西南进贡的消肿止痛冰肌膏。

用脚趾想也知道他绝对不会用,随便丢给一个跌了跤的奴才了事。

此后安然小半月,慕容意之再次召见。

这回寝殿里几乎找不到可以伤人的物件,连慕容从小睡到大的那只玉枕也不见了,换成个填满棉絮的。

可是又因为晚膳的问题差点打起来。

各色菜肴摆了一桌子,也都是陈安槐素来喜欢的,结果他草草吃了几口,筷子一扔,就算饱了。

慕容就问莫非御厨做的不及王府好?

“对着皇上臣没有食欲。”陈安槐实话实说。

明显看到慕容脸颊两侧隐隐抽动,最终没忍住,银箸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对侍奉的奴才们吼句“都滚”。

“臣遵命。”陈安槐也跟着站起来,“马上滚。”

慕容满脸冷怒,眼角吊起来,喝:“你敢!”

陈安槐站定,迎上慕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视线,很不耐烦。

慕容很快倒一杯酒,掺进一些什么粉末,胡乱搅了搅,递到他面前。

他停了片刻,接过,冷笑着喝干。

慕容即刻拂袖一扫,满桌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洒的到处都是。

一指桌面:“趴着!”

这倒是闻所未闻,陈安槐也愣了半晌。

慕容阴惨惨地笑:“朕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算珍惜你,索性再不努力!从今起,是朕j□j!”

陈安槐会顺从也就不是陈安槐。

两个人扭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陈安槐没料到羸弱的慕容力气竟也不小,开始还能把对方压在身下,渐渐地,随着药性发挥,四肢无力起来,没多久便被慕容反身压倒。

慕容拉下发带,利落地绑住他双手,这才坐倒在一边,捂着胸口猛烈咳嗽。

一张脸涨得通红,咳得撕心裂肺。最后一声,袖子遮住嘴唇,再拿下来时,唇角竟隐约有血。

慕容的眼神渐渐变幻,满目痴痴,抬手轻轻碰了碰陈安槐发肿的嘴角——刚才一拳似乎用力过大了。

陈安槐努力与澎湃的情、欲作斗争,本是凶狠的一句“别碰我”,说出口,语调一拐,反而变成沙哑多情的挑、逗。

慕容早已丢掉心智,顺着意识深处一直以来的渴望吻上他的嘴唇。

轻柔细致地缓缓碾转,但不受控制地想到或许这样的亲密他与杜渊也曾有过,嫉妒的剧毒又开始泛滥。浓密睫毛一掀,眼里是爱慕不甘委屈伤戚掺杂的复杂情绪,死死盯住陈安槐愤怒却晕染桃色的眼。

稍稍抬头,拇指描绘他的唇缘,眼角垂下来,决绝而不顾一切:“陈安槐……安槐……”他喃喃道,“你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要留住你……”

“疯子!”陈安槐一甩头,错开他的手。

慕容俯首,吻从脖颈向下,在锁骨流连。手指则拨开他的衣衫,捻在胸前两点。

陈安槐感到自己身体起的反应,昂扬j□j已经容不得狡辩,就是欲/望。

敏感地感受到身上人触碰、逗弄。舌尖划至小腹。陈安槐咬紧牙关,肌肉显出形状,对方便顺着缝隙一路吻下。

手也不安分,缓慢剥掉底裤,指尖触碰轻点后,握住了陈安槐的昂扬。

陈安槐终于忍不住,嘴唇张开,发出极低的喘息。

慕容立刻迎上去,含住他的嘴唇,舌尖趁虚而入,总算抓住了他的。

如预想过千百次,美好得让人喟叹。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只是慕容进入的时候,陈安槐的表情几乎扭曲。

“疼吗?”慕容喘息着问,不等对方回答又补充一句,“那也忍着!”

等慕容尽兴完毕,陈安槐差点站都站不起来。

黑着脸,甩开慕容的搀扶,穿好衣物,颤颤巍巍当即离开。

这次之后,慕容大约二十天没有再找过他。

至于之后那个“半次”,之所以算作一半,却是因为两人相见,难得是因为公事。

听说是早朝时慕容意之与陈王就兴挖政辅渠一事起了争执。此事先帝时期,身为三皇子的慕容意之便曾提起过,但遭到先帝驳回。如今重新端上议事日程,却又再度被陈王等一干老臣劝谏,慕容意之当场便发了不小的脾气。

陈安槐于朝政向来不感兴趣,偶有良策,也不过在脑子里前前后后想个周全,便抛却一边。他自知生性游散,最恨被条条框框束缚,加之从小目睹官场蝇营狗苟,更不喜深入其中。是以在前往崇政殿的路上他就已想好摆脱询问的说辞。

一进崇政殿,倒是差点认不出硕大的檀木桌前,端坐在两堆高高垒起的奏章之后的慕容。

执笔的手定格中悬,眉头深皱着,凤眼凝一股果决威严光彩,眼尾平平伸展,端肃沉稳,与任何见过的慕容意之都不雷同。

小太监通报了。慕容说一声“进来”,目光却还胶着在奏章上,直到陈安槐走到正对面,就要行

跪拜礼了,才一寸寸抽离出来。

“免了。”慕容一手平举示意,另一手迅速写下御批。接着把奏章合起来,放到一边,转而揉了揉眉心。

“召你来是为政辅渠一事。从前朕曾与你提起过,具体细节,想来不用朕再重复。”他道。

陈安槐回忆一番,想起几年之前的确有过论议,遂点头称是。

“甚好。如此,朕得请你帮一个忙。”

陈安槐怀疑自己能帮什么忙。

慕容意之向后靠进椅背,垂眸沉吟,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朕记得当日提及,你对此事是持赞同态度的。其中利弊,条条款款也俱剖析地清清楚楚。是以朕在想,督造一事,是否交由你办,方好?”

虽是商量语气,但陈安槐已听出其中决定。

先不论在关中开凿一条长两百里之灌溉渠,西引泾水东注洛水,从而最大限度地控制灌溉面积,并同时达到疏浚河道泥沙的功效,这一事之功将有何等千秋之利,单单只是站在关系网络的层面上,若以他陈世子做总督造,朝中陈王为首的反对派想必阻力会大不少——父子若站在两面对立的态度上,那就要瞧谁能说服谁了。

这一举倒是百利无害,且兼有四两拨千斤之效。

陈安槐只是稍作思考,便给出答案:“臣领旨。”

关中,离燕北封地不到百里。

“安槐。”慕容意之仍撑着皇者的尊傲,但表情中崩溃出一角情绪,已泄露他的不安,“朕提醒你,有些事,最好别做!”

陈安槐把目光转到一边,随便哼了一声当做回应。

慕容意之站起,几步跨到他面前,瘦削的脸上没什么光泽,像干涸失去水分的花瓣,黯然模样。

两人身高相仿,眼眼相对片刻,慕容才紧着嗓子道:“你如果胆敢擅离,朕就是掘地三尺,翻天覆地,也会亲自去把你找回来。”说着,伸手,大约本想抚上他的脸,却临时握成拳,轻轻捶在他肩膀上,“你听到吗?”

陈安槐把肩膀向后撤一寸,慕容的手便颓然落在身侧。

他冷冷笑了一声:“臣,谨记。”

慕容慢慢退回桌后,重新落座,埋首于政务之中,说了句“退下吧”,便没再抬过头。

陈安槐快步出了崇政殿,走到后来,几乎是小跑着。

神采飞扬的,嘴角扯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杜渊,等着我,我马上就可以去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诸事妥当后,陈安槐于七月末启程。

慕容没能亲送。

晨起,宫女服侍更衣时,喉头发痒,咳了一下,零星几点血沫喷上小女孩粉色宫装,他还没什么反应,对方吓坏了,嘤得晕厥。

慕容被莫名愉悦,从来不怎么开怀的脸上笑意刚刚升起,眼前一阵发黑,也软倒下去。

醒过来时血海、地机、中脘、水沟等多处穴位酸麻胀重,空气中还残留有艾灸后的药草香气。偏眸扫去,榻前跪了一地宫人,几位太医则正在窃窃私语,听来是在商量治疗对策。

慕容猜测他们都骇得不轻。

清清嗓子。崔公公立刻到榻旁,语调欣喜:“皇上,您醒了!”

慕容点头。几位太医闻声也立刻赶来,相继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崔文,你让他们跪在朕面前做什么?”说着指指一众宫仆。

崔公公差点老泪纵横:“这群没用的东西,照顾皇上不周,奴才一定好好罚他们……”

“行了行了,”慕容啼笑皆非地摆手,“朕自己身体不好,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都退下吧。”

陆陆续续都出去了,偌大寝殿里顿时冷清。

慕容靠坐起来,抱着被子,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光泽:“好了,齐致远,朕这次又是出了什么不妥?”

被点名的太医躬身上前,一一细禀。

说起来还是从前的毛病。前太子暗中下的毒药虽是慢性,却极霸道,一时半刻根本清除不干净,反而早严重损伤了慕容五脏六腑,是以如今他若稍不注意调养,各种症状便争先恐后地反映出来。

慕容无所谓地笑了笑:“一时半刻死不了吧?”

几位太医惊得又要下跪,说些“臣无能臣有罪”之类于事无补的话。

慕容嫌他们吵嚷,便让他们都退下,只留了崔文一人伺候。

问了时辰,才知道陈安槐早已离京。慕容默然许久,终是若无其事地命崔文将今天呈上的折子拿过来。

专心政务,时间过得便快。中途因坐久不适起来走动一会儿,兼味同嚼蜡地用了晚膳,也就基本没怎么歇过。

好不容易捱到掌灯,崔公公拿着一封信进来,交给慕容。

迫不及待展开来看,眉眼总算舒展。

信上记载着陈安槐一整日的举止言行,某时某刻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事无巨细。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方放进匣子中收好。

好像这么时刻令人监视着,便勉强可以缓解他与日俱增的汹涌的不安感似的。

然而一反他预想的,陈安槐不仅没有任何试图逃离,反而尽职尽责地履行督造一职。严格朝廷下拨款项逐级审查,对征夫家属进行充分抚恤,控制工程进度,商讨最佳方案……种种,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他均面面俱到,认真得不可思议。

时间一晃而逝,转眼重阳。

陈安槐被命令每隔两月务必回京面圣,但等他真的裹一身风尘进了宫,被领到后山观景亭枯坐近一个时辰,也无人告诉他皇帝到底在哪里。

问身边侍立的两个宫女,回应他的只有一句“奴婢不知”。

又坐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总算被山风吹得心烦意乱起来,拂袖丢下一句“转告圣上,臣告退”,自顾自下了山。

他离开不久,亭后稍远处,一片茂密的松柏林里,慕容才在崔文搀扶下现身。

脚步些许迟钝,行至观景亭中,在陈安槐坐过的石凳上落座。

随即让崔文在外候着。

老太监不无担心,小心劝着:“皇上,风凉,要不还是回吧?”

奈何慕容执意。

石桌上几碟点心,摆上时什么模样,现在依旧什么模样。也不知是陈安槐不爱吃,还是想到这是他慕容宫中的东西,便没有胃口。好在茶他总归喝了几口,茶盖没有严合,可以推测出他是从什么角度啜饮。

于是端起那杯冷茶,从相同的地方,一饮而尽。

打个寒战。

又拈起一块五色糕,咬一口,嚼了嚼,囫囵吞下。

太陌生的味道。

从前他的母妃厨艺很好,尤其擅做糕点。各种形状色彩的精致点心,别出心裁地摆在盘中,常常让他们几个小辈眼馋不已。

彼时重阳还是赏花登高,遍插茱萸的时候。好像天更蓝更高远,也没有如今这么寒凉。他们最喜欢在这个小亭中偷偷喝酒,带上花签,吃着央他偷偷拿出的糕点,学长辈们行诗令。酒酣耳热时,什么乱七八糟的句子都往外蹦,几个人你笑我我笑你,醉了每每会瘫成一堆,被焦急寻来的宫仆们再送回去。

兄弟中大哥最富诗才,行令时谁也拼不过他。不过要说最惨的还是只喜欢舞刀弄枪的二哥,喝得最多,醉得最快,事后当然被父皇罚的也就最厉害。

慕容毕竟最年幼,其实也做不出什么好句子来,本也该输很惨,好在,每每轮到他罚酒了,总有人替他挡着。

“意之身体不好,我替他喝。”那人总这么说。

五岁六岁,七岁八岁,九岁十岁。从懂事起一直这样被护得好好的。

想着,慕容意之小声笑起来。

后来母妃离世,七年,请遍全天下好手艺的厨子,也没再尝到相似的味道。

后来皇后刁难,七年,深宫中他战战兢兢,一步步惊心动魄,也渐渐学会披狐狸的衣,长野狼的牙。

后来大哥针对,七年,把从前兄弟默契全部抛开,一味诋毁戕害,也逼迫他难以隐忍,只好反击。

后来,他觉得亲情友情,名誉利益,已经没什么好失去,准备无忧无惧的时候,那人身边已换了风景。

才惊觉,他的生命之源居然不跟他打声招呼,便自顾自地干涸了。

该怎么办呢?

放手吗?

学不会啊。

好像一株藤攀上一棵树,他一定会对那棵树说,我需要你,你就是我的。现在又有别的藤攀附你了,你千万不要丢掉我。否则,我会委顿入肮脏的泥土里。我失去养分,顷刻会枯萎死去。

可惜,那棵树早把这株曾经悉心照顾的藤忘了。

新的藤蔓似乎更清新,更翠绿,圆圆的叶子摇头晃脑,同大树繁茂的枝叶一起沐风,下雨时却被完好地遮挡住。

新藤开出骄傲的花朵。

他只好咬着牙,默默在风雨雷电中站直,企图也站成一棵树,就算不那么伟岸挺拔,也总能并肩站立。

现在,他终于长成树了。稀稀拉拉的枝叶,伤痕累累的树干。根系不那么有力,抓不住土地,所以也瘦,也不堪一击。

好像看去还没那株藤那么强壮似的。

慕容想,对不起。对自己不起,对陈安槐不起。

但他还是固执地坚持,绝不放手,绝不妥协。

“崔文,回吧。”

慕容站起来,晃了晃。崔公公赶紧上前扶住。

“皇上,太医说您近来风湿又犯了,是不是让奴才去叫人抬步辇来?”老太监问。

慕容揉揉膝盖,摇头说不必。

走了几步,老太监还是把疑惑问出口:“皇上,既然世子刚才在这里,您何不出来见见他?”

慕容瞧瞧自己的手背,枯瘦,一层皮包裹骨头,狰狞丑陋。

想必这张脸也好不到哪里去。

“哦,免得世子担心朕的身体。”他回答道。

——不过世子是不会担心的。所以其实他是怕从对方眼里看到诸如“你罪有应得”这般的畅快情绪,而哽着一口郁结的气长久不能散罢了。

再回首一次:“崔文,你看,如今是,花相似,人不同了。”

时过,境也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陈安槐在京都逗留两日,再度回往关中。

慕容遣去监视他的密探仍照旨意每日传来详尽的报告,只是到底两地相隔,通常接到书信时会有几天的滞后。

不过这不妨碍慕容从字里行间寻找慰藉。

秋来,随着木叶萧萧,气温在几场雨后突兀转寒。

慕容的身体部件好像全都开始抗议,各处关节因风湿的缘故均肿痛不堪,严重时逢阴霾天气手腕会连笔也无法提起。旁人尚穿着略显轻薄的秋装,他却早早裹上了锦裘,除开早朝,终日便呆在被银碳烘得暖腾腾的寝殿里。

二十四岁的青年人,活着像耄耋老叟。

臣子们均认为此为他太过操劳的缘故,朝时纷纷劝谏他以龙体为重,没事多休息,别熬到三更半夜只是为了批折子。

话题到此,另一位大臣不知起了什么联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自以为找到症结:“皇上该选妃了!”

慕容一面揣测该臣子的思维过程,一面心想,如果他说出“朕中意陈爱卿的公子”这句话,陈王他老人家会不会当场吐血。

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只好作出极不适的表情来,“此事容后再议”,如是说,总算摆脱一干热心的“媒人”。

回到帝宸宫,左右不愿闲着,便挑出几本不怎么感兴趣的书,强迫自己读。

这样一口气到中午,用罢午膳,往御花园里逛了逛。见到几个小宫女正把开败的菊花剪下,一朵朵扔进竹篮里,另有几个则在不远处的桂树林下铺开细白的绢布,牵着枝条摇晃,微小馨香的浅黄色花朵纷纷落下,不多时便洒了一地。

空气中混杂着花朵的香气,很好闻。

宫人们见到他,赶紧行礼。他难得心情平静安定,和颜悦色地让他们起身回话,遂问这是在做什么。

“回皇上,这菊花开败了霸着枝子不落,管事公公说有碍观瞻,让奴婢们收拾收拾。桂花是御膳房吩咐下来,说是为皇上做桂花糕要用的。”

慕容想起那句“宁肯枝头抱香死”,信手从竹篮中拈起一朵,放在鼻端嗅了嗅,还有隐隐冷香残留。

他笑了笑:“朕刚好缺个香枕,不妨用这些菊花做一个罢。”

“皇上,做香枕的话,玉簪难道不是更好么?”小宫女见他温和,大着胆子问。

“说的是啊。”慕容伸手揉了揉女孩子的头发,“不过物尽其用,那些开的好的,留着供人观赏,枯萎了的,就给朕吧。”

小宫女听不懂皇帝的话,只觉得他的神情似乎落寞,可惜猜不明白,唯有乖巧地应下了。

御花园也呆不下去,转身踱回寝殿。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得闲,而近来因担心圣体违和,下臣们送上的折子少了大半,害的他也没什么打发时间的工作了。

只好在书桌前,挥毫写字。

等反应过来,满满一张宣纸上东来西去,全是“安槐”二字。

别人练字都能定神,偏他越写越烦躁。

揉成一团扔得远远,丢掉笔,拿起一本词选,翻开一页,“花落水流红,闲愁有万种”,再翻一页,“换君心为我心,始知相忆深”——

疯了。

这也不对,那也不行,今日为何无端狂躁?

干脆宣张学士来陪自己下棋。

于是不久后张学士至,对弈。

慕容自认棋艺尚可,无奈几局下来输得一塌糊涂。

张学士板着他的学究脸,话很直白:“不知圣上的棋是哪位先生教的?”

慕容愣了愣,回想之后,眼角垂下来。

“陈世子安槐。”他答道。

小时候因两人要好,陈安槐常宿在自己房里,晚间无聊,便挑灯教他,絮絮一夜。

“原来如此。”张学士又落下一子,道,“难怪您下得这么臭。”

“张五洋!”慕容咬牙,“别以为你是朝廷肱骨,朕就舍不得罚你!”

张学士之白目快语是京城是出了名的,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一脸认真:“皇上为何要因棋艺不佳而罚臣?那并非臣的错。”

“同朕说话,你是不是过于放肆了些?”

“臣从来只说实话。莫非皇上要听阿谀之词?还是说下一局臣故意输给您?”

慕容捂着胸口半晌,欲哭无泪。

“……罢了,你当朕没说。咱们继续。”

如此直到晚膳。张学士告退。慕容食欲不佳,随便用了些,便命撤下。

稍晚时密报送到,是两天前的。他来回细看了几遍,收进匣子里。

照旧没什么不妥。

原打算早点就寝。在床上躺下,侍女熄了灯退出殿外,室内安静下来,他却再度失眠。

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这样。越睡越清醒,越睡越发冷。

好像他的体质本身偏寒,夏天还好,一入秋冬,便常会被冻醒,盖许多被子也没有用。

冷血,如蛇蝎。——陈安槐如此评价。

也不知是嫌弃他冰凉的手脚,还是在影射他的为人。

那么,此时陈安槐又该在做什么呢?

想必已经好梦。他从来睡得很快。眼睛合上,不一会儿呼吸便平稳,温暖的体温把被窝烘得极舒适,于是自己也能在凝视他的时候慢慢入眠。

普天下估计找不到第二个人,得以给自己如此熨帖的温度。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大风,起初呜咽,后来便渐渐成了咆哮。

窗扇被刮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虽不大,寂静时候听来也怪吵人。

慕容掀被下床,披衣到窗前,仔细瞧了瞧,原来是窗户没有关好。

他先推开之,狂风顿时汹涌而入,冰冷刺骨。正要赶紧合上,却无意瞥见窗棂上有一团黑色的物事。弯腰低头看去,是一只早已僵死的麻雀。

风声如鬼,阴嘶不止。那只雀鸟的尸体晃动几下,掉落,不见了。

慕容关死窗户,大口喘息起来。

无端有十分不详的预感。

可真要他说,他却也讲不出什么。

只是心中发起慌来,心跳鼓动,砰砰可闻,一时连呼吸也跟不上节奏。

“崔文!崔文!!”

崔公公立刻从殿外小跑过来,见到慕容捂着胸口大声喘息,脸色惨白,一时吓坏了,赶紧对其他太监:“太医!快宣太医!”

慕容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崔文,朕……喘不上气……”

“皇上,您快先坐下!”崔文慌了神,“这是怎么了……您可别吓奴才呀!”

“朕……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一定是这样!”慕容靠着床柱,挣扎说道,“朕直觉安槐有事……不,他一定出了事!”

崔公公总算听明白,赶紧帮他顺气,一面劝慰:“皇上快别胡思乱想了,世子他好好的——”

“不!”慕容哑着嗓子吼道。这时太医进来,草草请安,便上前替他把脉。

“皇上是气郁于心,待臣施针后就会好的。”太医道,说着便从药箱中取出针具。

慕容一把挥开对方伸来的手:“朕要去关中!朕要亲自去看!”

太医满头雾水。崔公公立刻接上话头:“皇上,您要是担心世子,派人连夜去探望就好了,犯不着亲自去呀!龙体要紧啊皇上!”

慕容满脸大难临头般的无措,似乎想了一遭,连连点头:“对对,朕跑不快……那你快去派人找他,让他回京!朕不要他当什么督造了……快去啊!”

崔公公应着前去,给太医使个眼色,后者领会,急忙趁机道:“皇上……请让臣为您施针……”

慕容总算稍稍平静了一点,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外,也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太医只好端着满头冷汗,老老实实在旁边站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一夜等候,未有音讯。

摒退全部人等,慕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崔文不敢走远,在外胆战心惊地仔细留神屋内动静,却什么也听不见。

这种不正常的死寂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候,派去打探的侍卫总算回来。

崔文先询问一番,对方神情很不好,苦着脸说出得来的情况:果然世子出事了。

崔文尚只来得及万分惊恐地问一句“你确定?”,屋内慕容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是不是有世子的消息?让他进来。”

崔文只好嘱咐那位侍卫回禀时尽量讲得委婉些,便领他进了殿内。

慕容背对二人,在床上蜷卧着。

崔文见他瘦削的背影,连寝衣也撑不起,松垮宽大地挂在身上,眼睛不由发酸:“皇上,人在这儿呢。”

侍卫要跪拜,被慕容打断:“告诉朕,世子一切可好?”

侍卫为难得想了想,可他粗人一个,哪里知道如何委婉:“回皇上,臣赶到玄木镇,镇上都在说,世子他……落水失踪了……”

“只是失踪吗?”慕容紧接着问道。

“这……”侍卫支吾起来,“臣也不知……臣听说目前打捞起一具男尸,看体型像是世子,但尸体面部被下游浅滩的石头刮坏了,一时分辨不出……”

崔文对侍卫的直白感到惊讶不满,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又赶紧宽慰慕容:“皇上,说不准那人——”

“都出去吧。”

慕容竟没什么过激的反应,不过嗓音有些喑哑颓倦而已。他说着,一手反过来往床沿搭着,手指松开,一串什么东西叮当落在地上,立刻散落开来。

原来是一串佛珠,颗颗均开了彩虹眼的名贵黑曜石珠粒叮叮咚咚滚得到处都是。

慕容收回手,牵起被子,把自己全部盖起来,只剩发黄的头发露在外面:“出去吧。想来朕从不信佛,果然遭了报应。出去,不要再进来。”

崔文欲言又止,最终也只好领着那侍卫退下。

如此煎熬又一个长夜。

崔文在屋外廊下守了整宿,近凌晨时挡不住困怠,靠着门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那扇门忽然被人从内打开。他失去依撑,向后倒去,立刻惊醒了。

急忙站起来,见到慕容已换上一身干净的牙白色常服,袖口收束着,手中握一根马鞭,并一卷明黄色物事——圣旨。

崔文一怔:“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

慕容把圣旨递给他,脸上没有表情,一双凤眼失掉神采,像被剥去华衣的珍珠,空洞一片。

“朕要亲自去关中,见安槐一面。”他答道,目不斜视,“若一月之内你得不到朕的消息,便颁此旨意,昭告天下,朕非治世能君,自愿引咎,让位与燕宁王慕容岚。”

崔文骇然,扑通跪下:“万万使不得啊皇上!您刚继位不到一年,如何就要退位?!您……您……您让奴才如何同先皇交代?”

慕容总算看了他一眼:“你若不知如何交代,待朕亲自去黄泉下同父皇请罪即可。朕意已决,多说无益。闪开,你挡着朕的路。”

崔文更觉惊悚。见慕容迈步要走,一把抱住他双腿,声泪俱下:“皇上!奴才求您三思!您实在犯不上为了一个世子,而如此折磨自己啊!”

从下仰望,可以清晰地见到慕容颈侧高高暴起的青筋,喉结上下滚动几个来回,崔文感到他的身体绷得死紧,就算这样,也止不住轻颤。

“崔文,他不是‘一个世子’。”慕容开口,刮过心肝一样的粗粝,“他是我最爱的人……”

垂下头,眼角氤集水意:“我撑不下去了,崔文,你放开我吧。这皇位原本……就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崔文呆愣住。

慕容推开他的手,跨步而出。

对于别人来说快马加鞭一整日可以一个来回的路程,以慕容颠簸厉害便要停下咳嗽很久的状态,却也只走了不到一日多一点,便到了玄木镇。

他径直前往督造司,一句废话也没有,亮明身份后直言要亲验遗体。

同陈安槐一起被派来玄木镇的还有朝中一位从四品官员,姓关命启,见皇帝亲临,丝毫不敢怠慢,当下便领他去了停尸的所在。

因入秋后天气清寒,尸体保存的尚算良好。慕容进得阴潮的屋子,一眼瞧见正中停一副棺木,棺盖敞着,面目全非的尸体安安静静躺在其中。

脚下一软,险些跪下去,被关启眼疾手快扶住了。

慕容不敢再前行半步,被抽掉力气般靠着对方,气若游丝:“关爱卿……确定这是世子吗?”

“回皇上,找到时尸体上穿着世子当日的衣服,臣等料想,当错不了了。”

“事情究竟怎么发生的?好端端的,世子为何会落水?”

“这……说来臣等也觉意外。当日世子在河边低地例行视察,突然水势涨起来,世子他……逃离不及,被卷走了……”

“为何突然涨水?”

“事后臣等调查过,发现是上游一处小堤坝决开了,虽不至于造成洪灾,水势却也不小……”

慕容一一问完,闭上眼睛:“扶朕出去。”

“皇上,您……不再看看世子了?”停顿一下又补充解释,“臣听说您和世子是莫逆之交……”

慕容觉得嘴里发苦,眼睛也是酸涩的,但说要流些眼泪来润泽,却又一滴也挤不出来。

或许哭的多了,每时每刻都像泡在泪水里,连身体都记不起那种液体的滋味了。

“朕……宁愿自己是瞎子。”他道。

是瞎子,所以可以不用看。是聋子,所以可以不用听。是哑巴,所以可以不用说。最好的最好,宁愿生下来,便是个傻子,可以整天整天没心没肺,可以笑,可以哭,痛了会喊,累了便睡。

他想要的,从来只是这样简单的生活,却不知道被什么人,推搡着变成这副境地。

大约是他自己?大约,是这一寸一寸不可逆转的光阴。

慕容踉跄着走出屋子,沉默许久,才对关启道:“带朕去世子落水的地方。”

关启欲劝,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说“请皇上节哀”,亲自领他去了。

长河汤汤,圆日中悬。温吞的光芒从头顶照射下来,失却夏日威势,软绵绵的,如同母妃的怀抱。

慕容没有焦距的目光逡巡在泛着粼光的水面,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记起襁褓时期,那时的相守是一哭就可以得到回应。如今他不再做那么高的要求,他爱的人还是一个个离他而去了。

“关爱卿,可有酒么?”慕容慢悠悠在河边席地坐下,问道。

关启有些为难:“督造司里只有几坛烧刀子。”

“劳你给朕取来罢。”

关启遵命,一面往回走,一面叮嘱侍卫们保护好皇帝。等他拎着两坛酒从督造司出来,却还是觉得眼下情况实在诡异不妥,再三思量,招了个差役,命之立刻到燕北燕宁王府,把目前情形报告给王爷。

办完这些,他才又回到河边。

把酒放下,慕容挥了挥手:“你忙去吧。让这些侍卫退后一些,朕要独自呆会儿。”

关启无法,依言吩咐下去,自己又在远处站了良久,才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慕容岚跪在蒲团上,双手执一束高香,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香灰突然坠落在他手背,烫得他缩回那只手。

“不妥。这样委实不妥。”慕容岚把那束香j□j鼎中,叉着腰在佛堂里走来走去,一面咬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矛盾如热锅蚂蚁。

“王爷!”

有年轻俏丽的小丫鬟一头闯进来,见到他如此,正事尚来不及说,先语带责备:“您怎么又咬指甲?!”

慕容岚像偷窃被人抓包,有些尴尬:“本王没有,你看差了。”又补充,“你看差了听见没?不许跟你主子打小报告!”

小丫鬟极放肆地对他翻个白眼,才正色:“王爷,关启大人派人捎信,说皇上去玄木镇了,看上去很不好。”

慕容岚大吃一惊,步子更焦躁了:“什么?!这不是要本王的命么?”苦着脸,上前抓住她的肩膀,“你说我该怎么办?”

“奴婢怎么知道。”

“那快去问你主子!”

小姑娘继续白眼他:“王爷是不是没睡好?等主子回信,恐怕都过了五六天了。届时圣上如果有什么差池,那可就……”

慕容岚差点扯头发。

“别急别急。”小姑娘赶紧制止他,“奴婢觉得,您还是该去玄木镇看看,皇上要是问起,您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准可以糊弄过去。”

慕容岚指着她咬牙切齿:“本王从小就不太撒得好谎,你学你主子,净给我出馊主意!”

姑娘两手一摊:“那随王爷的便咯。”

慕容岚后槽牙磨得嘎吱响,来回又走了半晌,最后一拳捶在脑袋上:“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丫鬟:“您这样敲自己脑袋,变更傻了怎么办?”

慕容岚:“……”

慕容岚说风是雨,立即叫下人备好马匹,翻身而上,一脸无奈地再瞧了瞧旁边事不关己优哉游哉的小丫鬟,最后嘱咐:“本王要是圆不来谎,被皇上一怒之下斩了,你记得叫你主子给我烧纸。”

“好的好的。”小丫鬟对他挥舞手帕,“您爱喝的花雕也会准备好的!请放心去吧,一路顺风!”

慕容岚郁闷。

四天前,他正在花厅里乐呵呵地看信,虽说其上绝大部分内容都是针对他平日里极不讲究的行为举止而逐条作出的批评,但这不妨碍他觉得高兴。一面高兴,一面当然也少不了要数落旁边小口吃瓜的小丫鬟:“好事不报,净挑本王不留意的时候,你心眼忒坏了!”

小丫鬟噗噗吐出几颗黑籽,满不在乎:“王爷能有什么好事。”

“怎么没有!比如本王现在每天早晚都会沐浴,坐着也不会翘腿了,喝茶时也不会捏碎茶杯了——难道不是进步?”

“但是王爷喝汤还是哧溜溜作响,睡觉还是踢被子,虽不翘腿了,现在可开始抖腿了哦~”

慕容岚欲哭无泪。

当此时,花厅里闯进一个衣衫不整的人。

还是熟人。

慕容岚定睛仔细看,却原来是陈安槐。

“安槐?你这是怎么搞的?”慕容岚努力皱着眉,但其实十分想笑,“吃花酒忘带银子了?”

陈安槐没有接话,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臂,手劲大得不正常:“阿岚,我没有多少时间,告诉我杜渊在哪里?”

慕容岚怔了怔:“杜渊么,我替他购置了一处宅子,就在王府隔壁。”

陈安槐草草道谢,疾步扭头就走。

“哎!你难得来一趟,怎么这就要走?”慕容岚拉住他,“好歹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来日方长,阿岚,来日方长。”陈安槐说着,眼神中闪烁着异样华采,集兴奋感慨解脱诸多情绪于一体,“待我和杜渊安顿下来,一定会找机会回来看你。”

迟钝如慕容岚也不得不感到其中蹊跷了:“安顿?你们要去哪里?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被皇上任命做政辅渠督造吗,怎么会有空暇到燕北来?”

提到皇上,慕容岚清楚看到陈安槐的表情起了明显变化,有些忧虑,有些不忿,转而变为一种近似报复的快意,却在嘴角眼梢向下弯曲的弧度中看出几分实在细微的踌躇。

“我要带杜渊去十方城。我不做什么督造,也不做什么世子了,阿岚。”陈安槐笑起来,“我自由了。”

慕容岚吃了一惊:“十方!可那是女真的领土!”

“正是。如此,慕容意之就再也干涉不了我了!”他显然压制着狂喜的情绪,反过来按住慕容岚的手,“我已全部布置好,就差这最后一步。阿岚,我没有时间多说了,多谢你帮忙。记得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慕容岚目瞪口呆地看他绝尘而去,半晌没回神。

“啧。”

耳旁有人感叹地发出声音。慕容岚偏头,小丫鬟表情促狭猥琐:“原来陈世子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奴婢早先怎么没跟他混呢?”

慕容岚颇感疑惑:“你刚才怎么突然不见了?”

“当奴婢傻的么~此类情况,当然偷听为上。”小丫鬟白他,摸着下巴,饶有趣味的模样,“恩……陈世子,皇上,杜渊,怎么排列都是三角关系呢~~~看世子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八成还是我最爱看的相爱相杀的戏码,啧啧啧……”

这丫鬟得意忘形时连“奴婢”的自称也忘记了。慕容岚委实听不懂她在自语些什么,但直觉却也告诉他麻烦不远了。

这不,麻烦火速前来光顾!

慕容岚恨恨地猛夹马腹,马儿吃痛,向前撒蹄子狂奔。

等他到达玄木镇,已经又过去了近两天。

将将在督造司大门口停下马,有差役瞧见他,立刻迎上来,神情如同见到救星:“小的参见燕宁王!王爷可算来了!”

慕容岚丈二和尚,下马,跟着领路差役往里走,一边问:“怎么了?”

差役小心翼翼答话:“回王爷,皇上跳河自尽了。”

慕容岚差点跪地上:“什么?!”

“不不不!小的的意思是,皇上意图跳河自尽,但是幸亏当时有位老农在河边淘米,也幸亏他老人家水性真是好,这才把皇上救上来。”差役说着就抹汗,“可把小的吓死!”

慕容岚恨不得用道旁石砖砸他脑袋,抬脚踹过去:“话说一半的混帐东西!那皇上现在人呢?”

差役被踹了个趔趄,赶紧重新站好,一脸苦相:“在关大人屋里。关大人怕皇上又寻短见,亲自照看着。但是,王爷,”他吞口水,“皇上已经绝食两天了……”

慕容岚彻底懵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慕容岚推门进屋。关启回头看来,两人目光相接,关启作出无奈的表情。

他手中端着的自然是熬得正好的香菇鸡肉粥,香味隔老远都能闻见。

慕容岚上前,跟关启耳语了两句。后者大约守着皇上有些时候,眼眶发青,神态疲惫,慕容岚见状,便让他先去歇息。

关启带上门出去了。

慕容岚绕过屏风,一张模样普通,也并不怎么舒适的木床,倒是很符合关启一贯勤俭的做派。

慕容意之平躺在床上,棉被下的身体薄薄一层,委实没什么存在感。

慕容岚还未出声,看上去睡着的慕容轻轻哼了声,手从棉被中伸出来,颓软的,对着虚空挥了挥:“滚出去。”

“三弟,是我。”慕容岚上前接住他的手,被冰凉的温度刺得激灵,“二哥来看你了。”

慕容总算掀开眼瞟向他,却也不过一眼,又把头扭到一边。手抽回去,声音也不知从什么部位发出,像平铺一层粗糙的沙,再盖上一片轻飘飘的柳絮:“是你……你来了也好,也好……我刚好有些事,当面说与你听。”

慕容岚在床边坐下。他素来对弟弟的性子深有体会,知其虽模样柔弱斯文,骨子里是自带一股倔强峥嵘的,此时他若决定要绝食就死,便不论威逼或请求都不能打消。若要让他妥协,还需徐徐而图。遂他只顺着对方的意,表示洗耳恭听。

“我已拟下圣旨,让位于你,你自去找崔文,圣旨放在他那里。传国玉玺,我收在崇政殿那块牌匾后,很好找。”慕容说着,缓缓抬起手来捂住眼睛,只有嘴唇犹自开合,“只是烦劳你,等我死后再去。我想与安槐葬在一处,此事交予旁人,我总是不放心。”

慕容岚双手握成拳,抵在腿侧,一时眼神变幻几番,显然心中起了极大的矛盾。

是告诉他真相,还是先好生劝着,瞒得住便瞒?

“三弟啊……那个,二哥一向嘴拙,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但二哥还是有句话,盼你能听一听……唔,当然,首先,站在国家大义的角度来看,你知道二哥不是治国的好材料,你把皇位让给我,岂不是逼我做败家子?其次么,其次么……就算安槐不在了,你也委实不必如此糟蹋自己……你要是喜欢他那样的,二哥想法子再给你寻一堆来……额,二哥的意思是,比他好的人多得是嘛!”

慕容意之忽然极惨淡地笑了一笑。

笑过之后,大约是胃里受不住饥饿,作痛起来,迫他放下遮住眼睛的手,死死压住腹部,身体隐忍地半蜷起来。

慕容岚这才看清,他眼圈周围混杂着冷汗,湿淋淋显出光亮来的,隐约是泪。

“我——”慕容咬一回牙,颊边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我想起从前,二哥,觉得真是可笑。你看,大哥费尽心机要争一把龙椅,不惜破坏掉我们兄弟的情分,但他临死还是两手空空……可我明明坐在龙椅上,却也是两手空空。早知这样,不如一开始我们就不要争,或许还能圆满一个……”

他的一张脸都疼得皱起来,从没那么难看过。

“我知,此番作为,累你受罪,对你不起,但是二哥,”他模糊的视线打过来,决绝深哀,“我心已死。你但凡曾疼爱过我这个弟弟,便务必帮我了结罢!”

慕容岚起初只是手指尖有些抽搐,听到后来,连发巅也似乎在打颤。

他知道“哀莫大于心死”这种说法,但要他从来乐天的性子参透其中真味,恐怕是下辈子也不可能。但他可以看,可以揣测。他记得眼前这个失却生机的三弟,从前是何等坚忍铿锵。即使被父皇责罚,宗祠中一跪三天,也始终挺直腰脊,不失些微皇家威仪;幽禁宗人府时,冻天寒地的气温下,身着单衣,没有炭火,冻得关节都僵硬,差点死去,也不曾软口说半句讨饶。他这二十多年,漫漫走过,好像便从省不得如何轻软细语,如何八面来风,如何低伏做小,如何婉转迂回,直挺挺的,如一杆笔直的银枪,爱憎分明得让人恐惧。

见今他却委顿成一堆零碎的木屑,如何也拼凑不出从前锋刃。

要说不怜悯,不心疼,断断是骗人的。

慕容岚在心里把陈安槐骂得体无完肤,心中几经考量,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说服自己不“出卖”后者的理由,干脆把眼一闭,心一横,脱口:“陈安槐还活着!”

半晌没有动静。慕容岚眯起眼睛去看,慕容意之捂着嘴,手指缝中鲜血隐隐。

他大惊,扭头便要喊大夫,却被后者急忙拉住了。

“先说清楚!”慕容意之拉着床柱坐起,草草擦一把嘴,眼神寂灭,泛起复燃的火光,又不知如何重新点点灰暗下去。

慕容岚觉得眼下身体最重要:“你都呕血了!一定要赶紧找大夫看看!”

“我没事,老毛病。”慕容意之摇头,“呕几回也就习惯了。你先说清楚,陈安槐,怎么?”

慕容岚有些不知如何作答:“就是,额,他没死。”

“你确定?”

“我前几日……还见过他……”说着,仔细看了看慕容脸色。

让他感到诧异的是,慕容听闻此讯,并未表现出多大的惊喜来。相反,本就苍白的脸好似更苍白几分,也不知是因为胃痛,还是旁的什么。

“他现在何处。”慕容道。

慕容岚猜不透他此刻脑中所想,只隐约觉得定不是什么好的念头,否则他面上断不会泛起如此尖锐刻薄的笑纹。

想了想,他自觉话至此已算失信,切不可继续失信下去,遂违心摇了一回头:“我委实不知。”

慕容向后半仰起头,因瘦而愈显突兀的喉结滚动一个来回,胸腔里发出深深的笑音。

慕容岚还没反应出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慕容意之已掀被而起,翻落在地,两膝一弯,毫无预兆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连串动作在转瞬之间,本是行云流水,落地时却显然不稳,膝盖磕在地板上,砰得闷响,听来便觉得疼。

慕容岚骇得赶紧去扶,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晃悠悠的悬着每个着落——他是决没料到自尊心极强的慕容会有此一举,何况,他现在的身份还是九五至尊的皇帝!

“三弟!你快起来!”慕容岚意图拽起他。

慕容意之抬起头,淡淡推开他的手,语调很诚恳:“我此举绝无胁迫之意,乃是真心实意,请二哥告诉我,他究竟人在何处。”

慕容岚仰面叹息一回,最终妥协:“十方城。只是具体什么地方,我是确确不知了。”

话毕,尚不及低头去搀,慕容意之脸上笑意昙花一现,人便像断线风筝,轻飘飘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慕容醒来后,总算开口表示要用膳。

滋补养胃的食物一直准备着,听他吩咐,大家都松了口气,忙不迭奉上。

他斯文地一勺一勺吞下,一只手却仍不经意地按着腹部,想是饿久了胃被伤得厉害,疼起来便一时停不住。

吃到一半,他把碗推开,抬起眼睛,对殷殷守着的慕容岚:“宁王若是没事可做,何不帮朕去查一查,陈世子具体下落?”

措辞已全不复之前,重新端出威仪来,好像客气的一句话,听起来却夹枪带棒似的,隐含怒气。

慕容岚心道只是迁怒着说几句带气的话,没安他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就算万幸,讪讪得摸了摸鼻子,领命要走。

“等等。”慕容意之又叫住他,重重叹息,语气顿时软了,“二哥,劳烦你。”

总还是心软。慕容岚咧嘴心无芥蒂地冲他笑:“没事。臣找到了便立刻通知皇上,您放心养着。”

慕容岚走了。慕容意之神情恹恹地,本想令仆人撤下饭食,想了想,又重新勉强再用了小半碗,实在吃不下去了才罢。

如今他是走一步也没气力,须得粗粗调养一番,否则如何去挽回陈安槐。

想着他就有些好笑。

起初以为这样追逐着推拒着,久而久之他也会有厌倦疲沓的时候,事实却是,像在荒漠长途跋涉的旅人,走得久了,双腿麻木,竟再感知不到倦怠。

好像心眼里只有那片绿洲,根本顾不得那是可以追寻到的,还是一场自欺又欺人的海市蜃楼。

如此,抱着安生疗伤的心态,慕容意之什么都不再深思,只静候慕容岚的消息。

又过五日,终于送来书信,其上细细写着目前陈安槐落脚之处。

慕容当即启程,前往十方。

找到陈安槐并不困难。慕容岚是暗中查访,所幸并未惊动他,是以当慕容意之并一干侍卫,守在他购置的宅子外的酒肆中坐等以确认时,他尚不知行踪已经暴露。

本是日暮十分,家家户户已炊烟袅袅。十方因地处女真与大昭交界,来往者不乏汉民,风俗教化也深受汉族影响,街市建筑虽仍保留其女真特色,大体上与中原相差并不很多。然未免突兀,慕容还是换上了女真服侍,手中一碗香味清甜的米儿酒,端在嘴边,迟迟不饮。

他半眯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街侧对面一扇不起眼的乌木小门。保持此姿势,直到日头在天边只剩下细细的一条橘红边缘,四下逐渐阴凉灰暗起来。

木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慕容手一抖,酒液洒出些许,溅在前襟,他却不觉。

率先出来的,并非陈安槐。

慕容看清那个身着褚色汉服的熟悉面孔,从前因嫉妒憎恶而从不正眼打量,是以渐渐记不清此君模样了。

见今看来,面颊丰润,唇红齿白,俊秀的面容,正对着半敞的门细细笑着。

慕容不忍目睹,狠狠闭眼。但是视线残留的影像反而一刹那清晰起来。

门后一人,同色长衫,笑意温浅,面孔是脑海中描摹过无数次,化成灰都忘不掉的。

打眼。慕容想,突如其来的蚀骨寂寞,太打眼。

有时长夜惊醒,对着凉月一弯,他也会有这样的感受。经历过的人大约都有体会,那种掏心挠肝的悲凉和饥饿感何其类似。只是后者有法可解,前者却是如同吸进肺部的空气,一触会痛,拒绝,却会死。

杜渊手中拎着竹篮,伫立门边,与门后人絮絮说了些什么,因隔得较远,听不真切,却也能从他的表情中揣测出,必定是慕容不甚熟悉的词汇。

之后杜渊向着街道一头,慢慢走远了。

慕容颤巍巍站起,或许坐了太久,腿都僵硬。

他让一干侍卫在原地候着,自己孤身走到已经合死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立刻开了,伴随一声责怪的:“是不是又忘带什么东西——”

话音戛然而止,尾处惊悚似的上挑,便失了真。

慕容一个干巴巴的笑还没扯完整,那扇门立刻便要碰上。

忘记思考,慌张地伸手去挡,手掌便被夹在门缝里,刺骨地疼。

门呀的又开。陈安槐出离恼怒的边缘:“你疯了?!”

慕容捏起手掌背在身后,上前,闪进院子里,涩然发笑:“我以为你死了。”

陈安槐砰地摔上门,冷冷一哂:“真是阴魂不散啊,是不是臣只有真的死了才能摆脱掉万岁您?”

慕容摇头,却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否定什么,定了定心神,伸出另一只手去拉他的袖子:“跟我回去啊……”

陈安槐没有甩开,却斜斜睨他:“臣要是拒绝,皇上大概又要拿杜渊的命来做挟?既如此,您何必多此一问,直接把臣绑起来带回去岂不省很多口舌。”

慕容觉得冷,身体发起抖来,嘴唇也哆嗦着。

“我说过,用尽手段,我也不会放你离开。”他道,努力作出狠毒表情,“就算你死,阴曹地府,我也要跟着去抓你在我身边。”

陈安槐冷笑,猛地抽回衣袖:“臣何其荣幸!阴曹地府,呵,臣竟不知自己有此等魅力!”

慕容定定瞧着他,一言不发。陈安槐回视,怒气腾腾,却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恼些什么。

“你不信?”片刻,慕容轻飘飘地问。

陈安槐嗤的一声。

“你不信。”慕容喃喃重复一遍,向后退了两步,慢慢靠着门坐下去,期艾着j□j一回,半仰着头看他,声音从未如此柔软过,“安槐,可我那么爱你啊……”

陈安槐一震,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沸滚的心湖被突兀冷却,接着翻转颠倒,慌慌张张地湖水争先恐后,一股脑儿倾泻下去,泼得他整个大脑都混沌一片。

嘴上倒是反驳惯了,依照习惯顶回去:“骗谁?!”

慕容眼神一黯,低下头,目光在地面扫视一圈,锁定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上。

陈安槐不及反应,慕容已迅速捡起石片,毫不犹豫地猛力朝自己手腕划去。

刺痛。他嘶声。石片掉落在地。手腕处血痕乍现,顷刻便蜿蜒成一条烈艳的蛇,急急爬上他的衣角,再染进泥土里。

陈安槐怔忪一瞬,回过神,也顾不上什么爱不爱恨不恨,抢步上前,一把拉过他的手臂。

“你个疯子!疯子!”陈安槐吼了两嗓,抬眼,对方双目深深,如清湛海域,里面明明白白写着的东西,一时竟让他哑了嗓子,再吼不出口。

低下头去,撕下衣角绑死伤口上端,手指用力压住血脉。

慕容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再没主动靠自己这么近过。

脸还是那张脸,英俊的,潇洒的,刀裁似的眉,星辰般的眼,挺直鼻梁,柔软嘴唇,怎么看都看不腻,疏疏朗朗的,像俯瞰着红尘凡世的月亮。

我明明小心翼翼地捧满一捧你的光辉了,安槐,何以想要细致收藏,合上手掌,它却再也找不见了呢?

“我说过了吧,”慕容咽下苦涩,道,“你该信我。我从来便没有骗过你。我骗天底下任何人,可从来没骗过你。”

陈安槐只顾着替他止血,却怎么也止不住似的,细深的伤口不断涌出新鲜液体,很快染满他两手。

“我时常后悔,安槐,昭元二十五年开始我总抽不出空来同你相处。我当时真是忙啊,报仇什么的,防范之类……总想着等事情结束了,再同你讲也不迟,拖着拖着……你爱上别人……我却不知道……”他顿了顿,像是喘了口气,“我看杜渊,觉得他究竟有什么好?好像是比我心机浅一点,想法单纯些,简单些……可是安槐,我从前不也是那样么?我难道不想那样么?如果那样招你欢喜……可是安槐,没人护着我,我继续傻下去要死人的……所以,安槐,你为什么没去护着我?”

一句一句安槐安槐地叫着,一声比一声缠绵,一声比一声绝望。

“该死!该死!”陈安槐狂乱地低吼着,急匆匆地丢开他,狂奔进屋里,乒里乓啷一阵,手中拿着几只药瓶又跑回来,一股脑儿将药粉倒在他手腕上。

“好疼。”慕容嘶声,嘴唇脸颊均苍白一片,头也有些发晕。他捶了捶脑袋,试图保持清醒。

“真难得我们没有吵架,能安静说会儿话。”慕容狠狠掐一把腿侧,“我记得昭元十九年你带我溜出宫去丰玉湖玩,那年夏天荷花开得那么好,荷叶高出水那么多……我坐在小船上几乎看不清你。明明你在前面撑舟,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你晓不晓得我当时多慌?喊了你好多声……后来你突然从水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截藕,冲我笑得那么开心,你还记不记得?”

慕容抖着冰凉的一只手,捧起陈安槐的脸,眼角不自主地耷拉下来,伤戚是沉船后静静的水面,千帆游过,底下残骸默默执着,渐渐上了水锈,渐渐腐烂软化,轻轻一点,摧枯拉朽,散成一堆白色粉末。

他把脸凑上去,鼻尖堪堪相触,停下来,哽咽着,又问一遍:“你还记不记得?”

“闭嘴,慕容意之!”陈安槐嘶哑着嗓子,困兽似的,“我求你给我闭嘴!”

慕容拼命摇头:“昭元二十二年,我骑马跌伤了腿,我掉了几滴眼泪,你就赶紧哄我,你记不记得?”

“二十三年,我生辰的时候你送了一副画,上面画着我,你记不记得?”

“二十四年,皇祖母仙逝前你跟她保证说会一直照顾我,你记不记得?”

“二十五年,我母妃不在了,你怕我伤心,守着我三天三夜,你记不记得?”

慕容一口气说完,喘息着吻上陈安槐的嘴唇:

“你也喜欢过我的……你记不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背后靠着的门忽然被人推了推,许是遇到阻力,那人在外面疑惑地“咦”了一声。

陈安槐被这随便一个语气词惊得如兜头泼一盆冰水。

立刻向一边错开脸,就要站起。

慕容的吻在他唇上只停留了片刻,便无力地擦过嘴角,落在他颈侧。

慕容如垂死挣扎的幼兽,抓住他不愿放开,拂在颈边的呼吸觉不出温度,话音却是炽烈的:“别走!”

那门又被推了一回,杜渊在外叫了两声:“安槐,安槐?”

陈安槐还是站了起来。

慕容的头耷拉着,受伤的手垂在腿侧,好在似乎已慢慢止住流血。

从陈安槐的角度,只需一瞟,便能瞧见他散开的发间显眼的一根根白色。

不十分多,却也算不得少。

陈安槐突然想起,慕容实际比自己还小上两岁。却不知什么原因,这一点他近来时常忘了。

也不过眨眼间的事。他弯下腰,把慕容抱了起来。

门被推开。杜渊提着一篮食材,与他正面相对,看清他怀中人时,一张脸白惨惨的。

陈安槐解释:“皇上失血过多,走不动了。”

说的也是,两人衣襟、双手皆鲜红一片,一目了然。杜渊做出笑模样:“既如此,你还不快快送万岁进屋躺着。”

说着将竹篮往门边放下,转身又要出门。

“你去哪里?”陈安槐问。

杜渊的笑容照旧寻不出杂质:“我去替万岁请大夫啊。”

陈安槐没有多想,自抱着慕容往厢房去。

慕容一直没有出声。等陈安槐把他放在床上,一看,原来他已昏睡过去。

总算收敛起一贯强势的气场,平时写满算计阴鸷的眼睛也闭着,宁静安详的睡容,那般张舞癫狂的神态不复,倒是很久没有再见过。

就算也有被迫一起睡过,通常要么是他被下了药后一觉不醒,睁眼天明,要么,他刚醒过来,对方便也睁开眼睛。

追溯一番,如此睡颜,最近一次瞧见,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那是慕容母妃新丧,噩耗传来,他正同杜渊小住在古佛寺,日日听禅品茗,悠然自在。当时一惊,打马赶回,进宫,偌大一个青莲殿冷寂无人。找了许久,才在偏殿厢房的碧纱橱里瞧见抱膝而坐的慕容。

慕容把脸埋在膝盖里。他叫一声“意之”,抬起头,空洞眼眸如一望而不见底之深壑,从中涌出大股大股液体,湿了满脸。

“安槐,我娘死了。”慕容道。巴巴地望着他,肩膀轻微颤抖。

他一时心软不已,在慕容旁边坐下,揽过后者肩膀,把胸膛慷慨奉送。

一陪便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听慕容絮絮讲述,都是些细微小事,闻者却觉锥心刺骨。

最后慕容终于疲劳入睡,躺在自己怀里,全无戒备。

那时脆弱如刚刚破茧,还不会腾飞的蝴蝶的十七岁少年,同如今叱咤狠毒的青年男子,谁又能想得到,跨越时光,竟然还能有片刻的重叠?

陈安槐皱起眉,情绪复杂。垂眸,视线里是慕容染血的手。

心里一阵针刺似的尖锐痛感。

好比他亲眼目睹慕容执剑,嚣狂狰狞地j□j前太子慕容瑾的胸膛,随后拔剑而出,血迹顺着锋刃尚未滴落,转手一挥,旁边吓得哭闹不止的孩童颈间鲜血一蓬,也悄无声息地倒下。

是慕容意之的政敌,无错,或者的确该杀。但那无知孩童,就算是慕容瑾的亲儿,可同样也是他慕容意之的侄子啊。

稚子何其无辜。

陈安槐当日于未合死的窗户缝隙里无意窥见这一幕,如同一直信仰着佛祖的人被告知那只不过是人们闲来无事的幻想,信仰崩塌,无法补救。

慕容一迭声问他“记不记得”。是的,记忆如同被岁月刀削斧劈后的嶙峋山峰,千年万载伫立于平原八百里,初初高耸时惹人侧目,久了,好比手心一颗痣,好比其实隐约总可以瞧见但总被忽略的鼻梁,太过熟悉,甚至都忘记这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痕迹。

是的,那座山峰照旧巍峨。披覆着一层层尘土一层层林木,看不出本来丘壑。是以他日复一日从山脚走过,也渐渐不再瞩目,不再关怀。如今平地风起,惊雷劈落,杂质呼啦啦系数抖开,他似乎又清晰看见一道道“曾经”,深刻的,可惜,血红的。

血红的,终不复当日青葱了。

所以就算记得,也说服不了自己,原来从前诸般美好,竟是因一句“我喜欢你”。

你太凶残丑恶。而我,太缺乏直面包容的勇气。

想着,终究太息一回,反手拉开门,退出,掩上。回身,杜渊便在身后。

眉目清澈,笑容真诚。向着陈安槐身后房内探了探头,却没多问什么。上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同平时别无二致:“衣裳都脏了,去换一身,洗洗手,咱们该用晚饭了。”

陈安槐点头:“大夫呢?”

“这么晚了,医馆都关门了。不过我买了药材的,晚些给万岁敷上,拖一晚明天去就医当不要紧吧?”

陈安槐想了想,只能如此,遂随他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两人很快吃完,杜渊收拾碗筷,陈安槐自端着热水一应到房中。慕容犹未醒。他遂替之擦干净血迹,简单处理一番伤口,上了药,用细纱包裹好,便端着污水又出去了。

此时夜色早已浓厚。院子西侧便是小厨房,闪闪灯火从中映出,杜渊的影子也随之投在窗上。陈安槐驻足看了片刻,脑子里是空白一片,随手将污水泼在院中一棵槐树下。

不一会儿杜渊也收拾完毕,捏着烛台走出。

两人隔了十来步,默然相对。

陈安槐感到累,同时也有莫名的歉疚意思升腾,他实在不愿去深思,顺着意识先开口:“原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我知道。”杜渊笑了笑,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他如今是皇上,若有心,找到我们是很容易的。”

陈安槐走到阶前坐下,随手将木盆扔在脚边,双手捧着头,心力交瘁的模样:“杜渊,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杜渊也坐着,放下灯盏,拉下他的双手,直视他的眼睛:“你会跟他走吗?”

那目光有些过于清澈了。陈安槐把眼珠转向一边:“不会。”

“那就够了。”杜渊笑起来,“如果你不会,那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们。”

陈安槐不知在想什么,皱起眉,没有说话。

“安槐,他不是真的爱你,他只是有些偏执。”杜渊继续道,“从前我听太子讲,慕容意之有一匹汗血马,很是钟爱,可惜被前来朝见的南锦国公主相中,向先皇讨要。此事传到慕容意之耳中,他立刻把那匹马杀了。你看,安槐,他不是真的爱惜那匹马,他只是占有欲太强罢了。就像他如今来寻你,大约也不过把你当做一个喜爱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

陈安槐眉头皱得更深,像是想起什么,侧头问杜渊:“你和前太子很熟?”

杜渊一愣,笑:“这个不是重点。”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说了,不会和他回去。你放心。”陈安槐没在那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揉了揉眉心,突觉自嘲。

“刚刚自由了不到十天。”

杜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只好暂时收起笑容,换上严肃面孔:“会有办法的。”

陈安槐不想再讨论下去,站起来,拂了拂衣裳:“不早了,洗洗睡吧。此事明日我会处理。我会说服他。你信我。”

杜渊跟着起身,秀气眉眼在烛火光线下愈发柔软。他的睫毛长而浓,映出一小片浅色阴影,覆盖在眼下,与点漆的瞳仁混成一片,莫名显出寂寥的意味。

他牵住陈安槐的手,十指缓缓相扣,脸颊泛出淡粉的色泽:“安槐,精诚所至,我信你。”抬手抚在他眉头,“不要皱眉,都留下印子了。”

陈安槐终于舒展表情,算是笑了笑。

“走吧。”杜渊拉着他往另一边厢房里走。

陈安槐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下来:“……不了。你自己早些睡吧。我去看看皇上。”

杜渊的手一僵,回转头:“他……不是已经无碍了吗?”

“话虽如此,毕竟他是皇上。”陈安槐松开手,愧疚感再度涌上来,“如果他出了事,你我逃不开干系。”

杜渊转过身去,语调听起来没什么意见,十分善解人意:“也对。那你快去吧。”

陈安槐恩了一声,目送他进了屋内,便回到东边厢房里。

慕容仍旧昏睡。他探了探对方额头,并未有发烧的迹象,稍感放松。四下扫视一圈,房间里毕竟摆设很少,比不得从前王府,寻不着贵妃榻或者罗汉床,甚至连一张普通躺椅都没配备,若要睡觉,也只能在桌边凑合一夜。

陈安槐没有点灯,关好门窗,在桌前坐下。

头脑里乱糟糟,他试图理清诸多飘忽的情绪,奈何它们只是忽闪出现,再不着形迹。

只是对杜渊的愧疚感越来越显出形状,膨胀扩大,每思考一回便加深一分,仿佛他目前为止所作所为全是对之不起,仿佛……他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用心?

想着想着,越来越困,渐渐趴在桌上睡过去。

不知多久,迷糊中隐约觉得腿有些发麻,继而察觉到背上什么物体覆盖下来。陈安槐心中一惊,猛地抬头,却立刻磕上什么东西,疼得他低呼一声。

头顶也有闷哼。

他凝神仔细辨认,才勉强瞧出一个轮廓。是慕容意之。

陈安槐站起,肩上什么东西随之落在地上。弯腰捡起来,却是一条薄毯。

慕容下颌被撞痛,胡乱揉了揉,向后退回床边坐下,似乎是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陈安槐眉头又不自禁地皱起来:“没事瞎走什么?”

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只听见慕容索然萧瑟的轻渺嗓音:“夜很凉。你这样睡会染上风寒。”

“何消你操心。”陈安槐恶声。摸索着欲点燃烛台。

“别点灯!”慕容突然道。

陈安槐一顿:“又怎么?”

那边似乎短促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反而像是自嘲:“别点,别让我看清楚你。”

“莫名其妙。”

陈安槐重新坐下,把火折丢在桌上,发出啪的轻响。

安静良久。

在陈安槐以为慕容又睡着了的时候,后者再度开口:“安槐,不论怎么想,我还是要带你回京都。”

陈安槐嗤笑:“回去?逃了一次,我就会逃第二次。除非你废掉我的腿,否则你锁不住我。”

“我不会废掉你,也不会锁住你。”慕容道,“你逃一次,我找一次,逃一百次,我也会找一百次。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我的尊严,我的真心,这些重要的东西都丢在你这里……你懂吗?我比你输得起。”

“慕容意之,你要我求你吗?”

陈安槐忽然接道。

哗啦一声,似乎是床帐被扯落的声响。接着陈安槐听见那边急促的喘息声,并一种压抑的气息,一时分辨不出。

陈安槐没有理会,继续道:“你要我求你,那我可以跪下来求你。我求你放过我。我不愿意被这样控制监视,被强迫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你……要跪下来……求我?!”

慕容的语音极度怪异,陈安槐听出,皱眉,选择忽略:“如果那时你希望的。”

慕容踉踉跄跄从床边扑过来,黑暗中精准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只是手上无力,抖索着:“我希望的!你以为我希望的是看到你在我面前俯首吗!你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打击你的骄傲吗?!你看到的是什么?!你看到的都他妈的是什么?!”

“那我就告诉你我看到的都是什么!”

陈安槐也怒,猛地一拍桌子,长身而起,粗暴地吼出来:“我看到你草菅人命!心狠手辣!冷血无情!我看到你杀人,看到你诛九族,看到你鞭尸!你还想让我看到什么?!哦哦,你是不是想说,我还应该看到你从前怎么怎么善良,怎么怎么心软,怎么怎么温柔?!你知不知道什么东西永远回不去?!你不知道吗?那我告诉你,回不去的东西,我操他的就叫‘从前’!”

慕容手一松,根本站不住,跌坐在凳子上:“你胡说……”

陈安槐的脑子里一阵阵嗡嗡作响,扶住太阳穴揉了揉,冷笑:“事到如今,你做过的事情,还是不敢承认吗。”

“我根本不否认那些!对我做过!我杀过人,我踩着别人的头颅坐上龙椅,那又如何?时事所逼,我无可奈何!但是安槐……”语气霎时软下来,“你没有喜欢过我吗?我不相信……我也不信我们回不去……只要我够努力……”

“对,我喜欢过你。”陈安槐闭了闭眼,脑子里突然摈弃掉许多纷繁的思绪,一时间清明无比,“但是你死心吧。放过我,我们都好过。”

“我——”

慕容将将吐出一个“我”字,唰的一声,一支白羽箭忽然穿窗而过,夹带着无比威势,牢牢钉死在墙壁上。

两人俱是悚然一怔,接着心中升起极度不良的感受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慕容仔细听着外面动静,起初只隐约有几声人语,接着,马蹄声、喧哗声,逐渐扩大,似乎已将这间小院牢牢包围。

若说他还不能猜出目前情形,那便也白白做了这个皇帝。

是以原本激烈的情绪沸腾到顶峰,目眦欲裂地怒视着陈安槐,手一抬,已一记重拳揍了过去。

陈安槐未加防备,被实打实掀翻在桌椅之间,哐啷一声倒在地上。

“想不到,我的的确确想不到——-”慕容的声音如同撕裂的布帛,听着便觉血腥四散,“你恨我,竟到了要跟女真人勾结的地步!!”

陈安槐未及反驳,院外有人扯着嗓子开始喊话:“喂,大昭的皇帝!本王知道你在里头,特特赶来跟你叙叙旧,你倒是快出来呀!”

说完,一阵哄笑声。

陈安槐这才反应过来,低声回辩:“不是我!”

“大昭的皇帝!你还不出来吗?那你守在外头的几个侍卫我可就拿来磨刀啦!”外面人又嚷道。

慕容冷冷笑了声。打开门,跨步而出,长身立于院中,脊背笔直。

双手负起,凛然一股天子威仪,慕容朗声:“朕随意来十方走走,不想女真下臣知礼至此,夜半犹来觐见,朕实在欣慰。”

外面静了一刻,那位喊话的王爷朗笑几声,继续道:“哎呀,慕容家的皇帝架子还是这么大,本王倒是很久没体会过!快些,慕容皇帝,现身好让下臣仔细参拜吧!”

陈安槐也出的门来,迅速到他身边,低声道:“不可出去。我带你从偏门走。”

慕容根本不理会他。长眉一轩,凤目因沾染怒气生动地挑起,唇边是一抹狂肆的冷笑:“舒穆禄善诚,当上九贤王了,便嚣张得连朕也敢不放在眼里了?!”

“啊!时隔多年,慕容皇帝竟还能听出本王声音,本王真是高兴!”那人笑道,果然一副欢畅音调,“本王哪敢不把您放在眼里?本王这是诚心实意来请您去王府作客,一尽地主之谊嘛!”

陈安槐回忆一番,记起这位舒穆禄善诚,乃是女真首领第九个儿子,少年便勇武过人,如今更是被称为女真族第一勇士。多年前他随其父进京觐见,曾于朝堂之上与慕容意之辩论治国之道,输得一塌糊涂。

如今这般气势汹汹,显然来者不善。

但是,他到底从何处得知,慕容意之身在此处?

“待客该有待客的规矩。舒穆禄,朕听说你请了十几个汉人师傅,日日教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知?”

慕容说着,目光似无意往西边厢房处瞟过去,立刻瞧见站在门口的杜渊。因夜黑,并不能看清其表情,但想来也该是相当精彩的。

慕容缓缓抬起下颌,倨傲不屑的态度,冷笑挂在唇边,一直不散。

舒穆禄没有说话。突然,又一只白羽箭飞射而入,向着慕容的方向,躲也来不及。

慕容索性懒得躲。笔直站立,任那只羽箭从肩侧咻地刺过,j□j背后门板上。

寻常人或许该吓出一身冷汗,但他实在已经无所畏惧。

“我舒穆禄学习汉人,骨子里可还是个女真汉子的。”那厢大笑,“请客还需递拜帖,你们汉人真是麻烦,本王就喜欢现在这样!慕容皇帝,你出来否?本王的耐性快用干净了!”

话音刚落,便闻一声惨呼,接着,一个物事被扔进院中,咕噜噜滚动一阵,停下来。陈安槐看过去,却是一个人头。

凤目一点点紧闭,再睁开,眼角凌厉如刀,却又有几分不能不为之的怆然。慕容举步,腿侧的肌肉绷得死紧,却偏生走出闲庭云浮之悠然从容,一步步靠近那扇乌木小门。

陈安槐从后拉住他:“你不要命了?”

慕容瞟他一眼,差点笑出声:“我不要了。”顿了顿,“你该开心才对。你赢了。从此我不再打扰你,跟着那位,”说着伸手一指杜渊,“——我祝你幸福。”

陈安槐不松手:“这不是我策划的。”

慕容无声笑的哑了嗓子:“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但是陈安槐,你记着我说的,”他一把拉开那扇门,火把的光亮扑面,瞬间照出他通红双眼,几丝白发随气流舞动,格外晃眼。

他侧过脸,再深深凝视门内的陈安槐,脸颊一半灰暗,一半橘红。是火燃烧的颜色,那般鲜艳热烈,落在他眼里,像包裹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瞬间朦胧了。

“我输了。我不服。”

他说完,砰得把门碰死。

陈安槐下意识闭一下眼,再睁开时慌忙伸手去拉那扇门,却像被什么人死死锁住,怎么也拉不开。

门外传来舒穆禄嚣狂的大笑,他似乎说了些什么,慕容也似乎应了一句,接着,马蹄声轰隆隆地迅速跑远,很快便归于寂静。

陈安槐的一句“慕容意之”卡在喉咙里,尝试许多遍,竟然喊不出。

有人从身旁伸出手,把他圈抱住,安抚的语气,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欣悦:“好了好了……他走了……事出意外,这并非我们的错,莫自责了……”

陈安槐木然扭头看身边人,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是杜渊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慕容意之一夜不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卧房门被人粗鲁推开。来者见他端坐桌前,吃了一惊,咧开嘴哈哈一笑:“哟!早上好!”

慕容冷冷地瞧着他:“舒穆禄,朕不喜卖关子。”

“知道知道。”舒穆禄凑上来,在对面坐下,拍拍手,侍女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不多时便摆了一桌。

“本王知道慕容皇帝你的脾气,唔,不过本王可没卖关子,是真心实意请你来做客的。”

慕容冷眼看他斟满一杯酒,双手奉来,一张脸上笑容可掬,的确没什么别的深意似的。

慕容没有接。

舒穆禄停了半晌,猛地一拍脑袋,大笑:“你瞧本王,连你有伤在身都给忘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

慕容垂眸,看一眼满桌佳肴,缓缓起身,抬手,掀桌。

舒穆禄闪得倒快,只在衣角溅上几点油星。

他的神情终于变了:“慕容意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慕容还是冷笑:“舒穆禄,朕劝你,放肆有个限度。”

对方浓眉一挑,跨过狼藉,两步到他面前,轻佻地伸手捏住他下颌:“怎么,你现在不过是俎上鱼肉,还跟我耍什么皇帝威风?”

“是吗?”慕容把脸侧开,脸颊因动怒隐隐泛红,“朕倒不记得,九贤王是这么个草包人物。”

舒穆禄显然把这句话当做夸奖,脸上不悦大大减少,退后一步,摸了摸下巴:“唔,说起来,这么多年了,慕容你还能记得本王,真是令人高兴。”说着饶有兴致地,“对了!当年本王在治国之策上输给你,今天不如咱们来比试比试行军布阵!走——”

“够了。”慕容低叱,“你绑我至此,所为何事,我请你速速道来。我从来耐性不足,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舒穆禄却很快活地笑:“唔,总算不跟我称‘朕’了。其实你叫我善诚就很好,我很欢喜听。”

慕容手中一个酒杯,毫不犹豫地砸过去。

对方到底灵敏躲开了,腆着脸,哪有半点王爷的模样:“你先别发火——啧啧,你还是火气这么大!其实我当真就是想见见你,我很多年没见过你了!听说你当了皇帝,但是朝见新皇那天我没能去。我——很想念你。”

这次慕容终于听出他的意思,一时倒愣住了。

的的确确不曾料到。

如此事情却也好办很多。慕容压制住强烈的荒谬感,试图转移他的话题:“是谁告诉你我的行踪?”

舒穆禄听问,不正经的神色倒立刻收了起来,眼中厉光闪过,如一柄宝剑,亟待一试锋芒:“我安插在老六府里的探子告诉我,有人秘密送去的消息。老六本打算今天再去拿你,我既知道了,刚好在附近,未免你落入他手里,便连夜把你请来了。”

六毅王,舒穆禄哈骑。慕容沉思一番,暗自生出几分庆幸——六毅王狼子野心,被他抓住,恐怕不是简单能够了结的。

慕容抬起头:“除此之外,你的原因,就这么简单吗。”

他并非是问,而是很确定的陈述。

舒穆禄表情一顿,渐渐绽出笑来:“我觉得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舒穆禄,如你所说,我们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慕容施施然在椅上坐下,语气极冷淡,“你的底细,我很清楚。你父并不宠爱你母亲,如今你却爬上高位,我听说你父还很有立你为继承人的意思,莫非,从小在部族之间摸爬滚打的人,心机会这么浅薄吗。”

舒穆禄松口气,懒懒一笑:“哎呀,我忘了,我们都是一样的。”

“所以,既然你认为我奇货可居,不妨说说你的要求。”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舒穆禄咧嘴,“眼瞧着冬天快来了,族人们日子不好过,我想着,今年,哦不,以后的岁贡最好减免一些。”

慕容一哂,果然是别有所图,还以为老天如此多情,送他个专心致志的爱慕者:“好说。”

“另外,我希望你能在我府上再停留个把月。”

慕容果断摇头:“不行。我知你用意。你父素来胆小,必不愿与我大昭为敌,此番你绑我过来,正好可以顺势嫁祸给六毅王。届时大昭得知我被俘,定会不忍此辱,甚者大兵压境也未可知。如此,你父对六毅王必满心怨怼。到那时,他必失宠,而你便少了最大的对手,是也不是?”

舒穆禄看他的眼神不自觉几分钦佩:“不愧是慕容意之。果然,我们都是一样的。”

“莫把我同你相提并论。”慕容冷笑,“总之,一个月太长,我至多在此再呆十日。”

舒穆禄还欲说话,他抬手打断:“十日。没得商量。十日之后,你必须亲自送我至仁武城。否则,我大昭养兵千日,也并非用来观赏。”

“罢了——”舒穆禄笑叹,“十日也好。”

慕容满意,微颔首:“如此,请你立刻出去。十日之内,我很不希望再见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连昌约略无多柳,第一是难听夜雨。”

慕容读到此句,恰闻窗外小雨淅沥,点点滴滴,关着窗也觉到寒气。

虽并非深夜,却也恰如其分。

他遂执笔,瘦金笔意孤清,一勾一画分明棱角,硬邦邦地显在纸上。

“清愁何必怨夜雨,分明不堪思故人。”

写完,有人推门,带进湿气。他紧了紧肩上薄毯,向后躺进椅中的同时,毛笔掷在桌上,溅起墨点,四处沾染。

十天,对他来说,如同十年。

更不提在这漫长“十年”里,这位九贤王几乎得空便泡在身边。

慕容从来话少,兴致好时尚愿多说几句,如今闷在此处,硬生生十天来再没开过口。

舒穆禄想尽法子讨他开心,凡是他能找到的稀奇玩意儿几乎全送过来,每日更是缠着他说话,不料他把周围人等一概当做空气,全然视而不见。

于他难熬的十日,舒穆禄却觉得短暂得如同一眨眼。

慕容侧目,掀眼见对方将雨伞收起,靠放门外,再端着满面笑容,热情招呼:“早上好,意之!”

他收回目光,将写了字的那页书本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我听说你昨夜难得睡得好,是不是换了种熏香起了作用?”

慕容将窗户推开,星点雨雾扑在面颊,很令人神清气爽。

“哦对了,今夜似乎温度会降,我已命人收拾好暖炉,晚些给你点上。”

慕容伸手到窗外,些许雨珠滴在手掌,沁凉。闻言,他终于转过脸:“我以为,今日便是分道的好时候。”

舒穆禄笑容缓下来,眸子里星星点点:“今日天气恶劣,待雨停再走吧。”

“期限已到。”慕容只这四个字,神情很固执。

舒穆禄看了他半晌,把头偏向一边,笑:“一天也不多留?”

“不。”

舒穆禄重新拿起伞,撑开,没有言语,重新埋头进雨幕里。

慕容又坐了片刻,便有侍女前来,告知他马车已备妥当,请他移驾。

他点了头。环顾一圈,满屋堆积着各色珍宝,琳琅一片,可惜,竟找不到一件入得了他的眼。

便起身,将薄毯扔在椅背,随着侍女出的门。对方为他撑起伞,随他迈进雨中,在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

慕容瞧她个子并不高,只能半踮起脚,伸长手臂,姿势甚艰难,遂伸手拿过伞柄,自己举着。

侍女呆了一呆,站在原地。

慕容淡淡催她一句“跟上”,伞面往那边倾斜,把姑娘遮得好好的,自己半边肩膀却很快湿了。

如此,到得九贤王府门口。舒穆禄跨坐马上,见了,嘴角有些自嘲地翘起来。

“你对下人倒是温柔。”他道。

慕容半个身子已钻进马车里,闻言向后撤了几寸,像是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又闭上,重新进到马车里坐好。

一路缓行。

慕容撩开车帘,见外间变幻景色,见舒穆禄在旁策马,未做防护,雨水便劈头盖脸,将他淋透,而他脊背僵直,不发一言。

慕容放下车帘,揉了揉眉间。

并非无人在乎,全因在乎你的人你不在乎,你在乎的人却不在乎你。

倒是顿悟了。

仁武与十方本是毗邻,是以不过走了大半日,仁武城便已近在咫尺。

慕容下车。

城外一众大小官员,许是因他被掳,惶急多日,甫一见他,便齐齐跪地磕头,山呼万岁。

看来回城之前,舒穆禄已先行通知过了。

慕容没什么表情,平平抬手:“平身罢。”

上了步辇,临走时想起什么,回头对舒穆禄:“朕的承诺,定会兑现。九贤王可宽心。”

舒穆禄笑:“臣,谢主隆恩。”

慕容凝眸,思量一番,轻声道:“你的心意,我领会得。多谢,但抱歉。”

言罢也没去打量对方神色,倦怠地挥挥手:“回吧。”

风雨潇潇,黛云压城。突兀一道惊雷炸响,人群中有稍胆小些的,不留神惊叫出来。

慕容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泥泞的道路铺设开,若沿着走去,便是——

收回眼。

便是,一望无际伤心地,拳拳难留,两意人。

人世间,家事,国事,乐事,哀事,j□j,恨事,桩桩件件,一一经过,不过如此。

那么何必回头?

别无可恋。不必回头。

***********************

长庆四年秋,京城,朝云宵梦楚腰馆。

小苹跪坐在几前奉茶。凤凰三点头行云流水,动作娴熟流畅,优美动人。

她将闻香杯双手递给客人,唇边笑容一丝,清浅。

“爷,您请。”她道。

客人接过,斗笠下一层黑纱,不能得见庐山真面。

他转动着小杯,轻嗅茶香,片刻失语。

随后才笑了一声:“走了这些地方,终究是小苹的茶最合我心意。”

小苹淡淡温雅:“这么些年,爷还是独独喜爱凤凰单枞,是茶的功劳,小苹抢不得。”

客人一顿:“西湖龙井,君山银针,黄山毛峰,武夷肉桂,庐山云雾,六安瓜片——好茶不少,不知怎的,却都尝不出味道。”

“茶虽好,感情不足。爷想喝的并非茶水。爷是耽于回忆。”

“耽于回忆……”客人沉吟着,失笑,“我以为当初抛却回忆的是我,莫非竟没能了结干净。”

小苹斟满一杯,奉上:“漫饮此杯。答案,想必会很清晰。”

客人接过,迟迟不送往嘴边。

小苹只作不知,微笑着问:“爷既走过许多地方,想必也看过许多风景。不知可有一处,是您所倾心?”

客人想了一遭:“偏南太潮,偏北太冷,大漠荒凉,草原单调。一两日似乎呆得住,时间长了,便像被谁催着,只想离开。”

“谁在催您呢?”

客人放下茶盏,站起身,遥遥望向雕花窗外:“……我也时常在问,是谁呢?”

小苹柔柔一笑,起身,福了一福,轻脚退下了。

她走了有一阵子,客人终于动了动,抬手,摘下斗笠。

一张写满风霜的脸,眼圈凹陷,胡子拉碴,皮肤也不似从前光洁。

好似平白老了十岁。

陈安槐把斗笠放在一边,复杂地打量眼下一片风景。

有新添的歌坊酒楼,是他所不认识的,不远处一棵老梧桐,还是分外眼熟。

他想起方才在那棵梧桐下,见到一对男女依依惜别。那般情状,从前也是见过许多次。

树旁有一家茶肆,里头有位说书先生,古稀年岁,精神还是像从前那般好。

他想起方才无意听见先生讲到孝谨帝生前功绩,以及那一段野史里津津乐道的神秘恋情。那故事,竟也莫名熟悉。

他想了一回,谁是孝谨帝?

问身旁一位茶客,后者像看怪物一样瞪着他:“不就是今春刚刚驾崩的那位皇帝么!”

说书先生刚巧将惊木拍在桌上,震得他全身一颤。

他木然站着听了良久,从孝谨帝终身不曾纳妃,到孝谨帝为他那位神秘恋人决绝投河,再到孝谨帝因追寻那位恋人,被掳去女真,最后,便是孝谨帝平安回京后,不明缘由一病不起,三年后含恨驾鹤。

他终于反映过来,孝谨,竟然是谥号。

除了木然,好像做不出别的表情。

便木然地寻到朝云宵梦,木然点来小苹服侍,木然说了这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每一句都好像别有深意,仔细追究,他却迷茫了。

又站了一会儿,重新戴上斗笠,离开。

骑马在城中晃晃悠悠,找不到一处愿意停留的地方。

就这样漫无目的出了城,竟也没什么留恋。

现在他已记不得,如此匆匆赶回,目的何在。

信马由缰。缓缓到了城郊。抬头一看,翠屏山上隐约古刹,是古佛寺。

总归无处可去,这座寺庙,倒也可做个度夜所在。

于是转马。

行了大半个时辰,进的山门,向小沙弥道明来意,后者领他去见了管事和尚,便允他在此留宿一夜。

从前这古佛寺他是常来的。此处清净,是个摈除杂念的好地方。

于是谢过欲带路的小沙弥,表示自己可以找到厢房所在,便独自绕进后院。

他从前惯住东厢一间较偏的屋子,因其后临着一片桦树林,且有清流淌过,十分清幽。见今便也往那处去。

走到门口,向内一望,才发现似乎已有人在那儿住下了。

扯了扯嘴角。如此不巧。

扭了头要走,眼角瞟见矮窗后书桌上一张写了字的宣纸。

瘦金字体,锋芒凌厉,孤清狷介。

指尖一跳,感到脉搏鼓胀,一下一下砰然慌张。他抢步过去,俯身抽出那张纸,拿正了,匆匆忙忙地看。

“暗叫愁损兰成,可怜夜夜关情。只有一片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不自觉念出声来。

身后有脚步声,来人声音听起来淡漠清冷:“这位朋友,你拿的怕是我的东西。”

手一松,纸张轻飘飘地,如一只苍白的蝴蝶,飞落。

陈安槐极缓慢地转过身,斗笠遮住脸,对方见不到他。

他却清楚看见对方,长眉凤目,瘦削脸颊,苍白皮肤。

哑然笑起来。抱拳就算是道过歉,从对方身旁擦过,跌跌撞撞企图逃开。

走了几步,后面人不知为何,突然追上来。

“陈安槐!是不是你?”那人喊。

本该快跑的腿怎么也迈不动了,渐渐停下来。那人追过来,一把掀开他的斗笠。

四目相对,都默住了。

陈安槐见到对方神色,已不复从前狂乱,静静沉淀着,仿佛洪水过后,会变得格外清澈的河

水。

他抖了抖嘴唇:“慕容——”

后者张开双臂,紧紧用力,与他抱在一起。

**********************

很多问题陈安槐试着去问,比如皇帝做的好好的,如何要选择诈死,比如现在身体有没有好些。

却俱未得到答案。

因慕容会转而反问他,比如为何要跑,比如和杜渊如何没能善了。

陈安槐想一番,只把和杜渊的事情挑一些说与他。

回忆起那夜之后的事,陈安槐说不出什么情绪。

他花了几天时间才理清因果,又花了更多时间才说服自己,是杜渊招去的女真人。

于是便去问对方。

争执之后杜渊终于承认,却说出“是为我们的未来着想”这样的话。

他不敢相信。

慕容插问一句:“不敢相信什么?”

不敢相信,他以为的赤子,竟是个连国家大义都分不清楚的人。

慕容没有说话,专心用蒲扇给药炉扇着风,上面的药罐里渐渐沸腾。

陈安槐坐在几步之外,也没再做声。

他和杜渊的争吵远不止这些。

之后两人并未立即分开,在一起过一段时间。杜渊有时会主动亲近,但往往只是接吻,他也会感到抗拒。

有一回勉强克服,衣服脱掉一半,肌肤相贴,他却想起慕容的脊背,以及背上经常被他重手捏出的青紫。

便无论如何也继续不下去。

反反复复大约半年。他不知道起初觉得愉快自由的时光,怎么渐变了形状。越来越多沉默,越来越多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分开前杜渊问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终给出自己认为最正确的答案:“我以为你,是最好的替代。”

替代一个丢失在时光里的,曾经美好纯粹的人,

杜渊走后,他独自四处游荡,许多回路过京都,却没想过回来。

他想,“回不去的是从前”,如此言论,毕竟是自己亲口说出。

慕容的药煎好了,倒进碗中,因太烫,放在一旁凉着。

他过去,捧起陈安槐的脸。

“如果回不到过去,那我们重新开始。”他道。

风起,一片树叶打着旋儿落下,印在阶前,一片紫苔之上。

“连昌约略无多柳,第一是难听夜雨。”

慕容读到此句,恰闻窗外小雨淅沥,点点滴滴,关着窗也觉到寒气。

虽并非深夜,却也恰如其分。

他遂执笔,瘦金笔意孤清,一勾一画分明棱角,硬邦邦地显在纸上。

“清愁何必怨夜雨,分明不堪思故人。”

写完,有人推门,带进湿气。他紧了紧肩上薄毯,向后躺进椅中的同时,毛笔掷在桌上,溅起墨点,四处沾染。

十天,对他来说,如同十年。

更不提在这漫长“十年”里,这位九贤王几乎得空便泡在身边。

慕容从来话少,兴致好时尚愿多说几句,如今闷在此处,硬生生十天来再没开过口。

舒穆禄想尽法子讨他开心,凡是他能找到的稀奇玩意儿几乎全送过来,每日更是缠着他说话,不料他把周围人等一概当做空气,全然视而不见。

于他难熬的十日,舒穆禄却觉得短暂得如同一眨眼。

慕容侧目,掀眼见对方将雨伞收起,靠放门外,再端着满面笑容,热情招呼:“早上好,意之!”

他收回目光,将写了字的那页书本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我听说你昨夜难得睡得好,是不是换了种熏香起了作用?”

慕容将窗户推开,星点雨雾扑在面颊,很令人神清气爽。

“哦对了,今夜似乎温度会降,我已命人收拾好暖炉,晚些给你点上。”

慕容伸手到窗外,些许雨珠滴在手掌,沁凉。闻言,他终于转过脸:“我以为,今日便是分道的好时候。”

舒穆禄笑容缓下来,眸子里星星点点:“今日天气恶劣,待雨停再走吧。”

“期限已到。”慕容只这四个字,神情很固执。

舒穆禄看了他半晌,把头偏向一边,笑:“一天也不多留?”

“不。”

舒穆禄重新拿起伞,撑开,没有言语,重新埋头进雨幕里。

慕容又坐了片刻,便有侍女前来,告知他马车已备妥当,请他移驾。

他点了头。环顾一圈,满屋堆积着各色珍宝,琳琅一片,可惜,竟找不到一件入得了他的眼。

便起身,将薄毯扔在椅背,随着侍女出的门。对方为他撑起伞,随他迈进雨中,在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

慕容瞧她个子并不高,只能半踮起脚,伸长手臂,姿势甚艰难,遂伸手拿过伞柄,自己举着。

侍女呆了一呆,站在原地。

慕容淡淡催她一句“跟上”,伞面往那边倾斜,把姑娘遮得好好的,自己半边肩膀却很快湿了。

如此,到得九贤王府门口。舒穆禄跨坐马上,见了,嘴角有些自嘲地翘起来。

“你对下人倒是温柔。”他道。

慕容半个身子已钻进马车里,闻言向后撤了几寸,像是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又闭上,重新进到马车里坐好。

一路缓行。

慕容撩开车帘,见外间变幻景色,见舒穆禄在旁策马,未做防护,雨水便劈头盖脸,将他淋透,而他脊背僵直,不发一言。

慕容放下车帘,揉了揉眉间。

并非无人在乎,全因在乎你的人你不在乎,你在乎的人却不在乎你。

倒是顿悟了。

仁武与十方本是毗邻,是以不过走了大半日,仁武城便已近在咫尺。

慕容下车。

城外一众大小官员,许是因他被掳,惶急多日,甫一见他,便齐齐跪地磕头,山呼万岁。

看来回城之前,舒穆禄已先行通知过了。

慕容没什么表情,平平抬手:“平身罢。”

上了步辇,临走时想起什么,回头对舒穆禄:“朕的承诺,定会兑现。九贤王可宽心。”

舒穆禄笑:“臣,谢主隆恩。”

慕容凝眸,思量一番,轻声道:“你的心意,我领会得。多谢,但抱歉。”

言罢也没去打量对方神色,倦怠地挥挥手:“回吧。”

风雨潇潇,黛云压城。突兀一道惊雷炸响,人群中有稍胆小些的,不留神惊叫出来。

慕容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泥泞的道路铺设开,若沿着走去,便是——

收回眼。

便是,一望无际伤心地,拳拳难留,两意人。

人世间,家事,国事,乐事,哀事,j□j,恨事,桩桩件件,一一经过,不过如此。

那么何必回头?

别无可恋。不必回头。

***********************

长庆四年秋,京城,朝云宵梦楚腰馆。

小苹跪坐在几前奉茶。凤凰三点头行云流水,动作娴熟流畅,优美动人。

她将闻香杯双手递给客人,唇边笑容一丝,清浅。

“爷,您请。”她道。

客人接过,斗笠下一层黑纱,不能得见庐山真面。

他转动着小杯,轻嗅茶香,片刻失语。

随后才笑了一声:“走了这些地方,终究是小苹的茶最合我心意。”

小苹淡淡温雅:“这么些年,爷还是独独喜爱凤凰单枞,是茶的功劳,小苹抢不得。”

客人一顿:“西湖龙井,君山银针,黄山毛峰,武夷肉桂,庐山云雾,六安瓜片——好茶不少,不知怎的,却都尝不出味道。”

“茶虽好,感情不足。爷想喝的并非茶水。爷是耽于回忆。”

“耽于回忆……”客人沉吟着,失笑,“我以为当初抛却回忆的是我,莫非竟没能了结干净。”

小苹斟满一杯,奉上:“漫饮此杯。答案,想必会很清晰。”

客人接过,迟迟不送往嘴边。

小苹只作不知,微笑着问:“爷既走过许多地方,想必也看过许多风景。不知可有一处,是您所倾心?”

客人想了一遭:“偏南太潮,偏北太冷,大漠荒凉,草原单调。一两日似乎呆得住,时间长了,便像被谁催着,只想离开。”

“谁在催您呢?”

客人放下茶盏,站起身,遥遥望向雕花窗外:“……我也时常在问,是谁呢?”

小苹柔柔一笑,起身,福了一福,轻脚退下了。

她走了有一阵子,客人终于动了动,抬手,摘下斗笠。

一张写满风霜的脸,眼圈凹陷,胡子拉碴,皮肤也不似从前光洁。

好似平白老了十岁。

陈安槐把斗笠放在一边,复杂地打量眼下一片风景。

有新添的歌坊酒楼,是他所不认识的,不远处一棵老梧桐,还是分外眼熟。

他想起方才在那棵梧桐下,见到一对男女依依惜别。那般情状,从前也是见过许多次。

树旁有一家茶肆,里头有位说书先生,古稀年岁,精神还是像从前那般好。

他想起方才无意听见先生讲到孝谨帝生前功绩,以及那一段野史里津津乐道的神秘恋情。那故事,竟也莫名熟悉。

他想了一回,谁是孝谨帝?

问身旁一位茶客,后者像看怪物一样瞪着他:“不就是今春刚刚驾崩的那位皇帝么!”

说书先生刚巧将惊木拍在桌上,震得他全身一颤。

他木然站着听了良久,从孝谨帝终身不曾纳妃,到孝谨帝为他那位神秘恋人决绝投河,再到孝谨帝因追寻那位恋人,被掳去女真,最后,便是孝谨帝平安回京后,不明缘由一病不起,三年后含恨驾鹤。

他终于反映过来,孝谨,竟然是谥号。

除了木然,好像做不出别的表情。

便木然地寻到朝云宵梦,木然点来小苹服侍,木然说了这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每一句都好像别有深意,仔细追究,他却迷茫了。

又站了一会儿,重新戴上斗笠,离开。

骑马在城中晃晃悠悠,找不到一处愿意停留的地方。

就这样漫无目的出了城,竟也没什么留恋。

现在他已记不得,如此匆匆赶回,目的何在。

信马由缰。缓缓到了城郊。抬头一看,翠屏山上隐约古刹,是古佛寺。

总归无处可去,这座寺庙,倒也可做个度夜所在。

于是转马。

行了大半个时辰,进的山门,向小沙弥道明来意,后者领他去见了管事和尚,便允他在此留宿一夜。

从前这古佛寺他是常来的。此处清净,是个摈除杂念的好地方。

于是谢过欲带路的小沙弥,表示自己可以找到厢房所在,便独自绕进后院。

他从前惯住东厢一间较偏的屋子,因其后临着一片桦树林,且有清流淌过,十分清幽。见今便也往那处去。

走到门口,向内一望,才发现似乎已有人在那儿住下了。

扯了扯嘴角。如此不巧。

扭了头要走,眼角瞟见矮窗后书桌上一张写了字的宣纸。

瘦金字体,锋芒凌厉,孤清狷介。

指尖一跳,感到脉搏鼓胀,一下一下砰然慌张。他抢步过去,俯身抽出那张纸,拿正了,匆匆忙忙地看。

“暗叫愁损兰成,可怜夜夜关情。只有一片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不自觉念出声来。

身后有脚步声,来人声音听起来淡漠清冷:“这位朋友,你拿的怕是我的东西。”

手一松,纸张轻飘飘地,如一只苍白的蝴蝶,飞落。

陈安槐极缓慢地转过身,斗笠遮住脸,对方见不到他。

他却清楚看见对方,长眉凤目,瘦削脸颊,苍白皮肤。

哑然笑起来。抱拳就算是道过歉,从对方身旁擦过,跌跌撞撞企图逃开。

走了几步,后面人不知为何,突然追上来。

“陈安槐!是不是你?”那人喊。

本该快跑的腿怎么也迈不动了,渐渐停下来。那人追过来,一把掀开他的斗笠。

四目相对,都默住了。

陈安槐见到对方神色,已不复从前狂乱,静静沉淀着,仿佛洪水过后,会变得格外清澈的河

水。

他抖了抖嘴唇:“慕容——”

后者张开双臂,紧紧用力,与他抱在一起。

**********************

很多问题陈安槐试着去问,比如皇帝做的好好的,如何要选择诈死,比如现在身体有没有好些。

却俱未得到答案。

因慕容会转而反问他,比如为何要跑,比如和杜渊如何没能善了。

陈安槐想一番,只把和杜渊的事情挑一些说与他。

回忆起那夜之后的事,陈安槐说不出什么情绪。

他花了几天时间才理清因果,又花了更多时间才说服自己,是杜渊招去的女真人。

于是便去问对方。

争执之后杜渊终于承认,却说出“是为我们的未来着想”这样的话。

他不敢相信。

慕容插问一句:“不敢相信什么?”

不敢相信,他以为的赤子,竟是个连国家大义都分不清楚的人。

慕容没有说话,专心用蒲扇给药炉扇着风,上面的药罐里渐渐沸腾。

陈安槐坐在几步之外,也没再做声。

他和杜渊的争吵远不止这些。

之后两人并未立即分开,在一起过一段时间。杜渊有时会主动亲近,但往往只是接吻,他也会感到抗拒。

有一回勉强克服,衣服脱掉一半,肌肤相贴,他却想起慕容的脊背,以及背上经常被他重手捏出的青紫。

便无论如何也继续不下去。

反反复复大约半年。他不知道起初觉得愉快自由的时光,怎么渐变了形状。越来越多沉默,越来越多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分开前杜渊问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终给出自己认为最正确的答案:“我以为你,是最好的替代。”

替代一个丢失在时光里的,曾经美好纯粹的人,

杜渊走后,他独自四处游荡,许多回路过京都,却没想过回来。

他想,“回不去的是从前”,如此言论,毕竟是自己亲口说出。

慕容的药煎好了,倒进碗中,因太烫,放在一旁凉着。

他过去,捧起陈安槐的脸。

“如果回不到过去,那我们重新开始。”他道。

风起,一片树叶打着旋儿落下,印在阶前,一片紫苔之上。

2 thoughts on “Ấn Tử đài – Quỳ Hoa Một Hữu Bảo Điể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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