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ịnh phi tri âm – Nho Nhã Hồ Điệp

并非知音 by 儒雅蝴蝶

( 现代 短文 生子 不伦之恋 怅然若失 )

沈家世代皆是瑶琴名师, 至沈棣君此代便因颇负盛名而开设琴苑教授学子. 学子只能在此学一年, 年满则必须离开. 但若想留下, 必须技艺为学子间最佳, 这便可成为琴苑助修夫子, 一年一位.

现时有三位助修夫子, 即琴苑已有两段历史, 四个春秋.

先天二年, 惊蜇时节, 正是万物苏醒之时.

淙淙清泉之上有分明的岩石兀立, 其上竟有一抱琴少年. 少年衣衫虽破败, 但气质甚佳. 他忽地坐下, 将琴置于盘腿之上, 即抚起来. 此瑶琴音色刚处铮铮然, 柔处便渺缓, 琴上赫然有流水般的断纹, 细致轻润, 断脚光滑. 这是一具上了百年的琴.

少年的琴声无名, 却似真然的流水般, 直滑出万丈. 此水, 泠泠彻夜, 此情, 谁是知音? 如梦前朝何处也, 一曲边愁难写.

此处泉水名枕石, 极为僻静清幽, 倒是适合抚琴弄棋此类风雅之事.

但少年的琴音过于随性了, 且大多音律为滚拂, 而调子似乎也是万变的.

沈棣君本也是来此处钻研琴术的, 听得那琴音, 皱起眉, 再一见, 便是眉头成了结. 这少年占了自己的位置, 也扰了自己的清韵. 转身想走, 但看天色尚早, 一想. 他上前, 从泉的另一头望那少年, 仍是紧锁眉头. 少年突然抬头, 琴音戛然而止. 稍顷那少年便是满面窘色, 因对面那人挺拔身姿之后背负的琴囊.

少年谨慎站起, 复抱琴而立. 张口惶惶道:”先生何事?”

沈棣君现时倒是舒了眉头, 道:”琴倒是好琴, 一看便是梅花落. 但弹奏技巧全无, 毁了此琴.”

少年大窘, 呆站着使力抓握琴身, 眸子已惊惧地移开那人. 良久, 他无力道:”先生取笑了, 在下本就是山野的俗人, 在此附雅跟风倒是折煞了好琴, 更折煞了先生. 只是在下实在是… 实在是喜爱…” 言至最后竟声如蚊般细小. 沈棣君静看了他一会, 问道:”名字.” 少年的眼光复又落在沈棣君身上, 怯怯地仍不敢直视他:”在下姓毓名竹.”

沈棣君道:”明日来清心琴苑可好?” 少年将梅花落抱得更紧了, 羞怯和困窘地问道:”先生为何?”

沈棣君直视少年, “琴, 我来教你.” 言罢便先行了, 只留少年怔忡地站着, 满面红云. 时辰久了, 毓竹倒也回家去了, 空留那泉水幽幽呜咽.

行至家中, 毓竹方感到轻松起来. 远远望见母亲正在田地里播种, 心下一派舒然. 准备好午食, 他便向田梗喊道:”母亲, 吃饭.” 毓母匆匆埋好剩于手心的豆子, 迈步回家.

毓母舀了瓢水净了手, 便提著夹菜, 就着米饭吞咽起来. 乡中村妇与贵族之妇全然不同, 贵族所谓的礼仪, 素养在乡民看来皆是狗屁. 毓母吞地相当迅速, 不多时, 两碗饭下肚. 待吃到第三碗时毓母才忆起自己想说的话, 于是边吃边言, 声音含糊不清:”竹儿你是不是去枕石泉了?”

毓竹吃相斯文, 且不说话.

喝了一口汤, 毓母道:”就知你又去摆弄那什么梅花鹿了, 别给我像你爹一样文邹邹, 这些东西还不是挣不了元币的.” 毓竹收拾碗筷, 欲起身, 被毓母拦下, “多陪为母一会儿会死啊?” 毓竹敛眉, 道:”母亲, 食不言, 寝不语. 且琴为梅花落, 并非您说的梅花鹿.”

毓母瞪大秀眼, 道:”我管你什么梅花落梅花鹿的, 反正你也没人教啊! 你哪里会.” 毓竹神色突然苍白, 似是动了气:”母亲, 竹儿确是不会, 但竹儿可以学, 而且是有先生愿意教的. 说是明日便可去找他.” 尾音颤颤.

毓母柳眉倒竖, 大声道:”恐怕费用也是很高的吧? 我不愿让你把钱扔在这种地方! 我是一个元币都不会给你的! 像你爹那样读书的人, 手无缚鸡之力, 能干活么? 书能当饭吃么? 你的琴能当饭吃么? ! 你要去学, 便别回来, 像你爹一样别回来!”

毓竹气极, 便在深夜收拾包袱, 穿了件稍稍像样的衣服, 连夜赶至清心琴苑. 甚至连书信都没留, 因他知母亲不识字. 初春的夜仍是有几分薄寒的, 冻地衣衫单薄的毓竹嘴唇微微显紫. 他默默地流泪, 为的是白天母亲所言的那些话, 一字一句戳痛他的心.

他父亲毓时景是位夫子, 只教些黄毛小儿, 于是他不满现时的形状, 不顾妻子反对整装去考功名. 便是十年不回, 毓竹已长成十岁又四的儿郎, 父亲却是再无讯息.

垂泪至破晓, 门内便有了响动. 毓竹慌忙站起, 稍稍跺了跺坐麻的足髁, 擦干泪水. 门闸嘎吱一声之后便开启了, 开门者即是沈棣君, 他惊愕地看立着的毓竹, 察觉他眼眶红肿, 目光迷茫, 便知他一夜未眠. 于是便引了毓竹进了自己的厢房, 且准备了热水供毓竹净身.

毓竹哪里受过如此厚待, 便是窘红了一张小脸.

泡在盆中, 毓竹仍是感动于沈棣君地盛情, 且自小到大未见过如此大的澡盆, 慨然长叹. 洗罢, 换上沈棣君准备的衣服, 便怯怯推开了门. 衣服有些大且是新的, 便显得毓竹更是娇小. 沈棣君看着推门行出的毓竹手足无措的模样, 不自觉嘴角勾起, 连自己也并未察觉.

沈棣君把一切置办妥当后, 就直接领了毓竹去堂室, 堂室内约有五十多个学子, 皆是人手一琴, 那些琴全是出自名家之手, 其音色音质皆是上品. 琴木更是昂贵地千金难求, 焦尾处更是雕龙攀凤, 麒麟瑞兽, 而毓竹的梅花落只三朵清丽梅花便再无他物, 毓竹神色窘然不知所措, 求助地看向沈棣君, 沈棣君只要求他坐下, 便自去了教席, 三位助修夫子也皆是落坐.

盘踞在毓竹身旁的两个少年一个娴静而厚重, 一个却略有浮躁的气质.

教席上宫弦铮然, 便是要开课了. 只能说毓竹很巧, 此堂课便是此年的第一课, 曰启. 所有学子皆是凝神静待沈夫子言语, “此次诸位来清心琴苑求学, 便是所有夫子的愉悦.” 开口的不是沈棣君, 而是其左首的一个敦胖的助修夫子, “鄙人姓陈名广德, 大夫子便是广为天下人知的沈棣君, 而其左首的一位是李玄李夫子, 另一位便是姜佩弦姜夫子.” 众夫子相继点头以示友善.

毓竹得知沈棣君名字后大为惊讶, 便又是窘红了一张脸, 传闻沈夫子寡言少语, 而其与自己说的话, 竟是比其一年所说的更多了. 那个气质浮躁的少年看了看窘红脸的毓竹, 便悄声问道:”兄台犯什么痴呢? 在下花陇月, 不知兄台是…” 毓竹方惊醒, 也悄然道:”在下毓竹.” 两人便不再言语, 看着滔滔不绝的陈夫子.

“瑶琴, 在上古时只含五弦, 便是宫, 商, 角, 徵, 羽, 后传因周文王思其死去爱子伯邑考而加弦一根, 是为文弦, 周武王伐纣成, 加弦又一根, 是为武弦, 瑶琴便亦可称之为文武七弦琴. 此便是瑶琴的由来, 且在伏羲黄帝神农之时便已出现…” 陈夫子口若悬河, 言之分外起劲.

只听得花陇月直犯困思, 双目竟将阖上, 但似阖非阖间似乎察觉一道凌厉的目光, 便是一个激灵再无心眠睡. 看他的, 竟然是大夫子沈棣君. 花陇月惧得直假装聚精会神谛听陈夫子的言论.

接着便是指法的教学, 右手拨弹琴弦, 左手按弦取音. 三味弹法: 散音七个, 泛音九十一个, 按音一百四十七个. 右手有托, 劈, 抹, 挑, 勾, 剔, 打, 轮, 滚拂等. 左手取音便是有吟, 猱, 绰, 注, 撞, 进复, 退复, 起等…

一课下来, 便是午时进食之时. 花陇月邀请毓竹与另一位名宣沉雪的同窗共同吃饭, 毓竹深感尴尬, 但又不好推辞, 那宣沉雪便是那身侧较娴静, 沉重的. 于是桌上只留花陇月一人拼命说话, 另外两位只是沉默. 饭毕, 花陇月道:”为何方才毓兄与宣兄皆不言语?” 口气似有责备之辞.

毓竹与宣沉雪倒是异口同声, “此乃食不言寝不语.” 花陇月良久无言, 只一劲叹气. 那两位倒皆是被花陇月逗笑了, 笑得几欲脱力.

至傍晚, 一帮学子听得羽音颤颤便知是该回家了, 便都移步行于家中. 毓竹慌了, 自己现下已不能回家, 且身上并无钱财, 无法投栈住店. 且看同窗越行越少, 急得毓竹是团团转. 沈棣君看在眼中, 简略交待了次日的教学方案便行向毓竹, 毓竹看得沈棣君, 便更窘然, 整个小脸似刚出屉的包子般冒着热气.

沈棣君无话, 径直领着毓竹去了待客的厢房, 未多问什么便走了. 毓竹心下感恩, 却不知如何表达, 因缺睡眠便马上卧床而睡了. 至二日寅时他便起来了, 知课是卯时, 便独自一人游此琴苑.

远处飘忽着琴音, 泠泠作响, 澎湃耸立者如高山, 柔和流动者似流水. 毓竹心下一番激动, 便躲于假山之后窥那弹者, 那人在晨雾之中脸庞看不真切, 只一轮廓已知其英伟挺拔. 毓竹便知, 是沈棣君.

毓竹转身欲走, 便被叫住.

害羞地不敢看沈棣君, 怯怯道:”沈夫子… 学生的学费… 学生一定想法子还上.” 沈棣君摇头, 道:”你喜琴, 此已难能可贵.” 意思便是无需为学费担心. 毓竹仍想说什么, 却被打断”我教你, 学么?” 说着, 即抚起琴来, “凤求凰.” 音律淙淙响起, 竟似极毓竹与枕石泉之上那一曲.

毓竹慌忙点头, 仔细看那些技法出入. 却听得”此曲技艺浅疏, 只在意心境.” 毓竹似懂非懂地切身去听, 便似乎听处曲中有戚哀之意.

一曲求凰琴心动,

为君万劫终无悔.

如今方知离别苦,

从此莫再成离人.

毓竹听着听着眼眶里便滚出泪来, 心中似乎是起了一些涟漪, 他望着沈棣君, 非常想与他亲近. 亲近他. 亲近他. 亲近他.

于是不自觉, 毓竹便俯下身, 轻吻沈棣君的额, 垂下的软柔发丝缠绕琴弦, 也缠绕住沈棣君的手指. 当两人意识到此情此景的诡异时, 毓竹羞红脸跑来了. 沈棣君则轻抚额, 缠绵地抚摸着那少年吻过的地方, 绵软的触感, 属于少年的独特气息.

毓竹奔走于林子内, 抚着狂跳的胸膛, 犹惊魂未定. 自己竟作出这般龌龊的事来, 且心中所想也是那般不洁, 毓竹便是万般气恼. 方等心情沉寂, 他才来到课堂, 竟已有一个时辰未到. 陈夫子本想训斥, 却是被沈棣君硬生生阻止了.

此课内容, 竟是凤求凰. 整一天, 毓竹便是神不守舍, 恍然不知所云. 花陇月大为惊讶, 问了缘由. 毓竹便说了, 一旁的宣沉雪自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道:”你且不会是恋慕夫子罢?” 惊的花陇月几乎跳起, 毓竹更是矢口否认. 此等事怎可能? 于理不合, 有伤风化.

毓竹郁郁地回房歇息, 脑中更是一团乱麻, 他不知自己想亲近夫子是否是禁忌的恋慕. 梦中也皆是夫子温柔如水的眼眸, 连覆上来的唇也如此温柔, 毓竹惊醒过来.

几日来, 毓竹一直心神不定, 似乎也不及以前刻苦了.

夏至. 日头也较春更加毒辣, 毓竹经不得晒, 只得在房中好生待着. 因过于炎热, 琴苑休了三天假, 头一天便听得蝉鸣蛙叫, 使人分外头昏脑胀. 现下若是抚琴, 一曲毕, 汗狂流, 于是里衣外衣皆湿透. 但倒是有一人不怕躁热, 仍抚其静音琴.

毓竹听得沈棣君琴音便更是心神不宁. 于是他又开始思量那他解不开的结. 自己是否真的恋慕夫子呢? 若是不恋慕, 为何会作出此等事来? 终于思地略有些累, 便趴在桌旁浅眠.

第二日天阴, 毓竹便决定去枕石泉抚琴. 寅时即起是毓竹的习惯, 于是他缚琴而去. 至泉边, 少年心性显露, 便扑入泉中恣意地捧水从头洒至脖颈, 一直蜿蜒至纤细脚髁与裸足. 因不见阳光, 全身肌肤白得几乎透明. 濡湿的乌发愈发衬得其小脸晶莹白晰.

毓竹没有发现, 其身后的兀立岩石之上, 立着一修长挺拔身躯的人. 毓竹正待脱去中衣之时, 袅袅琴音便响起, 惊地毓竹赶忙转身, 一张小脸绯红. 中衣似褪非褪处露出大片粉白胸膛. 抚琴之人, 正是沈棣君. 且现下与毓竹对视, 毓竹只觉此生从未如此羞窘过. 飞速穿好衣物便逃回琴苑, 心跳得犹如擂鼓. 扑至床上, 毓竹的心房忽然被一阵酸涩的感觉占据, 他脑中全是沈棣君的身影. 他的眼睛, 他的笔挺鼻梁, 他三千乌发. 他的眉, 他的指, 他的唇. 不断不断纠缠. 直至毓竹哭着入眠.

梦中的沈棣君仍然尽是温柔, 毓竹承受着他柔和的律动, “君… 啊… 啊一一” 一声尖叫之后, 便释放了. 是梦. 但下身的胀痛与空虚, 薄被上白浊的污物时, 他便害怕的蜷缩起来, 嘤嘤哭泣. 自己竟已龌龊到这般吗? 谁人来告诉他并非是他的错?

越哭越大声. 沈棣君起初也闻得了, 只以为是他单纯想家, 发泄情绪. 可渐渐便觉得不对劲. 于是便无理地推开门毓竹的门, 只见毓竹蜷缩在床角, 青色薄被上一滩白色污迹, 空气中飘浮有淡淡的麝香… 青涩的味道. 沈棣君立马明白是什么事, 便拿了薄被, 将毓竹的衣物一一换过. 并帮他擦洗下 ( 河蟹 ) 身, 毓竹窘迫地握住沈棣君的手, 声音甚小似是受到惊吓:”… 我… 自己来… 别脏了你的手… 夫子, 莫看…”

沈棣君转身, 温言道:”此等皆是正常之事, 壶满则溢. 不必担心.” “那夫子会觉得我脏吗?” “不会.”

毓竹半闭眼, 神情憔悴, 思及自己的那个梦, 便恨不能掐死自己. 待沈棣君出去了, 便躺下. 依自己这般的表现来看, 的确是, 恋慕上沈夫子了.

将这些告知了雪月二人, 二人更是唬了一跳. 但随即, 并未反对.”如果真真喜欢, 那便去喜欢吧!” 花陇月如是说. 这一语倒点醒了梦中人, 毓竹倒是慢慢想通了. 少年时期恐是最多情时吧! 管他的不伦, 去他的理教, 喜欢就好了.

这几日的琴课皆是辨音之课, 七根弦却不属同音, 真是莫名凄凉. 待到琴谱也皆是会辨认时, 便是由夏转秋了, 天也渐渐凉了. 毓竹的柜中也莫名地多了几件秋衫, 颜色素淡清雅且非常合身, 不想也知道是沈棣君做的. 但毓竹不满起沈棣君暧昧的态度来, 自己竟还是有意无意暗示明示, 却换得他不紧不慢, 不咸不淡.

毓竹开始不安起来. 再如此下去, 似乎不会有任何进展自己便会离开此琴苑, 再不易见这个挺拔的人了.

是夜, 毓竹便实在是想知道沈棣君对他的感情作何感想, 于是他鼓起勇气敲了沈棣君的门, “进.” 决不多赏一个字. 毓竹进房, 阖上门, 转头瞧见沈棣君微愕的神情. 毓竹笑开来, “夫子应当知道了吧, 应当知道, 学生对您的心意了吧?” 沈棣君随即拧了眉, 不答话. 毓竹急了, 想开口, 沈棣君挥手打断他, 道:”我惯用的琴, 独幽琴, 其焦尾刻有一个名字.”

毓竹沉默地上前, 抚摸这琴上刻的一个小字: 璞, 字虽小, 刀刀刻骨. 毓竹便生生落泪.

“璞是她的名字, 她是我此生最爱的人, 没有人可以超越她.” 不苟言笑的沈棣君竟然眼角满含温柔, 叙述时仿佛回到美丽的回忆中去了.”她是宫廷的司药女官, 一次我被委派去宫中演奏, 经过廊桥时竟与她相撞, 那是我就爱她. 当皇帝问我要何赏赐, 我只要她. 我娶她回家后, 她便每日每日地跟我讲药理, 我不谙此道, 却从不厌烦.”

“她是个好妻子, 永远温文尔雅.”

“娶她进门的第二年她便有了孩子, 可惜… 她不适合生育, 难产, 孩子和她都去了…”

“呵呵… 都去了…” 最后的苦笑竟成了呜咽… 窗外明月正梳妆, 窗内一阵凄怆.

毓竹躲路而逃, 逃向他们相遇的地方.

枕石泉.

天欲破晓芳草凄, 枕石泉上闻弦音.

其声恰似凤求凰, 气自高洁心底凉.

毓竹望向那苍白的泉水, 淙淙不息. 无数榉树绕泉而生, 枝条缱绻缠绵, 似连理终生相连. 此时泪已崩溃而出, 如枕石泉急流般况狂涌. 世人皆有故事, 未料你的故事尽牵绊了我对你如斯的眷恋, 你最爱之人, 竟不是我.

毓竹在泉侧站了两天两夜, 枕石泉亦不舍昼夜无尽流淌. 直到双目发红, 两眼发直, 方觉周身疼痛难耐, 疼痛熏黑了眼前, 万籁便就此沉寂.

再度醒来, 发现自己便已眠于榻上. 周身薄被微暖, 不知何时多出一只檀色香炉, 正袅袅飘出苍色烟丝. 安神香的味道, 恬恬淡淡, 如花果的清香, 雨后的香樟. 全身仍然有些许微痛, 但明显被缓解.

眼复又盖上, 眼皮绵软沉重, 辨继续浅睡, 模样安闲淡雅. 在一旁守了两夜的沈棣君便安心了. 大夫且言此病乃全身生气逆行所致, 醒来便是好了. 只是今后别再动气, 否则会起更胶着的痨病. 此病便是无法医治了.

见其醒了, 沈棣君便行了出去. 将房门关实.

毓竹起了半身, 靠在绞银丝的床畔, 无声咽泣. 至哭累, 泪痕不及擦干便倒头就睡. 满面纵横的泪珠, 倒衬得小脸苍白晶莹. 沈棣君岂是不知毓竹心中困苦? 只是少年心性, 这份感情必定不会过于长久, 若自己到时无法自拔, 便会成为两人的痛苦.

且等他慢慢淡忘, 不久或许可以抹去他心中郁结罢! 纵容下去, 只是错.

露水. 秋深, 凉意便慢慢爬上人的脚髁, 直袭人心. 万里悲秋, 飘飘黄叶慢坠, 碧落已渐高青, 流水偏透戚色, 高山更见险峻, 此秋, 甚哀之.

毓竹每日便是寅时起, 抱琴立, 枕石泉, 袅琴音. 毕竟只是少年郎, 似乎慢慢被光阴治愈, 不想, 便是极好的. 但, 其似乎有些呆滞, 现时竟是对人百般不理, 虽是休假时, 但却让众助修夫子困扰了. 在琴苑之内, 毓竹的成绩是极好的. 几乎每月小试, 皆是与宣沉雪双双夺魁. 而今郁郁寡欢, 呆呆滞滞, 便是好生可惜了此子了.

于是, 一干助修夫子便想听取毓竹心声, 好拯救此子, 使他重新正常起来. 陈夫子在其行回之路上截住了他, 开口便是问了他今日有何心事, 毓竹摇摇头, 道:”多谢陈夫子担心, 弟子无事, 倒是烦劳了陈夫子.” 陈广德叹惜, 复道:”毓竹, 你我年纪相若, 你的困苦或许为师可以为你, 答疑解惑.” 毓竹便稍稍有所触动.

一冲动, 便出口:”… 一人, 恋慕自己的夫子… 但其夫子拒绝, 因曾有妻室且对她念念不忘, 斯人快要卒业, 却不想离开此地, 斯想陪伴夫子左右…” 陈广德听出些许端倪, 一笑道:”若此人在我们音苑, 便可在年终试之上揭帖, 最佳者便可成为沈夫子的助修. 鄙人便是在太极年选中的助修.”

毓竹双目明亮, 似是解开了困惑, 浅笑. 陈广德送出一口气, 便更是惊疑不定, 如若毓竹所说的那人是毓竹自己, 那么那位夫子, 又是谁人?

枕石泉流水落叶, 其上之人素衣微皱, 心有涟漪. 便是多日不来的沈棣君, 沈棣君自毓竹坦白那日, 便似乎一直在躲他. 秋风拂过沈棣君的发稍, 更是吹皱一泉秋水, 吹乱一颗人心. 那日, 并非没有心动, 并非固若坚冰. 抚摩琴身, 沈棣君暗问:”璞, 我该接受么? 虽已暗拒却似乎… 心有不甘… 定是心不静所致…” 便转手拨弦, 峨峨如泰山, 洋洋若江河. 高山复流水, 心念不定.

短短休假已过, 学子皆如鸟雀归林般回了清心琴苑, 于是便又有了热闹的淙峥之音, 不绝于耳.

当雪月二人再次得知毓竹被婉拒时都不由各自松了口气, 若夫子不拒, 那整个琴苑该是如何看他们? 定然是所谓的礼教人伦, 之乎者也. 毕竟皆是男子, 不合乎周公之礼, 阴阳相衡之道.

但毓竹犹言不会放弃, 且要做此届助修夫子云云, 花陇月一劲叹息, 宣沉雪紧蹙秀眉, 此子, 且是不能变直也. 连日的抹挑勾剔, 使得其手指生了一层厚茧, 且一直破皮流血, 但其不管不顾, 仍是坚持每日发奋弹琴. 雪月二人无奈, 只随他去.

转眼已至小雪时日, 虽不极寒但已飘雪. 手指也渐不灵便, 琴苑学子更是叫苦连篇. 只一人自若漫弹, 好似这干冷干卿何事. 便是毓竹才会如此吧!

花陇月暗叹其淡定, 复抱一烘手暖炉, 递与毓竹, 毓竹不接, 自弹. 花陇月无言, 良久道:”毓兄你又何必如此? 想留下也是不用这样吧?” 毓竹笑:”若是不好生练习, 我便是难与宣兄相比, 虽宣兄说他无意停留, 但… 我不想赢地不彩.”

自是在一旁贮立望雪的宣沉雪转身, 道:”以毓兄现下之功, 定胜我多筹.” 毓竹敛眉, 并不答话, 反而琴音渐紧, 戛然锵锵弦断三根. 毓竹指尖渗血, 竟浑然不知痛, 呆望此琴, 血珠滴至梅花落暗檀色凤身, 如初开艳梅, 零落作尘.

众学子本是在探讨与练习, 闻得断弦之音便静下, 看向毓竹. 另沈棣君与其他助修夫子的目光也投射而来. 琴懂人心, 心中郁结便断弦. 毓竹窘然, 速在琴囊之中取了弦续上, 动作柔缓. 续弦, 重修姻缘. 沈棣君心下一吓, 便重与助修们讨论至来年之春的大试. 大试终, 人便散.

“另外, 毓竹说要揭帖.” 陈广德道, 似是暗示, “沈夫子意欲何为?” 沈棣君面无表情, 道:”看他技艺如何, 好便留, 不好便不留. 你们这些助修难道还需我教?” 陈广德赧然, “沈夫子所言甚是.” 此本是陈广德试探, 却不料沈棣君不卑不亢. 无法, 随缘便是上佳之道.

至冬末, 毓竹便又开始觉得浑身隐隐作痛, 脚步虚软无力, 感觉似极以前被婉拒之后痛昏之时. 但勉强吃了几帖补药之后, 稍稍好些, 却甚是无效.

开元, 立春. 年景渐渐变好, 瑞雪罩丰年. 此日便是大试之日, 揭帖者共六十余二人, 皆是信心满满. 大堂容了三百人, 学子兼沈棣君, 陈广德, 李玄, 姜佩弦, 也还有琴师名家, 掌其他三堂的辅教夫子. 此揭帖大试便是当众斗琴, 由七位夫子选评, 得弦最多者, 便是胜.

六十余二人坐排之中, 毓竹不够修长, 所以难以找着其具体位置. 但此赛, 宣沉雪未参加, 似乎他志在必得. 但他仍未妄意轻敌, 静心抚琴. 而至答题时, 也因每课时皆用心而全部答对. 只因十三声三十五调深深铭刻于心, 那人, 也深深铭刻于心.

在夫子们的一致同意下, 毓竹当之无愧为助修. 当即花陇月开始欢呼, 宣沉雪难得展颜. 毓竹笑开来, 却顶不得全身万般钻心痛, 直向地面倒去.

此夏甚是湿润, 浓红重绿. 古柳重攀, 轻鸥骤别, 陈迹危亭独倚. 渺烟飞帆, 暮山横翠. 真真是好极. 清心琴苑也自是一派祥和文雅之气.

毓竹也思及去年之夏, 炎热难当, 但今年却是这般清爽. 他为助修也有些时日了, 每日之事也并不很多. 且似乎沈棣君不很想亲近他.

他自然是终日郁郁, 满腹愁绪. 这更使他平添一股忧郁清冽之气, 一如枕石泉那淙淙流水. 洁白无垢.

在众助修中, 毓竹是最美之人. 他已褪了青涩, 换了一副骨骼.

当初一众学子初见他时都是惊艳, 甚至还有些不正经的描绘道:”眼波回盼处, 芳艳流水, 素骨凝冰, 柔葱蘸雪.”

毓竹听得不以为意, 倒是沈棣君有些不自在. 直勒令琴苑不当有此类言辞, 沈棣君一发话, 谁人敢不听.

又是夏至, 蝉鸣不断, 毓竹竟不觉炎热, 连汗都不出.

那些慕他的学子也是分外嫉妒他不怕热, 然, 其实是毓竹身体亏虚元气不足导致. 沈棣君也知晓此事, 且毓竹自那次昏倒至现在, 身子越来越差.

现时, 毓竹已成走几步便喘了.

今日, 按照惯例, 助修回家省亲. 毓竹自是无处可去便留在了琴苑.

沈棣君却还是要为少数艺精之人讲课, 毓竹也伴在左右.

本平常毓竹总是被安排在与沈棣君最远的位子上, 而今虽其他助修不在, 但毓竹还是不敢太靠近.

不敢打破他与沈棣君之间的和谐. 他屈膝跪于地上, 垂着头, 三千乌发闪亮.

很多学子眼神飘乎, 并不看沈棣君, 皆看毓竹. 沈棣君无法, 只更用力体现技巧. 有些时候不想说话, 毓竹便翻译般. 他和沈棣君之间总有一种无形的默契.

学子们也深感惊奇, 倒是两个当事人如此淡定. 调琴, 讲课, 示范.

课时正好到 《 凤求凰 》, 两人皆是一僵, 对望一眼, 毓竹慌忙躲开, 垂头不语.

所有学子皆喜此曲, 毓竹便也是心乱如麻. 本来就不是很舒服, 课初始胸口就闷, 而现下竟然全身又开始隐痛了. 这感觉一如一年前, 浑身灼热, 眼前发黑.

他勉强支持, 跪坐一旁尽量不动. 脸上神色如常却异常苍白.

沈棣君正讲到一个滑音, 示范之音滑下, 毓竹也应声倒下. 痛的无法呼吸, 却是还清醒着. 沈棣君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惊慌起来, 旋即镇定. 扶了毓竹坐起, 轻拍其背.

学子惊奇, 平日交集不多的两位夫子, 现竟如此亲密.

毓竹痛地倒吸冷气, 还是在笑:”想不到又复发了. 沈夫子, 看来我时日不多了.”

沈棣君黯然了, 毓竹体弱, 且是越来越虚了.

毓竹脸色一下剧变, 喉头猩甜. 竟一口血吐出, 笑容更甚, 却被沈棣君大手一捞, 一把抱回了厢房.

轻柔地把毓竹放下, 心疼的抚了抚他的眉心, 便遣走了学生, 请了大夫.

请来的大夫看上去不修边幅, 甚至可以称之为邋遢. 但因为医术高明便是很多人崇敬他, 尊他为药主. 名元慎.

诊过脉, 元慎一味摇头. 沈棣君问其如何, 其仍然凝重.”沈公子随我出来说话.”

沈棣君同元慎出了厢房, 追问, 元慎才道:”毓公子此病当真棘手. 此乃败血之症, 古来从无人能医. 不才虽他人谬赞药主, 其实在下也无能为力. 沈公子当… 准备后事吧.”

沈棣君兀然如遭雷击, 僵立半日而不能动.

元慎见他如此, 又道:”倒可以稍微延续几年性命, 只是会很痛苦, 不能离汤药.”

门猛然被曳开, 毓竹竟自从床上下来. 他双目水润, 玉指紧抓门框, 急然道:”药主… 我要续命.”

毓竹全部听到了. 他不要过早离去, 他没有看够心上人地眉眼, 没有闻够他抚琴之音. 没有得到… 回应. 如若不回应也没有关系, 能多看他几眼, 便是极好的了.

沈棣君愕然望着苍白虚弱的毓竹, 一时竟不说话.

元慎也是愣了一会儿才道:”毓公子, 若如此, 你必然会痛苦难耐, 如果我让你如此, 便是败坏医德啊!”

毓竹不死心, 道:”这是毓竹的心愿, 望药主成全.” 摇摇欲坠, 柔柔无力.

元慎皱眉, 叹口气, 算是答应了, 便从袖中取出一黑色纸包, 交予毓竹.

“毓公子, 你, 千万三思. 其法逆天而行, 必然要承受普通人无法承受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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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竹眼神坚定, 并不言语.

元慎便去给他开续命之药.

毓竹眼神凄楚, 凝望着沈棣君, 娇懒地靠在门框旁.

沈棣君也是无声望他, 似乎, 心里某角被打开了, 剧痛.

良久, 毓竹开口道:”沈夫子, 毓竹只想再陪你, 你莫要赶毓竹走. 会证明我所言非虚.”

沈棣君一把揽住毓竹单薄的肩膀. 他, 又瘦了. 静静抱着毓竹, 沈棣君想开口言语, 但嗓子似乎被哽住无法出声.

然, 沈棣君的心, 确定了一件事, 他是爱上毓竹这倔强的孩子了. 当初如若无好感也不会让他来此琴苑.

毓竹也硬着不说话, 一把推开了沈棣君. 面色苍白.”但是, 沈夫子不许同情毓竹.”

此也正是元慎配好药剂之时, 他行来便道:”每日三剂与饭同服, 不可断, 且, 毓公子, 那药丸也只可续两年之命.”

毓竹点头, 表示了解, 捏紧手中锦锻黑袋, 毓竹眼前又是一黑.

沈棣君的叹惜钻入他的耳朵, 划过他的心.

抱他至床上, 沈棣君哀切问道:”真真是没有任何办法了么? 这世上真是没有人可以救他了么?”

元慎叹气:”人是有的, 不过现时或许已不在人间. 即使此人尚在人间, 也未必会为其医治.”

沈棣君急切, 欲知元慎所谓何人.

元慎答:”飞禄仙. 世上几乎已无人知晓他的住处, 只留一女子名醉盐识得, 但你必须去天山圣池边找到她. 且她不一定告诉你.”

沈棣君暗暗下决心, 一定要找到醉盐, 找到飞禄仙. 现下, 毓竹已是他最最珍贵的宝物. 两颗久已孤寂的心, 似乎颤颤微微地靠近.

两年, 是期限, 过了, 毓竹便真的不在了.

沈棣君现下正踌躇, 他必须照顾好毓竹, 但又得寻得些时间去见醉盐. 近几日又忙于琴苑的教学, 实在忙的脱不开身.

无法, 只能拜托其他助修帮忙, 因此陈广德近来似乎消瘦了很多, 人也从墩胖变得越发清俊了.

毓竹服了丹药身体好了些, 可现在简直成药罐子了. 但他仍非常努力地吃药锻炼, 希望身体能好些.

沈棣君推说自己要出门远游, 然后去收拾包袱, 毓竹看着沈棣君收拾的背影, 多次把泪逼回眼中, 但鼻子酸的已经无法承受.

“沈夫子, 你此次出游何时才回? 毓竹怕, 毓竹怕… 你回来时… 毓竹便已不在了.” 说着就要渗出泪来.

沈棣君本就不会表达, 手足无措最后只能揽他入怀. 轻拍其背, 哄劝.

可毓竹并不领情, 还是哭着.”如果你去我也会跟着去. 不管多累, 多苦.”

沈棣君也是鼻子一酸, 又硬把泪逼回眼中. 恨不能把眼前的人儿揉进怀中, 溶进自己的骨血. 如果毓竹没有那病症, 两人已是幸福无比.

即使不入世俗之眼.

即使不能生育后代.

即使不会被人承认.

沈棣君已经莫名陷入毓竹的倔强之中, 毓竹这个孩子, 他真的真的是爱上了, 只是, 未表达心迹. 不知毓竹是否已感受到, 他的心已与自己的, 紧紧相连.

太息般地道:”不要叫沈夫子了, 还是叫我君吧.”

沈棣君还是径自去了天山, 没有带上毓竹. 硬了心肠走开, 一直不敢看毓竹的眼睛.

毓竹扶着琴苑的门, 涕肆横流.

那个君字, 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你要出游, 便勿忘才好啊!

此次沈棣君去天山并未说明原因, 他不能给毓竹期许. 如若不能达成, 那毓竹的失望不就是自己的心痛么?

永远, 不想让他担心. 毓竹, 你一定要等到我回来.

哪怕死, 也要在一起.

陈广德拍拍看痴了的毓竹, 示意他回房. 可毓竹并不动, 手指仍然紧抓着门. 可一会, 毓竹竟又晕厥了过去, 他的身子如若再如此下去, 怕是两年都撑不过啊! 陈广德甚至想把沈棣君唤回来.

天山醉盐女, 人言其貌丑, 男子之态, 言行不端, 不喜助人. 而这些怪癖似乎就是从飞禄仙那儿学来的.

她是唯一被飞禄收养的人, 但一年见不到飞禄一次面, 要她透露飞禄的行踪, 似乎强人所难.

闻其医术也极为高明, 只因不喜助人而耽误了无数求医之人. 且其甚至会治人伤人, 此医者恐不是父母心而是毒蛇之心.

传闻把醉盐的形象似乎描绘地负面化, 沈棣君甚至怀疑自己去了天山也见不到飞禄仙了. 然, 为毓竹, 再难亦不会退却.

幸琴苑所在扶古镇离天山极近, 骑马不过五天. 但要登至天山顶峰, 便是相当耗费时日.

且天山越高寒气越重, 云雾多又是非常潮湿, 如此不适合人居, 醉盐竟长年安于此地. 醉盐不说, 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若是上山, 半条命不去几乎不可能.

沈棣君放了那马, 便带了些干粮和水上山了. 他是南方人, 在南方, 所谓山者皆是丘陵, 所以南方之人一般都不善于爬山. 沈棣君更是连丘陵都未爬过, 这山的高度怕是难以承受…

缓缓上行了六十多步, 脱力感和重压几乎让沈棣君倒下. 他呼吸渐渐不稳, 眼前发黑, 胸腔尖锐地疼痛. 无法, 只能找歇息之处稍稍停下.

他抚着胸口喘气, 仰望巍峨高山, 山高远的气势似乎想将人压跨. 沈棣君叹气, 想是不能退却.

急切的心情致使他的脚步踉跄, 艰难地向上, 最幸的似乎是他找到了一条古老石栈道. 虽然道途蒙满干枯杂草, 但至少此攀爬便用些力气.

此道定是醉盐与外界唯一沟通的要道. 想光是下来, 便累的不行. 难怪醉盐鲜少下天山.

南方琴师, 中天雪山.

强人所难至如此, 也教人苦笑.

一路行着, 只觉空气愈加凉薄. 呼吸越来越不畅, 沈棣君几乎要跌倒了. 眼前一黑之前, 他看见一双白袖扶住了他.

他唯一的念头是一一有救了… 于是世界沉寂.

待再次醒来, 沈棣君起了身. 发觉自己已在一间锦绣的厢房之内. 衣物已换过, 身体也很舒适, 想是有过大夫诊治过虚累了.

只是这厢房也太过锦绣了, 自己不是在天山么? 怎么会在这种大户人家? 那毓竹要怎么办?

心中一急, 沈棣君慌忙起身. 因为虚弱脚下不稳, 一个踉跄扑向地面. 又是那双雪白袖子, 稳稳当当接住了他.

清朗的男声响起在上方, 带着些玩笑的味道”啊呀呀, 你要是再摔一下就要废了呀. 好不容易救上来的人, 废了可是要坏我名声啊!”

沈棣君迷惑的抬头, 看见声音的主人一脸笑意地望着他, 白晰的脸上似乎有珍珠的光华.

好美, 竟像仙人.

这似乎是沈棣君第一次如此失态地直盯着别人的脸看, 可是那人太美, 让人移不开视线.

然, 沈棣君也不会只因此人好看而产生莫名情愫, 他现下, 也只是想着毓竹, 且毓竹要比此人白净些许.

沈棣君甚是惊诧, 醉盐竟是男子, 即是当日救他之人. 醉盐果然是医人高手, 没几日, 沈棣君的惧高反应便被治愈. 惧高乃气血之症, 是人上高处之后, 不能呼吸, 不能行动. 如若严重, 还可能危及性命. 本是无根之症, 自无人能治. 天山本高, 再者沈乃是南方人, 自然是无法承受这些高度. 如若惧高, 上佳之法便是下山. 醉盐却有术使其痊愈. 沈棣君本在心中构建的暴力丑陋醉盐女形象基本无声无息失踪了. 醉盐不仅是少年, 且是一个漂亮的少年. 他的容貌是天下间所有女子皆不能比的, 他笑, 恐天山失色. 且他虽嘴上恶毒, 人却是无比温柔的. 传闻果然不可信. 沈棣君多次询问飞禄仙的踪迹, 他但笑不语, 惹的沈棣君一阵伤感. 今日, 他倒是自己挑起话头, 一边拨弄香炉一边问:”你找飞禄到底是要做什么? 看你也不是有宿疾的人.” 沈棣君蹙了眉头, 过了半晌才开口:”所爱之人病危, 败血之症. 欲求飞禄仙救其.” 苦涩的声音淡淡地发出来, 意味深远. 醉盐的精致笑颜僵硬了一下, 望着沈棣君的眼也更深邃了. 喃喃出声, “所爱之人么… 难怪赖着不肯走呢…” 美丽的琥珀色瞳孔稍微收缩了一下, 又开始打起哈哈, “啊呀不早啦! 我去睡觉了!” 沈棣君陷在关于毓竹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仍然轻言:”两年时限… 如此下去恐怕我是难以达成… 毓竹, 我没有许你什么, 但得给你个名份…” 正准备起身回房的醉盐望着呆滞的沈棣君, 叹息着出去了. 不过听得沈棣君的口气, 似乎是想离开天山… 醉盐竟有点, 不甘心… 待醉盐行至房门前, 突然一道火红的影子飞蹿过来, 并带着一声娇呼:”飞禄 ~ 我回来啦 ~” 醉盐笑, 并不说话. 那红色影子是一只火狐, 样子玲珑可爱, 娇俏的眼睛中闪着复杂的水色, 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看醉盐不说话, 火狐急了:”我说飞禄大仙你傻了吧? 盐儿我回来了你都不欢迎啊?” 原来这所谓的醉盐竟是飞禄仙, 而那只火狐, 才是真正的醉盐. 火狐摇动尾巴, 轻轻化了人形, 是个长相甜美的妙龄少女. 飞禄笑了起来, 琥珀眼中盈满笑意:”盐儿回来当然我当然高兴, 只是, 盐儿这次回来可是打搅我的一桩好事呐…” 醉盐好奇地望飞禄, 询问的眼神展露无余. “我碰到… 他的转世了.” “就是您说的您所爱的人么?” 飞禄点头, 姣好的面容上竟然染了薄红. 醉盐一脸了然的模样, 可一个少女做这种老气横秋的情状颇是找揍. “难怪呢… 难怪有生人的气息, 有生人主人竟然也没有幻化成老头子的样子呢 ~” 少女促狭的表情非但没有猥琐之气, 反倒越显漂亮.

飞禄轻笑: “呵, 所以你也不想变成又丑又暴力的醉盐, 幻化了本尊漂亮的真身迎接客人?”

醉盐颠怪的拍了拍飞禄.

飞禄复又道:”你还要帮我撒个谎, 我现在在他面前借用的是你的身份. 所以你得是别的什么人.” 醉盐笑开, 道:”干脆叫千桃算了, 最近临熙那边的千桃树结果了, 增加功力又美味, 好想吃呢!” 飞禄一脸无语:”那改日我帮你问千桃仙人要几个, 我跟他还算熟的.” 醉盐欢呼雀跃地又变回了那只火红的狐狸, 上蹿下跳的蹭飞禄. “那现在开始你就是千桃咯.” 带着隐隐笑意, 温柔的声音衬着夜色也显得格外柔情蜜意. 小狐狸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点头, 样子甚是乖巧. 次日, 沈棣君是在呆滞中起来的, 就连火狐醉盐给他洗脸梳发都没有察觉, 等他反应过来, 醉盐已端盆出去了. 他似乎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个穿着艳丽的女孩子, 这么多日皆只在这座天山宅中见过醉盐一个男子, 那刚刚那位女子又是谁? 不多时, 醉盐进来收拾房间. 沈棣君出言叫住了她:”姑娘你…” 醉盐何等伶俐, 马上回答:”醉盐公子为了不怠慢公子, 我是他请来专门服侍沈公子的婢子, 沈公子可以叫我千桃.” 沈棣君默然, 心想自己可多留些时日, 若贸然离去怕是会错过飞禄仙来天山的日子. 毓竹, 你等我. 沈棣君又从神游中被唤醒, 看着忙碌的千桃, 一时又无语. 飞禄也正好进门看看沈棣君是否安好, 目光竟是一日比一日更缱绻. 沈棣君开口:”醉盐公子, 沈某是真的想急切知道飞禄仙人的下落, 吾爱不剩多少时间了, 沈某想一直陪着他啊!” 飞禄叹息, 好看的眼睛也黯淡下来. “你果然还是想回去的.” 飞禄启口, 神情愈加黯然, “为了别人… 还是不愿意留在这里啊…” 醉盐晓飞禄为何这般情态, 倒也微微叹气, 沈棣君对现下气氛茫然无措, 只能呆呆地望飞禄, 眼神却又分外坚定. 天山降雪已有二日, 现下天气已是有些许寒冷. 沈棣君轻打了个喷嚏, 人有些昏沉. 飞禄不忍, 愣是把自己的雪狐外袍硬套在沈棣君身上. 似乎飞禄变得爱叹气了, 叹息着说: “你得给我一段考虑的时间… 况且飞禄那个人那么… 神出鬼没, 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啊. 这样吧, 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时间大概够了.” 说完还攥了攥披在沈棣君身上的袍子, 有些许哀怨. 沈棣君皱眉, 但还是接受了建议: “那这两天, 就烦劳醉盐公子与千桃姑娘了. 请务必救毓竹, 他仅三月可活.” 醉盐听得提起她名字, 打了个机灵, 但她还是觉察出了沈棣君言语中的急切之意. 她望望飞禄, 却见飞禄脸上神色全无, 似乎对此事已不在意. 可那双琥珀色眼睛泄漏了秘密, 雾气覆盖了眼睛, 迷惘地望不到边际. 再观毓竹, 君已离去二十又一个月, 毓竹甚哀之心也越见冰凉, 且君并未说明远游的缘由, 让每日不离汤药的毓竹很是不安. 每天痛的呕吐不止, 君不在身边, 毓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离开人世, 此时便是吐出了一口血. 君啊! 君为何要离了我而去啊! 为何不带毓竹走? ! 毓竹好痛! 好痛! 心好痛! 身体好痛! ! 毓竹整个人终日郁郁寡欢, 似乎已经气脉断绝. 陈广德请来的医者, 大多是诊了一下脉便摇头, 说是活不过一个曜日也. 毓竹也整日不言语, 每日卧于床不能动. 陈广德急的只想行至天山把沈棣君唤回琴苑, 如若这样下去, 恐怕他们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无. 枕石泉也因断雨而几欲干涸, 只留一丝丝细小的哀鸣声切切于耳边. 那块立石一直伫立, 绕泉的榉树仍然葱绿, 但泉水单薄的随时可能断流. 毓竹的母亲也终于寻到清心琴苑, 对毓竹说父亲已考取功名并回家了, 可毓竹言他已难以行走, 且发誓连气也要在此琴苑中断绝. 毓时景便每日探望, 并一直送人参灵芝之类的药, 毓竹的命就那么每天吊着. 毓母每日也总垂泪, 却是不敢在毓竹面前流. 毓竹还对母亲说自己现在是琴苑助修, 至少自己学琴还是有出息的. 毓母一个没忍住泪便落了下来, 毓竹便学着年幼时毓母哄他的方式哄她, 她最后竟泣不成声. 毓竹又言, 自己已是那般对不住母亲, 现下竟让母亲流泪, 实在不孝. 最后两个人哭晕了过去. 毓时景问了沈夫子的下落, 却是得不到回答, 毓竹竟然差点又昏厥 过去. 毓时景夫妇也只好作罢, 仅每天过来探望, 且打算来年再生个孩子. 毓竹心中炎凉, 难以自制每天吐血, 脸色苍白如纸, 有时陈广德希望毓竹在此刻就死去.

沈棣君若是知晓此事, 恐怕是万万不会留在天山听凭飞禄胡闹了.

但现下他还是对毓竹的生命抱有一丝希望, 他冒着琴苑祖业没落的危险上天山, 已经是深思熟虑了. 宁愿一切毁灭也不要毓竹离开, 他一直这么想. 而如今面对飞禄的态度, 沈棣君无从决断. 他不知少年醉盐便是飞禄, 千桃竟是醉盐.

如若他知, 是不会再留在此地了.

他也不知, 飞禄其实有 172 岁了, 他更不知, 飞禄本名孙思邈.

现世皆知, 孙思邈乃西魏年间被尊称为药王的医者, 传说已于去年去世. 难怪元慎所谓他可能已不在人世. 但世人皆不知, 药王其实在十八岁时已误食仙草飞升登仙, 留在人间也只是一时兴起.

想起自己曾经化身老人治人间疾苦, 也是分外愉悦, 而年景一长, 便是有些厌倦乏味, 干脆舍弃了人间的身份, 在天山自在而行. 乐耶. 乐耶.

不想沈棣君的闯入让他乱了心神, 前世的缘分, 今世不知是否可许.

所爱之人所爱, 是救还是不救. 救了, 即是把姻缘拱手让人.

飞禄心里很乱, 每日总是唉声叹气, 醉盐也织能在一旁看着, 丝毫帮不上什么忙. 飞禄顺手救过这只被天雷扫邪秽扫中的火狐, 她曾经为了报恩与主人缔结的契约是无论如何甚至丢了性命也要帮助主人, 现下竟是丝毫没有能力插手此事.

沈棣君甚至有了即刻下山的想法, 于是离开了那个被结界包绕的屋子.

结界有阻隔风雪的作用, 现下结界之外已大雪封山, 寒冷已经不能形容此时色气候. 沈棣君被风雪逼退数丈, 却再寻不着回去的路了.

冰冷的雪水直灌进衣衫之中, 狂暴的风卷起的雪几乎可以将人倾覆其中.

就是死, 也要见到毓竹.

哪怕再弹一曲凤求凰给他听, 也是足够了的.

死, 也要在一起.

换我心, 为你心, 始知相忆深.

身体底子本来很好的沈棣君似乎也敌不过这漫天飘舞的雪, 刺眼的光芒穿透了双眼, 眼前的雪白渐次熄灭.

再次醒来, 已在屋子里面了, 房间还是如以前一般锦绣, 只是莫名有些惨淡之色.

床头趴着的少年眉心皱着, 浅眠在此, 不知为何已没有以前那般戏谑愉悦的神色, 似乎沧桑了些许.

眼睛还是刺痛, 沈棣君微微一动, 飞禄便醒来了.

憔悴地笑着, 飞禄制止了沈棣君欲语的唇, 他言道: “其实也不该瞒下去了, 我就是飞禄.”

沈棣君倒不是很惊讶, 传言飞禄此人生性懒散爱说谎但心地还是好的, 假若这是个坦白, 那么毓竹就有救了. 飞禄仙的医治神话中, 从来未有任何人丧命.

但眼前的飞禄似乎太年轻了, 或许是仙草的缘故吧, 百年来飞禄的相貌从来未变过.

飞禄还是笑: “留你在此的缘由, 或许是因为你像极了我等的那个人. 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我等的人也不会来了. 我今日就随你去医治你所爱之人.”

门噗的一声被踢开, 是流泪的醉盐: “飞禄你个傻子, 你等的人明明就是他! 还说谎骗人, 你为什么说谎? !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和他以前的事? ? ! ! 况且要医好败血之症是要消耗你的…”

“够了! ! 我说过了, 我累了! ! 我不需要什么人了! ! 帮他又有什么不对, 帮完他我就可以休息了! ! ! ! 醉盐, 你别当我是什么钟情之人! ! 你要报恩便报恩, 凭什么插手管我的事? ? ? ! ! ! 你也不配叫我的名字! 我是你主人! ! ! 现在我不需要你了, 你滚吧! ! !” 凶狠地打断醉盐的话, 飞禄的眼睛里几乎滚出热泪, 但他忍住了.

醉盐已经哭的不能呼吸了, 她含着泪的眼睛里布满了绝望, 吸了吸鼻子, 跑了出去.

她跑出去的瞬间, 飞禄不忘在她身上布下能不被上古雷神发现的符咒, 太息般出声: “符咒能保你千年无事, 到时候你大概已经有能力对抗天雷了. 希望你不要出事…”

沈棣君自是不太了解其中的缘由, 但看他们这般情态, 心下自然也是沉重无比的. 本想问, 也未问出口. 看飞禄决然的表情, 似乎下了极大决心. 且醉盐言语中所谓会消耗飞禄的什么? 为何醉盐会出言相劝? 为何最后言辞激烈甚至飞禄向她下了逐客令?

无从知晓, 也不好问.

飞禄对他报以一笑, 面色苍白无力: “家务事, 沈兄不必记挂心上. 我们出发吧!”

沈棣君点头, 便跟着飞禄出去了, 今日才发现飞禄身上散发仙气异常浓郁. 难以描绘的馨香似乎一直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复又发觉来自于飞禄身上.

因飞禄施了法, 所以下天山的速度竟然分外的快, 沈棣君惊讶地望飞禄, 飞禄也只抿唇一笑. 但笑容苍白, 并不如从前飞禄的嚣张笑脸, 那个能使天山赧颜, 天人之姿的飞禄, 在一天天消失.

在沈棣君难以察觉的情况下, 消失.

下山用了很少时间, 去琴苑却行了很久的路程.

飞禄竟不爱言语了, 沈棣君自是无话之人, 一路上的交谈至多不过三句. 赶路的脚程似乎怎么也快不起来, 正当沈棣君以为过去了千年之后, 终于到了枕石泉.

穿过枕石泉便可到清心琴苑了, 沈棣君竟有些近乡情更怯的意味, 可想见到毓竹的心情, 让他不自觉加快脚步.

行至立石边, 竟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枕石泉枯竭了, 只剩沟壑中一滩滩发绿的死水, 那些鱼也大张着嘴, 努力呼吸着最后一口水. 沈棣君看得这光景, 跪了下来, 水竭这种预兆, 总让他有些不安.

飞禄望了望这枯缘, 知道是一些缺水的妖精干的.

他难得地开口: “若是想恢复原状也不难.” 伸手, 素白广袖一挥, 水流竟然从无形重新注入泉眼之中, 再自泉眼中喷涌, 一串串晶莹的水像水晶珠子一般落到干涸的土地上, 鱼儿拍打着鳍叶, 享受般淋着泉水. 泉水回来了, 枕石泉的淙淙之音也回来了.

沈棣君惊诧地站起, 呆望了飞禄半刻. 飞禄也只是望着那些凡人看不见的妖精, 现下它们在四处逃窜: “我不抓你们, 但做妖精, 也不能贪得无厌.” 沈棣君顺着飞禄的眼神望去, 却只看到几枝藤蔓轻轻颤抖着缩走.

飞禄复又把目光定在沈棣君脸上, 道: “我们走吧.”

沈棣君再次望望那块立石, 仿佛那上面还留有一个抚琴少年的气息, 少年技艺粗浅, 却分外渴望能抚地更加精进.

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沈棣君叹息, 迈开步子行去心心念念快两年的琴苑.

飞禄跟随其后仍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沈棣君走每一步都认真, 而飞禄显得浮躁且又心不在焉.

终于要到了, 终于只差一步.

按照时间来算, 现下是修假, 沈棣君站在门前, 竟然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两年未见的地方, 更不知如何面对两年不见的毓竹, 当时并未告诉毓竹自己外出的原因, 只搪塞了一个远游. 不知琴苑家业可好? 毓竹可好? 他每日承受的痛苦, 是不是想到自己就可以缓解了? 沈棣君立在原地, 飞禄同样也立在原地不动.

后方传来交谈声, 似有凄切之音.

转头看了, 发现是一男一女, 行的方向也是此琴苑, 他们的衣袍皆是绫罗绸缎, 皆是三十几岁的敦然年纪, 然, 男子愁眉不展, 女子掩面哭泣.

行至, 才发现沈棣君和飞禄的存在. 女子忙拿了帕子擦拭眼泪, 直道失礼, 男子也拱手向他们施礼.

女子问: “两位公子不像本地人士, 今日琴苑休假, 两位公子是来找人的么?”

沈棣君也拱手: “在下的确是来找人的.”

男子也道: “我们正好一起进去吧!”

沈棣君的神色明显有询问的意思, 女子聪慧, 道: “我们是来看我们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的, 他说什么也不肯回家… 说什么就是断气也不离开这里…”

“我夫人失礼了, 两位公子莫怪.” 男子打断了快要哭出来的女子, 向沈棣君拱手.

沈棣君回了礼, 便敲了琴苑的门.

出来开门的是姜佩弦, 因为琴苑人手有些紧张, 所有夫子现下都住在琴苑之中.

见到沈棣君, 姜佩弦激动地抓住他的手, 嘴里直喊着沈夫子沈夫子, 那位夫人听得这个称呼, 看着沈棣君直是说不出话来.

进了门, 那夫人才开口: “原来是沈夫子… 竹儿一直对我提起你, 他学琴有出息, 也是托夫子的福啊! 可惜现下这孩子…” 说完又开始嘤嘤哭泣, 沈棣君这才知道这对夫妇是毓竹的生身父母.

他对他们本是颇不赞同的, 但如今见着, 也甚觉亲切.

他拱手: “现在在下正是要去见毓竹, 麻烦姜夫子引路了.”

姜佩弦急忙在前面走着, 口中还喋喋不休说琴苑的荣耀他们保住了, 现下要保住的是毓竹夫子的命之类, 听的后面跟着的一群人颇不自在.

飞禄现下也是黯然了很久, 不出声.

至毓竹的厢房, 沈棣君犹豫了一下便推开门.

毓竹竟然醒着, 但消瘦的面颊和苍白的脸以及漂亮眼睛下的黑眼圈显得他万分疲惫. 他看见沈棣君, 倒并不惊讶.

微微开口, 毓竹道: “现在的我, 很丑吧.” 说完便把眼睛看向窗外, 眼睛里已经没有神采和焦距, “你回来了, 是梦吧.”

毓母已是哭成一团, 只留毓时景出言安慰.

沈棣君上前一把抱住毓竹, 急切地道: “不是梦! 我在! 我在啊! !” 他晃了晃毓竹似是要他醒来, 但毓竹不声不响. 箍紧了毓竹, 他痛叫起来: “痛啊… 不是… 梦吗?” 失神的眼睛醒转, 望着沈棣君不肯眨眼.

沈棣君此刻眼中已有泪.

毓姓夫妇似乎从他们的举动中悟出了什么, 又原谅了什么, 两人退了出去, 回家了. 姜佩弦送他们走的时候, 他们还吩咐要照顾好毓竹云云.

沈棣君言: “竹, 我把飞禄请过来了, 你可以不用走了. 你听到了么? 你可以活下来了! 飞禄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仙人, 你知道的! 他可以把你医好! ! ! 竹, 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现在我可以把所有的都给你了! ! !”

飞禄站在一旁良久, 撇嘴, 道: “看他病入膏肓, 你们两个再这么卿卿我我下去他的命基本上可以废了. 沈棣君麻烦你让开, 我要诊治我的病人了.”

沈棣君忙让了, 飞禄一跨, 坐在床上为毓竹诊脉,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 神色凝重无比.

这个表情让沈棣君非常不安, 他拽着立起的飞禄的袖子, 问: “竹他怎么样? 你能不能治?” 飞禄妖娆地笑: “能不能治? 呵… 那要看你诚意了. 你别一副小娘子的模样啊, 我可是忍不住想疼你呢 ~”

毓竹痛苦的望着他们, 脸色已经煞白.

沈棣君一愕, “诚意…”

飞禄走出厢房的门: “当然是… 做我三天的情人, 怎么样? 我可以保证在三天里治好他.” 一声狠厉的”啪” 响起在门口, 伴着沈棣君狂怒的声响: “你休想! 答应来的人明明是你, 你现在又出尔反尔! ! !”

飞禄左边脸颊红肿起来, 叹口气, 道: “我可没答应不提条件啊… 我可没有出尔反尔啊, 你知道的, 如果没有回报我会很难办呐.”

沈棣君火冒三丈, 把门一关, 门板差点弹到飞禄面上.

飞禄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大声道: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啊, 最多就是你的竹儿死掉罢了, 我可不介意死掉个把人, 反正我是个仙, 我能活很久呢. 况且现在我看毓竹的命相已经不超过三天了, 自己看着办吧!”

沈棣君本以为飞禄可以无条地为毓竹治病, 是出于仙人对下世的怜悯, 不想, 他居然开出如此龌龊的条件, 不可原谅!

躺在床上的毓竹出声安慰他: “我死了便死了, 君你大可以再找一个的. 那个飞禄惹生气了你你不管他便是, 何必动肝火呢! 君… 许久不见你, 原来你是为我求医去了. 本来心里千怨万怨你, 现下已经是感激涕零. 君… 我… 即使不能活下去, 心下… 也是万般欢喜了!”

沈棣君轻轻拥住毓竹, 摸着他柔顺的发, 不知怎么安慰.

撑起纤细的身体, 吻上沈棣君的唇, 毓竹发出满足的喟叹: “君… 抱我…”

“可是你的身体…” 沈棣君不禁皱眉.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抱我…”

眼泪自毓竹苍白的脸颊滑下, 被沈棣君轻轻吮干, 两个人一起沉入了黑色的漩涡之中…

第二日, 毓竹便已食难下咽, 飞禄再次为他诊脉, 脸色已黑了十分.

“谁允许你们这样了还行房事的? ! 这样毓竹便可能现在就死去!”

沈棣君分外紧张, 看着毓竹的眼神充满自责, 毓竹报以一笑, 道: “都是我自愿的, 我这条命已经无所谓了不是么.”

飞禄大笑, 道: “好! 好得很! ! 我不让你死便是了! ! !”

这回换毓竹惊讶了起来, 这个医者好怪的脾气.

于是之后, 飞禄每天亲自煎药, 看着毓竹把药汁喝得一滴不剩才放心.

毓竹的精神也渐渐好了起来, 甚至在当晚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沈棣君欢喜得是不能自已. 恨不能跪谢飞禄, 飞禄言不受大礼, 只能作罢.

可是飞禄的精神似乎越来越不济, 脸色苍白, 竟然是连强笑都不能了.

属于他仙气的馨香也一天比一天淡, 这点沈棣君发现了, 因为熟悉他浓郁的馨香, 所以察觉到了, 问飞禄, 也只得到比强笑更难看的一笑. 外表明明是一个翩翩的少年, 可不知为什么感觉越来越像一个垂死老人.

第二天中午, 毓竹的气色越来越好, 晶莹的小脸也是越发红润. 只是不知为何暂时不能开口说话, 但他和沈棣君用眼神就能交流了.

飞禄此时已经有些虚弱, 走路的模样有些虚浮.

沈棣君也是越来越担心他, 当晚就问他缘由, 他不答, 道: “你明日便可知道了, 明日… 毓竹便可痊愈.”

沈棣君有点过意不去: “你说的条件… 为何又不要了?”

飞禄笑开来: “你呀… 为何总问些没有意义的话, 你总让我… 无可奈何又拒绝不了啊…” 然后回房间了.

留下沈棣君一人茫然地看前方, 却似乎瞥见一只火红的狐狸一闪而过, 他眨眨眼, 那火红不见了.

是眼花吧.

至第三日, 毓竹算是全好了.

而飞禄似乎变得透明了, 馨香完全不见了. 但他精神似乎特别好, 看每个人都是神清气爽的样子, 他那一副飘飘羽化的谪仙模样, 让人不安. 他看起来马上要飞仙的样子, 让人觉得他随时消失不见.

毓竹一副神清气爽之色, 而沈棣君虽高兴, 却是有些担心飞禄的, 那种馨香已经没有了.

沈棣君答应了毓竹两人结伴游枕石泉, 两人在枕石泉之上拾缀了满满的回忆, 奏了一直没机会奏的凤求凰, 交换了心意. 两颗心终于可以在一起, 不用再悬空不落地. 不过天下所有的有情人终能成眷属么? 毓竹很庆幸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待他们回到清心琴苑, 李玄说飞禄已经离开, 并交给沈棣君一块天山玉, 说是去了天山没有土特产有点对不起他们.

沈棣君有点失落. 却也说不上为何失落.

终章 ( 上 )

在飞禄离去那天天空下了一场冰晶, 看起来特别像凝结了的眼泪.

所有的人不知道为何都有点悲伤, 好像心里缺了一块, 气氛都有些凝重, 但又不知为何夹杂着些许欢喜. 冰晶之上似乎有仙气飘过, 然而好像又在毓竹身上闪现.

那馨香, 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 又似乎从毓竹身上传来. 不知为何沈棣君有时还会把毓竹错看成飞禄. 明明是两个气质迥异的少年, 现下却惊人地相像.

整个琴苑也恢复了往日的规章, 主夫子与助修夫子相互扶持, 沈家的家业蒸蒸日上.

毓竹与沈棣君也是柔情蜜意, 难得的是所有的人都在祝福他们.

毓氏夫妇也因儿子的重生而喜上眉梢, 而对于沈棣君与他的关系也是接受了的. 生死关头, 沈棣君对毓竹的付出他们是看在眼里, 就把他当做女儿嫁出去也好.

可是毓竹今日也一直呕吐不止, 吃不下任何东西, 可皮肤却越发光滑细腻. 沈棣君急的满头大汗, 忙唤来元慎给他诊治.

元慎看了看, 但笑不语, 开了方子便没说什么.

沈棣君问, 他也不说. 只言过些日子便可知晓为何事, 毓竹自己都有些急切. 追问, 未果. 医者果然都是怪脾气.

后来元慎说飞禄仙失踪了, 估计仙去了, 醉盐也已不在天山.

这似乎让沈棣君所担心的成为现实, 飞禄从一个谪仙飞升去了天上了.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飞禄并没有飞升登仙. 他早就羽化了, 留在凡间也是执念. 而现下执念没有了, 自然也不会上天了.

他到底去了哪里?

沈棣君在第二堂课上略微有些倦怠, 在教习劈指时, 没有把握好力道, 手指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坐在他旁边的毓竹急了, 忙撕了自己的罗衫为他包扎. 沈棣君一个眼花, 看到了那个琥珀色眼瞳的少年对着他笑, 包扎时还下了重手: “你个笨蛋, 弹琴都能弄伤手指!”

他痛叫出声看向手指, 可再抬眼, 已然是一张雪白的小脸配上乌金的眼瞳. 那瞳孔中盛满了担忧而非戏谑. 沈棣君还是有些许, 失落.

对着毓竹报以安慰一笑, 沈棣君继续讲课, 毓竹也害羞的红了小脸, 害羞这个毛病毓竹怎么也改不了.

现下毓竹已经十九岁, 可娇小纤细看不出有那么大了, 看起来还是十岁又四的样子, 颇招人疼爱. 且他是助修中算得上翘楚了, 他鸣琴的天赋是极好的, 加之他喜琴, 又肯钻研, 当然是略略胜过那些学究的.

现下, 毓竹的每个小动作都与飞禄有相似之处, 毓竹身形也飘然似谪仙了, 沈棣君是越来越疑惑, 也总觉得飞禄在身边.

琴苑中刚来的学子也都惊诧于有这样一个年轻的助修夫子, 也瞻仰着沈棣君那不可触碰的光辉. 现下是开元三年, 年景的确是越来越好, 李隆基的确也创造了一个治国奇迹, 但现下人们瞻仰的, 或许是贞观长歌.

宫廷中要征用霓裳羽衣舞曲, 原因是杨贵妃跳舞姿色绝佳却未有与之相配的曲子, 杨玉环身着七彩霓裳翩翩起舞, 那身姿肯定迷倒众生.

毓竹听的此事, 无聊时作了只言片语的调子也就作罢, 沈棣君惊奇的在他们的厢房发现了曲子, 视若珍宝, 毓竹浅浅的说: “本随意作作, 却不知你喜欢. 本是想试试霓裳羽衣的, 现下倒是没有那个心思了.”

沈棣君笑: “你可是我们琴苑的救命恩人啊! 最近我作曲的心思都没有, 难得你有这个心.”

原来这是朝廷的硬性规定, 每个镇必须有一个琴苑作一曲, 成者就可入殿挑选. 扶古镇当然挑了名气最响的清心琴苑, 可惜最近沈棣君忙的抽不开身, 一点作曲时间也无.

毓竹也笑起来: “那倒是给我捡了个漏.”

无奈一笑, 沈棣君道: “真不知道宫中的乐人是否死光了, 还动用民间的小乐师.” 说着欺上了毓竹的唇, 毓竹娇喘着推开他, 他百折不挠的轻啄毓竹的脸蛋. 毓竹本就脸皮薄, 哪经得起这般攻击, 只能缴械投降.

可不一会, 毓竹便呕吐起来.

这又让沈棣君一顿着急, 又是去请元慎, 元慎一来就带好了药.

沈棣君这次无论如何要知晓病理, 元慎言: “如若告诉你们病理, 你们会受惊吓的.”

沈棣君不死心, 道: “毓竹败血之症都熬过了, 现下应该不再怕什么了! 请药主告诉我们实情!”

终章 ( 中 )

看着沈棣君偏执的样子, 元慎似乎不好拒绝, 加之毓竹那迷蒙的双眼, 似乎元慎避不开那”双重攻击” .

元慎无奈叹气, 道: “毓公子… 是… 有了…” .

现下沈棣君已是无法言语了, 只是瞪着元慎, 毓竹紧抓着自己的袖子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还略微有些害怕.

元慎道: “也不知飞禄上仙给毓公子吃了什么药… 现下毓公子似乎可以生育… 不过… 倒也是好事. 两位尽管放心, 这和寻常女子有孕是一样的.”

毓竹向沈棣君身后缩了缩, 沈棣君听到飞禄二字明显僵硬了起来, 不过听元慎这么讲倒也放宽了心思, 像飞禄那般的人还是磊落的, 至少不会害人便是. 但对自己态度暧昧的飞禄让竹儿有了生育能力, 这似乎匪夷所思, 想当时飞禄似乎钟情于… 自己, 他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现下沈棣君有些迷惑, 但又捕捉不到什么.

元慎嘱咐了一些吃药的规矩就走了.

毓竹噙着眼泪, 似乎是受到了惊吓, 沈棣君只能出言柔声哄劝.

“君… 你是否知晓飞禄去哪里了? 听说他是个仙人, 他是不是回天上去了? 他, 是个好人, 只是脾气有点怪.” 毓竹抬起他那晶莹的小脸望着沈棣君.

沈棣君捧起他的脸, 轻柔的亲吻他的眼角”他肯定会过的很好的.” 但还是轻皱了一下眉头, 不免对他心怀愧疚.

后来, 元慎重新上天山找了飞禄, 可是到了圣池边却不见那幢锦绣的房屋, 却只见一只火红的狐狸蹲此处. 元慎蹲下摸了摸满身是雪的火狐, 清理干净了它身上的积雪. 那火狐身型一颤, 化成了一个妙龄少女, 瞬间扑入元慎怀中嘤嘤抽泣.

元慎一惊, 却也还是抱紧了女孩子. 女孩子一直一直抽泣不止, 即使元慎出言安慰也未有作用.

女子即是醉盐, 她全身冰凉, 不清不楚地念叨着: “你… 一定是主人… 在… 人间的徒弟… 是… 不… 是… ? 你身上有… 主… 人的… 味道…” 估计是受了些冻有些僵.

元慎倒是小心地带她下山, 径直携她去了清心琴苑. 至琴苑, 她仍然哭哭啼啼无休无止, 元慎劝了她半日仍不见效果. 毓竹上前劝她, 却被用力推开, 若不是沈棣君眼疾手快便是险些摔倒在地了.

元慎叹息, 幸亏未酿成惨剧, 否则毓竹肚子里的孩子… 有些危险.

这厢毓竹也是受惊吓不浅, 颤抖地抓着沈棣君的云袖不肯放开, 沈棣君轻拍其背出言安抚, 毓竹扑到了他的怀里才稍微好转.

于是变成了诡异的局面, 沈棣君抱着毓竹, 元慎抱着醉盐. 一哄一泣看来倒很相配.

醉盐哭累了便睡着了, 元慎一直守在一边.

元慎是飞禄在人间行医时一时兴起收的徒弟, 因为当时元慎正巧被”孙老人” 捡到, “孙老人” 顺手收了徒. 其实是想到时候自己厌倦了, 有个人能继承这项救死扶伤的事业.

不过”孙老人” 是仙人还是被这个好奇的元慎知晓了. 于是现下元慎也是分外关心飞禄下落.

醉盐再次醒来时又哭了许久倒是慢慢安静下来, 只是不吃不喝, 也没了力气, 看她这般伤心欲绝, 所有人的心情皆有些不忍.

毓竹像哄小孩一样把她搂住, 醉盐半睁着眼, 轻笑, 声音干涩: “主人… 不要抛弃盐儿

…” 鼻子在毓竹怀里蹭着嗅了嗅, 毓竹搂紧了醉盐, 把她放在床上, 她再次陷入深眠.

沈棣君疑惑的是, 毓竹身上那股馨香特别浓郁的飘散出来, 带着飞禄哀伤的味道. 空气中隐隐有些光华在闪动, 似乎是一个人悲哀侧脸, 可仔细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徒留一些尘埃飘忽其中, 惹人不觉悲哀.

盐儿…

莫哭…

莫哭…

元慎也是极其想知晓自己的师傅为何让醉盐哭成这个样子, 且师傅这样性子的人也不会让人难堪, 可现下. 以前师傅也是极其疼醉盐的, 每月必然上天山看望, 并会带上一些千桃树上的桃子给醉盐. 虽然元慎从未见过醉盐,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 师傅待醉盐很好.

在醉盐再次醒来之后, 他们终于知晓了飞禄的去处, 也知晓了毓竹腹中的孩子的来历. 毓竹听完醉盐的讲述, 哭的天昏地暗, 沈棣君眉头紧拧, 却也不知该如何表达.

痴恋, 只是痴恋, 就能导致这样的结局? !

终章 ( 完 )

飞禄已经死了.

这是最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飞禄是仙人了, 怎么还会死? 这个笑话不好笑. 的确不好笑, 但这是事实. 已经是事实了.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 就再也见不到那个琥珀色眼瞳的戏谑少年是不是?

那个令雪色天山都赧颜的少年已经不在了么?

那个娉婷而立的白衣少年难道真的已经化成风飞走了么?

难以想象, 明明他明亮的笑颜还像三月春风在眼前, 可是… 现下呢? 虚无么…

呵, 这些似乎说服不了人啊… 明明他还为毓竹诊治败血之疾的, 煎药甚至抓药都是他亲自来的, 现下似乎能在眼前浮现他手抓蒲扇, 用文火煮药的模样. 被烫了手也是一番无所谓的样子, 因为一切颓然了… 落幕了…

细白手指研药时的景象, 拨弄香炉的景象, 为沈棣君披袍子的景象.

历历在目, 幕幕滴血.

“主人已经… 不在了.” 醉盐说完这句话, 已经不能自已再次抽噎, 努力了很久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元慎本端了滋补的汤药进来, 现下听到这句话宛然如遭雷击, 陶瓷触及地面的锐响声惊得本来就沉重的毓竹眼泪溢满眼眶. 雪白瓷碗碎了一地, 哀鸣着脆响.

元慎全身颤抖, 几乎要崩溃: “你说什么? 师傅怎么会死? 他活了那么多年, 虽然去年称已辞世可我知道他是骗人的! 他不会死的…” 控制不住声音乱颤, 元慎第一次如此失态地讲话, 温文尔雅的他怎么会料到开朗乐观的师傅会辞世?

虽然总是看见师父慈祥的笑颜, 元慎知晓飞禄容貌是十八岁少年模样. 《 千金要方 》, 《 千金翼方 》 的谱写, 也不过是弹指一挥.

第一次见师父, 正是师傅风华正茂, 踏青而来. 师傅玩心一起收留他他也是万分感激, 师傅扮作老人模样同他救治他人, 他都是乖乖从命, 研究医学. 那时的师傅医德甚好, 他曾道: “凡大医治病, 必当安神定志, 无欲无求, 先发大慈恻隐之心, 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 不得问其贵贱贫富, 长幼研茧, 怨亲善友, 华夷愚智, 普同一等, 皆如至亲之想. 亦不得瞻前顾后, 自虑吉凶, 护借身命. 见彼苦恼, 若已有之, 深心凄怆, 勿避险恶, 昼夜寒暑, 饥渴疲劳, 一心赴救, 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夫大医之体… 又到病家, 纵绮罗满目, 勿左右顾眄; 丝竹凑耳, 无得似有所娱; 珍羞迭荐, 食如无味; 酝禄兼陈, 看有若无. 夫为医之法, 不得多语调笑, 谈谑喧哗, 道说是非, 议论人物, 炫耀声名, 訾毁诸医, 自矜己德, 偶然治瘥一病, 则昂头戴面, 而有自许之貌, 谓天下无双, 此医人之膏肓也.” 现下听来, 字字锥心.

醉盐看元慎这般样子, 稳住声, 道: “主人, 是为了救治毓公子才会仙逝的. 主人本就是个心软之人. 沈公子, 你可知, 主人是喜欢你的.”

沈棣君点头, 道: “在天山便看出来了.”

醉盐点头: “正是. 主人是不忍看你难过啊… 可是, 这样主人就难过了. 他医毓公子时曾经开过条件对不对?”

有些哀伤的毓竹轻点头, 眼中泪水快要落下.

“条件是, 三天医好我… 让君, 做他三天情人…”

“呵, 其实三天医好你, 是主人用自己的元丹分三日煎于药内给你服食. 败血之症本就无药可医, 你让药王用他自己的性命延续了你的性命啊… 这三天, 主人一直很辛苦, 元丹的缺失会让仙人无比痛苦, 若是元丹尽毁… 便是死亡. 而你有了仙人的元丹, 你虽是男子, 但可以孕育一子.” 醉盐用抖音叙述着, 苍老的简直难以形容.

现下才发觉, 飞禄甚是善良. 可说这些, 已然无用.

沈棣君本就对飞禄愧疚, 现下惊醒: “你是说… 做他三天情人是… 陪他过完最后的… 三天? 我真是! 我真是傻瓜…” 本不轻易落泪的他眼泪夺眶而出.

毓竹抬起素白小手为他擦泪, 身上馨香浓郁的不像样. 沈棣君揽他入怀, 把头埋在毓竹的脖颈之上: “我对不起他… 竟还扇了他一巴掌…”

毓竹道: “本以为他脾气怪, 竟是因为…”

醉盐格外冷静说道: “我是他救得一只火狐, 那三天一直在这里, 却不敢上前. 现下他死了, 我便也要跟着去了, 我告诉了你们这些事, 希望你们不要忘记他… 元慎, 把孙思邈的医术传给后人吧! 把他的医德… 传下去…”

话音落便见一只火红狐狸蹿出厢房, 床上已经没有那美丽的女孩子.

元慎歪歪斜斜着出去了, 关上了门.

毓竹身上突然有大量的光华包绕, 挂绕在沈棣君脖子上的天山白玉像雪一般消融, 碎粒的星砂混杂在光华之中, 馨香四溢. 少顷, 那光华倏然间似乎飞出窗棂追那火狐去了.

翩然白袖在风中卷舒, 少年的笑意似乎有些戏谑, 有些失落, 抑或有些温暖… 要好好为了我活下去. 逝者已逝, 生者, 慢走.

开元六年, 毓竹的孩子已经四岁了, 取名沈忆藐.

清心琴苑也一直办着, 前途很可观.

霓裳羽衣曲也广为流传, 此曲调虽为毓竹所作, 却还是被宫中曲工用了去, 皇宫为了补偿给清心琴苑一大笔资金且收其为皇家乐堂, 一时间琴苑名声大噪.

陈广德在给沈忆藐讲孙思邈的传说, 还说孙思邈当时是化成星砂飞扬在了风里, 保佑所有在世上的凡人健康.

忆藐小孩子心性只知道笑, 说话也不很清楚: “飞呀 ~ 飞呀 ~”

元慎正好来琴苑坐坐, 看见忆藐就抱了过来: “小忆藐最近可好呀?”

“很 ~ 开心… 叔叔好 ~”

元慎大笑, 看着陈广德: “没想到转眼孩子这么大了, 想起当初孩子的由来也令我很惊讶啊, 师傅他老人家果然是个传奇.”

“难道沈棣君和毓竹就不是传奇了吗? 现下凤求凰可是很好的乐音啊…”

“都好都好! 都是传奇啊!”

琴声响起, 枕石泉上弦音不绝.

感叹声与琴声飞散在风里, 被晶莹的星砂包绕起来, 吹卷到火狐狐王耳边.

狐王笑了: “的确是… 传奇啊.”

星砂的碎粒也跳跃着轻笑起来, 馨香扑鼻, 仿佛就是当年那个有着戏谑笑容, 琥珀色瞳孔的白衣少年.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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