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ị vệ, ám vệ, ảnh vệ – Ngũ Sắc Long Chương

侍衛、暗衛、影衛 by五色龍章

[古代恶搞短文 宮廷.武俠.生子.年下 第一人称]

文案

我和暗衛、影衛其實是一個訓練營裡訓練出來的。

但我們算不上同學,因為我資質不佳,只能接受最簡單的訓練,成為一個最低等的侍衛。

做一個侍衛極其簡單,我從六歲就進了訓練營,直到如今年滿二十出師,也只學過兩樣功夫。

一樣是送死,一樣是發情。

我們做侍衛的,出場時除了做路人甲乙丙丁為主人壯場面,也只有這兩樣工作了。

其中最重要的是送死,而發情則是一項常見又不常見的工作。

聽師父說,早年間王爺們流行養男寵時,我們侍衛的主要工作就是發情,發完情之後,一般就會因王爺又愛上了那個男寵而被處死。

這種死法是可悲,因替王爺和他的小情兒們赴死,最後還能有個鏡頭,給個一兩遺言;而因輪了人家小情兒死的,一般就是大夥兒一塊幕後就呼啦了。

我和暗衛、影衛其實是一個訓練營裡訓練出來的。但我們算不上同學,因為我資質不佳,只能接受最簡單的訓練,成為一個最低等的侍衛。

做一個侍衛極其簡單,我從六歲就進了訓練營,直到如今年滿二十出師,也只學過兩樣功夫。

一樣是送死,一樣是發情。

我們做侍衛的,出場時除了做為路人甲乙丙丁為主人壯場面,也只有這兩樣工作了。其中最重要的是送死,而發情則是一項常見又不常見的工作。聽師父說,早年間王爺們流行養男寵時,我們侍衛的主要工作就是發情,發完情之後,一般就會因為王爺又愛上了那個男寵而被處死。

這種死法真是可悲,因為替王爺和他的小情兒們赴死,最後還能有個鏡頭,給個一兩遺言;而因為輪了人家小情兒死的,一般就是大夥兒一塊幕後就呼啦了。

所以說,侍衛是一項挺無聊的工作,既沒福利,又不露臉,下場悲慘的還挺多。可是我一向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做侍衛又容易找工作,所以對師父的這項安排,我並沒有任何異議。

只是偶爾,我會遙望四十里外的那個幽暗山谷,想像著在裡面進行不見光訓練的暗衛和影衛會是什麼樣子。

直到很久以後,我頭一次見到了從那裡訓練出來的暗衛和影衛,才終於明白了我和他們之間那天差地別的鴻溝。

從前我一直分不出他們之間有什麼區別,以為只是作者不同,才給他們賦予了不同工種。但在深入瞭解雙方的工作性質,並聽他們各自闡述了訓練過程之後,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們侍衛都是漫山遍野的消耗品,而他們從名稱上就顯得比我們矜貴。

他們確實值得這份矜貴。

我從沒見過暗衛的臉,他總是在臉上蒙著一塊黑布,即使我和影衛再三要求,也絕不摘下。他說他們暗衛都是活在黑暗當中的,不應該有自己的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生命。

我開始可憐他。

但他武功極高,又在皇宮工作,著實用不著我可憐。他和我說起過幾回暗衛營的訓練,用一種奇異的、帶著惆悵和眷戀的語氣。

「我叫暗衛十七。」他說。他說起暗衛營的時候,聲音極度溫柔繾綣。若不是我也經受過侍衛訓練,還知道他的訓練只能比我更慘不能比我強的話,簡直要以為他當年過的是金馬玉堂的貴公子生活了。

我不愛聽他那種說話的聲調。

於是我故意刺激他,告訴他,他們暗衛也不過是條養在黑暗裡的狗。我們侍衛還經常有個給王爺牽馬、和王妃偷情之類露臉的機會,他們卻連這種機會都沒有。而且我們的訓練場地是在莊園裡,他們只有一座密不透風的山谷,還要和無數同相的影衛廝殺,身上手上沾滿了同伴的鮮血。

他十分痛快地承認了。然後他告訴我,雖然暗衛營裡種種不好,訓練也殘酷,但比起眼下的暗衛生活卻是要強得多了。

他現在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了。

當年訓練時,好歹有個吃飯睡覺的點兒,現在卻是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皇上坐著他藏著,皇上吃飯他看著,就是皇上睡覺了,他還得在門外不知名的角落裡蹲一宿。

而且這些活動,統統都是在幕後進行,除非真來刺客把他殺了,就連個出場都不報。

才剛二十出頭,就得上了腰肌勞損、心肌缺血、植物神經紊亂、膀胱炎、最近血尿酸也有點高……說到這裡時,他像個真正的老頭子一樣揉了揉腰,愁悶地低聲嘟囔著:「乾清殿外頭那棵老柏樹快讓我撞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讓人發現。這些日子胸悶腰疼的,也沒人給看,撞樹撞了半天也不管用……當暗衛真是命賤哪……」

我抬手拍了他後腰兩下,滿心善意地勸他:「下回撞樹別使內力了,一棵千年老樹讓你一撞就死,別說乾清宮,給你片樹林子也不夠撞的。」

他不語,拍開我的手,在王府裡找了棵樹又撞了起來。好在這回沒運內力,不然我一個侍衛,看護不力弄死了棵樹都夠死罪的了。

影衛也和暗衛一樣,很少露臉。不過很少並不代表沒有,至少我就不止一次見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張英俊風流邪魅狠戾的臉——請注意,我這麼描述並不是因為不會用形容詞,而是他每次用的臉都不相同。

他每換一個主子,就要換一張臉。更奇妙的是,每一張臉看上去都像是天生長成的臉,這令我時常懷疑,我見到的影衛其實並不是一個人。然而除了臉不同以外,他的行為舉止還是相似的,說話也前後連貫,看不出太大差別。

這個問題我也當面問過他一回,我原以為這樣邪肆的人不會隨意回答這樣的問題,沒想到他很熱情地答道:「我還以為沒人會問我呢!我們影衛可不容易了,你看,他們暗衛天天抱怨工作繁難,到我面前有什麼可抱怨的啊!一個皇宮好幾百的暗衛,光盯著皇上一個人的就好幾十個,該幹什麼的時候還能倒個班,你看我!你看我!」

他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一張本應陰暗邪魅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排滿了表情:「我們影衛更慘,我們跟的,可都是武林高手啊!我們幹的可是替死的炮灰啊!主人長什麼樣我們就長什麼樣啊!死了好幾章有時候外人都不知道死的是我們,以為死的就是什麼盟主教主的呢!我們死了都白死,連個侍衛甲、暗衛十七之類的名字都沒有啊!我換了這麼多主人,到現在還叫著影衛呢!」

——順便說一下,我的名字就叫侍衛甲,雖然叫這名字的侍衛很多,但我還是以它為自豪。不信你叫個侍衛庚侍衛癸的,一輩子都不會有報出名字的機會。

話扯遠了,還是說影衛吧,影衛最近也改了行,他的上個主人在江湖混戰中被正派圍攻而死,他這個不盡責的影衛卻還活著,又被某個王爺收買進了府,如今也和我成了同行。

當然,他的身份還是高我一等的,就算換了主家,他也還是影衛,而我仍舊是大路貨的侍衛。

我們三個人能在一起聊天的時候並不多,因為他們倆都是技術人材,皇帝和王爺時時都要他們跟在身邊伺候,幾乎騰不出時間來見我,而我雖然休息時間較多,大體上也是每天都要輪值的。

不過他們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人,只要有了時間,無論王府哪個角落,總能找到我傾倒苦水。而我的苦水,拿到他們倆面前一比,似乎就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小問題。

比如說眼下,王爺就要我替他辦一件事緊的事。不是我,是我們。在第一章裡提到的那兩項工作之一,終於來了;而我的性命大概也就要停止在不久之後了。

暗衛依舊撞著樹,影衛還在訴著苦。

在我離開院落的一剎那,暗衛終於吐口向我介紹了他的前輩流傳下來的經驗:「要不你去搏一搏吧,找王爺。穿上龍袍也是死,殺了太子也是死,要死也死得轟轟烈烈點。」

影衛也終於收起嘮叨,邪魅一笑:「你真死了,我替你收屍,我冒點險用主人的身份過來,還能把你的屍骨要回來。」

我分明能感到他們遮在層層偽裝之下的臉上,都是一片慘然。

我微笑,帶著一個龍套不該有的大氣:「多謝你們的好意。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們活著也不容易,還是多想想自己吧。我去了!」

王府的侍衛總管在外面喊人,一隊隊侍衛列集在正院當中,我衝著空無一人的小院最後點了點頭,整飭衣襟,昂首挺胸地走向了自己的命運。

我是最後一個到場的,到那裡時,場中已躺著一個青絲如墨,肌膚似雪……以下省略二百字的美人。他全身衣服都已凌亂破碎,身上一片青紫瘀痕,後|庭處更是一片紅腫狼籍,臉色慘白、呼吸微弱,看來之前就已經被幹得不行了。

院裡此時,還有二百多人和十二條狗排著隊等著上他。

我大怒!

看這陣勢,這個美人肯定是百輪不死,死而復生,生後固寵的型,把他奸成這樣,這不是要讓兄弟們、還有我們經心養了這麼多年的可憐狗兒們一塊送死嗎?

我走到侍衛乙身邊,怒氣勃發地低聲問道:「誰幹的?」

侍衛乙奇異地看了我一眼,叫了聲「附耳過來」,就在我耳邊悄聲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這人從王爺書房裡拖出來時就這樣了,他們一直在這整隊,沒人碰他。

另外還有個不知是幸是不幸的消息:我身為侍衛甲,按名字排號,是要頭一個奸他的。

我心裡打了個突,望著滿面慈和溫暖的侍衛總管。

他亦望向我,眼中所含的慈愛之意更盛。

我明瞭自己的命運,也早已看破生死。我大步走到那個美人身邊,最後留戀地看了一眼我的兄弟們,我的上司,和我生活戰鬥了許久的王府。

就在侍衛們的眾目睽睽之下,我解開褲帶,露出了我這一生只有一次機會使用的犯案工具,準備提槍上馬,完成我的任務。

不過,要命了,我怎麼到今天才發現自己有潔癖?對著美人讓人睜不開眼的下半身,我的老二居然給我罷工了!

侍衛總管不斷催促,我沒辦法,只好跪到美人雙腿之間,自力更生地捋著那個不爭氣的東西,爭取早站起來。底下的美人雖然氣都喘不勻,竟還有力氣說話:「王爺……」

我不是王爺,不過我也很可憐他。他將來不管怎麼HE,眼下總要受一回苦的。所以我手下一邊努力,嘴裡也安慰的答了一聲:「嗯。」

我覺得我的聲音很低,可那美人的聲音不低,他繼續努力叫道:「王爺……書房……齊王……」

我不想聽了,這不是我能聽的東西,我只是個沒本事沒前途的侍衛而已。我放開了自己,拿手去捂美人滿是血的嘴。可恨的潔癖又一次害了我,我捂他的嘴之前,先去撕了他一片衣裳。就這麼短短一撕之間,我就聽見了更不想聽的東西:「……謀反……」

完了!我回頭看了一眼周圍的兄弟們,他們的表情都很安詳,彷彿什麼都沒聽見。但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真的沒聽見。

萬一有誰捅到了王爺那裡……那我不還是死嗎?暗衛說得對,穿上龍袍也是死殺了太子也是死,多聽見一個消息也沒什麼。反正當王爺的,十有八九要造反,不造反的都是和皇上有一腿的。

這麼說來,美人說的都是很正常的東西,我怕什麼呢?

我「哈哈」笑了兩聲,繼續聽著美人的說什麼邊關什麼陣圖之類的東西,把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好容易那東西精神起來,美人也終於閉嘴了,我淫笑一聲,摸上了他還算乾淨的乳首。

——一片冰涼。

我狠狠在他胸前摸了兩把,仍舊是涼的。我伸手到他鼻端一觸,已經沒了呼吸。

媽的!這個美人不是主角!

不是主角你弄這麼大陣仗幹什麼!你跟我說王爺謀反幹什麼!

這回我被坑慘了!

美人死了不久,王爺就知道了。他大約還知道了美人臨死之前對我說過那些大逆不道的話,專程派人把我叫了過去。

侍衛乙和侍衛丙夾著我到了書房外,同情地對我擠了擠眼,道了聲:「兄弟,保重!」我也感激地還了他們一禮,心中默唸著: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推門進了書房。

我知道,今天是我的最後一次出場,王爺很快就會叫人把我處理掉,好隱藏住他謀反的野心。作為一名侍衛,這樣的死法已是難得的推陳出新了,我死也無恨,唯一的遺憾就是,到現在也沒能真正看見暗衛和影衛的模樣。

我們相交時間雖不長,但我知道,我們之間是有著極深的羈絆,是真正命運相連的夥伴的。

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因為王爺的身影已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之前沒介紹過,我伺候的這位王爺叫做魯王,今年二十八歲,是當今皇上的二弟,為人心狠手辣,滿腹機謀。他臉上並沒有蓄鬚,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了幾歲,微笑的時候臉上一片平和,彷彿心地慈善之人。

然而那笑意,卻總是只停在嘴角,進不到眼中的。

他見人把我弄進了書房,眼略略瞇了一下,揮手叫侍衛乙和侍衛丙下去,親自來審問我。在那一刻,我彷彿感到他身上散發出一股氣場,逼得我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王爺,侍衛甲有違王爺之命,請王爺降罪。」

王爺又溫和地一笑,徐徐問道:「你有何罪?」

廢話,不是要定我的罪,你幹嘛讓人給我上了一身的繩子,還提到你面前來親自審訊?我低下頭不再出聲,靜靜等著他吐露多年精心準備的犯罪計劃,然後再讓人把我卡嚓了。

可惜我忘記了一點——我不是主角,王爺的罪惡是不會輕易向我這樣的人吐露的。

他和藹地對我一笑,輕聲道:「連自己犯了什麼罪都不知道,真是該死了。本王叫你們閤府輪|奸那個賤人,你怎麼敢私自殺了他,免了他這場刑罰?」

王爺雙眼中豁然透出兩道逼人的精光,卻絕口不提造反的事。是了,像我這樣的小人物,哪配摻合道造反這樣的大事裡呢?我自嘲地笑了笑,恭敬答道:「屬下該死,請王爺降罪。」

我的頭越垂越低,幾乎要埋進土裡——就和我這一生一樣,低進土裡,也免不了被人凌辱。王爺帶著淡淡嫌惡的聲音冷然響起:「你既然免了那個賤人這場污辱,不如就由你代他去受吧。來人——」他的聲音略提高了些,我的心也提了起來。

怎麼?現在的世道已經亂到配角都要被輪的地步了?還是說我不是個炮灰,而是主角?我趕忙對他喊了停,翻了一眼演員表,上面「侍衛甲」三字標得清清楚楚,對比前面的一串齊王司徒謨穀、魯王司徒齔雩、太傅蕭韖□之類,真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看來我還只是個普通的侍衛,永遠也沒有當上主角的一天。於是我又放鬆了下來。輪|奸這樣的大場面是輪不到我的,頂多也只是砍個頭罷了。

然而等我看完演員表回來,王爺還是沒有換個刑罰的意思。我只好向他求情:「王爺,小人只是個侍衛,用不起這樣大手筆的刑罰,悄悄地砍個頭不就完了嗎?」

王爺終於一改方才陰陽怪氣的表情,氣急敗壞地看了我一眼:「他要被輪了,我還用輪你嗎?你以為自己長得多好看,還能賣上多少價來?」

看來這一次是逃不掉了。只怪我下手不夠快,生生把美人熬死了,把我自己也熬上了這個悲劇的位置。

就在我幾乎要低頭認命的時候,暗衛那永遠藏在重重黑布中的臉又一次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裡。

穿了龍袍也是死,殺了太子也是死。

奸了美人也是死,奸了王爺也是死。

我胸中乎然升起了無邊怨念,雙手一繃,將身上本來就不怎麼牢靠的綁繩鬆開,一掌劈上了王爺後頸。

反正我這個侍衛都能被輪了,臨死之前,總也要幹點什麼值得這罪名的事吧?

我三兩下扒下王爺的衣服,露出他保養得幾近完美的身體,就著剛才沒來得及平復的慾火,上了金枝玉葉的王爺。

他很快發出了一陣陣哼聲,顯得十分痛苦。然而這種聲音平日常從書房傳出,外面的侍衛早已見慣不怪,只以為是我被王爺看上了,還在外面笑談此事。

何等涼薄的同伴之情。

我心中愈悲憤,用在王爺身上的力道越大,把他從昏迷中生生頂醒了過來。

他痛得喘不過氣來,只小聲哼著:不對,不行,他的CP是皇上……

我才不管。

王爺不是那麼好上的,所以我理所當然的要被處死了。

這真是個壞消息。

但夾雜在這個壞消息之中的,還有一條可堪安慰的好消息——為了保證王爺尊臀被一個侍衛侵犯的醜聞不外洩,王爺他終於放棄了讓全院侍衛輪我的想法,而讓我替他被了身在人下的黑鍋。

所以我這回終於得以按著一般侍衛的習俗被砍頭了。

臨刑之前,侍衛乙到侍衛癸亥都來安慰我,並聚到一起遣責了王爺拔屌無情的行徑。我假作黯然地接受他們的同情,心底卻總是想笑,不知是笑他欲蓋彌彰,還是笑我……這條賤命。

直到行刑之前,我一直都盼著會有什麼奇蹟發生,讓我得脫這一回亡命之災。事實證明,這樣的好事都是要留給主角的,像我這樣一個連正式名字都沒有的侍衛甲,又怎麼會有人冒著觸怒王爺的危險來替我求情呢?

求情尚且沒有,劫法場之類的更是奢談。

午時正,我被兄弟們押上了刑場,跪到了炙熱的碎沙石地中央。

劊子手也同情地低聲對我保證,他一定會一刀砍下我的頭,不叫我多受罪。我笑著和他客套幾句,看他摘下刀頭紅花,向刃上噴了口酒,高高舉起刀來。

午時三刻,陽光正是最為暴烈之時,血流下來即被曬乾。行刑官向場中扔下了一根簽子,劊子手摘下了我背後名牌,高舉著的鋼刀直直落向我後頸。

我頸間一陣發涼,當真不痛。

原來死就是這樣的滋味。

我已經死去,身首異處。然而我還能看到這世間之事。不僅王府,我現在就連暗衛和影衛在幹什麼都能看見。

這也許就是傳說中的上帝視角。

暗衛沒再撞樹,他仰著頭,直視此刻灼熱得能將人眼睛燙瞎的陽光。影衛臉上又裹了層層黑布,在魯王殿外一個不為人所見的角落默然而立。

王爺入了宮。其實王爺每天都入宮,只是我平時守衛王府,很少跟著他出門,也沒見過真正大內的模樣。

如今我能看到這番景象,還是託了暗衛的福。

沒錯,上一章我說過,我獲得了上帝視角的能力,而這個能力也還有個侷限,就是在暗衛和影衛兩人身週五十丈內。再遠的地方,我就去不了了。

我能同時看到他們倆的情境,也能按自己的心意分別看他們兩人。只是沒辦法再與他們說句話,也沒辦法讓他們知道我現在這種不死不活的狀態。

皇宮裡發生了什麼我看得不細,因為我的另一個視角隨著影衛回了王府。在那裡,我看到了自己的屍體,於是忍不住關心了一下,專心地把視角切換到了影衛身上。我的屍體就扔在府門外大街上任人踩踏,頭早已滾到了不知什麼地方。

影衛也沒打扮成魯王的模樣,而是和平常一樣一身黑衣、神出鬼沒。他在我的屍體旁停留了很久,久到我都想上去告訴他,我沒死,或者說,死也不是一件很痛苦、很可怕的事。

我在他耳邊反覆說著,也不知他能不能聽見。一般鬼遇到這種事都可以入夢來示警對方,可我連示警都不會。這也許就是主角和炮灰的區別,主角死了且能復生,炮灰死了,就連鬼都當不上。

然而他終於站起身來,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低頭在地面上、角落裡到處尋找。在一棵大槐樹下,他找到了已被踩得看不出原形的頭顱,連我自己都噁心得不願多看一眼,他卻俯身用手指一點點抹去臉上污泥,彷彿看著什麼值錢的寶貝一樣看著它。

我看見他眼睛深處晶瑩閃亮,彷彿有光芒浮於其中。他伸手揪起了粘成一片的亂髮,把那顆處處潰爛的頭抱在懷裡。死的人是我,可我看著影衛時,卻覺得他才是那個死者,懷抱著自己被斬下的頭顱。

他把頭深深藏進了衣襟裡,又回到我棄屍的大路盡頭,遙望著我的屍體徘徊一陣,才又回到魯王府裡當值。

夜深人靜之時,他用個木匣子裝了我的人頭,重新回到了棄屍之處。

他在那裡見到了暗衛。而我則早他一步知道了暗衛去替我收屍的事。

他們倆見面時一言不發,再沒像從前在齊王府院中時那樣諸多抱怨,就像兩個鬼影一樣,在漆黑的夜裡,穿了漆黑的衣裳,露著漆黑的雙眼,架著一具已踩得血肉模糊、肌骨分離的無頭屍體飛離了現場。

一片漆黑之中,只能見到兩雙雪白的手浮於空中,托著我直往下掉肉的屍體。

負責守屍的侍衛丙寅和庚子嚇得魂不附體。

然後我被帶到了亂葬崗,暗衛弄來了一領草蓆,影衛替我縫上了斷首。他們用自己的兵刃為我挖了個坑,將屍體淺淺埋了進去。

然後我聽見暗衛開口,依舊是那樣溫柔繾綣的聲音:「我要是死了,不知影衛兄能否也替我收一回屍。」

過了好一陣,影衛才答道:「也許我會死在你之前。我有預感,魯王將是我最後一個主人了。」

他們兩人就這麼坐在墳頭,對著天上淒清的明月,聽著不遠處傳來的陣陣狼嚎,伴著地上散亂的屍骸,沉默不語,直坐到天色由深藍變成了深紫。

天色將明,我的死已徹底告了一段落,而他們也各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近來寒暑不常,希自珍慰。

暗衛在讀信,影衛自邊關寄來的信。那信自然不是寄到宮中,而是夾在其他軍士的信中帶到魯王府上。信到京中,暗衛自會想法取來,然後在值勤間隙反覆展信閱覽。

自我死後,暗衛和影衛聯絡得更勤了。雖然他們不曾說過,但我卻能知道,他們都怕對方會像我一樣突然莫名死去。

特別是暗衛。他在宮中執役,身邊又有眾多兄弟,安全無虞,而影衛身在千里外的邊關,又要時時貼身保護王爺,遇到危險更要以身相代。影衛的安危令他擔心得寢食不安,就連正經工作也常做得心不在焉。

然而宮裡可不是一個能容得人心不在焉的地方。就在暗衛心不在焉地當值之時,宮裡就真出了大事。

皇上遇刺了。

皇上遇刺,當值的侍衛和他們暗衛的責任是一樣的,一樣都是殺頭的罪名。暗衛這才清醒過來,從自己藏身的廊間落下,一把揪住了刺客的後頸,把他扔到了地上,雙腳踏上刺客赤|裸的身軀,長劍當空劃下,刺向了他嫩白的脖頸。

這一劍含著雷霆萬鈞之勢刺下,卻沒能刺到刺客身上。因為暗衛身後,有一隻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那隻手,正是御床紗帳之中的,皇上的手。

暗衛身子一凜,收回劍向床上憊懶地躺著的皇上跪下叩頭:「陛下,太傅蕭韖□圖謀不詭,請皇上裁度。」

皇上撥開重重紗幕,看向床下滿面通紅,神情恨恨的太傅,面上卻無喜無怒,冷然叫暗衛放了他。暗衛握著劍的手緊了一緊,沉默地垂下頭,劍的另一端卻是從太傅身上抬了起來。太傅狼狽地從地上爬起,強忍羞慚穿上衣服,隨手挽上髮髻,也跪了下去。

「臣有罪,請皇上處置。」

皇上的目光一直粘在他身上,待他跪下後卻轉開了眼,淡淡說了聲:「你有何罪。是朕擔憂南疆兵事,請太傅到寢宮夜談,卻不料宮人伺候不周,污了太傅的衣服……來人,伺候太傅更衣回府。」

太傅的身體終於放鬆了,跟著外面低眉順眼的小太監出了宮門。

暗衛卻依然跪在龍床之前。皇上一直沒讓他起來,他也不敢擅自開口或是起身。跪了有小半個時辰,帳中的皇上才終於開了龍口:「剛剛是誰讓你出來的?」

暗衛的身子低了又低,臉幾乎貼到了磚上,卻沒說話。皇上等了等,沒等著任何回音,又一次撥開了紗帳,露出了半張臉來看他。

像我這樣的侍衛,一輩子也沒機會見到皇帝,而死去之後,倒是能在暗衛身邊見到他。皇帝長得和王爺有幾分相似,而那張英俊得令天下女人為之傾倒的臉上總是流露出比王爺更尊貴威嚴的氣勢。只是此時,我卻恨不得直至魂飛魄散也不要再見到皇帝的臉。

「你只是個宮中的暗衛,對朕前朝的重臣倒是認得清楚。」聲音並不見升高,卻透出令人心寒的意味。

我看到暗衛身上微微一顫,本就已貼著地面的臉低得更低,就連聲音只都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屬下職責在身,不敢不動。衝撞陛下之處,還請陛下降罰!」

雖然暗衛是技術工種,但在宮中也有百十餘人,皇上殺他和王爺殺我,又能有何分別?

皇上這條線果然走得和王爺不同。他廢了半天話後,竟沒如我所想那樣直接命人將暗衛叉出去拖死,而是從帳中探出身子,長臂一伸,勾起了暗衛的下巴。

暗衛眼裡一片空洞,眼皮微微下垂,連方纔那微微顫抖都停了下來。我猜他自從我死後就一直等著這一天了。像我們這樣的人,早死還有人收屍,晚死只能抱著骨灰等待自己的結果。這都是命,當炮灰的,可不就是這樣的命嗎?

皇上終於放開手,暗衛的頭又要紮下去。可皇上的手指放開之後,卻沒直接收回,而是在暗衛耳邊輕輕一抹,把他永遠蒙得緊緊的面巾拉了下來。

面巾落下的一刻,我終於看到了暗衛的長相。原來不只聲音,他長得也像個金馬玉堂的貴公子。這樣的人本應生在達官顯貴人家,當個主角或者主要配角的,怎麼會和我一樣投身訓練營,還當了個危險係數極高,露臉程度比我們侍衛還低的暗衛呢?

我很想問問他,可惜我已經死了,無論說什麼,活著的人都聽不見了。而皇上卻似是和我想到了一樣的問題,又一次抬起了暗衛的臉,認真看了許久,沉聲嘆道:「好一張臉,真該長在富貴人身上,怎麼竟成了個影衛?」

他的聲音裡摻雜了一絲古怪的瘖啞:「你嚇走了朕的太傅,擾了朕這一夜春宵,用什麼賠朕呢?」他翻身坐起,手臂一較力,就把暗衛拉了起來,直拖進自己懷中。

我又想起了暗衛那句「穿上龍袍也是死,殺了太子也是死」,等著他和我一樣英勇地壓倒皇上,再和我一樣悄無聲息地被處死。

只可惜影衛還在邊關,不知何時才能得知他的死訊,回來替他收屍。也不知他死後,會不會像我一樣成為無主孤魂,共同看世間風雨。

我竟然盼著他死!

我心中悚然一驚,忙抹去了這一切不該有的念頭,把精力集中到暗衛身上。

他武功高強,他對皇上怨言重重,他曾有不臣之語,他殺人時人如刀鋒……

我真沒想到他平時說得這麼好,到了正格的時候能窩囊成這樣,對著皇上一根手指頭都不敢動,這麼高深的武功,就讓人說奸就奸了!

屋裡至少還有仨暗衛呆著,他們居然也沒有一個說出個聲想個轍救他一救的!他們是暗衛,是武功高強,比我們侍衛更有前途有出息,至少應該有逃命之力的暗衛啊!

我很是激動,可除我以外再沒人激動,就連暗衛自己都沒任何反應。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我確信他根本就不是我以為的那麼大膽無畏,那麼有光棍氣質。

等到皇上吃飽喝足抹嘴睡了,他還得把那身衣服拼起來披到身上,夾著腿無聲無息地回到自己該蹲的那道屋樑上。

我知道他蹲得難受,我知道他全身都在打顫,我知道他臉上有水珠落下,打在梁間塵土之上,可我一點都不想同情他。我轉開視角不去看他,專心盯著這座我曾經連想都不敢想像的皇宮大殿。

轉天一早,皇上上朝之後,他才離開屋樑,回到他們暗衛所居的下處。

昨晚上的事,顯然在暗衛之間傳得極快,我看到不少穿著打扮甚至身形步態都一模一樣的暗衛在他遠近各處轉悠。

後來,還是暗衛首領走過去安慰了他。首領說:「想開點吧,咱們幹暗衛的有時候也難免遇上這事,就當自己這兩天犯太歲,沒事去廟裡燒個香去去邪吧。你這就算不錯的了,趕上那手黑的作者,還有一奸成孕的呢。」

過了些日子,暗衛終於有了新動靜。不,我不是說他陞遷了或是被派到外頭公幹,我是說侍衛總管那個烏鴉嘴,竟然一語成讖了。

暗衛開始失眠多夢,手腳抽筋,噁心乾嘔……我開始還以為他得了慢性咽炎,後來有一天看見他趁夜跑到太醫院去偷紅花才知道,這回的事算是鬧大了。

他這孩子來得實在是不尷尬。一個暗衛,職能就是保衛皇宮,不包含生孩子,更何況那天也沒人記檔,他還是個男的,就是顯了懷,有誰能承認那是龍種?

就連他自己都不想承認。他著實偷出了一大包紅花來,在冷宮一處土牆邊上熬成了湯。灌下那些藥時,碗裡還冒著騰騰熱氣,暗衛喝完藥後,還把藥渣細心埋到了假山下,鍋碗打碎撒在水中,自己抱著肚子回到了房裡。

那一夜他睡得極好,一點都沒有流產的徵兆,第二天起床後更是容光煥發,比被皇上臨幸那天更加神采飛揚。難道他根本就沒懷孕麼?不只他自己,我這個旁觀的人也覺得奇怪。不過他就此放下了心結,再也不提打胎之事,也沒把自己這番多疑之舉告訴過任何人。

如今太醫院丟了進上的番紅花,宮裡正大肆搜查,他一個小小暗衛,要被人發現敢夜盜太醫院,大約離死也不遠了。

想不到這事並沒那麼容易了結。不知什麼緣故,暗衛喝下藥雖然毫無反應,但卻不像是沒孩子的樣子,又過了一個月,肚子就漸漸大了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也害怕起來,趁夜出宮買了副牛膝湯,就在醫館熬來喝了。

又沒打成。

我懷疑這是因為男女生理構造不同,活血縮宮的藥擱到男人身上就不管用了。不過,他那孩子是在哪長著的呢?又或者他就不是懷孕,而是肚子里長了瘤子?

不管長得是什麼,我們這樣幹活的下人是沒資格生病的,病了不能幹活的下場也只有死路一條。暗衛後來也就死了心,拿一塊長長的布條將肚子緊緊縛住,把身材裹得看不出凸起之處,任他去了。

活著一天還要做一天工,死了倒逍遙快活的多。我深知這個道理,可惜無法把它告訴別人。

於是我依舊跟著暗衛,看著他肚子一天比一天長得更大,看著太傅終於上了龍床,看著齊王在宮裡和皇上兄弟情深,看著軒城長公主在後宮和皇上拍桌動刀子,看著皇上處斬長公主,氣得皇太后大病一場。

短短六個月間,朝廷幾回翻覆,長安這邊眾臣猶然陷在黨爭的泥潭裡,邊關的魯王卻已私下招攬了五十萬大軍。

為了安皇上的心,魯王讓影衛裝成他的模樣入京探望太后病體,自己卻易容成其他模樣,留在營中調兵佈陣,準備大動。

影衛入京之後,先進宮見了皇上,又到後宮給太后請安,舉止神太都裝得和魯王毫無二致,若不是我當時親眼看到魯王吩咐他入京,恐怕也要和宮裡那些人一樣把他當成真貨。

暗衛也見著了他,可惜沒認出他來。影衛裝得一絲破綻沒有,他自然也沒認出。而且他守在暗處,影衛雖然彷彿能看到四周暗衛,卻也沒能從眾多一模一樣的暗衛當中認出我們認得的那位來,兩人交錯而過,卻沒能相認,誠為憾事。

不過影衛留京時日還長著,暗衛大約還會想法去魯王府找他,若影衛能藉著這個機會把暗衛帶出宮,再趁魯王作亂時兩人一起逃了,不要再做這種短命的行當,將來他們還能活得長久一點。

影衛入京後,第二天晚上,齊王就去了魯王府見他。第一天一早,這消息就直接傳到了宮中。傳遞消息的不是別人,正是暗衛。

自他聽到了魯王入京的消息,就積極地向暗衛總管報備,想到王府探查情報。反正這種出公差的工作既麻煩,也沒什麼好處,暗衛主管也就答應了他,當時就放他出了宮。他到魯王府中頭一件事就是尋找影衛,可惜他看不出影衛已化身魯王,白白在王宮中守了一夜,看影衛裝出一副和齊王交情深厚的模樣。

那兩人其實也沒說什麼特別的話,不過是問問邊塞風光,敘敘這些日子的離情。臨走之時,齊王還送了一副據說是王右軍的真跡的捲軸給魯王。

這些事其實也平常,但皇不愧是皇上,硬是從平常中聽出了不平常來。一副值點錢有限的字畫就能讓他左猜右猜地弄出什麼「楚囚對泣」的說法來,硬說齊王和魯王相見是有謀反之意——倒真是讓他說中了,魯王就是要造反。

魯王雖然要造反,但皇上手中暫無憑據,影衛又裝得跟真的似的,天天躲在王府不見人,顯出一派恭順之意,皇上也不能就這麼把他抓起來下獄,便叫人私下收集魯王及其門下在京中的罪證。上到結交大臣,下到門人說了句不敬的話,都要呈報上去,到殺他那天好作罪證公佈。

有這樣的皇上,不反也是反,真不如就此反了。我要不是死了,早都有心造反了,即便自己不反,也要指點暗衛造反。

於是暗衛的工作繁忙了起來,從夜探變成了長駐,收集證據同時也常去影衛平常工作的那塊房簷下緬懷他們暫時是聯絡不上了的友情。只是他不知道,影衛不會再出現在那裡了。

暗衛和影衛交錯之間,皇上在各地的暗探也報來了邊關有不正常的調兵活動。可影衛在京裡又確實安生,天天窩在王府什麼都沒幹過,十幾個暗衛派王魯王府,竟沒查出什麼可致他死命的證據。

於是皇上決定使人暗殺。

這個任務自然又落到了暗衛手中。至於他為什麼會求來這個任務,往高尚裡說沒準是為了國家太平,萬民生計;也沒準就是為了讓影衛換個長命點的主人,不要天天血裡來火裡去;當然,還有很大的可能就是不想再在宮裡對著皇上那張臉。

雖然他事後沒向人說過,但看他對肚子裡那塊肉痛恨的程度,對這塊肉的爹應該也是看著不大順眼的,只是身份所限,不敢躲出去罷了。

出宮刺殺這工作雖然風險高,可好歹能看看外頭的世界。

九月初二,皇帝下詔使魯王隨駕去平陵狩獵,暗衛扮作隨侍的小黃門混在隊伍當中。

影衛一進平陵,隨身的侍從就都被皇上斥了下去,由暗衛等人裝成了黃門,充作侍從跟著他打獵。兩人先裝出兄弟情深的模樣說了一陣話,皇上就下令正式開始圍獵,自己帶著大隊弓馬朝向遠方而去,影衛則在殺手引領之下,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影衛是個沉得住氣的人,演技也好。走入樹林後許久,他還假模假式地招呼眾人驅鹿,直到身後一個衛士搭弓引箭射向他時才猝然發難,身子掩到馬下,催馬奔向密林深處。

以我對他的瞭解,他不像是會為了魯王的大業死在這裡的人,只不知他是要找個地方更衣逃跑,還是殺了別人易容成魯王的模樣交差。

他越跑越遠,與後面的殺手距離也漸漸拉開。那些人紛紛散開,抄小路到林外包抄,只有幾個暗衛還死死咬在他身後——其中就包括暗衛十七。

他大著肚子,在馬上顛簸得十分痛苦,走得比別人慢一些,靠近影衛之時,便已見到了幾具他同伴的屍體躺在前路之上。都是一刀斃命,傷口也都在頸間。這樣利落準確的出刀方式我想都不敢想像,可暗衛卻看得若有所思,停下來檢查了幾具屍體後,突然又翻身上馬,不顧自己身體飛馳了起來。

他跑到影衛那裡時,影衛已經在大殺四方了。不得不說,雖然暗衛和影衛都是山谷裡訓練出來的,但影衛那山谷的配置必須比暗衛高。一個影衛對付起暗衛來,簡直就和暗衛對付我們侍衛一樣容易。

暗衛一下子衝到陣中,長劍出鞘,劍刃架住了與他同來的暗衛,劍鞘伸向了影衛。

「你快走吧,影衛!」

打掉自己同伴手中長劍的同時,他一口叫破了影衛的名字。影衛一驚,手中長劍一抖收了回去,仔細看了看他的身材。暗衛露出了臉,胖了約有二十斤,騎著馬又看不出全身長短,莫說影衛,連我也很難從外形上認出他就是當年齊王府裡撞樹的那個影衛。

但他的聲音沒變,他的武功沒變,雖然後一點我看不出來,但影衛似乎是能分出他和其它暗衛的些少不同的,也激動地喊了聲:「暗衛十七?」

全場側目。

然後我就知道了影衛這樣一個高學歷、高武功、高水平的影衛為什麼死了這麼多任主人,他為什麼在死了這麼多任主人後仍能好好活著,繼續到別的地方當影衛——他根本就沒有當人影衛的自覺,見了暗衛之後什麼也不管,就把自己的身份曝露出來了。

雖然他不是真的王爺,但身為魯王的影衛也是該死。暗衛們,除了十七以外,都沒打算要放過他,繼續持劍圍攻上來。影衛再次陷入殺局,暗衛在旁邊看了一陣,便咬緊牙關,也殺入陣中,親手刺傷了自己同一個訓練營的兄弟,拉著影衛就向埋伏最少的方向衝了過去。

平陵盡頭,是一處懸崖,也只有在這懸崖之處才沒有多少駐兵。暗衛殺得力盡手軟,帶著影衛就到了崖邊。他望著身後追來的滾滾騎兵,毅然下了馬,一手挽起影衛,抬腳就跳下了懸崖。

這是個秘訣。我們訓練之時,侍衛營的師父也曾教過。

不論是山崖還是河海,逮著了一定要跳下去。跳下去不僅不會死,還會有神功大成,升級為主角的機會。可那懸崖是稀罕地方,一般都是主角才會遇見,我們這些侍衛、暗衛、影衛之類的,強煞也只見過個山谷城牆,正經的懸崖場景是不會出現在我們的世界裡的。

照這麼看,難道暗衛和影衛將來要升級了?這也難說,一般能懷孕生子的都是主角,暗衛天生一張主角臉,沒準真是隱藏的主角命呢?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間,那兩人已從崖頂真落到了千丈深的崖底,中間有兩處籐蔓,三顆松樹接了他們,最後還掉到了一條深可沒頂的滾滾大江之中。

又有懸崖又有大江,他們注定是不會死的了。我於是放下心來,繼續飄在半空看戲。

暗衛身體不好,落水時已暈了過去,影衛卻還清醒著,拖著由於長了不少肉而一直往底下沉的暗衛直游到了沙灘之上,

「咱們倆逃出生天了,這回好了,你也不用回宮裡,我也不去當魯王的影衛了。咱們先找個深山藏些日子,等天下定了,我再找下家去當影衛,順便給你介紹個工作,怎麼樣?」

暗衛看著他,盡力笑了笑,已經被水泡的發白的臉上一片浮腫。影衛也笑了,他想扶起暗衛離開河邊,卻被暗衛緊緊抓著。

影衛臉上也現出了一絲不詳之色。暗衛張開嘴,聲音卻不復從前的從容優雅,而是一片啞然。他下半身還浸在水裡,水面上已湧起了一絲絲紅痕,綿延向下游。不僅我,影衛也看見了,只是他不知道那血是從何而來,以為是暗衛受了傷,想把他扶上崖來包紮。

暗衛搖了搖頭,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匕首,沿著自己腹側割了一刀,又掙紮著半坐起來,將衣服和繃帶全數扯開,露出高高隆起的肚皮。

他躺在影衛懷裡,身上打著擺子,極力哀求道:「我已經不行了。但我肚子裡這個孩子……他畢竟在我身上長了近十個月。如果你還顧念我們的交情,就把他帶走吧,將來送人也好,賣了也好,只要能讓他有口飯吃就行。」

「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懷孩子?」影衛激動地在他肚子上摸來摸去,幾乎要解下他的褲子來看是男是女了。

暗衛緊握著手裡的刀,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們暗衛就有這樣的設定,也有人說這樣就能轉成主角,可惜我大概,是沒這個命……」

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水中紅色暗縷越湧越多,影衛忙抱起他來,向他背心輸入真氣。輸了一陣,暗衛忽然苦笑一聲:「不用了,只要我的孩子能活下去……」他雙眼緩緩閉上,長吐了口氣,右手卻忽然抬起,向著自己的肚子割了下去。

他雖然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下刀卻還很準,一刀橫過下腹,生生把自己肚皮剝開,又丟開匕首,從腹中硬生生撈出一個胎兒來。

那孩子雖然才剛出生,雖然在父體中呆了不過八個多月,卻生得還算健康,才一見風就哭了出來。然而他父親托著他的手已軟了下來,影衛急忙伸手接住孩子,就在那一剎那間,暗衛已是生機斷絕,四肢不動。

影衛把孩子緊緊抱了起來,扯斷了他的臍帶,又從暗衛下襬上割了塊布將孩子包裹住,緊緊繫在胸前。收拾利落了孩子之後,他又把暗衛的屍體用衣裳裹緊,扛到下游一處灘塗,將灘邊的大石塊扒開,把人葬在了裡面,上頭又堆滿了亂石。

影衛做這一切的時候,暗衛已到了我身邊。但他從頭到尾都不發一言,只環抱身子,在空中默然坐著看那一切,一身精神,幾乎都落在了那個剛落生的男孩身上,對外界一切都毫無所感了。

自從暗衛死了,我們倆的生活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的世界從暗衛和影衛兩人變成了影衛帶著孩子,而暗衛的生活規律也被徹底打破,從每天看皇上變成了每天看兒子。

憑良心說,他看兒子可比看皇上時認真多了。

不過也不能怪他。皇上就是個外人,兒子可是他十月懷胎,還搭上了這條命才生下來的。

暗衛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盯著他的寶貝兒子,次要任務就是和我說他有多擔心影衛照不好那孩子,將來孩子長大了讀書習武什麼的,跟影衛分開了他就看不見孩子了。

我也很熱衷於跟他探討這個問題。

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我死後本來可以看見兩個人的世界,如今只剩了一個;一是那個孩子的確令人無法不喜歡。

可惜暗衛的視角似乎比我小一些。我死後能同時看到他和影衛兩人,而他死後卻只能看到影衛一個人,看不到那孩子的視角。

本來他按著我的經驗猜測,他應該是可以同時看見兩人的,只是孩子成天在影衛懷裡,才好像只能看到一個視角似的。可後來影衛為了賺錢入山打獵,把孩子寄養在一個獵戶家裡時,他才發現了不對。

他和我一樣,身不由己地被影衛牽著跑,無論如何都看不到兒子了。

好在影衛武功極高,打獵一般花不了多少時間就能收穫不少,到時就可回到那戶農家要回孩子,再抱著他入市把獵物賣了,換一家衣食。

當然,他早已不再用魯王的模樣,而是換回了自己的本相。被假面具矇蔽了兩年多之後,我和暗衛這才知道了他長什麼樣。他這人長得很奇……不知該怎麼形容,要說他長得難看顯然是不對的,但他既不像暗衛那相風流瀟灑英俊溫柔的形象,也和從前那張桀驁富貴的魯王臉完全不同。

他長得,簡直就跟個娃娃一樣,不像真人。好比學畫畫的時候老師教你怎麼畫三庭五眼,怎麼畫人體比例,影衛他就是照著教科書長的。難怪他易容術好,這張臉上一分特色都沒有,變一點就成了別人。當然,說得好聽點,也可以說他骨像應圖,纖穠合度,修短得衷之類的。看在他和我們交情已久,又一直好好養著暗衛的孩子的份上,我們從不說他長得不像人,總是誇他相貌標準。

雖然他長得有點與眾不同,但山下村鎮裡那些善良的老百姓們從不在意此事,他們只是熱情地一遍又一遍地參觀著影衛懷裡的孩子,偶爾給影衛弄個懷孕的小母羊或是介紹個便宜的乳母,順便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他問孩子的母親是誰。

影衛當年是皇上和太后都糊弄過的人,哄騙這些鄉民自然不在話下。他換一個集市幾乎就要編一個新故事,孩子的母親從失足落水的孕婦到遇到山賊的官家夫人都編過,但結尾無不是那位偉大的母親被他身上的英雄俠義之氣折服,把孩子交託給他,讓他好好照顧著孩子,將來替他母親報仇血恨。

對,影衛從沒忘記過害死暗衛,也差點害死他的皇帝。他連影衛都不幹了,一心要教導這個孩子長大,教他世上最厲害的功夫,好讓他長大替生父報仇。順便,也找找讓暗衛懷孕的那個混蛋是誰。

他總是半夜在山頂那間四面漏風的小茅屋裡抱著孩子說這件事,一遍一遍的,把報仇的信念深深刻在孩子心裡,順便替他打通了奇經八脈,還一天一頓地給他輸內力,弄得孩子不到六個月大,就已經能從床上蹦到桌子上了。每每他這麼練輕功的時候,暗衛都會嚇得滿頭是汗。

對了,孩子孩子地叫了這麼久,其實孩子已經有了名字了。是影衛起的,叫做念十七。懷念他父親暗衛十七。暗衛對這名字頗有微詞,認為他兒子好歹是個龍種,怎麼也得取個一個字過十五畫的名字。

後來這名字就給改了。是個算命先生給改的。

那先生有一回在影衛的攤上買了只獾子,影衛看他瞎了眼可憐,就順手送了隻兔子讓他配菜吃。先生是個斯文人,不能白要別人的東西,就要給影衛摸骨算命。

影衛沒答應,他說:「我的命也就這樣了,沒什麼可看的,您替這孩子看看?」

先生就把孩子接了過來,從他耳後一直摸到了頂骨:「喲,這孩子可了不得,將來前程無可限量……他叫什麼名字?有生辰八字嗎?」

影衛忙說了他的生辰,報上了影念十七這個名字。我們仨都沒有姓,可這孩子將來是要有出息的,影衛就沒說他沒姓,而是把自己的影字當姓套了上去。

先生摸了摸鬍子,搖頭晃腦半天,終於找出來了這名字的毛病。「這位小哥,你讀書不多吧?」影衛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也是,我在魯王府裡見過影衛讀書,似乎除了史書兵法散文詞賦之類的,他讀的書是不怎麼多,反正從沒讀過算命的書。

那位先生也得意地笑了笑,提點起他來:「小哥你是不知道,廿這個字,就是二十的意思,你這孩子叫廿十七,就重了個十,應該叫廿七才對。影廿七與他四柱相合,利官鬼……你就聽我的話,給孩子改了名吧!」

這話有道理沒道理我不知道,反正是把影衛說得頻頻點頭,當場就忘了他是為了什麼給孩子起名叫念十七的,把名字改成了廿七。這名字改完之後,許多在集市上認得他的大娘嫂子什麼的再看影衛的眼神就不一樣了,不知多少人暗地裡說暗衛那孩子本來就是影衛生的,後來影衛的娘子跟人跑了,他一個老爺們養著孩子,還給兒子起名念妻……

被人這麼議論著的一位主角忙著看孩子聽不見流言,另一位忙著看孩子根本不離開兒子身邊一步,能聽到這些亂七八糟說法的只有我一人。

不過我沒打算告訴暗衛他死後令名不保了。

自從遇上了算命的老騙子之後,影衛就開始抓緊起了廿七的教育問題。他從前賣了野獸就買油鹽醬醋和柴草飯菜之類,如今野獸打得越來越多,東西卻買得越來越少,把錢都攢了下來,換成了整整一書櫃的書。

他覺得和自己一樣當影衛,或是和廿七他親爹一樣當暗衛都不是事,沒前途,盼著這孩子能讀書入仕,有個當主角的機會。

廿七也不讓他失望。這孩子畢竟是龍種,和我們這些粗人完全不同,人家天生就是讀書的種子。影衛買回書來之後,我和暗衛曾驚訝地發現,這孩子會在半夜去翻桌上的書,藉著外頭滿天星光看《資治通鑑》。

影衛後來也發現了。他欣喜如狂,自此每天都趁夜入山打獵,白天就窩在家裡教廿七讀書寫字。不過一年的工夫,影衛省吃儉用買下的一牆書竟都被這孩子讀完了,不只是他,我和暗衛都日日驚訝得合不攏嘴。廿七剛過三歲,他就帶著他下了山,在鎮上租了一間小房子,把孩子送進了鎮上唯一一位秀才開的書館裡。

才上了半天,先生就把孩子親手送回了影衛租住的那間小屋裡,叫他別在這裡耽誤孩子了,先生他願意修書一封,把這孩子薦到白鹿書院學習。

影衛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感激地把家裡僅剩的一點銀子都塞到了先生手裡。先生卻不肯受,而是鄭重的提出一個要求:「我願意包下這孩子的學費,只求他長大之後,告訴天下人,我曾是他的先生。」

影衛鄭重地答應了。他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就讓廿七認先生為義父,以後這孩子若有了出息,天下人自然都會知道先生大賢。」

先生非常滿意,館也停了,親自帶了廿七去到書院託人。影衛也退了房子,一路跟著他們過去,在書院外又租了間房子,仍舊靠打獵為生,白天送孩子上學,晚上教孩子習武。

有了先生的資助,影衛的生活過得好了許多,他打到的獵物大半賣了,少數滋補強身的,還有影衛採來的深山靈藥就都進了小廿七的肚子,補得孩子更加聰明強健,一點也看不出是個早產兒。

不打獵的日子,影衛也會進書院去看看廿七過得怎麼樣。他的身手,就連暗衛這樣的都覺察不出,何況是一群讀書人。他就這麼高來高去的,從沒人發覺過。

不過,書院裡的人對廿七還真的挺好,上課先生教給他的比給別的孩子更多,下了課,先生和學子們有時都會帶些點心給他,留的功課也不算太多——廿七年紀小,先生雖然講得多,卻不急著讓他做文考試。

託了影衛的福,暗衛也終於知道了孩子在書院的生活情況,擔了許多日子的心也算是放了下來。日子就如流水一般平靜地過了下去,小廿七的學識日漸加深,武功也幾乎趕上了影衛,十二歲就中了秀才,十三歲中了舉,眼看著就要有大出息了。

然而這孩子越長越大,面目卻越來越像他父親。

影衛也看出來了。

這個父親,當然不是已經在我身邊的暗衛,而是遠在宮中的皇帝。影衛直接就猜了皇帝,因為暗衛職守的地方,就是皇帝身邊,要搞上哪個王爺也沒那麼容易。

所以他很擔心,擔心廿七的身份曝光,擔心這副相貌會給他帶來危險,擔心有一天,廿七會被人從他身邊奪走。

所以他阻止了廿七入京秋試,扯了一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大道理,把廿七從書院帶了出來,用盡平生本事替他易容成與影衛有幾分相似,看不出現皇上的相似之處。然後他就像逃難似地,帶著廿七往南方走。

廿七連問都不問他理由。

這孩子乖巧得讓人說不出話來,真不像他那個皇帝老子生出來的。不過我看了看身邊的影衛,又覺得他生得下這麼好的兒子倒也不算太奇特。

影衛和廿七後來就一直在行路,而且多行小路,少行大路,除了每經過市鎮都要去挑挑書籍,他們一年大半的時間都在山裡度過。

兩人過上了幾乎是野人的生活,換錢的時候少了,身上衣裳和買書的錢就有些不夠。影衛總怕人見到這孩子,有時偷偷在夜裡出山買賣山貨。後來廿七發現了這事,心疼地抱著影衛,說自己已經是大人了,該替養父分擔生活重擔,不能讓影衛如此操煩。

後來他就開始寫遊記,在遇村過鎮時找到那些專印小說的地方賣了。他寫的三個國家打仗的故事,還有一個和尚帶著幾個妖怪似的徒弟去西天取經的故事都震動了天下,他在書稿上留下的筆名——王□麟——也成了震動天下的名字。

影衛既為這孩子的成就驕傲,也有些心虛。我們曾見過他深更半夜地跑到野山坳裡給暗衛燒紙,在清冷的月光下自問自答:「暗衛,你說你兒子是不是知道他是皇上的兒子了?不然他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呢……這名字和齊王、魯王的名字都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且這個王字實在是太微妙了……」

他自顧自地燒著紙,念叨著已在他心裡埋藏了半輩子的問題,卻沒發現在他身邊不遠處一棵樹上,有個熟悉得讓人窒息的身影正深深望著他,將他說的一字一句都聽進了耳中心裡。

影衛正在自言自語,不遠處的小廿七身形一動,已經落到了他面前。這孩子一向光華蘊藉的臉上一片蒼白,神色淒然,竟如月下幽魂一般。

影衛也被他這神態嚇到,手上那一把紙錢一個拿不住,都抖落到了火堆之中,壓得明亮的火光一下子滅了一半,廿七的臉也隨著那光芒越發黯淡了下去。

「爹……」他的聲音乾澀瘖啞,聽得我和暗衛都是一陣唏噓,就更別提影衛這個心懷愧疚之人了。

「爹,你不是說我親爹是宮裡的暗衛,南宮是我的殺父仇人嗎?」

影衛默然不語。當初不知道廿七是誰的兒子時,他是可著勁兒地說當年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的壞話,教了廿七多少年要將來當上大官、混進宮裡,順便刺殺南宮,親手替他父親報仇。可如今知道了那個皇帝是廿七的生父,影衛也不敢再提這事,生怕以子弒父,這孩子將來要遭了報應。

他不能說,這孩子卻是能想的。廿七眼含熱淚,對影衛滔滔不絕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想:「爹您總是說我是宮裡暗衛的兒子,我爹當初被南宮派去刺殺新皇,不幸遇難,我娘懷著我被人追殺,是您救了我娘,然後看在和我爹的交情上收養了我,還教我本事,希望我報這個大仇……其實並不是這樣的!真相,只有一個!根據我的推理,暗衛其實並不是我的親生父親,而我娘也不是暗衛的妻子,而是南宮的妃子!」

他一口氣先說懵了影衛,看著他傻愣的表情,越發覺得自己的推理是真的:「當初新皇篡位時,南宮的寵妃待產,爹的朋友,宮裡那個忠心的暗衛帶著寵妃逃出宮來。然後暗衛為了保護我和我娘而死,我娘也在和您一起逃跑不久難產而死。您不知道真相,一直以為我是那位暗衛的兒子,可是在我漸漸長大後,您卻看出了我的外貌酷似上皇,怕我被人認出,招來殺身之禍……」

不愧是能寫出《三國演義》和《西遊記》的人,編故事的本事簡直是出神入化,我都差點以為當時情況如此,暗衛不是這孩子親生的爹了。不僅我聽得入迷,他說著說著,也把自己感動得淚流滿面:「爹爹這些年一手把我帶大,這份情意,廿七終身不忘。可是爹,我已經長大了,有些事我必須自己去面對,所以……」

影衛在他說話時,不停地說著:「不是的」,「不對」,「你聽我說」……可是廿七說得正上癮,哪還聽得到他的話,直到自己說痛快了,才略略喘了口氣。

影衛抓緊時間說:「廿七,你爹真是暗衛,你聽我說,我……」還沒說完,他的嘴就被廿七一手按住,廿七剛停下不到一息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用說了,爹。你放心,我這些年跟著你學文習武,還掌握了易容之術,不會那麼容易被人殺了的。就算我以後認了皇上做父親,甚至我自己當上皇帝,可你依舊是我……」

他又有些說不下去,我和暗衛在天上干看著,都已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影衛想把他的手扒開,他自己卻這麼抽開了手,緊緊摟住了影衛:「爹,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爹。再見面時,咱們的身份就不會是這樣了。我會回來接你的,到那時候,你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孩子說話就愛說一半留一半,有學問的人都這樣。他撒開手,影衛卻似已經被他點住了穴道,一動也不能動,死死睜著本來就有點大的嚇人的雙眼,望著他踏枝而去的身影。直至廿七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內許久,影衛的眼才閉上,兩行清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撲簌簌地砸在了地上。

暗衛終於再也見不著他兒子了。他也以袖掩面,卻不能像活著的影衛那樣流下淚來。

我守著他們兩人,直至月上中霄,地上燒紙燃起的火已漸漸熄滅,山中蛇蟲鼠蟻順著風中氣味聚到了影衛身邊,只是感受到他身上活人氣息不敢隨意下口。風聲漸重,林中遠處響起一片狼嗥。

難道影衛一身功夫,就要默默地在山中被野獸吃了?

我和暗衛心裡都揪了起來。看影衛的臉色,他似乎也想到了這點,只是廿七封穴太重,他無法掙開,只能焦急地看著那些平日不過動動手就能死在他手下的東西向他欺來。

好在積德行善總有福報,影衛也沒白替暗衛養了十八年兒子,就在遠處的狼嚎越來越近之時,廿七的身影再度出現在了我和暗衛的視野裡。

——他終於良心發現,來救被他點了穴扔在野地裡的影衛了!

這回廿七來時,卻像怕他發現似的收斂身形——這也難怪,他要去認祖歸宗當皇子,甚至要造反推翻當今當皇上,自是怕影衛發現了阻止他。又或許他也知道自己的舉動是影衛極怕發生的,不忍心面對他的傷心惱怒,更不忍心再讓這個養了自己十幾年的養父再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一回。

不管他是否有此意,他的行動都十分小心,一絲聲音也未發出。連鬼都聽不出他回來了,何況是一心戒備著野獸的影衛。

廿七下來時,他毫無知覺,就被那孩子背後點了穴,軟倒在了廿七懷裡。

然後我和暗衛就看著廿七懷抱影衛走回了他們平日棲身的小茅屋裡,將暗衛放在床上,順手替他脫靴更衣。

這孩子真是孝順,雖然把影衛點了穴送回來,但至少還想著替他換了寢衣免得睡得不安。

更衣之後,他就把床上的皮褥子拉過來蓋到了影衛身上,坐在他床頭低聲道別:「影,你知道嗎,我從小就不願意叫你爹。我前世死的時候,比你撿著我時年紀還大呢。我其實是個穿越者,一生下來就有記憶,我知道我娘是暗衛,可你一直以為他是男的,一直跟我講他是我爹,所以我就一直那麼聽著,沒戳穿過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快低到影衛臉上了。兩人鼻尖相對,耳鬢廝磨,姿勢熟悉得我都有些毛骨悚然。

暗衛?他自從聽到他兒子其實是個借屍還魂的鬼,人就呆住了,現在全身僵硬地看著下頭,若不是他已經成了鬼,就要再嚇死一回了。

廿七右手撫上影衛的臉,在他唇間輕聲說著:「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可我不能一輩子和你過著這種提心吊膽不敢見人的日子。我不想認那個皇帝做父親,可我要奪回屬於這個身體的一切,然後我再回來接你……做我的皇后。」

他終究親了下去,嘴唇在影衛唇上留連許久才戀戀不捨地抬起來,又在影衛臉上密密實實地吻著。暗衛在他身邊不停地叫喊著,一次次徒勞地從他身上穿過,想抓住這個佔據了他兒子身體的惡鬼,逼他把他拿命換來的好兒子還給他。

生下來的不是自己心心唸唸的孩子,而是個逃過了地府輪迴,專會占人身體的惡鬼,不只暗衛,換了誰也受不了這種事。我沒去阻止暗衛,可他的行動也全無用處,只是更深一步明白自己的無能、無力。難怪他看不到這孩子的視角,原來這孩子一生下來,就已不再是他的兒子了。

好在影衛被點了穴昏迷不醒,若他知道了自己這十八年來養大了一隻惡鬼,還被這惡鬼覬覦上了身體,又該是怎樣的心情?

我們這些小人物,無論怎樣掙扎,無論眼前出現了多少似是希望的東西,落到最後總不會有任何真正的幸運。

活著故然是苦,連死都不得安生。

好在那鬼沒再做下去,他起了身,替影衛掖好了被子,起身出了門,把大門從外面擋上,離開了他們生活的這片森林。

暗衛守在影衛身邊一遍遍努力想像個話本裡寫的鬼一樣入夢,告訴他他們的孩子已經被鬼佔了身子,讓他遠遠離開這裡,別再找上去倒霉。

就像我曾想向他們做的一樣。

自然,也像我曾經一樣的失敗。

過了兩日多,影衛才甦醒過來。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京裡找被他養大的廿七。我和暗衛身不由己被他拖著一同上路,看著他在山下挑了兩匹駿馬,看他賣了所有值錢的家當上了路,看他順著當時看逃出京時的路線去自投羅網。

影衛是不知道廿七身上發生的變故的,他只想早日把他找回來,把他拉出權力鬥爭的漩窩,至不濟,也要在他出事時救他一命。

他星夜兼程,只花了不到半個月就趕到了京城,連口氣都捨不得喘就夜探了皇宮。

影衛畢竟不是暗衛,他只在當初裝作魯王時進過幾回宮,還都是在宮人指引之下,從正門進去一直到了乾清宮。至於南宮在哪裡,他其實不怎麼知道。暗衛雖然知道,無奈他已是鬼魂,也不能指點影衛,只好拉著我著急地說道:「走錯了,南宮不能從這邊走,那裡離正宮還有好遠呢,得從後巷繞過去……」

其實他也拉不住我的手,我們倆都是鬼,撲到對方身上也只能穿身而過。他只是情急想拉著人說話,我就抬起手,假裝是被他拉起的,不停點著頭,附和著他說影衛走錯了路。

大約是因為有兩隻陰鬼隨時跟著的緣故,影衛的運氣並不大好,在御花園外一座不知什麼宮裡竟被值守的暗衛發現了。四下火光一時大亮,宮中暗衛侍衛都向他這裡殺來。饒是影衛武功高強,隱匿功夫了得,也被追得慌不擇路,身上也中了幾回暗器弩箭。

就在他腿上掛了彩,被逼到一處假山石後,幾乎就要被人捉住之時,假山忽然移開了一塊,兩隻手臂從中伸出,一手捂上了他的嘴,一手攔腰將他拉了進去。

洞外機關落下,一片黑暗當中,只聽見影衛身上鮮血滴落的聲音。我和暗衛都是鬼,黑暗中視如白晝,這才見到了救了影衛一命的人——他一身太監裝束,卻是龍眉鳳目,氣度端嚴,和當年在影衛身邊孝順聽話的孩子簡直判若兩人。

他的手緊緊箍住影衛的腰,極力壓著聲音在他耳邊質問:「你怎麼會到這兒來?」

影衛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那人卻沒放開他,在洞壁上摸索幾下,旋動了一塊凸出的石頭。眼前又有一處石壁打開,裡面閃動著一絲絲火把的光輝。半明半暗的光芒之下,那個佔了廿七身子的惡鬼深深看了影衛一眼,終於放開了雙手,拉著影衛踏入了那條通道。

進入地道之後,廿七終於開了口,問影衛為什麼要來找他。可不等影衛開口,他又自顧自地說著:「皇宮是天下最危險的地方,你就算功夫再高,也是雙拳難敵四手。你以為這還是你在江湖上?要不是我剛才聽父皇的人回報趕過來救了你,現在你已經是具屍體了。」

「父皇?」影衛看著廿七和皇帝、王爺們一樣帶著些英俊的冷酷之色的臉,嚥了口口水,卻沒再說什麼,只是任由廿七拉著他從地道進入南宮,見到了幽閉許久,外表衰老憔悴,雙眼卻依然燃著名為慾望的火焰的前任皇帝,如今的上皇。

這倆人也不知什麼時候相認的,此時看起來倒頗有幾分父子情深之意。

影衛進了門便依規矩跪下,眼睛卻盡力向上看,仔細觀察著南宮的相貌,又同樣認真地看了廿七一回。暗衛也出神地看著這一幕,看著他已死去多年的兒子和那個當初強了他的人在一起言笑宴宴,父子相稱;看著太上皇拉起影衛,溫言撫慰,還許諾來日嘉獎他養育成自己兒子,給這個天下送來個好太子,甚至是將來的好皇帝。

簡直是笑話。暗衛懷孕之事南宮並不知道,他宮裡自然也沒什麼懷著身孕被人救出去的宮妃,那個廢皇帝怎麼會知道廿七的身份?就算是他們長得再像,生沒生過也不該不知吧?

一個不知何處而來的厲鬼,一個根本就不知自己還有個流落宮外兒子的廢帝。我冷笑著看那兩人裝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樣做戲,卻又見到影衛滿眼擔憂之色望著廿七——畢竟是他親手養了十八年的孩子,不論芯裡裝的是什麼,外表確實一直乖巧可愛的。

南宮雖然是廢帝,但也看不上影衛這種鄉民,耐著性子說了幾句就想讓他下去。不想廿七卻在他面前極力說影衛的好話,不僅把他的養育之恩都添油加醋地說給廢帝聽,更把影衛的武功誇得天上少有,地上無雙。

有了這點好處,那位廢帝終於正眼看了影衛,又拿出些耐心和他周旋。說到最後,還以袖掩面擠出了幾滴淚來,希望影衛能幫助他們父子推翻如今的那個皇帝,將來他不求復位,只求讓他兒子廿七當上皇帝。影衛也養了廿七十幾年,難道要看著他一輩子埋沒鄉里,或是被新皇疑而殺之……絮絮叨叨地說了許久戳影衛心窩子的話,說得他唯唯諾諾,發誓要效忠皇帝。

皇帝大喜,賜了他一塊玉牌,就叫他換上宮人的衣服,暫居南宮一間偏殿之中。

話說得差不多了,廿七也頗有眼色地帶著影衛離開正殿,回到了自己所居之處。到了房中,影衛看著廿七的身形,幾回欲言又止,最終長嘆一口氣:「廿七,既然你想當皇帝,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幫你。只是這宮裡的人慣於兄弟相煎,父子相殘,你和他們共事時留幾分心眼才好。」

廿七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我都知道,影,你放心。這世上,我唯一信的人就是你,別人就算說得再好,我也不會全信的。」

影衛依舊眉頭緊鎖,卻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道:「天色不早了,你先睡吧。」又沉默了一陣,忽然說道:「以後隨你父親一樣叫我影衛吧,叫影我聽不慣。」

我能體會他這點心思。當年他就嫌棄自己「影衛」後面連個後綴都沒有,如今叫了影,就連那個衛都沒了,他聽著自是更不中聽。廿七看著他,詭異地笑了笑,微微點了點頭,就招呼影衛就寢。影衛拿出當初給魯王做影衛的態度,就要在窗外找地方呆著,卻被廿七死死抱在懷中,說什麼南宮中常有鬼泣之聲,他不敢獨眠,要影衛像小時一樣抱著他睡。

可憐影衛被他哄得一愣一愣,信以為真,便脫了自家衣裳,隔空打滅燈燭,和他同榻而眠。這一夜他們倆相安無事,倒是我和暗衛替影衛提心吊膽了許久,直到天色微明才安下心來。

天明之後,廿七便離開了那間偏殿。皇帝曾有過的孩子在當年魯王兵變時悉數因宮內不慎走水亡故,閉居南宮之後,那些妃嬪就再無有娠者。廿七不管來路如何,此時已隱然是唯一一位皇子,南宮對他也不得不倚重,一些對外奔走之事都交給了他。

影衛也想隨他一起離開,廿七卻說死也不答應,只讓他留在南宮等自己。廿七每日白天喬妝出宮,晚上卻是要回到影衛身邊與他共寢,兩人相處日漸親密,不只入睡之後,就是平時廿七也會藉口身心疲憊、憂慮前程之類的讓影衛抱著他,間或趁影衛不注意撫摸他。

可恨影衛這個白痴,竟什麼都沒感覺出來,還以為廿七就是個長不大的孩子,隨他這麼揩油。

這樣的日子也沒過多久,不至半年之間,廿七就和那些還支持南宮的老臣舊將聯繫了一遍,順帶把自己當初在影衛面前編造的身份播散出去,讓那些一直覺得新皇來路不正,卻又因南宮無嗣而不敢妄動之人都支持了他。

然而魯王當年就是在邊關糾兵起的家,軍中威望極重,廿七和南宮要走這條路子並不容易。他們唯有利用他嗜好男色,至今無嗣這一點。只要殺了魯王,最好順帶再殺了齊王,其他皇室血脈俱都是遠支,南宮復辟,或是由廿七以皇侄身份嗣位都是順理成章了。

他們在等時機,等一個刺殺皇帝的好時機。

這個時機很快就被送到了他們面前。九月初時,新皇駕幸齊王的封地。這兩個早已暗渡陳倉多年,雖然後來齊王出京,兩人還是藕斷絲連,有事沒事就會見一回面,敘敘舊情。

這回見面時,齊王手下送上了一位精挑細選的美人伴駕。

以我對齊王魯王曾有的一點瞭解,他們倆不用任何美人陪伴,過這麼一夜兩夜十夜二十夜的,都不會覺得膩。暗衛對這兩人不若我那麼瞭解,但他也見過齊王在南宮床上的樣子,對我這個判斷大體也是贊同的——齊王的活兒是相當好的,只要他願意,讓皇上夜夜倒在他身上完全不是問題。

他的CP就是皇上,不管是誰當了皇上,他都會盡心盡力地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總而言之,南宮的意思,就是讓新皇死在齊王的床上,這樣一來,齊王也難逃弒君之罪,一舉兩得,他自然就能重登大統。當然,他也向廿七鄭重許諾,登上大統之後,他的太子必定就是廿七,再不會有別人。

要刺殺皇帝自是不易,就算是在齊王的地盤之上,他們也有許多隨行的暗衛,以及漫山遍野的侍衛。

唯一的下手機會,就是混到酒宴之中,替皇帝下毒。

而在這方面,專業人士正是影衛。他不僅精擅易容,更當過魯王的影衛,對他的一切喜好和行動方式瞭如指掌。自打他知道了這件事之後,就親自出手,替廿七定下了一個十分安全圓滿的行動方案——至少廿七是安全的,出了事也連累不到他。

他易容成了齊王長使尋來的那個美人。

我先前單知道他武功高、易容術好,卻沒想到他還會縮骨功。他把那美人打暈之後,便脫了她的衣裳,比照著她的骨骼體態,將自己的骨頭縮小,連肉似乎都一下子少了不少,不出一柱香工夫,兩人身形體態竟已完全相同。

更可怕的是,他還會縮陽,穿上肚兜之後再在胸前塞些線團之類,就完全看不出和那美女體態上有差別了。然後他又弄了些肉色的東西抹在臉上,就那麼隨手弄了幾下,臉就變得和床上的美女毫無二致,再撲了粉,描了眉,活脫脫就是個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

我和暗衛都是頭一次見到這樣技術性的場面,全都看得目瞪口呆,腦子裡原有些什麼想法,現在也都想不起來了。

他易容之後,就將美女交給了廿七,交待他何時接應,之後就一直坐在房中,等待著刺王殺駕的時機。到了夜晚,齊王府的侍女便帶他上了一艘畫舫,裡面酒宴正酣,他要在宴上替皇帝和齊王歌舞助興。

影衛不愧是曾在魯王府上幹過多年,還當過魯王替身的人,皇帝的愛好品味,他把握得一毫不錯,無論言談舉止還是歌舞之姿都讓皇帝十分滿意,就在酒宴散後,皇帝和齊王進了艙中休息,還把他留在了身邊,叫他繼續撫琴調絲,給他們助興。

影衛苦心討好他們許久,等的就是這個機會。他撫琴之時便藉口要焚香,在香爐之中下了不知什麼迷藥,熏得屋內那兩兄弟昏昏沉沉,也不知避諱他,藉著琴聲就淫樂起來。影衛倒是沉得住氣,一面聽著裡面的叫聲,一面隔著紗下藥撥琴,直至更深人靜,皇帝和齊王也力盡而眠,他才站了起來,輕手輕腳地湊到床邊,從懷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皇帝和齊王醉夢酣沉,這時機正好,影衛右手一抬,匕首就直插到了皇帝心口。殺了人之後,他也不急著跑,而是把匕首放到了齊王手中,握著他的手向外拔去。這麼一拔,血就從皇帝心口直衝了出來,劈頭蓋臉地淋到了齊王身上。

殺罷了人,他又拿頭上簪子在手臂上劃了長長一條,讓血跡胡亂淋到了地上,一步步退往窗口處,開了窗往後一仰,無聲無息地鑽入湖中。

就在船體下方,廿七已拖著那個美人等著接應他。見影衛下到湖中,便在美人胸前也紮了一刀,棄屍在船身附近,自己則拉著影衛潛入水底,游向岸邊一片蘆葦叢中。

這一行成功之後,南宮便復立有望,廿七的太子之位也是指日可待。他已激動得有些失態,上岸之後就一把抱住了影衛,在他耳邊不停低聲說:「影,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我終於盼到這一天了……」

影衛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面上卻是一片青灰之色。他縮骨功此時也未解開,被廿七抱住時竟整個沒入了他懷裡,手上一大片泡得發白的傷口猙獰綻露,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廿七雖然看不見,但他緊抱著影衛,自然也能感到他身上的狀況,二話不說便抱起了他,帶他奔向岸邊一處茅屋。那裡似乎沒有主人,廿七徑直踢開大門進了屋,把影衛放到裡間一張床上,自己出來鎖閉大門。

影衛在床上躺了一陣,面色才由青轉紅,但還是全身顫抖,似乎冷得難于禁受。他見廿七一直沒進來,便先把身上的濕衣脫了攤在椅上,又掏出些金瘡藥來替自己敷上,以免傷口浸水感染。弄好之後,他還記得從角落中拿了些稻草蓋在身上,這才重新調息運功,把身形恢復成正常模樣。

廿七卻是下廚找柴禾去了。此時天色其實還未太涼,那小屋又是棄置許久,哪裡尋得到柴草。他空轉了一圈,卻沒收穫,只得回到屋中。見到影衛這樣有經驗地蓋住了全身,倒愣了一愣,隨即從身上解下來個酒葫蘆遞到影衛面前:「我帶了些酒來,影,你先喝點暖身吧。」

影衛接下了酒壺灌了幾口,望著正在解衣的廿七說:「我說過了,以後叫我影衛就行。你將來當了皇帝,我也配不上再當你爹了,別的幫不了你,就讓我當你的影衛,行嗎?」

廿七聽到這話,居然有點真情流露的意思,他一頭紮到影衛懷裡,低聲說道:「影,你怎麼不懂,你怎麼總是不懂呢?我根本就沒有認別人做父親的想法,我對那個廢帝能有什麼感情。我,我不叫你爹,是因為我不想做你的兒子,我只想做你的男人……」

他緊緊抱住影衛,迎著那雙睜大到極限的眼睛,毫不心虛地吻了下去。影衛渾身巨震,一把推開了廿七:「廿七,你別胡說。你還年輕,將來還有大好的前程。你爹把你交給我時……我這些年照顧你都是為了你爹的託付,我不能耽誤了你!」

「夠了,我已經聽夠你這些話了!」廿七滿面憤憤之色,撲上來緊抓著影衛的胳膊:「什麼我爹,我親爹不是那個廢帝嗎?那個暗衛又不是我爹,再說,就是那個廢帝也不是我爹……我這些年跟在你身邊,事事都順著你,都是因為我愛你,根本就不是因為你是我爹,你懂嗎?」

他發起力來,一下子把影衛按到了床上,四肢糾纏,緊緊把他壓在身下,深深吻上了他。「你明明什麼都懂,為什麼總要和我裝傻呢?你摸摸這裡,只要一靠近你,我這裡就疼……」他拉著影衛的手,摸上了自己下身支起的部分。

影衛像被燙到似地,拚命抽回手來,卻被廿七抓著兩隻手腕按到頭頂。他身上本就不著寸縷,廿七隨手撥開稻草,在他身上不斷遊走,雙腿也欺進他腿間,一手抬起他腰身的同時,下半身也頂了上去。

影衛倒吸了口涼氣,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的嘴早已被廿七封住,武功體力也比不上正在少年的廿七,眼下的形勢,卻是毫無反抗之力。除了在能說話時提一提他們之間的父子之情,以及暗衛生產時多麼不容易,也只能隨廿七擺佈了。

廿七不知暗裡想了他多久,如今得到手便不知節制,影衛大半時候都是昏迷過去的。我經歷過暗衛那一回,兩下相較,此時倒還不那麼憤怒。只有暗衛看到這樣景象,想到當初的自己,又想到愛兒已被厲鬼所佔,這個厲鬼還在強/奸他平生至友,心中慘痛難當,若非已經做了鬼,幾乎要心碎而死了。

轉天一早,廿七還在睡夢之中,影衛便早早醒來,打了水清洗身體。他受到這樣對待,臉上竟還十分平靜,甚至更衣之後還下廚找了些剩米,燒了稻草煮粥,就像昨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倒是廿七醒來之後見不到他,發了瘋似地到處尋找,直至在院裡見到正在燒火的影衛才安靜下來,帶著純真得猶如稚子的笑容望向他。

影衛穿著小幾號的女人衣衫,毫不在意地由他打量,只是臉上始終無喜無悲,再沒了從前一見廿七就會生出的欣悅之色。

當然,殺了皇帝並不是一切都完成了。他們還要趕回宮去,和南宮商議聯合大臣復辟之事。皇帝之死如今已傳了開來,趙太師帶兵拿下了齊王一家,美人的屍體也被從湖中撈出,所有證據都指向齊王弒君,整個齊國都處於戒備狀態。

廿七和影衛都是有功夫的他,雖然城外重兵把守不許出入,他們仍舊想法越過城牆,連夜趕回了國都。

皇帝駕崩,齊王有謀反之嫌,再加上那些早已傾向南宮的臣子挑動,有不少人又想起了當初被逼宮奪位,圈禁在南宮的太上皇。

魯王造反之時說的是清君側,最後清成了什麼樣人人皆知,倒是這個皇帝在位時並不算什麼昏君,如今又有了個死裡逃生,不忘回來救父的好太子,此時論起大位傳承,廢帝卻似又成了最好的人選。

為了增加手中的籌碼,南宮此時並沒和廿七翻臉,仍舊按他編的那一套解釋廿七的身世。不然他膝下無嗣,年紀又大了,手下的人就算想推他當皇帝,也要考慮幾年後他一蹬腿,萬一又是魯王一系即位,這些支持者將有什麼下場。

更有利的是,如今太后尚在。雖然自魯王奪位後,太后一直因身體不好,閉居慈寧宮中,但改朝換代之事,莫如太后更有地位做主。廿七在太後面前早已混成了好皇孫,太后雖然為了軒城長公主之死一直怨恨皇帝,但為了這個皇孫的將來,為了自己以後還有機會做個掌權的太后,而不是在慈寧宮中養病至死,她還是不得不下詔稱南宮賢德,如今天子崩逝,天下未穩,宜重尊南宮為天子,以安萬民之心。

九月十九日,魯王屍骨尚未運回京中,南宮便重登帝位,在龍椅之上受了百官朝賀。雖則登上了皇位,南宮卻沒有立太子的意思,反而廣納天下美女充入掖庭,期盼生下一個來歷清白、毫無瑕疵的兒子來。

那個假廿七也看得出皇上的想法,把這件事告訴了太后,請她主持公道。他的身體的確是皇上親生的,不容做偽,太后不必什麼三驗五驗,憑著這張臉就認定他是自己的孫子,領著宮人氣勢洶洶地找上了皇上,要他立刻立廿七為太子。

皇帝對此也有些防備,剛辯駁了幾句自己春秋鼎盛,廿七生母身份低微之類的說法,就被太后當頭啐了一口:「你是哀家身上掉下的肉,你想什麼哀家能不知道?哀家只說一句,你這個皇位一半兒是□麟打下來的,你不傳位給他,甚至不加封賞,那些因他之故才支持你的臣子會怎麼想?若□麟身份被人質疑,你這個皇位會不會再起波瀾?今日哀家帶了太醫來替你們父子滴血認親,若驗出□麟確是皇家血脈,你必定下他的名份來!」

廿七跟在太后身後,雙目微垂,面含淒惶哀怨,眼底那一抹狠戾不屑之色卻難掩去。

皇帝無法再推託,只好答應下來,與廿七滴血認親。兩人血脈交融,無可置疑,皇帝雖然心中仍有芥蒂,卻也尋不出廿七的破綻,面色幾回變動,終於平靜下來,答應封廿七為太子。到了晚上家宴時,皇帝甚至言笑宴宴地安慰廿七,說他一直不立廿七為太子,只是怕他身世曲折,受那些老臣質疑。如今有太后做主,只說廿七當初一直被太后瞞著魯王養在宮中,身份無可指摘,才好正式下詔立他為太子。

廿七感激涕零,不停謝恩,還發誓將來一定孝順父皇母后,感念太后之恩,絕不會做出任何讓皇上不樂之事。

貌似和樂的家宴過後,廿七陰著臉回到了自己殿中。一進門,他就摟住了影衛,迫不及待地把他抱上了床,一面衝刺,一面把自己受到皇帝猜忌之事告訴了影衛。影衛一言不發地承受著他比平日更加狂暴的衝擊,眼中卻流露出一絲溫柔貪戀,雙手緊緊環抱著廿七後背,將側臉貼在他的肩上。

廿七從未在情事中得到過他這樣的依賴,頓時大受鼓舞,更加賣力地動作起來,直至筋疲力盡,仍緊緊地把影衛抱在懷中。影衛雖然也疲累,眼中卻全無睡意,雙目如電,望向頭上漆黑的錦帳。

過了半月有餘,禮部才備好加封太子的大典。廿七一早就被宮人服侍著更了衣,隨著他們到太廟行禮。影衛自是不夠身份跟著他同去,躲在房內看他穿著眩目的錦繡袍服,在無數宮人和侍衛的簇擁之下離去。

他的目光溫柔無比,滿含著眷戀,眼中微微閃著淚光。廿七等人全都走了之後,他才換上一身影衛該穿的黑衣,外套太監服色,拿著皇帝之前給他的令牌出了宮,混到太廟之中,仍像他當初做影衛時一樣,蹲守在一個沒人看到的角落。

從那裡,能看到整個大典的進行,能看到廿七被封為太子,能看到皇帝與廿七父慈子孝地把手並肩,在刻滿龍鳳藻文的甬道上緩緩而行。

群臣拜舞,兵眾俯首。就在此時,影衛忽然身子一動,便從暗處衝了出來,高喊著:「昏君受死!」一劍刺向了皇帝。廿七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擋,卻在正面對上了影衛時如遭雷殛,身子一時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影衛砍傷了他的肩膀,把他掀翻在地上,又用左手的短刃送到皇帝懷裡,手腕一轉,便將皇帝開膛破肚。

全場譁然,大內侍衛和暗衛們這才反應過來,一擁而上將影衛死死按在地上,將他手中的匕首繳了下來。

眼看著影衛被人按在地上,廿七彷彿才清醒過來,立刻高喊道:「不要殺他,留活口,將他押入詔獄,待本宮親自審訊!」他驚魂未定地看了影衛一眼,只是影衛身形早被人擋住,什麼也看不到。

他這才轉過頭看了一眼地上氣息皆無的皇帝,雙手抱起他的屍身,叫太醫過來救治。

一天之內,太子立,皇帝亡,這個天下又將易主。

影衛被人拖到詔獄之中,狠狠地挨了一頓板子,打得奄奄一息了,才被丟到牢中待審。

這個審訊拖了許多日,因為皇帝一死,太子就要即位。民不可一日無君,先君之死雖然要查,但新君即位卻是更重要。影衛在牢裡被大理寺審過幾輪,已經打得體無完膚,一口咬定自己曾是齊王府的影衛,此來是替齊王報仇。

只看他受過那些刑,一般人就不大會想到他說的所謂供詞都是隨口編的。

等到廿七坐穩了皇位,趕到詔獄來見他時,影衛已招無可招,頗過了幾天安生日子了。廿七看到他身上重重疊疊的傷痕時,幾乎都要瘋了。

他把所有從人都斥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拉開影衛身上的衣裳,看那身被血染得發黑的囚服之下縱橫交錯的傷口,嗓子裡無意識地發出一陣陣瘖啞之聲,手抖得太過厲害,將一塊布生生從傷口上撕扯下來,痛得影衛也是悶哼一聲。

廿七不敢再動手,虛扶著影衛,眼淚已墜了下來:「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幹這種傻事?朕有的是辦法殺那個廢帝,到時候咱們倆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不過沒關係,你別怕,朕一定能救你。朕這就帶個人來當成你的替身,你易容成他的樣子回宮裡去。你等等,朕這就叫人去,朕替你易容,你暫時忍忍疼……」

影衛笑了笑,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比廿七更沙啞許多,聲音極小,幾乎就在口中含著:「廿七,你能聽我說一回話嗎?你的心大,我的話你都不願意聽,但有些事我現在必須得和你說清了。」

他說到這裡時,就有幾分搖搖欲墜。廿七連忙扶他坐下,調整好姿勢讓他靠在自己懷中。影衛再度開口,這回終於不會再被廿七打斷,他心滿意足地依舊說著廿七父親的問題:「當初我是魯王府中的影衛,魯王造反時,我裝成他的模樣入京為質。後來皇帝利用秋狩之機要殺我——殺魯王,刺客當中就有你父親暗衛。」

廿七又要開口,這回卻被影衛打斷,他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按住了廿七的嘴,咳了兩聲,接著講了下去。「你父親為了救我,毅然反叛皇帝,殺了自己的同伴,帶我從一處山崖跳下。我本想帶他找個地方隱居幾年,到天下太平了再出來找活幹,沒想到他當時已懷了八個月的身孕……我之前一直沒告訴你,你並非由婦人生下,而是自暗衛一個男子腹中剖出。」

影衛眼中一片懷念之色,也沒注意到廿七已是驚駭得說不出話來,繼續回憶著他和暗衛的舊事:「他生下你那一幕,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那麼求我,求我養大你,我怎麼能不答應呢?所以我一直養著你,就算後來你把我……可你是暗衛的兒子,我親手養了十八年的兒子,我不能記恨你……」他眼神悠悠望向半空,破潰的臉被淚水沾濕一片,微弱得似乎隨時會被切斷的聲音卻還在繼續著。

「那時我還以為自己要死在暗衛兄之前,沒想到卻又是我來埋葬他。自從侍衛死後,我們倆就一直活得提心吊膽,可暗衛死後,我一下子就踏實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廿七還沒清醒過來,自然沒理他,他也不是要人回答,仍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因為從他死的那一天,我就跟著他們倆一塊兒死了。一個死人還有什麼不安心的呢?我這身子還能動彈,只是為了養大你,將來不至見了暗衛無法交待。如今你也長大了,武功又高,還當了皇帝,再也不用我養你,也不用我替赴死,我再也沒什麼可牽掛的了。好孩子,這回爹有了你收屍,可以安心地去了。」

他的唇角忽然湧出大量發黑的血液,順著臉頰流入頸中。廿七這才清醒過來,用力掰開他的嘴,哭叫著:「不要,影,不要死,我不能離開你……」

影衛的眼睛一直大睜著,盡力看向廿七,眼裡的光彩卻一點點消失掉。他的心跳止住的一刻,我和暗衛周圍陷入了一片黑暗,影衛的身影卻赫然出現在了半空。他看著我們倆的魂魄,滿面驚愕之色,我們也惟有報以苦笑,打算等他平靜一下再給他講死後的世界。

就在此時,我們身下不遠處忽然亮起了一片金光,光芒盡處,顯出兩個金燦燦的大字——完結。

我們仨來不及說什麼,就看著下方唯一能見的「完結」兩字,揣摩其中深意,黑暗之中卻是傳來了一陣陣奇異的叫聲。

「朕才剛登基怎麼就完結了,朕可是穿越主角,不能這麼就完結了,好歹再來個二三百萬字,讓朕的影兒起死回生,然後我們再去平定交趾支那,羅馬,再下個南洋什麼的啊!」這聲音一聽即知是廿七,我們還不知該怎麼反應,更多聲音又傳了過來。

「朕怎麼會這麼快就死了,朕從被魯王陷害困於南宮時那段怎麼沒有描寫?還有,朕這麼英明神武,身邊扈從千萬,怎麼會被個影衛暗殺了,朕才是主角啊!」

皇帝的聲音才剛落下,魯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是哪個混蛋寫的書,朕千辛萬苦奪下的江山,怎麼能讓個不知哪來的野孩子和朕當年用的影衛三下兩下就奪回去?朕起兵那段才是重點,朕才是真正的主角啊!」

魯王還在喊著,齊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本王明明才是萬人迷小媚娃主角,是誰在搶本王的戲?本王出場的時間居然比個影衛還少,最後還被栽上了謀刺皇上的罪名,這個作者就該拖出去叉死,來人,來人哪!」

這群搶著當皇帝和皇帝枕邊人的還沒鬧夠,空中居然傳來了一個動人心魄的幽幽女聲:「本公主才該是萬人迷瑪麗蘇女主啊!本公主和蕭太傅的愛情感天動地,超越生死,憑什麼本公主才出場了兩句話就被斬了,等了半本書才在母后嘴裡來個回憶出場?嚶嚶嚶,求重寫……」

公主嬌啼響起不久,另一個頗為耳熟的男聲又響了起來:「還有我,我和軒城長公主之間山高海深的感情為什麼沒寫,我當初營營汲汲到處搬兵接應魯王起義的事為什麼沒寫,怎麼把我一時權宜委身於廢帝的事寫得那麼清楚?」

更多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我忍不住指著天上浮動的書名應道:「因為這本書叫《侍衛、暗衛、影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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