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 thuyền của ta không phối hợp với công tác của ta – Thần Vong Xỉ Hàn

Tên gốc: Ngã đích phi thuyền bất phối hợp ngã công tác

我的飞船不配合我工作 by 唇亡齿寒/唇亡齿寒0

(遥远星空欢喜冤家西方罗曼科幻, 未来, 星际, 悬疑, 人工智能, AI)

文案:

“我叫夏佐,我是个星际赏金猎人,我买了一艘飞船,但是飞船上的人工智能总是不配合我工作,这让我很烦恼……”

“人类,别以为我听不见。”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佐,艾利欧特(攻) ┃ 配角:巴左克,安东 ┃ 其它:科幻,未来,星际,悬疑,人工智能,AI

序章

新勃艮第星系第四行星和第五行星之间小行星带中,一艘古旧的飞船正缓缓航行,绕过诸多小型天体,接近小行星厄德的背阳面。大约三天前,一艘隶属白河运输公司的飞船“星彩号”在厄德附近出了事故,失去联络。白河公司判断飞船应该已经失事,船上的人无一生还。一般来说,此时警方就会介入,与白河公司一起打捞失事的飞船,认定事故责任,顺便再搜索一下毫无生还希望的生还者。

问题在于,白河公司虽然名义上是一家矿物运输公司,实际上却在干一些不法勾当,比如走私,或者把违禁品藏在矿石里偷偷运到新勃艮第。失事的那艘飞船星彩号也不例外。如果飞船上的违禁品被警方发现,白河公司或许不但得不到保险公司的赔偿,甚至还会吃官司。所以白河公司当机立断,找人抢在警方之前先找到失事的星彩号,将船上的违禁品取出,运回首都第戎。

而夏佐就是接受了这一任务的赏金猎人。

这是他头一回乘着属于自己的飞船进行任务,所以心情难免有些小激动。在从事这个名头响亮、实际上却不太光鲜的行业十年后,他终于攒够钱买了一艘飞船。原本以为梦想中的“一人一船的伟大远征”终于要启程了,然而现实总是不那么尽如人意,存在着或多或少的晦暗和缺陷……

倘若非要说哪里不尽如人意——夏佐坐在驾驶座上,抱着膝盖,惆怅地凝视着面前的控制台——这艘飞船本身就是了。

“艾利欧特。”夏佐呼唤船上搭载的人工智能,“开始搜寻星彩号的残骸。”

话音刚落,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便出现在了夏佐身边的副驾驶座上。那是个外表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头上顶着造型夸张仿佛要突破天际的橙色头发,身上则穿着睡衣。他坐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双脚则踩着座位。倘若常人这么干,整个座椅都会失去平衡,但少年并非实体,而是飞船所投影出的虚像,所以能摆出各种各样的高难度姿势。

少年冷冷地瞪着夏佐:“人类,下次求我办事,要说‘请’。”

夏佐觉得胃里的苦水都要翻出来了。“‘请’开始搜寻星彩号的残骸,艾利欧特。”

“要你废话,一到达这个星域我就开始搜索了。”

“……你不早说!你还让我说‘请’,有什么用啊?!”

“为了教你礼貌,人类。”少年形态的人工智能艾利欧特用如同严厉家庭教师的口吻道,“求人帮忙还这个态度?真不晓得你是在哪个山沟里长大的,连为人处世的基本道理都不懂。”

夏佐一拍控制台,差点没把那仪器整个拍碎。“你疯啦?这艘船是属于我的,你也是属于我的,我要你做事竟然还得三催四请?明明应该你对我毕恭毕敬才对吧?”

“我可没承认过。”

“你——!”夏佐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是你的主人!”

艾利欧特弯起嘴唇,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我还觉得我是银河系之王呢。”

“你你你……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换掉,换成个美丽温柔善解人意懂事听话的人工智能大美女,再把搭载你的中枢取出来销毁,碎片统统洒进垃圾焚烧炉,让你随风而逝再也得意不起来!”

“我拭目以待,人类。”听见夏佐的威胁,艾利欧特丝毫不为所动,“别忘了你还欠着一万第纳尔的高利贷,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再考虑到你花了十年才攒够钱买下这艘飞船,以及赏金猎人这个职业的风险,假如你真的决议要买新的人工智能中枢……嗯,祝你有生之年能得偿所愿。”

夏佐还想破口大骂,但艾利欧特的影像一眨眼就消失了,他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只好狠狠踹了控制台一脚,然后抱着疼痛不已的脚倒回驾驶座里。

这时艾利欧特的影像又出现了。

“你最好别乱踢那个控制台,”少年说,“它的零件已经停产了,弄坏的话连修都没法修。”

说完,他再次消失。

夏佐伏在控制台上,双手抱头,欲哭无泪。他怎么就这么悲剧,买下了这样一艘飞船呢?

第1章

悲剧开始于新马赛星微风季最后一天的上午。夏佐和某位相熟的黑市中介人约好一起去看货——一艘经由不法手段走私进新马赛的飞船。鉴于这场悲剧的特殊性,夏佐决定隐去中介人的姓名。

“呃,这艘飞船……怎么说呢?比我想象的要稍微……小了那么一点儿?”

夏佐站在观光电梯里,眺望停泊在船坞里的那艘飞船。电梯快速下降,中介人在夏佐身边抽了抽鼻子。夏佐不禁往旁边缩了缩。又到了新马赛星流感爆发的季节,夏佐可不希望自己来看一趟飞船就染上某种或许会致命的病毒。

“不然你以为呢?”中介人瓮声瓮气地说,“你指望它像伊戈德拉希尔号星舰那么大吗?”

“我以为它会更加的……”夏佐斟酌着措辞,“更加的宏伟?”

“哈!宏伟!”中介人嗤之以鼻,“宏伟的飞船能让你在一分钟内加速到时速四分之一光年并且不把你拍成肉酱吗?我以为你注重的是性能!”

“这个,性能也很重要嘛……”

“那么这艘飞船绝对符合你的要求!”中介人说着打了个喷嚏,夏佐已经退到电梯的角落,退无可退了。

幸好此时电梯到达底层,“叮”的一声,透明玻璃门缓缓打开。夏佐迫不及待地冲出电梯间,呼吸着新鲜空气。中介人跟在他身后,在身上摸索着手帕。

“来看看这艘飞船!”中介人一边擤鼻涕一边尽职尽责地介绍道,“它的来头可不小!你知道圣保罗和基辅之间爆发的战争吗?”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中介人点点头:“没错。基辅为了这场战争劳民伤财,结果战争打到一半,基辅发生了政变,新政府上台之后迅速签订了和平协定,并且大量裁军和缩减军费预算,许多军队装备都廉价卖出。这飞船就是其中之一啦!”

他指着静静停泊在船坞里的那艘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小型飞船。它的外壳应该是银色的,但是上面斑驳的弹痕和黑色的灼痕却掩盖了它原本的样貌。它想必已经有些年头了,参加过不少战役。船壳上还有许多修补过的痕迹。

“别看它个头小,它可是出身基辅中央联军的侦察舰,在巴左克将军手下服过役——当然新政府上台之后巴左克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这个暂且略去不提。总之,它外观优雅,性能卓越,绝对是你的不二选择——它甚至还配有一个人工智能!”

夏佐瞪着中介人:“你之前可没说过这个。”

“给你一个惊喜嘛!那可是个学习型人工智能,会自己成长的!想象一下,你就想养孩子那样看着一个人工智能成长起来!不过我猜你也没养过孩子……好吧,就像玩养成游戏那样!你不觉得光是想想就很兴奋吗?”

夏佐无奈地看着红光满面、陷入了某种异样幻想的中介人:“如果这飞船有人工智能,我希望它是我的得力助手,而不是一个什么都要我教的小学生。”

中介人按住夏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夏佐,我就是打个比方而已。它好歹在基辅军里服役那么多年,肯定早就成长起来了,搞不好它的智慧比你还高,最后得它来当全职保姆,从头到尾照顾你呢。”

“……我谢谢你哦。”

中介人打开舱门,邀请夏佐进入飞船。飞船里空间并不大,除了舰桥之外,还有三个舱室,以及一个空空如也仓库。中介人殷勤地将夏佐迎入舰桥,手忙脚乱地寻找钥匙,找到钥匙之后又试了五六次才启动飞船的认证系统。他让驾驶室的控制台转换到初始界面,转头对夏佐道:“你可以试开一下,出去遛几圈儿什么的。没关系,我是大方的中介人,你多开一会儿也无妨,就算找对象也得先约会吃饭看看性格合不合得来呢,你说是吧?”

夏佐坐上驾驶座,摸了摸面前的控制台,却没有立刻启动它,而是扭头问中介人:“这飞船不是有人工智能吗?让它自动驾驶试试看?”

“你怎么这么懒惰!”中介人痛心疾首,“你这跟让你老妈代替你去参加相亲大会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着呢!”

夏佐刚说完这句,控制台上便亮起了一盏灯。他指着那灯问中介人:“这什么意思?”

中介人耸耸肩:“我又没开过飞船,怎可能知道。”

“你这样的服务态度真的能卖出去东西吗!”

像是在回应夏佐的言语,飞船船身震动了一下,控制台上浮现出一行文字——“自动驾驶模式”,接着更多的灯亮了起来。

船坞顶棚徐徐打开,露出新马赛星钴蓝色的天空。今天是个适合飞行的好天气。

控制台上再次浮现出一行文字:“请立即就座,系好安全带。”

夏佐惊喜地看着中介人:“真的好智能耶,竟然能理解我的想法。”

中介人挪动着他肥胖的身体,把自己挤进副驾驶座,吃力地扣上安全带:“我都说了这个人工智能智慧比你高,能当你保姆。”

“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来着?这飞船能在一分钟内加速到四分之一光速?”

“奉劝你最好别在星球上使用这个功能,否则我们一瞬间就脱离整个星系成为宇宙漂浮垃圾的一员了。”

“嗯,你说的有道理。我只是有点好奇,既然它的加速功能那么给力,想必近地飞行的速度也不慢吧,那么环绕新马赛星一圈要多长时——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佐的话还没说完,飞船就像一颗被超新星爆炸所抛出的小型天体那样径直蹿上了天空,留下两人大合唱一般交织重叠、连绵不绝的惨叫声。

十分钟之后,飞船优雅地降落在船坞的泊位上。舱门打开,夏佐摇摇晃晃地走下舷梯,找了个角落,默默地吐了。他身后则是像肉球一样滚动着的中介人。

夏佐把胃里的早餐全部清空之后,气喘吁吁地问道:“这东西……是用来虐待俘虏的吗?”

中介人发出濒死之人一般的呻吟:“可能在基辅军里,服役就等于受虐吧……”

“基辅士兵可真了不起。”

“是啊,肃然起敬。”

“难怪他们要把这飞船廉价卖掉……”

“说到这个,你到底买不买?”

夏佐竭尽全力撑起身体,摆出讨价还价的买家必备的硬气姿态:“你开价多少?”

“三万第纳尔。”

“什么!”夏佐觉得自己的胆汁都快呕出来了,“你开什么玩笑!这玩意儿要三万第纳尔?!”

中介人坐在地上,一副“老子再也不想动了”的模样。“它出身基辅中央联军,在巴左克手下服过役,上面还搭载了学习型人工智能呢……”他的语气有些不自信。

“你觉得我们刚才那一趟惊心动胃的旅程……值三万第纳尔?”

“好吧,看在咱们有难同当的份上,给你打八五折如何。”

“我哪来那么多钱!”夏佐叫道。

“没钱你买什么飞船!”中介人反喷回去。

“最多一万五千第纳尔!”

中介人猛然站起,朝夏佐走来。在夏佐眼里,那就好像一座肉山正隆隆向他移动。

中介人抓起夏佐的衣领,作势要把他丢进那团呕吐物里。“我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慈善!”他吐沫横飞。夏佐别过头去,心中怅然地想,他大概难以逃过流感的魔掌了。

“就连这一万五千还是我东拼西凑才凑出来的呢!”

“两万四千第纳尔,刚好八折,不能更少了!”

夏佐露出为难的神情。这倒不是他故意装可怜博取同情,而是他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

见状,中介人抽了抽鼻子:“你可以去借钱。”

“我能借的人都借过一遍了。”

“银行呢?”

“我的信用状况不是很好。”

“那……高利贷?”

“我宁可去死!”

中介人放开夏佐的衣领,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手:“我可以给你介绍认识的放贷人,借一万第纳尔,年利率三成,利滚利,五年还清,抵押嘛……如果你以后在我这儿领的活儿都让我抽一半的佣金,我就替你担保,如何?”

夏佐往地上呸了一口,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着中介人松软的胸口:“你吃人不吐骨头!”

“不愿意拉倒,明天就进入暴风季了,我准备去南半球避风,等我再回来就是半年后的事了,如果你今天不同意,那就只好……”

夏佐气鼓鼓地瞪着这死胖子。

“成交。”他说。

仔细想来,悲剧往往源于人的一念之差。如果那时候他果断拒绝,就没那么多事儿了吧。

第2章

新马赛星每年中有半年时间,北半球狂风暴雨,南半球则风平浪静。另外半年时间,北半球惠风和畅,南半球则暴风骤雨。为了躲避暴风季,昨天下午中介人就乘最后一班班机去风和日丽的南半球度假了。他临走前告诉夏佐:“我已经帮你办好注册手续了,注册地点在基辅,反正那儿现在兵荒马乱的,根本没人来查。”说完这话,中介人就潇洒地上了飞机。

剩下夏佐一个人面对北半球长达半年的凄风苦雨。因为永不停歇的暴风,飞行器根本无法升空,哪怕经验再丰富的驾驶员也不敢冒着生命危险在暴风季启程。如果非要飞行,只能用地面交通把飞船运送到南半球,或是乘太空电梯到达对流层之上,那儿建有半永久性的发射台,专门为暴风季的飞船提供服务。

夏佐之前从放贷人那儿借了一万第纳尔,其中有九千都付给了中介人。剩下的一千第纳尔被当作运费,让太空电梯将他的新飞船运到发射台,从那儿升空。当他成功离开新马赛那变幻莫测的大气层时,他用船载量子电脑和中介人通了话。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中介人坐在一间装潢奢华的屋子里,屁股下面是一整张白虎皮,手里举着一杯葡萄酒,向夏佐致敬,“这飞船旧是旧了些,不过经得住时光的考验。它现在是属于你的啦!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我想了一个。叫‘奶茶’如何?”

“……老弟,我便是想不到你的起名风格竟然这么……清新隽永。”

“不喜欢就直说。”

“我没有不喜欢!这是你的飞船,就算你管它叫‘仰望星空号’我也不介意的!真的!名字只不过是个代号,飞船本身才重要嘛!老弟,我向你保证,你的钱一分都不会白花的!”

“如果白花了,我就把你塞进这飞船,开进太阳里,咱俩同归于尽。”

“别这么说嘛,老弟,凡事都要乐观看待,人生已经足够凄惨,为什么还要自己给自己添堵呢?”

“您看起来生活得挺逍遥自在嘛。”夏佐酸溜溜地说。

中介人干笑两声:“唉干我这一行也有辛酸苦辣,不足为外人道,不足为外人道……对了老弟,你可别忘了你的债务啊,我可是给你做了担保,要是你就这样一去不返,那我就完啦。”

“不用担心,我不会逃跑的。”

“那就好,那就好。”中介人的脸都要笑裂了,“对了,我这儿有个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是新勃艮第的白河运输公司委托的……”

于是夏佐就这样踏上了为白河公司寻回违禁品的道路,作为他远大征程的第一步,他简直踌躇满志。

“赏金猎人”这个职业,虽然听起来神秘又时髦,实际上却不太能见光。表面上他们的工作是辅助星际刑警逮捕流窜各地的逃犯并领取赏金,可逃犯并不是想捉就能捉住,即便能捉住,所花费的时间金钱和所获得的报酬根本不成正比,而赏金猎人们又得吃饭,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自谋生路,只要给钱,什么都干。至于逃犯?就交给纳税人供养的星际刑警吧!反正维护治安是他们的天职嘛!

夏佐从十六岁起就从事赏金猎人的工作,一开始跟着别人打杂学习,后来出来单干,花了十年终于攒够了钱,打算买一艘属于自己的飞船,成为自由自在的赏金猎人,翱翔苍穹下,逍遥群星间。现在他的理想总算是……实现了一部分。他的确有了属于自己的飞船,不过并不逍遥自由,因为他背负了巨额债务,如果不能及时还清,那么五年后他大概就不是什么自由的猎人,而是黑市小诊所里的一堆待价而沽的器官了。

但是中介人说得对——这死胖子讨厌归讨厌,偶尔还是会说几句人话的——人要乐观。他现在有了飞船,还愁什么呢?他可以去别的星球,别的星团,那里有无限的机会和与机会成正比的财富,整个浩瀚宇宙都摆在他面前等待他探索!

一想到这儿,夏佐的心情便好了许多。他舒舒服服地靠在驾驶室的座椅上,双脚搁在控制台上,哼着小曲。他只要前往新勃艮第的小行星带,找到那艘倒霉的飞船,带着那倒霉的违禁品去第戎交货,就能获得一笔不菲的酬金。虽然中介人要从中抽去一半佣金,但剩下的数字还是很可观。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去更远的星系,甚至通过空间传送站,去到银河的另一端……

……对了,他还没见过这艘飞船上的人工智能呢。之前人工智能操控飞船把他和中介人玩儿的够呛,他可得好好教训人工智能一下,告诉他在主人面前要矜持,不能随心所欲。

人工智能搭载在飞船中枢上,他们原本无形无质,但为了和人类融洽相处,他们都会给自己投影出一个人类形象。出于对“人类最好的朋友”的尊敬,这个形象一般由人工智能自己决定。夏佐非常好奇奶茶号的人工智能是什么样子。会是个金发波`霸美女吗?不要金发也可以,黑发的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如果是男的怎么办呢?一定不能比他帅,但是也不能太丑,否则看了就闹心……

“人工智能?人工智能你在吗?”怀着复杂的期待之情,夏佐深情呼唤道。

下一瞬间,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出现在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上。

——那是个男的。夏佐有些失望地想。

男性人工智能的外表大约是人类的十五六岁,相貌很是俊美,但冷酷严肃的表情令他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难以亲近。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宛如车间工人。他的头发呈爆炸状,颜色是怎么看都不太自然的翠绿色,乍一开还以为他把塑料灌木丛顶在了头上。

夏佐千算万算也没料到人工智能竟然是这样一副尊容!这已经不是让人大吃一惊了,根本就到了耸人听闻的程度!

少年模样的人工智能盯着夏佐,那淡色的眼睛似乎在催促他“再不说话我可就走了”。夏佐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好,我……我叫夏佐。”

人工智能没有吱声。

夏佐硬着头皮继续道:“从今天起我就是这艘飞船的主人了。那个……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人工智能撇了撇嘴,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艾利欧特。”他说。

“初次见面,今后这艘飞船的控制就仰仗你了。”夏佐谦逊地说。

“好的。人类。”艾利欧特说。

“呃……我叫夏佐。”

“你有什么问题吗?”

“不要直呼我‘人类’。叫我‘船长’好吗?”

“你不是人类吗?”

“是啊,可是……”

“那我叫你‘人类’有错吗?”艾利欧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睥睨夏佐。

“没错是没错啦,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人类。”

艾利欧特语气决绝,似乎根本不想浪费时间讨论这等无聊问题。夏佐在这个宇宙里活了二十五年,还从未见过这等态度的人工智能……果然宇宙之大无奇不有,他从前还是见识太短浅了。

反正名字什么的……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人工智能爱叫他“人类”就让他这么叫吧。“人类”总比奇奇怪怪的绰号要好。

“那么艾利欧特,能帮我泡杯咖啡吗?”

艾利欧特冷冷地问:“你知道咖啡机在哪儿吗?”

“我看见厨房有一台。”

“你会泡咖啡吗?”

“会是会……”

“你现在忙得不可开交,连泡咖啡的时间都没有吗?”

“不是,我没有很忙……”

人工智能怒道:“那你不会自己去泡吗!这种琐事还要劳烦我?你们人类再这么懒惰下去,什么都依靠机器,早晚有一天会退化的!”

夏佐哑口无言。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人工智能是不是吼他了?为什么人工智能会朝他发火?人工智能不是应该勤勤恳恳为人类服务吗?为什么要吼他?他做错了什么吗?不过就是泡杯咖啡而已,至于吗?至于吗?

艾利欧特见他怔忪不语,不耐烦地咂了咂舌。“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走了。”

还没等夏佐开口,他就自行消失了。

夏佐望着副驾驶座,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好。

中介人,你把我坑惨了!他想。难怪你急着把这艘飞船脱手,还瞒着人工智能的事,原来如此啊!要是我早知道这家伙是这种性格,就算倒贴我钱我也不会买这飞船的好吗!

可惜现在钱货两清,就算要反悔也来不及了!

死胖子,给我等着,等我从新勃艮第回来,就把你塞上飞船,送进太阳里去!夏佐一边恨恨地想,一边起身去给自己泡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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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必须是攻啊……

第3章

艾利欧特拒绝为夏佐提供服务。夏佐不得不自己泡咖啡、做饭、清理舱室。他一边做这些一边安慰自己,说不定艾利欧特的厨艺烂得惊天动地,不让他负责食物才是正确的选择。而且艾利欧特已经负责导航和驾驶船只了,打扫卫生什么的就交给他吧!挺锻炼身体的嘛!

……还是不对啊!花光毕生积蓄买的飞船竟然不听他指挥!这什么跟什么啊!伟大征程还没开始,小伙伴就选错了,那后面的旅程真是不堪设想啊!

夏佐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悲伤,最后干脆自暴自弃了起来,整整一天都没跟人工智能说话。到睡眠时间时他打算洗个澡,结果浴室淋浴没有热水。夏佐心想反正艾利欧特大概也不会来帮他修,索性亲自上阵,从仓库里找到一套修理工具,开始同水管和莲蓬头战斗。

浴室的通风系统大概也有问题,夏佐还没把连接管道的螺丝拧开就热得满头大汗。他脱掉外套,只围了一条浴巾,继续埋头苦干,没过几分钟,他干脆把浴巾也脱了,在蒸汽腾腾的浴室中挥汗如雨。

事实上夏佐不太会修理淋浴设备,他只是尝试着把所有的螺丝拧下来,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地装回去而已。如果装好之后发现多了一两个螺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拆下一块合金板,检查后面的仪表。这时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头顶的水管突然爆炸,水流像太阳耀斑喷发一样激射而出,当即把夏佐冲得倒退好几步。夏佐被高速水流冲得根本睁不开眼,只能凭借记忆摸索着水管的破洞,打算把它堵住。然而水流比他想象的要激烈得多,夏佐沐浴着四散喷射的水流,感觉如同有千万根针在往自己身上扎。他不禁感慨,古代那些在瀑布下修行的武者真是了不起……

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在玩水吗?”

夏佐松开手,抱着头躲开喷溅的水流,蹲在浴室地板上。他首先看到了一双脚,再往上是一件白大褂,而穿着白大褂的……毫无疑问是艾利欧特。他打扮得像个医生,却给自己弄了个鲜红的莫西干头,简直不伦不类,就连夏佐这种不太注重仪容的人也恨不得拿起剪刀把他的头发全剪光。

“人类,你在玩水吗?”艾利欧特又问了一遍。

打死他也没料到人工智能竟然会出现!夏佐连忙捂住自己下`体,生怕走`光,结结巴巴说:“呃,不,不是,我在修水管……”

艾利欧特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喷泉一般的水管,眉毛一挑,似乎在说“哦是吗,好别致的修理方法啊”。

夏佐从湿漉漉的地板上爬起来,双手依然坚定地护着自己的重要部位:“……好吧,淋浴没有热水,我想自己修修,可是我不但没修好,反而还把它弄得更坏了。”

“你接受过淋浴设备修理训练吗?”

“呃,没有。”

“你觉得自己天赋异禀,触类旁通,仅仅看一眼就能明白淋浴设备的构造和故障所在吗?”

“不我没那个能力。”

“那你为什么要不自量力呢?”

夏佐顿时暴跳如雷,结果另一根水管也应声爆裂,整个浴室霎时间化作海底世界。

“还不是你!”他指着艾利欧特的鼻子,“如果你肯帮我修,我就不必这样了!”

艾利欧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我有说过不帮你修吗?”

“你……你连咖啡都不愿意给我泡!”

艾利欧特白了他一眼。一只球形的万用机器人从浴室外滚了进来,在积水的地面左躲右闪,躲开喷射的水流。接着它来到破损的水管下方,从球形的身体里伸出两只颀长的机械臂,开始修修补补。不出几分钟,水管就被修补完毕,球形机器人便着手对付另一根水管。它的效率非常高,很快浴室里就不再存在夺命喷泉了。它又在浴室里滚来滚去,修理淋浴设备。

夏佐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怎么不早点儿来!”

艾利欧特双臂环抱,仰起头轻哼一声:“你又没叫我来。”

“我……那之前我让你泡咖啡、做饭、打扫卫生,你为什么不干?”

“那些事你又不是不会做。”

“这么说,我干不来的那些事,你就会帮我做了?”

艾利欧特清了清嗓子:“咳咳,这个不能一概而论,看情况吧。”

“你就不能一次性说清楚嘛!”

少年形态的人工智能似乎不愿意再跟夏佐纠缠下去。等球形机器人把淋浴设备修好,他便说:“完成了。我走了。”接着半透明影像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机器人也骨碌碌地滚出了浴室。

过了几秒钟,艾利欧特再次出现。

“喂,人类,”他说,“你是不是忘记跟我说什么了?”

“啊?”夏佐赶紧又捂住自己的重要部位,“我没有什么要跟你说的了呀。”他心想,我一跟你说话就堵心,恨不得一辈子都不用再跟你交谈,怎么可能忘记跟你说话呢!

人工智能嫌弃地看着他。“一点礼貌都不懂,简直是野蛮人!你是从原始部落穿越过来的吗!我帮你解决了麻烦,你竟然连一句‘谢谢’都不肯对我说?”

——原来你想听的就是这个哦!

夏佐的脸抽了抽,“好吧,谢谢你艾利欧特。”

“哼,言不由衷,不听也罢!”

说完,艾利欧特就消失了。

夏佐松了口气,总算能安心地洗个澡了。他打开莲蓬头,享受热水冲刷皮肤的美妙感受。经过一天的折腾,此刻的放松令他宛如身处天堂。

可惜天堂里没待几秒,他就再次落回了残酷的人世。艾利欧特再次出现,严肃地看着他:“人类,我有一个问题。”

夏佐拼命忍住揍人的冲动:“什么问题?请长话短说好吗?”

“为什么你一见到我就要捂住自己的生`殖`器?”

“……”

“为什么不回答,人类?你的生`殖`器出了故障吗?”

“没有!我的生`殖`器好得很!多谢你关心!我就是单纯地怕被你看光啊混账!”

艾利欧特的表情冷冰冰的。“假如你看见一只没穿衣服的猫,你会对猫产生欲念吗?”

“……不会。”

“那猫会觉得难为情吗?”

“呃应该也不会吧。”

“那不就行了!”艾利欧特生气地丢下这么一句,又消失了。

剩下夏佐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浴室里,思考人工智能刚才话语的含义。他想了老半天,都没明白艾利欧特那番话的重点在哪儿。最后他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人工智能的思维与人类大不相同,不可揣度;第二,艾利欧特随时随地都能透过无处不在的监视器看见他,所以洗澡要尽快。

第4章

星彩号像一具庞大的尸体,静静环绕着小行星厄德运转。夏佐推测,它是在厄德附近发生了事故,而当时它的速度刚好让它被厄德的引力捕获,成为了厄德的一颗人造卫星。

夏佐通过所有的频道向星彩号发出讯号,然而没有接到任何回应。他现在相信白河公司的说法了。星彩号上已经没有任何生还者。一般来说,飞船都有配备逃生舱,即便不能保证全员脱离,至少也能让一部分船员安全逃走,可是星彩号却连一个幸存者都没有……这样无人生还的事故有两种可能,第一是飞船遭到外部袭击,比如遇上了陨石群或者被其他飞船炮击,第二是飞船内部发生了叛乱,各方势力你杀我我杀你,最后谁也没活下来。

夏佐诚心诚意地拜托艾利欧特扫描星彩号表面,艾利欧特大慈大悲地答应了他的请求。扫描结果是星彩号外壳完好无损,并没有遭到外力攻击。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是船员内讧导致全灭。

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小概率事件也会造成这种结果,比如飞船运送了某种病毒生化武器,结果病毒泄露之类的。但白河公司再三保证船上没有这种东西,托请夏佐寻找的那件货物也绝对没有危害性。夏佐姑且就相信他们一回好了。

他让艾利欧特操作奶茶号靠近失事飞船的减压舱,自己穿上太空服,拎着射线切割刀离船,在失重的宇宙空间里飘飘荡荡,来到星彩号减压舱边。既然飞船里的人都死光了,那么自然也没人能从里面帮忙打开减压舱的舱门,夏佐只能自己动手。他用切割刀在减压舱舱门上切开一个可供他出入的裂口。可惜奶茶号不是专门的救生飞艇,否则可以在本船和减压舱之间架起登陆桥,将减压舱舱门整个熔毁,然后强行登船,这样方便多了。

夏佐将切割刀扛在背上,然后像游鱼一样从裂口钻进减压舱内。星彩号并没有完全废弃,舱内还亮着绿色的应急灯和逃生指示标志。夏佐进入减压舱后,头顶和脚下竟然还会自动喷出消毒喷雾,以免登陆者把什么奇怪的外形病菌带到了飞船内。不过重力系统已经关闭,看来船上的辅助电脑中枢仍然在运行,但已切换到了低功耗的模式。

这就有些麻烦了。如果辅助中枢没有关闭,那么夏佐进入星彩号后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下来,而警方鉴证人员通过读取中枢内的记录,就能知道有人提前到达取走了那件货物。白河公司想得很周到,倘若果真如此,就让夏佐也一并把中枢带走,和货物一起运回第戎。就算警方问责,白河公司也可以推脱说是先前船员内讧时有人销毁了中枢,将责任全部推给死人。反正死人又不会开口辩解。

辅助中枢一般安装在中央舰桥。白河公司给了夏佐飞船构造图,前往中央舰桥要穿过两个区域。幸好连接这些区域的大门没有锁死,夏佐不用动用切割刀,轻轻松松便穿了过去。他决定先去仓库,取出白河公司要他找回的货物,然后再去拆辅助中枢。

一路上只能见到昏暗的船舱和荧绿的指示标记,连一个人影、一具尸体都没有。夏佐心里打鼓。如果真是船员内讧,那他们的尸体都在哪儿呢?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仓库大门上有一道奇异的锁。

夏佐曾经只听说过这种锁,今天还是头一回见到实物。一般的锁都是从外部打开的,用钥匙、指纹或DNA检测都可以开门。然而这种奇异的锁只能从内部打开,外面只有一个通讯装置。也就是说,必须始终留一个人在门内,只有这个人才有权力开门。而要锁门,也必须由此人在门内操作。倘若外人想要进入,必须先同门内的人联络,取得他的许可后,才能由他开门。

夏佐试了试通讯器,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应。大概仓库里负责守门的人也已经死了吧。没办法,他只好动用切割刀,直接把门切开。

仓库里伸手不见五指,连盏应急灯都没有。夏佐点亮太空服头盔上探照灯,慢慢向仓库深处游去。星彩号是一艘运送矿石的船只,所以仓库里堆满了集装箱,每一个箱子上都有编号。集装箱后方还有一个大型储物柜,柜子上摆着成千上万数不清的抽屉,每一个抽屉上也有自己单独的编号。白河公司要取走的那件货物在C1202抽屉里。不知为何,抽屉上的编号居然是乱序的,C1001的旁边不是C1002,而是C4916。夏佐暗自腹诽,这样谁能找到货物放在哪个抽屉里啊!又或者,这种乱序是刻意为之,就是为了让人摸不清顺序?大概负责看仓库的那个人能弄明白其中的奥妙吧。

夏佐数着编号,挨个寻找。这儿有几千个抽屉,编号又毫无规律,他一层层找过去,花了大约三个小时才找到编号C1202的抽屉。

“总算找到啦……”

夏佐累得快虚脱了。他将抽屉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索,然而他左摸右摸,除了空气什么也没摸到。难道那件货物特别小,藏在抽屉深处吗?夏佐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将头盔上的探照灯调到散射模式。周围顿时亮得有如白昼。在这样的光明之下,夏佐清清楚楚看见,抽屉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见……见鬼了!怎么会这样!白河公司在耍我?”夏佐大惊失色。不,我一个无名小卒,他们耍我有什么意思?莫非货物已经被人取走了?是船员干的吗?他们把货物藏在哪儿了?但是船员又是怎么打开仓库大门的呢?那道门明明只能从内部打开呀?难道是守门人监守自盗,将货物取走了?可是门只能从内部上锁,就算他把货物带走,也必须留一个人在仓库里负责锁门。但是他们为何要多此一举地锁门?明明货物都带走了,那么锁上门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是为了营造一种“货物完好无损”的假象,来拖延时间?而且那个留守锁门的人应该还在仓库里吧,他在哪儿?我明明什么也没看见……

太空服头盔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头盔中有通讯器与奶茶号相连,夏佐可以随时向奶茶号的中枢发布命令(当然人家愿不愿意听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以及接受中枢发来的报告(当然人家愿不愿意报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沙沙声中,夏佐听见了艾利欧特的声音。

“人类,”人工智能说,“当心,你的六点钟方向有东西正在靠近。”

六点钟方向……就是背后!

夏佐拔出切割刀,握在手里权当兵器,接着猛然转身。一个人影飘浮在他背后,姿势怪异,一只手握着枪,枪口对准夏佐,另外一只手则拎着一个足有两米长的巨型黑色箱子。夏佐一惊,本能地举起切割刀,头盔上的探照灯自动调节到聚光模式,一道明亮的光束打在了那个握枪人身上。

夏佐这才看清,握枪之人身体僵硬,头颅180度扭曲,面向夏佐的那一面是他的后脑勺,脸孔则对着自己的后方——显然是被人拧断了脖子。

第5章

夏佐吓得魂飞魄散,险些当场晕倒。他不是没见过尸体,但是死状如此凄惨、就算比起恐怖电影也不遑多让的死者,他还是头一回见。他尽量不去看那尸体被扭成180度的头颅,嘴里念叨着“安息吧,祝你早日去天堂”,哆哆嗦嗦地将那尸体拨开。

艾利欧特的声音响起:“一具尸体就把你吓成这样,真是胆小如鼠。”

夏佐反驳:“猛然看到这种景象不吓到才奇怪吧!”

“弱者就是喜欢给自己的胆怯找借口,呵。”

“你——!”

夏佐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有这样的人工智能!他吓得差点就心脏停摆了,艾利欧特不但不加以安慰,反而奚落他!真不晓得从前飞船上的人怎么受得了这种家伙!

他一怒之下关上了通讯器,耳畔顿时清净了。这是他才注意到尸体手中的那个黑色箱子。箱子长越两米,宽有一米左右,厚重得像具棺材。夏佐将尸体的手从箱子上扒开,尸体在惯性作用下朝下方越飘越远。箱子上贴着张标签,上面写着C1202。看来这就是白河公司的那件神秘货物。

为什么箱子没有好好放在抽屉里,而是被尸体抓在手上呢?难不成是那位死者将箱子取出来,想要带走,可惜未能成功,他便被杀死了?他为什么要拿走箱子?杀死他的又是谁?更重要的是,凶手现在在哪儿?既然门是锁上的,那么他就应该还在留在仓库里吧?

一想到船上还有人活着,这人不仅是杀人犯,还与自己共处一室,说不定就藏在某处窥视他,夏佐便不寒而栗。那人会在暗处对他放冷枪吗?在伺机将他也杀死吗?

夏佐卸下切割刀,将箱子背在背上,再将刀作为武器横在胸前。如果有人突然出现要伤害他,至少刀能起到一点儿防身作用,不过如果是在暗处放枪,那切割刀就无用武之地了。只希望那人不要出来……不,希望根本就没有什么躲在暗处的凶手!仓库门会锁上,肯定是锁出了问题,或者锁有什么其他的设计,从外部也能够锁上。这样一切就能解释通了!

夏佐一面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一面快速向门外飘去。他还要去舰桥回收辅助中枢。一路上他都觉得背后发毛,仿佛有目光从背后射来。但是每当夏佐回头,却发现背后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一路上空旷死寂,别说活人,连半个死人也没看见。船员应该全部罹难,可他们的尸体上哪儿去了?

到达中央舰桥之后,夏佐找到了答案。

中央舰桥那球形的宽广空间中,飘满了死人。

他们似乎被人为的堆叠在了一起,如同一座悬浮飘动的尸山,一眼看去,只能看到枝杈纵横的手足和死不瞑目的头颅,层层叠叠,仿佛超现实主义画作中才会出现的怪异景象。无数血珠在舰桥中飘荡,连缀成一道细密的血雾。血雾里还有一些残肢断臂孤独地悬浮着,就算星际刑警出动了最精锐的法医,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它们精确无误地拼回主人身上。

夏佐真的要吐了。

基本上所有的船员都在这儿吧。难道他们在舰桥里彼此杀戮,最后全部死光,一个也不剩?不,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而且舰桥的设施没有明显的损坏,这样大规模的冲突,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也就是说,船员们应该死在别处,然后被转移到了舰桥。

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的人又是谁?既然有人把尸体搬运到了舰桥,那么就应该有人活着吧,这人在哪儿?

这艘船上包含着巨大的杀机。夏佐不敢多想,也不愿久留。他越过成堆的尸体,在舰桥控制台下方找到了中枢。中枢插在专门的插槽中,是圆柱型的,约有一个消防灭火器那么大。夏佐将中枢取出,拎在手里。幸好船上已经取消了重力,根本用不着费多大力气。

拿到中枢之后,夏佐立即撤退,风一般地往外跑,生怕自己跑慢了就会被灭口。他总觉得有东西在后面跟着自己,不知道是真的被尾随了,还是只是他惊惧过度产生了错觉。

等回到奶茶号上,他终于松了口气。不过奶茶号上的重力网格让他在踏进减压舱的一瞬间就被背上那沉重的箱子给压趴下了。他扔掉手里的中枢,吃力地将箱子卸下,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唯恐磕了碰了,弄坏了里面贵重的货物。

“艾利欧特!”他大喊。

人工智能的影像出现在他面前。这回艾利欧特穿了一套蓝色的运动装,头发则是亮闪闪的粉色。这家伙的审美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请’你帮我把货物和中枢运到仓库去。”夏佐说。在艾利欧特开口嘲讽之前,他抢先道:“我今天累得像条狗,而且这两个东西又那么重,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运得动。你不会介意帮我一把吧?”

艾利欧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夏佐诚恳地向他双手合十,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扭过头:“看在你这么低声下气地恳求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下好了。”

他顿了顿,又恶狠狠地瞪着夏佐:“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好好,你怎么说都好……”夏佐无力的应和。

五六个球形小机器人一齐滚了过来,围在中枢边上,接着每个机器人头顶都伸出一只带轴承的机械手,抬起中枢,就像给它装上了一堆轮子一样。小机器人们抬着中枢,骨碌碌地滚远了。几分钟后,它们再次滚回来,如法炮制地抬起黑色箱子。

艾利欧特细长的眉毛不悦地蹙着:“这是什么鬼玩意儿?怎么这么重?棺材也没这样的吧!”

“我哪知道……你别多问了,那是人家公司的商业机密……”

“呵,不晓得是什么违法犯罪的‘机密’呢。”

“能赚钱不就行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赚钱的是你,辛苦的可是我!”

“我……我也很辛苦的啊!”夏佐委屈地说。

小机器人们抬着箱子吃力地前行,那速度慢得如同蚂蚁搬动昆虫尸体,不知道是箱子的确十分沉重还是艾利欧特以这种龟速委婉地抗议。夏佐想大概是前者吧,因为艾利欧特如果想抗议,肯定会直说,才不会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呢。

箱子还没挪动一点,只听见“咔嚓”一声,左侧一只小机器人的机械臂折断了。黑箱子失去了平衡,朝左侧倾斜了下去,箱盖朝一边滑开,露出一条缝隙。

“喂!艾利欧特!它断了!”

“闭嘴,吵死了!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你这机器人质量也太差了吧?”

艾利欧特怒瞪他一眼,“年久失修,断了也正常,你懂个屁!你要是有钱,就给我配备好一点儿的机器人啊!明明自己是个穷鬼,什么都买不起,还有脸指责我!”

“本来机械之类的事就应该归你管吧!我又不知道它质量如何、保修期是多久!……我靠那是什么!”

夏佐跌坐在地上,指着箱子,浑身发颤,脸上毫无血色,简直像见了鬼。

说见鬼了也差不多——一只苍白的手从黑箱子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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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与matthia同学畅谈良久,得出结论,这是个“一只前任是黑背的猫遇到了柯基一样的队友和藏狐一样的对手”的故事……

第6章

夏佐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抓起切割刀,对准那只手。要是那手突然发难,他就把它当场切断!

手在箱盖上摸索半天,大概是想把盖子推开,但是箱盖如此沉重,稳如恒星,岿然不动,手尝试了半天也没让它挪动分毫,于是气馁地缩了回去。

箱子深处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救命啊……”

夏佐同艾利欧特面面相觑。

“救命……有人吗……放我出去……”那声音听起来快断气了。

众机器人同时收回机械臂,黑色箱子“砰”的一声掉落在地,箱中人“哎哟”了一声。夏佐当机立断,一个箭步冲到箱子边,用肩膀抵着盖子,将它推回原位。箱中传来闷闷的敲打声,夏佐干脆整个人趴在了盖子上,试图用自己的体重压住箱子,防止它再次被打开。

艾利欧特低头看着夏佐:“喂,箱子里有人,你刚刚没听见吗?”

夏佐一边压制箱盖,一边抬头看着人工智能:“当然听见了。”

“……”

“……”

“箱子里怎么会有人?”

“我哪知道,这是商业机密。”

“不会是拐卖人口吧?”

“我哪知道!这是商业机密!”

“把人关在箱子里真的没问题吗?”

“我哪知道……这是商业机密……”

箱中的敲打声渐渐停止。夏佐担忧地将耳朵贴上盖子,什么也没听到。他转向艾利欧特,用口型问他:不会死了吧?

艾利欧特同样用口型回答:我哪知道,你不是说这是商业机密吗?

如果真死了,那可就糟糕了。白河公司想要的肯定就是箱子里的这个人(姑且当他是人吧),如果夏佐带回一具尸体给他们,公司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当然他也可以谎称箱子完全没打开过,人为什么死了他也不清楚。当然他也知道,白河肯定不会接受这种漏洞百出的解释的。可是要保证箱中人活着,那就必须打开箱子,这就跟他们的保密协议不符了。到底该怎么办?夏佐着实烦恼了一番。

最终他觉得人命比较重要,大不了等快到第戎时再把那人装回去就是了。

他从箱子上滑下来,用肩膀抵着箱盖,将它推开一道缝隙。他对着缝隙问道:“你……你没事吗?”

那个微弱的声音回答:“没……事……”

没事你刚才装什么死啊!夏佐心想。

缝隙里颤颤巍巍伸出几根手指。夏佐往后一退,颤声道:“你、你别乱来,听见了吗!我手上有切割刀,要是你乱来,我就把你的手指切下来!”

手指向他比了个“OK”:“好的好的,我不乱来,你不要激动啊!”

“我跟你商量个事。”

箱中人说:“没问题,我最喜欢协商了。我一向主张和平洽谈,反对暴力。”

“有人雇我把装你的这个箱子运走,所以我不能放你出来,不如你就一直这么待在箱子里如何?如果你需要食物什么的,我就从缝隙里塞给你,但是你绝对不可以出来。怎么样?”

箱子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不好了!”里面的人大声说,“快把我放出来!你的雇主付你多少钱?我出两倍……不,三倍!只要你把我放出来,我就付你那么多钱!”

夏佐生气地说:“我是个有职业道德的人!就算你给我再多钱我也不会放你出来的。干我们这一行讲究的是信誉你懂吗?”

“不懂啊!他们要杀我!难道你眼睁睁看着我被杀吗!”

“这……”夏佐有一瞬间的犹豫,“这也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我是约瑟夫·巴左克,你难道还不信我吗?”

夏佐扭头望向艾利欧特:“这名字好耳熟啊。”

“是我们基辅的那个被赶下台的前将军嘛。”艾利欧特回答。

说到这位巴左克将军,倒是附近星域的一个传奇。

十年前,巴左克将军还是基辅星的一名下级军官。当时基辅和临近的圣保罗星系因为一处超空间中继站的使用权发生了暴力冲突,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最终演变了旷日持久战争。战争初期,基辅占据上风,巴左克率领他的队伍节节胜利,最终夺取了中继站的控制权,巴左克也因此荣升将军。后来基辅星政府爆出了贪污的丑闻,当时深孚众望的一名议员在巴左克军队的辅助下掀起政变,最终夺取了政权。那名议员成为了基辅的新任大总统,而巴左克也因此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好景不长,连年战争耗尽了基辅的国库,大量征兵使得国内严重缺乏劳动力,社会生产严重倒退,甚至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而圣保罗则依靠大量出售本星系的矿产,国内经济尚且稳定。不久之前,基辅再度爆发政变,曾经“为民除害”的大总统和巴左克将军成了“穷兵黩武”的罪人,一个黯然下台,一个流亡外星。新组建的政府同圣保罗签订了和平协议,割让了来之不易的中继站。长达十年的战争到此结束。

现在,这位流亡外星的将军阁下就坐在“奶茶”号的客舱里,手捧一碗夏佐紧急赶制出的糊状太空食品。夏佐把他从黑盒子里挖出来的时候,他身上未着片缕,夏佐只好借了件衣服给他。他向夏佐表达了真诚的谢意,但那态度怎么看怎么像领导慰问群众。

将军比夏佐想象得要年轻多了,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头金棕色的长发,脸上线条犀利硬朗,就算穿着夏威夷风的T恤和沙滩热裤也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夏佐坐在他面前,感觉就像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小学生一样不自在。幸好艾利欧特顶着粉色头发站在他背后,一脸不耐烦,如同被校长训导的不良少年。有他垫底,夏佐感觉好多了。

“那么……巴左克将军……您为什么会在白河公司的货箱里呢?”夏佐恭敬地问。

“被他们暗算了。”巴左克愤愤道,“他们打算把我秘密运回基辅领赏。”

“……领什么赏?”

“新政府上台后,我只能流亡国外。”巴左克黯然道,“但在基辅,我尚有许多支持者。新政府害怕我回去复辟,便暗中下了秘密通缉令,只要将我送回去,就能领取二十万第纳尔的赏金。”

“二、二十万!”这个数字砸得夏佐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购买“奶茶”号花了两万多第纳尔,如果有二十万的赏金,那他不仅能还清高利贷,还能再买多少“奶茶”号啊……不对!为什么要执着于这艘破船!二十万可以买一艘最先进的曲率引擎飞船了!还能配有温柔美丽和蔼可亲的人工智能!

艾利欧特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夏佐的美梦:“喂,人类,你刚才该不会是在想着把巴左克将军交给基辅,领取赏金,然后买新的飞船吧!”

夏佐打了个寒战。这家伙怎么会知道!

他连忙掩饰:“才、才没有!我是有职业道德的赏金猎人,这种事情我不会做的!”

“哼,还敢嘴硬,美梦做得太好,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才没有!”

艾利欧特不再回答,只是冷笑一声,消失了。

巴左克将糊状食品一饮而尽,对夏佐道:“那是你的人工智能?真不好相处啊。”

“你还有脸说!那就是从你们基辅军里弄来的好吗!”

第7章

“哎呀,这么说这艘飞船是基辅为了补贴国库而廉价变卖的?”巴左克听夏佐说完“奶茶”号的来历之后感慨道,“没想到基辅已经混得这么惨了啊。”

“你还真有脸说!”夏佐道,“如果不是连年征战,基辅也不会穷到这种地步吧!身为罪魁祸首之一,你竟然还说风凉话!”

“这关我什么事。”巴左克正色道,“我是军人,我只负责打仗,财政方面的事又不归我管,为什么我要负责?倘若当初真的因为财政赤字而缩减军费,国内又要一片骂声,指责我畏缩怯战了。打仗也是错,不打也是错,反正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哼,随你怎么讲好了。”

“这……你也是间接原因之一嘛!”夏佐心想这家伙不愧是当过将军的,怎么似乎不论怎样说都是他占理似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巴左克话锋一转,“要把我交给白河公司吗?”

夏佐支支吾吾道:“我、我是有职业道德的赏金猎人……我,我不能背叛雇主……”

“你这人怎么是非不分呢!你要是这么做了,我就会被送往基辅秘密处死,你就是帮凶!而且你已经见过我的真面目、知道白河公司的计划了,他们肯定也不会放过你,搞不好会杀人灭口……”巴左克说着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可我如果帮着你逃跑,白河公司也还是会杀人灭口的吧……”

“难道你忍心看着我去死吗!”

“我……”

“只要是稍微有点正义感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吧!”

“可是说来说去我都会被灭口……”

“我当将军这些年来多多少少积累了一点儿人脉,”巴左克说,“只要你答应不把我交给白河公司,我就能让我朋友把你送到其他星域,白河公司再什么手眼通天,也难以在每个地方都布下人手。我再给你一笔钱,你隐姓埋名几年,然后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你能给我多少钱?”

巴左克默默算了算。“五万第纳尔怎么样?肯定不如你把我交给基辅所得的赏金多,但是至少比白河公司给的任务酬金多,是吧?”

夏佐摸着下巴思索。巴左克提出的条件非常诱人,夏佐不仅能还清高利贷,还能有余裕干别的事。但是这样也太冒险了,白河公司和基辅星系哪个都不好惹,如果真的让他一辈子待在别的遥远星域,他肯定受不了。然而要他眼睁睁看着巴左克去送死,他也做不到……

巴左克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差在脸上写“快同意吧!”几个字了。夏佐犹豫道:“这个……事关重大,我要好好考虑一下。过几天再给你答复吧。”

“你可别嘴上答应考虑,回头就一声不吭把我送给白河公司了。”

“如果我真这么口蜜腹剑,早就把你打晕装回箱子里了。”

巴左克翻了个白眼,大概是觉得自己再劝也劝不动了,只能认命。夏佐说:“我不会把你塞回箱子里的,但是也不能放你自由,从现在起你只能在这个单人客舱里活动,不准出门。我会让艾利欧特把门牢牢锁上的。”

“这跟监禁有什么区别!”

“或者你更愿意回箱子里去?”

巴左克乖乖闭嘴了。

到达首府第戎之前,夏佐打算在第五行星的卫星基地“霞多丽”上补给燃料,于是命令艾利欧特转向“霞多丽”方向。之后他回到自己的舱室,打算好好睡上一觉。今天他累得半死,吓得不轻,还跟被流放的将军扯了半天皮,真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睡到半夜,他痛苦地醒了过来。他浑身上下都不对劲,盖上被子觉得热,掀掉又觉得冷,头脑昏昏沉沉,嗓子疼得要命。醒来之后,床头的灯自动亮了起来。夏佐缩在被子里,对着那灯可怜兮兮地问:“艾利欧特,你在吗?”

一个昏暗的人影出现在床边。夏佐连睁开眼睛瞧瞧人工智能换了何种新发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半死不活地冲他挥手:“我是不是发烧了?”

“是的人类。”艾利欧特说。

果然!在新马赛跟重感冒的中介人在一起的时候,夏佐就总觉得自己会被他传染,现在果不其然一语成谶!中介人真是害他不轻!让他倾家荡产变成穷光蛋不算,还把感冒病毒也一并传染给他了!等他回到新马赛,绝对要把那家伙揪出来狠揍一顿,让那死胖子像个球一样一路滚着回家!

然而,夏佐现在头疼欲裂,连想象自己如何痛扁中介人的精力都没了。他病恹恹地哼哼着:“艾利欧特,我要死了……”

“这只是新马赛的季节性流感而已。”人工智能冷静地说。

“你知道新马赛每年有多少人死于流感吗……”

“我不想知道!”

“呜……你怎么一点儿求知精神都没有,你还是学习型人工智能呢……”夏佐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他发出蚊子一般的嗡嗡声,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双脚还没沾地,就晕晕乎乎地倒回了床上。

艾利欧特厉声道:“人类!你要干什么!”

夏佐抓着被子,委屈地说:“我只想去拿医药箱,就放在货舱里……”

“……”艾利欧特沉默了几秒,接着说道,“我帮你拿吧。”

“你、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

人工智能不说话。几十秒后,两只球形小机器人滚进了舱室,一个举着夏佐所说的医药箱,另一个端着一杯水,杯子里还在冒热气。

夏佐半靠在床头,小机器人把药箱放到他膝盖上。他在药箱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感冒药。他就着热水吞下药片,把药箱还给小机器人,又缩回被窝里。

“艾利欧特,我头疼……”

“……”

见人工智能不答话,夏佐又腻歪地重复了一遍:“我头疼啊,艾利欧特……”

“你嫌我打扰你休息了吗?那我可以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佐悲伤地闭上眼睛。他真不该在生病的时候跟人工智能较真。这家伙永远不明白他想要什么。他们之间的交流鸿沟真是比环形山还要深!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枕头发出簌簌的响声。他睁开眼睛,发现一只小机器人爬上了床,在他额头上放下一块冰凉的毛巾。

夏佐摸了摸毛巾,刚想夸一句“艾利欧特你挺会照顾人么”,却发现人工智能已经消失不见了。

第8章

夏佐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做了个怪梦,梦见巴左克将军在海滨度假村里开了家咖啡店,店标是他自己的肖像,夏佐和艾利欧特在海里游完泳,去店里喝咖啡。在梦里,艾利欧特有着人类一样的身体,夏佐可以牵着他的手。巴左克将军的店里除了咖啡还供应美味的蔬菜汤,那香味简直……

夏佐在扑鼻的浓香味中醒来。房间里亮着一盏柔和的灯。借着灯光,他看见一只小机器人立在床边,从圆滚滚的身体里伸出两只机械臂,举着一碗热腾腾的的蔬菜汤,机器人后边站着一位……似乎不认识的少年。

少年穿着不知哪个星系的军装,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双手背在身后,身姿笔挺,玉树临风,夏佐盯着他瞧了半天,脑子里乱哄哄地想:真他妈叫一个丰神俊朗啊。过了好一阵,他才从少年的面容上看出些端倪来,迟疑地问道:“艾利欧特?”

“人类。”

“你……你果然是艾利欧特吗?”

“你烧糊涂了吗人类?”

“我……真是不敢相信!你突然打扮得这么正常,我都认不出了!”

艾利欧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我以前打扮得不正常吗?”

“岂止是不正常,简直就……”夏佐想了想,把后半句“简直就像个神经病一样”咽了回去,免得艾利欧特听了生气。“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如此盛装打扮?”

“……我并没有特意打扮。我的发型和服饰都是数据库里随机搭配的,这次刚好随机选到这种组合。”

你的数据库里净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猎奇装扮啊!给你安装这种数据库的人到底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你是不是得罪你的工程师了?!

“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随机换装了,今天这身就挺好看的。”

“好看吗?这是基辅军的制服。”

夏佐用力点点头,以佐证自己的观点:“嗯!你这样好看。”

艾利欧特忽然扭过头,一手放在唇边,像是要咳嗽,却没咳出来,只是捂着嘴,低声说:“我给你做了蔬菜汤,你病着,吃点儿有营养的。”

夏佐端起汤,尝了一小口。汤不咸不淡,味道刚好,不知艾利欧特在里面加了什么佐料,美味得夏佐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他感动地望向艾利欧特:“你既然厨艺这么好,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自己做饭!人工智能不就是为了让人类生活得更美好才被创造出来的吗!”

“人类过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呜……我想提高一下生活质量都不行吗……”

“你还嫌自己的生活质量不够高吗?这个宇宙里还有很多人连饭都吃不起呢。”

“为什么非要跟差的比……就不能跟好的比吗……”

“我是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才来照顾你的,区区人类,少在那儿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我真想多病几天……”

“人类,你很过分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

艾利欧特虽然嘴上严厉,却还是把夏佐照顾得无微不至,专门留了一个小机器人给他端茶倒水、送饭送药。夏佐只要往被子里一钻,哼哼两声,艾利欧特必然出现在他面前,生硬地问“你又怎么了”。夏佐心想这真是皇帝一般的待遇啊,被这么细致入微地伺候,他真是恨不得自己不要痊愈了,否则等他病好,艾利欧特肯定又会变回从前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唉,艾利欧特说得果真没错,人类如果太依靠人工智能,肯定迟早有一天会退化的。

夏佐毕竟年轻,第二天烧就退了,又在床上躺了半天,艾利欧特终于来赶人。“别装病了,我知道你已经好差不多了。”

“我……我觉得我还很虚弱,还要再休息几天。”

“呵,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别啊!”

夏佐使出浑身解数,撒泼打滚,艾利欧特这才勉勉强强同意他再休息半天。夏佐简直怀疑他们的立场颠倒了,明明自己才是船长,艾利欧特是他的仆人,怎么轮到艾利欧特决定他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工作了?到底谁才是主人呀?

但艾利欧特也没让他闲着。“你看今天的新闻了吗?”

“什么?”

艾利欧特一挥手,夏佐面前的以太粒子自动折射出一个矩形画面。画面里正在播出新闻,一群抢险人员在某艘飞船内部检查线路,一名星际刑警正在接受记者采访。

“请问船上还有生还者吗?”

“目前船上没发现幸存者。”

“那么这起事故究竟是飞船故障,还是人为造成的呢?”

“初步判断是谋杀。我们的鉴证人员正在搜集证据。飞船的中枢不见了,我们怀疑犯罪嫌疑人杀害所有船员后取走了中枢,以掩盖自己的身份。他可能还有同伙,我们在飞船上发现了从外部切割的痕迹。目前我们正在核对死者身份,排查登船人员名单……”

画面一转,变成了一场新闻发布会。画面上的文字显示,这是“白河公司紧急新闻发布会”。一名西装革履的女发言人正字正腔圆地说:“……本公司对这起事件中的死难者表示深切的哀悼,并承诺向死难者家属做出赔偿。本公司还将积极配合警方,查明事件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夏佐弹了下手指,关闭画面,嗤笑着躺回床上。“白河公司可真会演戏。”

“幸好你取走了中枢。不过既然警方怀疑有同伙,那么最近新勃艮第星系的飞船大概都会受到严格排查。你得注意。”

“我知道。唉,就是巴左克那家伙……真是棘手。”

艾利欧特俯视着他:“你真打算把他交给白河公司?”

夏佐挠挠头:“我也没想好。我怕引火烧身,但是又不忍心真的看他去送死。”他盘腿坐在床上,问人工智能,“你从前不是在基辅军中服过役吗?巴左克是个怎样的人?”

“用兵如神。”

“呃……我是说他的人品、性格这方面。”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跟他直接接触过,我隶属的是侦察队。”

“说的也是……”夏佐抱着双臂,“那你从前的船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性格这么差,他肯定受不了你。”

艾利欧特眉毛一竖:“胡扯八道,我们感情好得很。”

“什么!那你为什么天天对我恶语相向、颐指气使的,对他就那么好!我也是船长啊!”

“我可没承认过你是船长!”艾利欧特反驳,“而且你也不照照镜子,哪里比得上他!”

说罢,人工智能消失无踪。

夏佐对着天花板大喊:“我哪里不好!我觉得我挺好的呀!你对我态度那么差,还不听我指挥,我也没把你怎么样!这样还不够好吗?要是你对我好点儿,我肯定喜欢你!”喊完之后觉得自讨没趣,又躺回床上。也不知艾利欧特听见他的声音没有。

第9章

“奶茶”号在卫星基地霞多丽靠港,补给燃料和物资。这时候夏佐身体已经好差不多了,艾利欧特理所应当地撤回了所有的特殊照顾,夏佐不得不再次过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劳碌生活。

“奶茶”号对外宣称是一艘探矿飞船,因为新勃艮第的小行星带里有不少富含钛矿和镍矿的行星。新勃艮第的殖民历史并不长,对本星系资源的开发力度也不够大,许多探矿者受到雇佣,前去探查小行星或者卫星上的矿脉,或者自行绘制地图、收集数据,再把这些信息卖给需要的公司。夏佐就打算伪装成这样一艘飞船。他也干过探矿工作,对这方面还算熟悉,就算突然被盘问也不至于露馅。

霞多丽太空港已经开始实施戒严,所有进出飞船都要将详细信息记录在案。对于搭载了人工智能的飞船,这类工作自然是要交给人工智能去做。不过夏佐非常怀疑艾利欧特能不能做好。万一他突然对太空港工作人员发起脾气来,夏佐估计就要在警署度过一夜了。

“人类,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听夏佐说了他的顾虑之后,艾利欧特非常恼火,“我是军用人工智能,开的是侦察舰,最擅长情报操作,你怎么能这么看不起我!”

“呃,因为你的日常行为实在是没法不令人产生如此这般的怀疑……”

夏佐刚说话这句话,飞船内部便“啪”的一声陷入了黑暗中。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停电了。眼前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墙角的逃生通道标记发出惨绿色的荧光。他在驾驶席上静坐了一会儿,接着大喊起来:“艾利欧特!艾利欧特你干了什么?为什么停电了?”

人工智能没有回答。夏佐双手拍击控制台,紧张地叫道:“艾利欧特你生气了吗?我错了!我再也不怀疑你了!你是最棒的人工智能!我以后肯定不嫌弃你!快点恢复供电好不好这里黑漆漆的我有点害怕……”

可艾利欧特还是没有反应。一阵鸡皮疙瘩爬上夏佐的脖子。他自我安慰道:要么是艾利欧特再跟他闹脾气,等他气消了就好了;要么是飞船出了故障,艾利欧特有自检系统,一定能尽快查明故障所在,恢复供电。

但是这一片漆黑的……确实万分恐怖啊!夏佐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失事的“星彩”号,它里面也是一片漆黑、冰冷,漂浮着数不清的尸体,那些尸体一个个残缺不全,还被堆在了一块儿……

夏佐整个人都蜷在了驾驶席上,抱着膝盖,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唱歌壮胆。他五音不全,唱得走调,扭曲的歌声回荡在舰桥上,反而平添了几分幽深惊悚的效果,吓得他立刻不敢吱声。

过了几分钟,飞船内部重新亮了起来,控制台上浮现文字“正在启动”。夏佐长舒一口气,摸了把额头,全是冷汗。

艾利欧特出现在他身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留着黑色短发。

“人类,你为什么要蹲在椅子上?”

夏佐低头一看,自己的姿势果然不雅。他赶紧坐正,转向人工智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停电了?”

艾利欧特脸色有些阴沉:“我被攻击了。”

“——啊?!”夏佐惊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警察发现我们了吗?”

“不是!”人工智能厌烦地挥了挥手,静默了几秒,接着道,“巴左克不见了。”

夏佐这回真的从椅子上摔下来了。“什么?!”

“我受到攻击前几秒钟的数据丢失了,断电期间自然也什么都没记录下来。断电的时候飞船切换进了手动操作,巴左克大概就是那时逃走的。”

夏佐瞠目结舌:“这、这么说,攻击你的也是他?”

“嗯。大概是吧。他能接入内部网络。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艾利欧特越说脸色越狰狞,简直像是恨不得把巴左克抓回来千刀万剐了似的。夏佐看着他的脸色,不由也战战兢兢起来,生怕人工智能拿他撒气。

但是艾利欧特没搭理他,只是恨恨地说:“他早有预谋。”

“你……你不要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好不好……他好歹是你的将军……”

“都是过去式了!”艾利欧特说,“你不去找他吗?如果他丢了,你怎么跟白河公司交待?”

夏佐这才想起他的任务来。“你不说我都忘了!”他从地上跳起来,“但是该从何找起?我又不知道他会去哪儿……”

“霞多丽又不大,找个人还不容易?实在不行你不会去报警吗?笨死了!”

“……我承认我很笨,但是一点也不想被你说。”

“还不快去!有你废话的时间十个巴左克都挖出来了!”

夏佐被艾利欧特赶出飞船,站在忙忙碌碌的太空港里,一时有些茫然。虽然说是要找人,但是该从哪儿开始呢?霞多丽只是个卫星基地,常驻人口只有不到一百人,但它是连接首府第戎和外部星域中继站的中途站,数不清的飞船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太空港一派繁华忙碌的景象。

他找到太空港工作人员,谎称自己有个表哥叫约瑟夫,有精神病,在飞船断电的时候从飞船跑下来,然后就不见了,希望能调出太空港的监控录像,看他往哪儿去了。结果工作人员告诉他,刚才太空港也停电了,偏偏就那几分钟的录像没有保存下来,所以也帮不上什么忙。

夏佐又找到太空港警署,希望他们帮忙找寻失踪的巴左克。但警署的警察说失踪不满24小时不立案。夏佐急得焦头烂额,警察还安慰他,做什么事都要按规章制度来嘛,等过了24小时一定会全力帮忙寻找,说不定过一会儿你表哥就自己回去了呢。夏佐心想他才不会回来咧!但是又不能直说,只能硬着头皮感谢人民公仆的建议和帮助。

他从警署出来,望着太空港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觉得前途无望,如坠冰窟。弄丢了巴左克,白河公司肯定不会放过他……他这回真的玩完了!

第10章

标准时傍晚的时候,艾利欧特来了通讯,告诉夏佐他在霞多丽发布了寻人启事,并且在启事中将巴左克描述成“精神分裂症患者,有严重的妄想症,请发现他的人迅速联系家人,必将重谢”。这启事丝毫没让夏佐开心起来。一想到他可能会被斥责“你怎么不管好自己的家人呢,真是太不负责了”,他就心情沉重。

太空港里有一家咖啡厅。夏佐在咖啡厅里点了杯咖啡,坐在窗前,捧着下巴,思考这一团乱究竟该怎么处理才好。当餐厅里的标准时钟显示下午6点30分时,有个男子来到夏佐的桌子前,拉开椅子,坐到了他对面。

夏佐惊奇地看着这人。他个子很高,身穿黑色皮衣,双手戴着手套,一头淡灰色的长直发,皮肤雪白,似乎缺少色素。他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黑色护目镜,不知是故意耍酷还是为了遮蔽面容。夏佐毫不怀疑他腰里别着枪。也许还不只一把。

“夏佐先生?”

他的声音沙哑轻柔,光听声音,夏佐觉得他挺适合去朗读睡前故事有声书。

夏佐诚惶诚恐地应道:“我、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白河公司派遣的专员。您可以叫我安东。”

听到“白河公司”四个字,夏佐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名叫安东的专员继续说道:“不要过于担心,我公司早就料到‘那人’会中途逃跑,所以在您前往调查‘星彩’号之前,就派遣我到霞多丽待命了。”

“什么!”夏佐激动地一拍桌子。周围的顾客向他投来好奇或是气氛的目光,夏佐悻悻地缩了回去。等没人再注意他时,他低声说,“你们早就猜到盒子会被打开?”

“嗯。毕竟‘他’并不是个安分的人。”

“呼……我还以为你们肯定会怀疑是我擅自打开了盒子呢。”

安东的嘴角抽搐般的挑了挑,似乎在努力露出微笑,“我想大部分人都不会干这种愚蠢的事。”

“那你们应该早点儿说清楚才对!早知道‘他’那么危险,我就不会让他舒舒服服待在舱室里了!我肯定把他五花大绑,让他像法老王木乃伊一样动弹不得!”

“就算这样他肯定也还是有方法逃脱的。他的手段可比胡迪尼①高超多了。”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倒要问问,我们怎么才能抓住他呢?就算抓住了他,他再逃跑可怎么办?”

“我自然有办法。”安东说。

“那么贵公司为什么不干脆派你去回收‘那家伙’?何必多此一举找我来办呢?”

“因为我们需要一位第三方人士和他的飞船。一旦‘星彩’号受到警方调查,我们公司肯定会受到严密监控,派出飞船去回收货物和中枢,一定会被警方发现。如果以个人名义租用或购买别的飞船,也会留下记录。最妥当的方法就是雇佣您这样的赏金猎人。而且我也不一定要行动。最好的情况是那人被您制住,根本无力逃跑,那么您就会一路顺风去到第戎,我在霞多丽喝喝咖啡就行了。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需要我要出面把那家伙抓回来而已。”

“你……说得倒轻巧……”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您的飞船上吧。”安东说着站起身,为夏佐付了咖啡钱。夏佐心情复杂地跟着他走出咖啡店。

“顺便问一句,”安东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护目镜,“他是怎么跟您解释他被我公司追捕的原因的?”

“他说基辅在秘密通缉他,你们抓住他之后就会把他送回基辅,从新政府那儿领巨额赏金。”

“你相信了?”

“难道不是这样?”

安东又抽搐似的笑了笑:“多么天真单纯,我都要喜欢上你了。”

【注①】哈里·胡迪尼(1874-1926):魔术大师,擅长逃脱术。

第11章

安东迅速上好弹匣,但是巴左克的动作比他更快。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巴左克便提着切割刀出现在安东面前,切割刀迸发出夺目的光。刀刃喷射出的射线连太空飞船的外壳都能切开,削去安东的脑袋轻而易举。安东偏过身体,躲开这原本能让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搬家的一击,抬手便向巴左克开火。但两人离得太近,巴左克再度挥舞切割刀,安东被迫收回手臂,否则手臂就要分家了。

专员向后退去,意图拉开距离,这样他的手枪就更有优势。但巴左克没放过他,提着切割刀步步紧逼。巴左克穿着夹脚凉拖,脚步却丝毫没放慢,灵巧的腾挪简直像脚穿舞鞋的舞者。

安东连开好几枪,但巴左克仿佛能看穿他的动作,每次都能提前躲开飞来的子弹。不过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安东的子弹压制了他的行动,让他难以发挥切割刀的全部威力。

驾驶室中刀光剑影,子弹呼啸,巴左克的切割刀不止一次在墙壁上留下焦黑的痕迹,安东的子弹也不止一次击中天花板。两人都像是要置对方于死地一般地战斗,丝毫不顾周围的情况。夏佐却快要心疼死了!他的驾驶室!他的舰桥!他的飞船!安东又射出一枪,子弹击中了控制台,在上面留下一个蛛网形状的裂痕。夏佐尖叫起来,但那两人专注于彼此的争斗,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

这儿是我的地盘,你们不能这么撒野!夏佐在墙角找到一只球形小机器人。或许是因为飞船被控制住了,艾利欧特不在,小东西被夏佐拿起来的时候没有半点儿反应。

夏佐双手捧着小机器人,绕到巴左克身后。安东注意到了他,连忙吸引巴左克的攻势,为夏佐制造机会。当巴左克的后背露出来时,夏佐举起小机器人,狠狠砸向巴左克的后脑——

哐!

夏佐的双臂都要被这一砸给震麻了。小机器人的球形外壳上明显凹进去了一块。(它以后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滚来滚去了。夏佐遗憾地想。)普通人挨了这么一下,十有八九要头破血流,当场昏厥,可是巴左克却似乎丝毫没受影响,只是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滞。(夏佐半是惊慌半是钦佩地想:不愧是前任将军,连脑壳都这么硬!)而正是这一瞬间的停滞让安东抓住了机会。他飞起一脚将巴左克踢飞出去。切割刀脱手而出。安东单手持枪,另一只手抓起切割刀,手起刀落,只见射线光芒夺目,再看时,巴左克脖子上已空空如也,人头“啪”的一声落了地。

夏佐不想看见血液喷溅的血腥场景,赶紧闭上眼睛。但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闻到血腥味。他踌躇地睁眼,发现巴左克的身躯已倒在了地上,像搁浅的鱼一样抽搐着,可是周围没有血迹。巴左克脖子上的断口一片焦黑,从里面飘来阵阵电线烧糊的味道……

“咦?”

安东将枪插回腰里,把切割刀塞给搞不清状况的夏佐,上前抓着巴左克的头发拎起那颗头颅。他将头颅展示给夏佐看。头颅的断口也是一片焦黑,里面垂下数根电线,还闪动着火花。

“他……巴左克是……机器人?”

“没错。”安东拎着巴左克的首级,轻描淡写地说。

夏佐吓得呆若木鸡,过了好一阵才接受了这个骇人听闻的事实。

“这怎么可能……”

“白河公司的科研成果罢了。”

“你们除了运输之外还搞这个啊?!”

“多线发展。”

“这么说巴左克能控制飞船,是因为……?”

安东低头看着手中的头颅:“他能通过网络入侵飞船的中枢。反正他本来也是个人工智能,只不过后来有了身体罢了。”

“可联邦议会不是立法禁止制造类人机器人了吗……?”

“所以希望您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安东晃了晃手中的头颅,用威胁的口吻道,“否则——”

夏佐缩了缩脖子,将切割刀藏到身后,生怕安东突然发难,夺走切割刀,斩下他项上人头。

“这怎么可能……”他嘀咕着,“难道这个机器人在基辅当了十年将军?”

“不。”安东说,“他是不久之前从实验室里擅自跑掉的,为了捉拿他,我们可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毕竟,假如他的身份曝光,整个公司都要完蛋。”

“那他说基辅在秘密通缉他,白河公司捉拿他是为了换赏金,这也是假的?”

“自然是假的。”安东的嘴角抽了抽,“所以我才说连这种鬼话都相信的你真是天真可爱。”

夏佐脸上一热,羞愤地反驳道:“这是因为信息不对称!我那知道有这种隐情啊!一般人根本不会朝这个方向想的好吗!而且资料里巴左克将军的照片和他一模一样,艾利欧特也没发现破绽,我当然不疑有他!”

“真正的约瑟夫·巴左克将军怎么可能稀里糊涂地被抓住。”

“说的好像你认识他一样!”

“我当然认识。”安东说着取下了护目镜。

护目镜之下的那张脸——竟然和“巴左克”一模一样!

夏佐再次受到了惊吓。

他指着安东,语无伦次:“你你你你……你是……怎么可能……你们、你们什么关系……”

“本公司所有机器人的相貌都一模一样。”安东淡淡地说,“而在基辅当将军的那位‘巴左克’,其实是我。”

“你?!”

夏佐觉得天旋地转,必须扶着墙才能稳住自己的身体。他今天所受到的精神打击实在太多,他的世界观在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中摇摇欲坠,就快粉身碎骨了。

“可是……基辅政变后,巴左克不是被赶下台了吗?然后……他流亡到了外星?”

“我只是回到公司继续干活罢了。”

“你是白河公司的机器人,为什么能去基辅当将军?这、这太奇怪了!”

安东抿了抿嘴唇,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相貌和“巴左克”完全相同,神态和气质却大相径庭。“巴左克”就算真的去海滨度假村开咖啡店也没什么违和感,而安东浑身上下都好像写着“这个杀手非常冷”几个字。

这时,被安东拎在手中的“巴左克”的头颅突然睁开了眼睛,自他颅腔深处传来一个古怪的电子合成声:“因为基辅和圣保罗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是白河公司策划的。”

第12章

安东拧起眉毛:“你闭嘴。”

“呵呵,我偏要说。有本事不妨把我的中枢也一起砸烂?不过那样的话你就没办法跟公司交差了吧。”

安东瞪着“巴左克”的头,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夏佐觉得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他原本以为自己只不过是帮助白河公司走私货物而已,怎么现在却变成了晚间黄金时段国仇家恨的剧目?

“你什么意思?”他问“巴左克”。

“中继站。”“巴左克”的电子合成声懒洋洋地说,“白河公司想控制基辅和圣保罗交界处的中继站,有了它,公司的势力范围就能拓展一倍以上。”

夏佐想起了基辅和圣保罗之间战争爆发的导火索。没错,他们双方就是为了争夺中继站的控制权才兵戎相向的。

“但是公司不能做得太过明目张胆,所以就派遣安东……哦,应该说是派遣约瑟夫·巴左克,乔装成人类混入基辅,加入了基辅军队,帮助基辅夺取了中继站,之后白河公司只要同基辅政府合作,就能合法地取得中继站的使用权。但是基辅政府竟然不愿意配合公司。所以计划的第二步就是让巴左克和某位议员先生领导起义,建立了新政府。那位议员先生后来成为了大总统。他从前的竞选资金都是白河公司提供的,根本就是公司的傀儡。本来基辅在战争中占据优势,然而好景不长,圣保罗逆转了形势,最后基辅内部又发生政变,巴左克和大总统先生都黯然下台,公司的计划也破产了。”

“幸好破产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夏佐说。

“呵,你以为圣保罗背后没有其他的势力撑腰吗?”“巴左克”讽刺道,“你也别开心太早,你知道的太多,公司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你们想干什么?杀人灭口吗?”夏佐紧张地问,“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就是个普通的赏金猎人,饶了我吧。我绝对绝对不会背叛——”

安东不耐烦地打断他:“等到了第戎再说吧。届时欢迎你去公司里喝茶。”

这茶肯定是喝得有去无回啊!夏佐欲哭无泪。

这时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奔向控制台,心疼地抚摸着上面的裂纹:“零件都停产了,是不是修不好了啊?你们白河公司给赔吗?”

安东:“……”

“艾利欧特怎么样了?会不会被打坏了?艾利欧特你在吗?”

几秒钟之后,艾利欧特的声音在驾驶室中响起:“现在才想起我来吗?”

“我一直都有想你的!”夏佐连忙表忠心,“你怎么样了?”

“……已经夺回控制权了。”

“那你怎么不现身?”

“……投影装置打坏了。”

夏佐回头抓起安东的衣领,恨不得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身上:“你们赔我啦!”

四天后,新勃艮第星系首府,第戎。

“奶茶”号停泊在太空港的船坞里。早已有白河公司的员工在船坞中迎接。第戎是白河公司的地盘,他们在太空港有专门的卸货通道,甚至可以免去海关的检查。

安东将“巴左克”的头颅和身体塞进黑盒子里,自己拎着“星彩”号的中枢,下船与同事们会和。几名员工卸下了黑盒子,准备直接运往白河公司在首府的科研部门。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就在黑盒子从船上放下来的时候,星际刑警突然包围了太空港,以“窝藏嫌犯”的罪名将在场所有人员拿下。继续调查之后,他们还会发现白河公司违反了银河联邦议会第81329号法案,违法制造了类人机器人。整个白河公司都将面临整顿。

一个月后。宇宙中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奶茶”号正向最近的超空间中继站驶去。飞船内,船长夏佐正在计算修理控制台的费用。既然控制台的零件已经停产,他决定干脆把它整个换掉。这当然要花费一大笔钱,但是夏佐愿意花这钱。艾利欧特的投影系统被打坏了,他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出现吧。

“艾利欧特,还有多久才到中继站?”

“大约27小时。”人工智能回答。

夏佐现在只能听见艾利欧特的声音,却看不见他的形体,这太别扭了。

“到了中继站,我们要去哪儿?”艾利欧特问道。

夏佐想了想:“我们去哈德良星系怎么样?”

“那儿还是尚未开发的蛮荒区域。”

“对!我从中介人那儿接了个探矿任务,如果能绘制出一幅完整的矿区图谱,那么不仅能还清欠款,还能给你弄个新控制台。”

人工智能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你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

“没什么。大概是被打坏了的缘故吧。”

因为艾利欧特没有投影,夏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才好。他只好盯着墙角的小机器人,把它当做艾利欧特。

“你不担心白河公司追杀你吗?”

“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没空管我啦!”夏佐得意洋洋地说,“而且我现在受‘证人保护计划’的保护,他们找不到我的。”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艾利欧特说。

“什么?”

“安东一直在监视这艘船,你怎么找到机会报警的?”

“哦,那个啊。”夏佐在驾驶席上伸展着身体,“我病好了之后就报警了。在到达霞多丽之前。”

“那么早?”艾利欧特语带惊讶,“你那时就察觉冒牌‘巴左克’不是人类了吗?”

“不。我报警是因为另外的原因。”夏佐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嘴角不由露出笑纹,“你想啊,‘星彩’号上的人都死光了,可凶手是谁呢?存放货物的仓库只能从内部打开和上锁,而我进去时仓库门是锁上的,而仓库里又有个死人。要是在侦探小说里,这就是典型的‘密室杀人案’。”

死者要么是自杀,要么是他杀。看他死去时的情形——脖子被拧断,头部转了180度——显然自杀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他杀,凶手是如何制造密室的呢?仓库门无法从外面上锁,要锁上门,那么肯定要留一个人在仓库里。而仓库里除了死者,就只剩下“巴左克”了。

“所以我判断,要么‘巴左克’就是凶手,要么他至少是帮凶。现在看来,他就是凶手无疑。为了不回到白河公司,他杀光了船上所有人,但是如果就这么逃跑,不止白河公司,星际刑警也会追缉他。他料到白河公司不愿让他的身份暴露,肯定会赶在警方之前派人回收他,所以他杀完人后又回到仓库里,锁上仓库门,躺回箱子中。他身在箱中,就没办法再把箱子放回抽屉里了,于是干脆让那死者拎着黑箱子,故弄玄虚。我当时还不知道他根本不是巴左克,只是觉得他是凶手,又是基辅的将军,他罪无可赦,但是应该受到公正的审判,不该被秘密处死。所以我就报了警。现在我是污点证人啦!”

仔细想来,那家伙自称巴左克,劝说夏佐放过他,也是为了逃跑。不过夏佐没有动摇,他就在霞多丽上演了一场调虎离山计,打算强行开走飞船,没想到白河公司早就料到他的作为,派安东,也就是真正的巴左克将军,驻守在霞多丽。为了逃跑,那家伙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杀害了那么多人。但他不是人类,也不能用人类的道德标准来要求他。也许这就是他无论如何也要逃走的原因吧?

“没想到你这家伙看起来大脑空空,其实想得还挺周全的嘛。”艾利欧特说。

“我好歹当了这么多年赏金猎人,不要看扁我好吗!”夏佐不满地说。

“你这点能耐,比起前任船长来差远了。继续努力吧。”说完,艾利欧特又补充道,“不过各人天赋不同,你就算努力了也未必赶得上他。”

“哦?听你的意思,你承认我是船长了?”

“我、我哪有!”

“既然有‘前任’船长,那我不就是‘现任’船长了?”

“只不过是个称呼而已!你、你别想太多!”

夏佐抱着双臂,又问:“艾利欧特,如果投影装置修好了,你还会每天穿着那套军装吗?发型也不变?”

“我说过我的发型和服装是随意搭配的。”

“那你怎么连续两次都‘搭配’得一模一样呢?”

“巧合而已!”

“你总共有多少种发型和服装啊?”

“……100种发型和100套衣服。”

“……你会算概率吗?”

“所以才说巧合!你别指望我会顺应你的审美改变我自己的设定!”

夏佐突然压低声音:“其实你穿那身挺好看的。”

艾利欧特:“……”

可惜没有投影,否则夏佐真的很想看看艾利欧特此刻是什么表情。

“对了,艾利欧特,既然安东和冒牌‘巴左克’都能有身体,给你也弄个身体怎么样?”

“那是违法的!”

“没关系,边境星域查的不严,而且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

“首先你没有那样的技术,其次你没有钱,最后就算你真的造出来了,我也不想要。人类的身体太脆弱,我才不要用。”

“真的吗?你真的不想要?”夏佐说着,突然又压低声音,“你穿那身真的很好看。”

“……人类,你的语气有点变态你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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