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ứa ngã hướng nhĩ khán – Khúc Lan Tà

许我向你看by曲阑斜

(现代暗恋有虐心情节)

【注意,内插音频】

注意:

结尾部分插入音频,内容为文章当中屡次出现的老歌曲《许我向你看》

=====

“你要玩吗?”林永远记得文君说的这句话。

虽然很多年过去了,有些人,有些事已经远去了,青春如同隔夜的红蔷薇,渐渐枯萎,但是,那句话依旧坚持而固执的埋藏在林的心间。

林觉得,他会用一生来怀念它。

那是一个早春的上午,林记得那时他们在上体育课。体育老师常常不分配任务,只是叫大家自由活动。对于别的孩子来说,自由活动是一种解脱,让人兴奋,所以大家喜欢上体育课,可是林害怕,因为老师宣布解散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邀请他一起玩。

林没有朋友。

他像雕塑一样站在操场的一边,看着同学们成群结队的说笑着,忽然觉得自己既委琐又可耻,恨不得来一场地震,山崩地裂的把他的狼狈掩埋掉。

彼时,迎春花的枝条爬满了鹅黄色的小花,把春天衬得慵懒又淡漠。

“你要玩吗?”林忽然听见有人远远的喊。他寻声望去,就看见文君挥着乒乓球的拍子。

林不能确定文君是不是在和他说话,睁大了双眼望着他。

“来玩吧!”文君又喊了一声。林这才如梦方醒一般跑到乒乓球台边,不安的等待其他人的裁决。

“你会打吗?”他们问他。

“会的!”林小心的说,努力做出一个讨人喜欢的笑,可是他笑得过于张惶又有些卑微,简直是漏洞百出。

文君说:”就带他来一个吧。”

然后男孩子们开始打球。林谨慎的打着乒乓球,11球制。他不太相信他可以和他们一起玩。他表现的很努力,球滚到远处的时候他就抢先跑去给他们拣。他告诉自己,以后要好好练习一下。

这一天,林都有些飘飘然。

那一年,林14岁。

林12岁的时候,在税务局的父亲因为伪造发票以及受贿被逮捕了。林的爷爷倾家荡产的筹了钱来赔偿。林的父亲后来在监狱自杀了。他计划的很周详,先是藏了一把牙刷,然后把它磨成尖。找了个好机会,把牙刷插进了自己的喉咙。

在林的想象中,父亲的血潺潺的流出,在身上开出一个嫣红的花树。

林的母亲不久也走了。林和爷爷一起生活。林很爱他的爷爷,可是爷爷并不爱他。林清楚这一点,可是他没法放弃对爷爷的爱。

林会长时间的,絮絮叨叨的把自己遇见的事情和感想没完没了的和爷爷说。爷爷并不理会他,任凭他一个人说下去。

林从来不觉得那有什么。爷爷是他唯一的亲人和朋友。可以坐在一边,听他说话。

后来,林在体育课的时候就和文君他们打乒乓球。林每天都在刻苦练习球技,只是为了上体育课。如果那天不巧下了雨,他就会很失望。

文君是班长,就是那种学校里学习好,人缘好,深得老师器重的人。林做梦也没想到文君会邀请他打乒乓球。林学习糟糕透顶,一副潦倒像,人生才开始,就是一败涂地。

文君和林其实住的很近,是一个小区的。有一次放学,他们在路上相遇了,文君和他打了个招呼,两个人说着话,就一起回家了。

再放学的时候,林就开始有意的等文君,然后假装是偶然的碰上了。有一次,爷爷给了林一点钱买午饭,林没有吃,把它省下来,在放学的时候,买了两串糖葫芦。

他站在学校的附近徘徊着,郑重其事的拿着糖葫芦,等忆君出来。那天,忆君正被老师留下开班会,拖了一阵子。林很有耐心,安静的等他。有一点点雀跃。

文君和朋友走出来了,林假装刚好路过,他拿着糖葫芦,对文君说:”我刚好买了两串,吃不掉了,给你吃吧。”

文君道了谢,从他手里拿过糖葫芦。

糖葫芦的颜色那样红,有一点刺眼。

大约是吃了别人的东西,那一路,文君显得很健谈。

“以后我们也可以一起上学的呀。”文君在分手的时候随意说了一句。

林听了,由衷的笑起来。他吃得满嘴的红色糖渣,粘粘的,散发着糖和山楂的香味。

林回到家,对爷爷说:”文君说可以和我一起上学。”

爷爷在看报纸,并不抬头看他,可是林还是兴致勃勃:”我和文君是好朋友……”

那天之后,林就一大早在文君的家门口等他。文君看见他很吃惊。他并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但是两个男孩子还是心情愉快。

然后,林每天都去文君家门口等他。风雨无阻。

文君不出意料的考上了一所重点高中。林上了职高,学美术。

林老早就想,要给文君买一件礼物庆贺他的录取。他想买好一点的东西,可是他没有钱。他认识一个男孩子,他邻居,是个小流氓,路子很宽。他介绍林到饭店帮忙。他们嫌他年纪太小,可是林很坚持。他们于是就让林在厨房洗碗,或者是把消毒过的筷子放到包装纸里。有一天遇上暴风雨,老板要所有的人抢救他放在院子里的货。林也被喊去了,他在瓢泼大雨里来回的奔跑着。

雨里满含清新的气息,林看见天地淹没在雨的怀抱中。干净,自由。

林被雨淋得发了烧。爷爷给他头饱和白开水。林并不难过,他顶着烈日跑到商场给文君挑礼物。

商场里人山人海。林看见爸爸妈妈带着孩子吃香蕉味的冰淇淋,有一点心酸。可是,他告诉自己,不要这样,今天是来给文君挑礼物的。

他走到一个卖表的柜台,仔仔细细的考虑着。

给文君买一块表吧,他想。

然后他慎重的挑选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买一块银色的石英表。上面有淡蓝色的小宝石。一共是209块,他所有的工钱,还贴了9块。

服务小姐看他年纪小又寒酸,招待得很不耐烦。可是林心里很快乐。

他跑到文君的家想要把礼物交给他。他一鼓作气到了门口,又紧张起来。他整理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按了门铃。文君的妈妈给他开了门。

文君的妈妈很漂亮,穿着白色的裙子。

林把手表交给文君,文君说:”这怎么好意思!”

林说:”是别人送的,送了两块,很便宜,我自己有一块,另一块与其放着,不如给你。”林面不改色的撒着谎。

文君跑到房间,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支铁锈红色的钢笔。

文君说:”买东西的赠品,送先给你吧。以后补一个好的给你。”

林拿着钢笔,有些手舞足蹈了。他把钢笔放在口袋里,总是想要去摸一下。

文君的妈妈留他吃了一顿晚饭。是凉面,面条上铺满了黄瓜、肉片和豆芽。豆瓣酱拌得很均匀。

林把一碗吃得光光的。

“下次来玩啊。”文君的妈妈在他走的时候说。

“好的。”林笑着说。然后他慢慢的走了。

夏天的夜晚弥漫着白兰花的清香,还有隐约的蛙鸣。晚风凉凉的。林在夏天夜晚的梧桐树下开始呕吐,吐得翻天覆地。

林一个人晕倒在路上。

因为持续的高烧,他被送进医院。爷爷交了医药费以后就没来看过他。林穿着蓝白条纹的病人服,躺在床上,不出一声。

林有时候幻想也许文君会来看他。也许,文君知道他住院了,就买了水果来探病。然后,他会对文君说,小事情,你干嘛还要跑一趟。他会叫文君一起吃水果。

可是,没有人来看他,一个也没有。

隔壁床的小孩子,拿了一个桃子到他床边。

“哥哥,给你吃。”孩子说。

林接过桃子,受宠若惊的说:”谢谢。”

尔后他细细的把桃子吃完。

文君上了高中以后就很少和林见面了。偶尔林会给他写一封信。字很整齐,林在信里告诉文君,他开始画石膏了。

文君在高中依然是出类拔萃的。他长高了很多,有英俊的面孔。他永远是学校的第一名,大家都喜欢他。尤其是女孩子。她们议论他,偷看他。可是文君不理会她们。他不想过早的掉进情爱的纠葛里,那会阻隔他的前进。

文君是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深藏着冷漠态度的男子。

他不太记得林了,那种孤独的少年,每个学校里都会有一两个。他们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活得总归是不如意。

文君一直带着林送他的表,因为他正好也没什么表带。看时间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那个人。

可是有一次,他突然就想去看看林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是定期的考试结束。成绩出来了,文君还是第一名。大家都羡慕文君能够在那么难的考试里取得如此耀眼的成绩。

可是文君只是疲倦。他不讨厌周围的人,但仅仅是不讨厌。他对他们温暖的微笑,开幽默含蓄的玩笑,接受他们的友善,可是他一点也不喜欢他们。

文君于是心血来潮的想去看看林。

他穿过小区,来到林的家。林的家没有锁门,他喊了一声,屋子里没有人应。于是他试探性的走了进去。厨房传来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响声–原来林在做饭,没有听见文君喊了他。

文君站在厨房的门口,不小心碰到凳子,林已经关了抽油烟机,听到声响,他以为是爷爷回来了,于是说:”爷爷,你等一下,我们晚上吃藕盒子。藕盒子很好吃,我最近和厨艺班的人学的,那个人个子很矮,一个男的,我看只有1米65左右,很悲惨吧。他做菜很好吃,可是他讨厌做菜,他不喜欢当厨师,他想当一个飞行员,可是飞行员最起码要1米8吧?好像是……”

文君没有机会答腔,他听着林滔滔不绝的说着话,索性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听。

林说到他同学,说到他最近画的画,说到昨天的电视剧,他只是说,并不期望有人回应。文君记得,林在他面前的时候话并没有那么多。林的背影单薄削瘦,带着围裙,穿琥珀色高领毛衣,黑色牛仔裤。

文君望着林的背影,突然有一点心疼他。他突然有一点心疼这个寂寞瘦弱的男孩子。

林在厨房忙忙碌碌的,菜香诱人的四散。过了一会儿,林说:”可以开饭了。”他解下围裙,回过头。

四目交会。

林长得很清秀,是那种淡淡的清爽的样子。有一点苍白。柔软的头发和顺的垂着。林脆弱、柔顺、安静。

他们彼此望着对方,很长时间,林才说:”你怎么来了?”

“路过,就来看看。”文君说。

林有些手足无措。他没想到林会来他家。他告诉过文君他住在这里,可是他从没想到文君真的会来看他。

他请文君坐下,文君说他还没有吃饭,林就请他吃晚饭。林嫌菜太微薄,又到楼下买了半只烤鸭。他们等了一会儿,爷爷没有回来,就决定先开饭。

文君吃到了”藕盒子”,那是藕糊上面,中间夹了肉炸的。除了藕盒子与烤鸭,还有一个炒鸡蛋和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林的手艺很好,文君想,比妈妈做的还要好。

林的家几乎是一贫如洗的,这个文君也能够料到。初中的时候林就穿得很落魄。文君看到林的房间贴满了练习的作画,有素描和水彩,其中一幅是一个人像。

铅笔画的人像,大约是摆得太久,有些黯淡模糊。可是人脸又很熟悉,是谁呢?他暗自琢磨着。

他们吃完饭,爷爷还没有回来,林把饭菜留好,又写了条子,两个人决定出去走走。

他们在春风沉醉的晚上顺着夜市一路走下去。小贩的吆喝伴随着广场喷泉的水流声,竟也有一些嘈杂的悦耳。孩子们欢天喜地的尖叫着。春天,始终是那种慵懒的冷漠。

他们聊着学校见闻和一些琐碎的事情,路过一家小音像店,他们踱进去看了一圈。

老板在音响里放了一首歌,一个女子,忧伤的,淡淡的唱着:”许我向你看,向你看,再看一眼……”

文君和林都立在那里,仔细的听起来。舒缓轻柔,带着早期台湾流行音乐的柔软的风格。真是很好听。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歌,觉得它一定叫《许我向你看》。

他们听得有一些痴了。春风漫不经心的抚弄着路人的脸庞。

这以后,文君常常的来找林玩。

他们一起散步,聊天,到附近的体育场打乒乓球。有时候,什么也不做,文君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林画画。林严肃的,认真的在纸上图图抹抹,他画风景,画静物……文君就坐在一边。觉得非常安定。

文君很喜欢和林在一起的感觉。诚然,他在学校有许多朋友,志同道合的也有,可是文君始终不能够喜欢他们。可是和林在一起就不同,他是那么柔和安静。林是那样一种人,知道自己应该要什么,不应该要什么,知情识趣的让人有些心疼。

和林在一起,文君从来不想带面具,真真实实的,比如他们在街上毫没风度的大吃臭豆腐,这个,文君是不会和任何人做的。

有一次,文君问林:”那张旧的人物素描是谁啊?”

林说:”照书上画的,不像。”

其实林在撒谎。那是他第一节素描课后开始画的文君的像。他画了一年。林没有文君的照片,单单靠记忆一笔笔的画出来的。

林想,这些,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18岁那年,文君考上了一所著名的学府,要离开南京。上火车的那天,林去送他,他在火车站看着文君踌躇满志的离开,火车呜咽的鸣笛,像一个在号啕一样。

文君在临走的时候说:”有空到我们学校玩啊。”

林在那一年开始找工作。爷爷已经失去了劳动能力,他要来养他。林找不到工作,他晚上一个人坐在家里的凉台上静静的吸烟。他有一些害怕。

未来是一件不可捉摸的事情。

文君从来不知道,林曾经去过他们学校。那时,林已经有一份在酒店宣传部的工作。他存了一些钱,和同事调了班,决定在文君生日的时候去文君的学校给他一个惊喜。

林告诉爷爷,他要出去几天,爷爷不吱声,林把家用放到桌子上,背着包出发了。他用了很长的时间画了文君的一幅大大的油画,放到画筒里,打算带到文君那里找地方裱起来,送给文君。那时候,他手上已经有了一张和文君的合照。

他到了文君所在的城市,辗转找到他的学校。林在这所全国一流的学府门口踟躇着不敢进去。那里进进出出的都一张张充满生命力的脸,光彩照人,从不畏惧明天。

文君在学校依旧是那么受欢迎。有种人是生来就要被人们喜欢的。文君的作风并不锋芒毕露,只有种淡定和从容不迫的风度,却不容动摇。他学习非常好,课外活动也做的出色。

林底气不足的走进校门,他拿着地址,怯生生的问文君宿舍的方位。到了宿舍楼下一打听,原来文君已经去了食堂。他又去找食堂。

他在食堂那里看到文君,穿着淡蓝色棉衬衫,英俊干净。他和一群衣着得体,气质高雅的男女坐在一起吃饭,几个人一边喝啤酒一边聊天。

他们说:”文君,别不承认了,你和欣宁在谈恋爱吧。”

文君淡淡的笑,叫欣宁的女孩微微低下头。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有漆黑笔直的长法。

林当时很想喊一声文君,可是他终究没有,他躲在角落里,看看文君,看看自己,一种无限的颓唐涌上心头。

他们到底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想。他不敢喊他,不敢在那些大学生面前喊文君,他看到厚厚的壁障横亘在他与文君之间。

他把所有的勇气都失掉了。以致于他不能够喊一声,文君。

林看了文君很久,远远的看着他,看得很仔细。他在心里说,谢谢你,文君,你在初中的时候喊我去打乒乓球,让我不再像个白痴一样一个人站在一边。还有你和我一起上学放学。

文君,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逃出了大学,一个人在南方繁华的城市流落。

他没有钱住旅馆,就去看通宵电影。他在黑暗的影院里抱着他的画筒。天亮的时候他走出影院。

文君接到过林的电话。他们简单的聊了一会儿天气。然后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不语。电话是容不得沉默的,一旦不说话,寂静就会成倍的夸张起来。

文君问林:”你怎么了?”

林说:”没有,改天我再打给你吧。”

那年,等文君放假的时候,他发现林已经搬家了。他吃惊,不能相信林走了。

林的邻居告诉他,林的爷爷死了,林把房子卖了,去了别的地方打工。

“这孩子命不好,一直孤苦伶仃的。他爷爷活着的时候虽然不管他,可是总算有个亲人。”他们说。

文君一整个假期都过得有些恍惚。那个时候他正和欣宁谈恋爱,带欣宁来家他家玩。他和欣宁手牵手逛街,路过那家小音像店,老板已经不再放那首《许我向你看》。

后来文君收到林的信,邮戳是另一个城市,林在信上说爷爷去世了,他在外地找到工作,现在很好,也没有具体的联系方式。

其实那天,文君接到林的电话,正是林的爷爷刚过世。林在厨房洗碗,出来的时候,看见爷爷闭着眼睛。他以为他睡着了,没有惊动他。

林没有想到,爷爷已经死了。

后来他惶恐无助的把爷爷送到医院。医生说人已经死了。丧葬,墓地,寿衣……都是要钱的,林只好卖了房子。买主把价钱压的很低,林没有办法,他要赶紧把爷爷安葬。

他很累,非常恐惧,今后就一个人了。林在晚上走到电话亭给文君打电话,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想听听文君的声音。

以后,文君和林失去了联系。

文君的父母搬了家,他自己在读书的城市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他和欣宁一直交往着。如果不是手腕上的表,文君真的就很难记起他少年时代的朋友了。

欣宁对他说:”你的表好旧哦,我给买块新的吧。”

文君看看表,说:”不用了,还能用的。”

他一直带着。

文君在27岁的时候重遇了林。

那年他首先遇见了自己初中的同学。他们一起去吃饭,然后海阔天空的聊起来。不知怎的,就聊到林。同学说他有一次在这里看到他,在超市收银台收钱。

文君听了有些惊讶,平静的心突然就波动起来。他问同学,是哪家超市,什么时候看到的。然后,他开着车,想要去看一看林。

文君来到超市,急急的看了一遭,并没有看见林。他有些失望,站在过道上发呆。这个时候,一个人搬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文君瞬间认出那是林。

林一瘸一乖的搬着纸箱走着。啊,林什么时候变成跛子了呢?

文君怔怔的看着林,林突然停下脚步,抱着箱子,回过头望过来。

四目交会。

文君等到林下班后带他去吃饭。林还是瘦削单薄,清秀安静。只是眉头多了一些苍凉。眷眷的苍凉。

他们叙述着分别以后的事情。林说,爷爷死了以后他去过很多地方,后来在一次交通意外里把腿撞瘸了。最后他在朋友的帮助下到了这个城市工作。他现在一边工作,一边自考,考试已经通过了一大半。

晚上,文君开着车把林送回家。他上去坐了片刻。林和一对年轻的恋人合租的房子。林把文君带进自己的房间,房间简单却很干净。房间里放满了书和CD。

文君问:”你过的好不好啊?”问完以后觉得自己的问题好蠢。

林说:”我很好。”

文君又常常来找林。他像少年时代一样贪图着林的宁静与柔顺。他在有空的时候就来林这里坐坐,聊天,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林温书,文君在一边看着他温书。就像少年时代他看他画画。

有时候他们一起听音乐。林有一台小小的音响。他们听李宗盛和保罗西蒙。还有各种各样的电影原声音乐。

小房间弥漫着《鬼迷心窍》忧伤柔美的调子。

“如果能买到《许我向你看》就好了。”林有时候感叹。

他们一起闭上眼睛开始冥想。少年时代《许我向你看》神秘的旋律悉数浮上心头。

文君觉得,林的小房间是他的世外桃源。

在一年冬天,文君去林的单位找他。恰巧林不在,他坐在一边等他。这时候有几个人歇了工聚在一起聊天。他们问文君,是不林的朋友。文君点点头。

其中一个说,林真是很倒霉,那年他和林在外地,林就被车子撞了。

文君问:”是怎么回事?”

林的同事说:”那天我们一起出去,过马路,快要红灯了,本来在红灯来的时候,我们过去的,可是林的东西掉了,他冲回去拣,结果被撞了。一条腿废了。不过好在命拣回来了。”

文君问:”什么东西掉了啊?”

林的同事说:”是一支钢笔。唉,为了一支钢笔差点陪了一条命。”

文君不动声色的问:”是不是一支铁锈红色的钢笔?”

林的同事说:”哪里还记得那么清楚。我看他是鬼迷了心窍,人生的事,谁也说不清。”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命运的不测。文君心潮澎湃的坐在一边。他一生从来没有那么动容过。

林来了,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文君默默的载他到家。进了门,他问他:”你的腿是怎么撞伤的?”

林说:”过马路不小心。”

文君说:”你骗人。你是为了拣我送你的笔。”他质问他,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立场质问他。但他就是想知道。

林说:”听谁说的啊?那支笔早就找不到了。”

文君说:”你骗人。”

林说:”过去的事情了,你还提它做什么。”

两个人对望着,彼此都不诚实。

文君突然有一种冲动,他走上去开始吻他。他自己都很吃惊。他深深的缠绵的吻他。林没有反抗,他们纠缠着吻下去。

他们在林的房间开始做爱。相互缠绕的很紧,像一对连体婴。然后他们拥抱着一直到天明。

文君从后面搂着林,问:”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呢?”

林说:”初中的时候,你找我打乒乓球。”

文君听完,把手臂收紧了一些。这个时候外面开始下雪。雪花在夜空旖旎的绽开并且簌簌的低吟。

林觉得,又温暖,又安全。

如果在这个时候死掉,多幸福。

他们开始交往。当然不是很光明正大。他们一起吃饭,买CD,看电影,在热闹繁华的街头并排前行。偶尔他们手拉手,只是偶尔,比如过马路的时候,文君轻轻牵起林的手,又或者是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他们怕彼此冲散,微微的拉着对方。

有一天,文君和林在一起吃饭遇见了文君的同事,于是同事们把座位拼过来一起吃。他们是那种典型的事业有成的,有修养有经济实力的中产阶级,他们彬彬有礼的聊着工作和生活,林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是插不上话。他局促不安的吃着饭。

“你和欣宁什么时候结婚呢?我们可不会客气的啊。到时候你还要升职,有两顿好敲的!”他们快乐的说。

吃完饭,林忽然害怕站起来。因为站起来就要走路,到时候他们就会发现,他是一个穷酸的跛子。

他们会发现,他是多么不衬文君。其实他们早就发现了,他们用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文君身边的林。

林还是站起来了。他笨拙的走起来。这是一家颇为高档的餐厅,林突然觉得很无地自容。他觉得人们都在看他。

他是被爱情冲得昏了头了,林想,他怎么早没注意到呢?

和同事们分手后,文君说:”林,你别在意他们。我和欣宁分手了。”

林茫然的看着他。

他们到了林的小屋。文君静静的拥抱着林。林不说话,眼神那么让人心疼,文君觉得,他要一辈子拥抱着他才好。

他们做爱,都有些心不在焉。文君说:”林,我辞职好了。我们到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林不做声。紧紧的拥抱着文君。

拥抱很温暖,林觉得,他要一辈子拥抱着他才好。

有一天,那是一个普通的初冬的星期天。文君和林去看了一场电影,然后吃了拉面。他们暖和和的在少有的冬日晴光下漫步。

那天他们收获很大。他们在一家不起眼的音像店买到了一张名为《滚石九大天王齐贺岁唱十二出好戏》的CD。第七首就是《许我向你看》。那首歌原来是林青霞唱的。他们都很惊讶,没想到林青霞也出CD。

文君说:”回去我们放来听吧。”

林说:”好的。文君,我口渴了,你去买奶茶来喝吧。”

文君说:”好的。你要什么味道的呢?”

林说:”香芋味的。”

文君说:”我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文君看见林在街边长椅上坐下,在冬日暖和的阳光下对他微笑,觉得心都醉了。他愉快的走到奶茶店,买了两杯香芋味的奶茶。

文君回来的时候,林并不在长椅上。他想也许林去洗手间了,于是坐在椅子上等他。林并没有回来。文君坐了很久,奶茶在他手上变得冰凉。他开始担心,然后去附近找他。可是他找不到他。

他到了林的家。发现林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零星的杂物,可是CD却一张也没带走。他看到林简短的条子上写着:文君,我想也许我要离开你了。希望再见的时候,我们都很幸福。CD全送给你,我只拿走了《许我向你看》。

文君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开始小声哭泣。他明白林为什么要离开,他知道这一天总要到来。

他知道的。

十一

文君在30岁的时候结了婚。那个时候他事业有成,前程远大。他父母把战友的孩子介绍给他,一个高官的女儿。妻子贤惠美丽。文君是那种别人眼里一无所缺的男子。

他和妻子旅行,做爱,聊天,听音乐……他把林送他的CD放在单独的房间里,他买了一套颇具水准的音响,偶尔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不和任何人分享。

李宗盛忧伤的唱: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白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前世的因缘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如果你能重回我怀抱。

是命运的安排也好,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

文君在这个时候就好像回到了从前林的小屋–他的世外桃源。

32岁的时候,文君和林在异乡的街头邂逅。两个人都意外的说不出话。

那年文君和妻子去海边渡假。他们在风俗街上购物。妻子为自己买了彩染的百褶裙,为文君买了绣着绿色小花的棉质衬衫。他们在露天广场喝咖啡,文君结帐的时候陡然看见林正在那里看冷饮的菜单。

他们都老了一些,依旧年轻但青春不在。他们互相看着彼此,然后平静的交换了电话号码。

文君约他出来。他们像少年时代一样买了麦当劳外带,他们到海边一边看海一边吃快餐。

林说:”我这辈子就是想看看海。”

文君说:”你以前应该和我说的,那时候我就带你去看了。”

他们吃着汉堡和巧克力味的冰淇淋。看着大海平静和缓的涌动。海风夹杂着咸腥味吹到他们的脸上,海滨浴场的孩子们穿着花泳衣,浮在海面上。

文君问林:”你过得好吗?”

林说:”我很好。”

他们在林住的宾馆里喝着可乐。林说,他现在在朋友的画廊做事,他终于可以学以致用,他自考也全通过了,有一阵子很辛苦,常常贫血,但是他挺过来了。

文君慢慢走过来,拥抱他,他们接吻,然后脱掉衣服。可是他们什么也没做,就那样拥抱着。

林住的宾馆可以听见隐隐的海啸。像孩子在呜咽。

早上,林梳洗完毕后开始收拾行李,他细细的整理着。文君躺在床上,假装还在睡觉,他知道林要走了。

林临别的时候走到文君的身边,轻轻的亲吻了文君的脸。那个吻像蜻蜓点水一样温柔婉约。文君假装还睡着,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和林道别。

林也知道文君醒着。他们彼此都不点破。

文君听到房门咚一声关上,他起来,走到门边,这个时候,林也站在门口,两个人站了很久,中间只隔一道门。

然后就此告别。

十二

35岁的时候文君离了婚。幸好他们没有孩子。妻子的家长用权利来诱逼他,文君由衷和妻子道了歉,离开了。他把工作辞掉,决心去找林。

他没有坐飞机,选择了火车,他觉得,这样才有一种翻山越岭的满足。他想起娃娃的歌《飘洋过海来看你》。

文君看见城市和村庄向他身后别去,告别和迎接的交错感激荡着35岁的文君。

他忽然想,也许哪一年,林也这样在火车上无止境的漂泊过。

他到了林所在的城市,去找那家画廊。可是地址改变了。文君几经周折最终得到了新地址。那是城南的一家古色古香的小画廊。名字叫”长乐坊”

他有些忐忑的走进去。先前离婚、辞职的气势突然全部没有了。他在一边看到和客人谈话的林,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衬衫,干净,清秀。

文君忽然想,他有了爱人怎么办?他结婚了怎么办?他不爱我了怎么办?……

多少年过去了啊,有些人,有些事已经远去了,青春如同隔夜的红蔷薇,渐渐枯萎。

林和客人说着话,蓦然回首,他看见文君局促不安的张望着。林停住了,客人很奇怪的问他,怎么了。

四目交会。

他们定定的看着对方。

《许我向你看》的旋律,静静的,细微的,在他们的对望中蔓延开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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