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ặp quỷ – Bất Năng Phát Nha Đích Chủng Tử

见鬼 by不能发芽的种子

( 现代灵异温馨 )

文案啊… 俺不会写文案… 望天

总之就是夏天到了, 是该讲鬼故事的季节了 ~

但是俺不会讲恐怖的鬼故事… 所以, 继续轻松向吧 = =|||

第一章

今天罗棋又看见他了。

说“他”其实也不对,但如果用“它”,罗棋会觉得不礼貌――罗棋一向礼貌惯了,所以纠结了半晚之后,罗棋还是决定用“他”来指代那个“人”。

当然,说“人”也不全对,因为罗棋看到的那家伙是个鬼。

在看到他之前,罗棋从来就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神,所以那天突然在33路站台下看到那家伙时,罗棋不小心一头撞上了站牌。

“真没用。”作为目击者的鬼对罗棋翻了个白眼,飘飘荡荡坐到了站牌顶上。

罗棋仰望他,嘴角抽啊抽,抽了半天一个音节也没发出。

站牌上的鬼倒是来了兴致,好奇地飘到他眼前,几乎脸贴脸地凑过来问:“你看的到我吗?”

罗棋眨巴眨巴眼睛,刚才狠狠撞到脑袋的冲击这才拐过反射弧,疼的他“嗷”一声抱住头。

“切,看不到啊……”鬼有些失望,撇了撇嘴飘回站牌上。

罗棋的反应一向比别人慢好几拍――对疼痛也好,对突发事件也好――但这次他难得地反应迅速了一把:他抱头逃了,还逃的很迅速,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他五分钟就跑完了。

“管他是不是真的是鬼,千万别被他盯上啊!”

回到新租的房子,罗棋翻箱倒柜扒出奶奶送的那尊小菩萨供在餐桌上,点了三根香烟心惊胆战拜了好几拜,晚饭也没心思吃,拜完了就哆哆嗦嗦团在电脑前百度驱鬼方法。

第二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白天鬼不会出来吧?”罗棋顶着两个醒目的黑眼圈心怀侥幸地下楼去站台等公交。

站台上人不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站的有坐的――就是没有飘着的。

罗棋安心了,掏出从早餐铺买的包子开始啃。

包子很实在,个儿大皮薄,一口下去就是热腾腾的馅儿。罗棋一晚上没吃东西,啃了一个包子才终于觉出饿来,于是忙不迭地又捧了第二个来啃。

他正吃的开心,冷不防旁边有人问:“是青菜香菇馅儿的吧?”

罗棋一口包子正堵在嗓子眼,没搭理那人。

那人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生前也喜欢吃青菜香菇包的……”

“呃!”

罗棋噎住了,憋得脸红到发紫,气都喘不上。

旁边的老大爷吓了一跳,丢了鸟笼,几拳下去帮罗棋把那口包子捶了出来。

“年轻人,吃东西悠着点,别急!别急!”老人家人体硬朗,嗓门够大,拳头也够重。

罗棋被那几拳捶的差点吐血也只能边咳边向老人家道谢:“大爷,谢谢,咳咳,谢谢您了,咳咳咳!”

“唉……”耳边又是一声叹。

那声音听得罗棋浑身凉嗖嗖,连正眼看的胆子都没有。他一边咳,一边用眼角瞄啊瞄,瞄了半天才找到发声的“人”:昨天晚上看见的鬼大半身子正隐在站牌里,只露出个脑袋哀怨地盯着罗棋手里的包子。

罗棋偷偷咽了口吐沫,脚底下一毫米一毫米向站牌反方向移动。

那鬼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恋恋不舍地看了会儿包子就缩回站牌里。

罗棋松了口气,抢了两步挤进人多的地方。

公交很快就来了,“吱――”一声远远拖出两道刹车痕,停下。

“哦――”人群汹涌地朝车上挤。

罗棋揣着没吃完的包子,脚不沾地地被身前身后的人夹上车,等好容易在车上找到空隙站稳,他的包子也被压成馅饼了。

罗棋被压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包子打消了食欲,只能遗憾地看看它,然后干了件没公德的事:他把那外观惨不忍睹的包子连同塑料袋一起丢出了车窗。

当然,罗棋本人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违社会公德,因为他是把那袋东西朝着站台旁的垃圾桶扔的,而且凭他手上的准头和经验,那袋东西的落点只可能是垃圾桶内部。

不过,世事总有意外。罗棋的意外就是,那袋包子掉在了离垃圾桶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罗棋尴尬地摸摸头,有心想下车把垃圾丢进该丢的地方,可公交司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油门一踩,车呼啸着就要开始飞奔。

“明明能投进去的啊……”罗棋苦闷地看着站台远去,心里满满堆的都是罪恶感。

因为这罪恶感,公交在前面拐角转弯时,罗棋又一次眺望站台。

于是他看见太阳底下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抱着膝,蹲在垃圾桶前,一只胳膊悬空,手掌下面就是那袋被丢掉的包子――他的胳膊就那么悬着空,迟迟不落下。

第二章

罗棋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所以当他晚上从末班车上下来看到那个鬼还蹲在原地时,他没再觉得害怕,反倒差点忍不住上前安慰那个倒霉鬼。

当然,差点忍不住和忍不住的差距还是很大的――毕竟,再怎么心软,罗棋也没忘了那边蹲着的是个鬼。

鬼是可怕的,虽然他们也有一些带粉红泡泡的故事,但明显敌不过恶鬼形象的深入人心。

“谁知道那边蹲着的那个会不会突然青面獠牙地扑过来索命啊!”罗棋一边在心里这么告诫自己,一边试图做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可在路过他身边的一刹那,罗棋还是微微看了那家伙一眼。

只是一眼。

罗棋现居的地段虽然偏僻,但没有偏僻到会被城市的美容师们遗忘。因此罗棋早上丢掉的包子不可能留到晚上――那个蹲着不动的鬼却一直盯着那一小块地面,脑袋几乎抵上垃圾桶。

只是这么一眼,罗棋紧绷的身体就放松了: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无力,多少还带着点酸涩。

“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啊。”罗棋默默地想。

夜晚的路灯比不上白昼的太阳,光线没那么亮,没那么明晃晃。在橙色昏黄的灯光中,鬼的身影不再是半透明的,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是鬼,罗棋觉得自己会把他当成活生生的人。

鬼很年轻。罗棋已经二十六岁,而那个鬼看起来比他要小至少四岁。

他垂着头,罗棋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却还多少记得早上阳光下那张半透明的干净的脸。

年轻,干净,却已经不再有未来。

罗棋轻轻叹了口气,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下。

路灯下的小小站台渐渐被他抛到身后,却在梦里变成一只橙色的萤火虫,振着翅膀飞了一整夜。

当早晨再次来临,罗棋早早起了床,收拾完自己便下楼去早餐铺买上两只包子在等车时吃。

熙熙攘攘的人群候在站台。昨天帮了罗棋一把的老大爷也在,端着鸟笼悠闲地逗鸟。罗棋跟他打了招呼,掏出包子大口大口地啃。

一切都很有活力,连那个半透明的鬼也很有活力。

“青菜香菇包啊……陈记的最好吃了……”他飘在离罗棋三步远的地方,眼巴巴看着包子,嘴里喃喃自语。

罗棋嘴里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那鬼飘着的地方刚才有人走过,而一个人穿过鬼的身体的全过程并不适合在吃饭时观赏。

因为那样的场景会冷冷地诠释什么叫“阴阳两隔”。

今天公交来的晚了,罗棋吞完两个包子车都还没到。

鬼似乎也觉得无趣,在人群里晃了一圈就飘回了他的站牌上。

站牌顶上原本落着几只麻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动物对某些东西更敏感,鬼刚飘上去,那些麻雀就争先恐后地飞走了。

罗棋抬起头假装去看太阳,目光却落在鬼的身上:他“坐”在站牌顶上,伸手向着太阳――近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了夏天的气势,一早就灿烂得让人无法直视――在这样的阳光里,他的手模糊到看不出形状。

“夏天了啊……”鬼这么说。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不如罗棋身边某个叛逆少年耳机里的鼓点声大,但很奇怪的,罗棋就是听见了――还连那语气里的惆怅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罗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可周围的空气被过于灿烂的阳光加热过了,即使他再多做几个深呼吸,也依然如同被抛上岸的鱼,实在舒爽不起来。

幸好,车来了。

公交风驰电掣而来,又风驰电掣地去。

风从大开的车窗里灌进来。罗棋被那强劲的气流吹得睁不开眼,最后干脆妥协地闭着假寐。

光亮让他合上眼就看见一片红。在这片红里,那只橙色的萤火虫依旧慢慢地飞。

飞着飞着,假寐的罗棋就真睡着了。

然后,罗棋睡过了站点,迟到了,本月的全勤奖没戏了――但当他一身疲惫地乘晚班车回家时,心情却意外的不坏。

甚至,他还趁着没人在花坛里掐了朵白色的月季,放在了站牌下。

“这算是你在送我花吗?为什么?你看上我了?”鬼好奇地追在罗棋后面问――虽然,罗棋觉得那家伙其实是在自言自语。

罗棋不笑不答,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鬼却不依不饶,蹲在花前,指着它抱怨:“这朵被虫咬过。”

罗棋目不斜视,起身走人。

鬼却不再跟上来。

罗棋猜测:“他大概不能离开站台吧?”

身后没有动静,罗棋隐隐有些失望,但具体失望什么他也说不上。可当他就要离开时,背后的鬼却突然笑了。

“虽然你看不见我,不过,既然放在这里,我就当你是送给我的了!”他的声音很轻松,如同那天早上的太阳,明亮的没有一丝阴翳。

他说:“谢谢啦!”

“不客气。”罗棋小声地答。

只是罗棋的声音太小,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小到连鬼都听不见。

第三章

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变得不同。

罗棋没兴趣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能看见鬼了,更没兴趣被人知道他突然就能看见鬼了,于是,他依旧正常上班正常下班,老老实实做一个早出晚归的上班族,作息时间规律得令人发指。

在所有人眼里,罗棋都只是个普通的小人物:长相平凡,工作平凡,每天忙忙碌碌,但忙碌上一天却不一定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和他境况相近的同事自嘲地给自己也给罗棋下了个结论:“混吃等死。”罗棋听了,也附和地笑笑。

虽然,他知道自己有地方和别人都不一样了。

他能看见鬼。

人总是希望与众不同的。罗棋在年少时期也曾憧憬过,为此他还差点去扎耳洞当叛逆少年;不过罗棋一贯反应迟钝,等他下定决心去扎耳洞时,别人已经开始带鼻环唇环了。

那一年,罗棋郁闷地看着满校园戴着耳钉鼻钉唇环的同学,突然就领悟了一句名言:“没有什么比希望不平凡而更平凡的了。”

因为这句话,罗棋渐渐学会“远离妄想,珍爱生命”,并在离开校园踏入社会后,进一步转化为安于现状。

因此,工作调动,背井离乡,罗棋都安然接受了――现在的他,只想当个普通人。

可就在他打算这么过一辈子的时候,他居然就能看见鬼了――看见鬼也就罢了,他竟然还开始觉得那个鬼有意思!

罗棋不知道别人看到鬼会是什么反应,不过他自己的明显不太对。

罗棋每天要去两次站台,一早一晚,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当空,只要他还想保住现在的工作,这每天两次的“和鬼有个约会”就少不了。如果说在看到鬼的最初几天罗棋还觉得别扭,那么现在他根本就是乐在其中了。

比如这天下雨,罗棋到站台的时候晚了点,挤不进遮阳棚就撑着伞站到站牌边。

而鬼就站在他身边。

进夏的雨下得很急,雨滴坠成线,密密地打下来,织成网,连成片。

灰蒙蒙的天空下,鬼的身体看起来没那么透明,于是雨线穿过他身体的视觉效果就没那么具有冲击性了。

鬼怔怔地看雨,罗棋就用余光看他。

下雨的早晨有些寒意。罗棋一边想着“毕竟还没有真正到夏天呢”,一边替身边的鬼觉得冷:他变成鬼的时候可能是夏天,身上穿的是短袖T恤和中裤,在这大雨中看起来清凉的不合时宜。

雨落在鬼的身上,然后在他脚下的积水里砸出浑浊的水花。

等着的人们都在咒骂那辆迟到的公交,只有罗棋默默地看那个雨中的鬼。

鬼是不该有感觉的。

罗棋知道,却忍不住微微倾过手里的伞,一点一点隔开落在他身上的雨。

等那伞完全遮上鬼的头顶,罗棋的大半个身子也暴露在了雨里。

雨滴在伞面上敲打出急切的鼓点,鬼却没有反应――他还是呆呆地看向远方,一动不动。

罗棋讪笑:有没有伞对那家伙来说,根本没有区别吧。

鬼根本没有发现有人在为他撑伞。

可明明知道,罗棋却没有收回伞。他就那么漫不经心地站在站牌边,手里的伞漫不经心地歪倒,然后漫不经心地淋雨――直到公交到站。

所以,第二天鼻塞头疼就只能说是他自己活该。

罗棋的感冒过了一星期才好。因为不算严重他也就没请假休息,每天还是带着两只包子一边揩鼻涕一边啃。

对于他这种丝毫没有形象可言的行为,一同等车的人们只是背过身当做没看到,偶尔才嫌弃地皱皱眉,倒是那鬼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总是凑到他眼前瞎晃。

“夏天会得感冒的人啊――”他拖着长音,唱似的,“难道你是白痴?”

罗棋抽抽嘴角,没搭理他。

“喂,你的包子里有只虫!我看见了!”那家伙大惊小怪地乱蹦跶。

罗棋一个没忍住,“阿嚏――”一声朝鬼的正脸打了硕大一个喷嚏。

这个喷嚏的成分很丰富,有罗棋的口水,还有鬼喜欢的包子的馅儿……

“啊啊啊!”鬼尖叫着跳开,一脸鄙视地指住罗棋,“不讲卫生啊你!”

罗棋趁擦嘴的功夫翻了个白眼。

鬼皱皱鼻子,一甩手,飘回他的站牌里不再出来。

罗棋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站牌一眼,嘴角自然地扬起来。

虽然……其他候车人已经躲苍蝇一样,都从他身边逃离了。

第四章

以前在老家,罗棋在周末是过的很懒散的。忙碌了一周――虽然搞不清自己都忙什么了――周末就是放松的时候:睡懒觉,上网游戏,或者窝在沙发里看篮球比赛。罗棋在家就是这么过的。

有时候罗爸爸看不过去说他两句,他全当做耳旁风,嘴里应着,实际上什么都没听进去。

现在离了家,什么事都得靠自己动手了,罗棋才渐渐改了以往的习惯:虽然比赛还是要看的,懒觉却是很少睡了,游戏时间也快短到能忽略不计了。多出来的时间,罗棋用了一部分在看专业书上,另一部分则用来应酬。

而在没有应酬又不想看书的时候,罗棋就会逛到站台坐着。

什么都不干,就是坐着。有时候坐两分钟,有时候坐几小时。

站台上等车的人来来往往,没有谁会留意枯坐的罗棋。倒是站牌里的鬼会时不时地飘到他旁边一起坐着。

“你在等车吗?坐这么久,你都不热吗?”

前几次鬼还会无聊地撑着下巴问他,后来看到的次数多了,便也懒得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了。一人一鬼就那么傻乎乎地坐在大太阳底下,对着条啥也没有的街道发呆。

偶尔罗棋自己也奇怪:“为什么我要跑到站台跟个鬼坐一起啊?”他琢磨了好久,终于找到答案;而这个答案却不是他乐见的。

他在这座算不上熟悉的城市里没有朋友。

罗棋自认不笨,但他在人际交往上却有不小的问题。这倒不是说他对社交有什么心理障碍,只是……他那慢好几拍的反应实在不能用“憨厚”来搪塞。

“打篮球被球砸,玩游戏被怪砍,听个笑话我都笑的比别人慢一拍……”罗棋很无奈,“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切,再倒霉,你有我倒霉么?”

旁边有谁接腔。罗棋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不小心把想的内容说出来了,而接腔的那个“人”自然就是他旁边坐着的鬼。

鬼抖着腿,一脸的无所谓:“反应慢怎么啦,我反应这么快不还是被车撞死了?我冤不冤哪!”

罗棋又一愣,原本保持直视前方的视线不自觉就歪到身边。

不过那鬼正在忆当年,倒也没注意他:“明明就差告白一步了,突然就这么死了――谁有我倒霉啊!”

鬼的表情很平静,静的没有一点波澜。

罗棋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会被他发现的。可身体动不了,视线移不开,罗棋也没办法。

那鬼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在眼里。他对着空气突然开始笑,笑得全身都在颤。

罗棋知道什么叫“强颜欢笑”,因为这事儿他现在经常得做;但笑成身边的鬼这样,他还从来没有过。

“笑的跟哭似的。”他偷偷在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原本粘在鬼身上的目光倒是收回来了。

夏天的大太阳悬在头顶,即使有遮阳棚,站台上也热的厉害。

罗棋默默看着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路面,耳边是歇斯底里的大笑。

站台上有几个在等车的乘客,他们都听不见鬼的笑声。

只有罗棋能听见,只有他能看见。

鬼笑够了,垮下肩膀,转过脸来瞪罗棋。

罗棋咽了口吐沫,忍着没动。

“都是你……”鬼恶狠狠地磨牙,“我都好久没想起来这事了――都是你,害我又想了一遍!”

罗棋无语望天。

“都是你的错!”鬼贴着他腮帮子“咯吱咯吱”磨,磨的罗棋的牙都酸了,他才退回去。

“反正你也看不见我,”鬼忿忿不平,“用说的还不如直接动手!”

这么宣告完,他就从罗棋的身边突然消失了。

罗棋被他吓了一跳,刚要扭头找他,眼前就挂下两条半透明的腿。

“哈哈哈!”

三声大笑从罗棋的头顶传来,罗棋就是再迟钝也明白发生什么事了:那个小心眼的鬼,坐到他头上去了……

罗棋的脸顿时青了:虽然鬼是没有分量的,虽然鬼是不可能真的碰到他的身体的,但只要想象一下鬼坐在他头上的画面,罗棋就有打架斗殴的冲动――而这样的冲动在罗棋的人生中原本是从未出现过的。

换句话说,罗棋抓狂了。

“是鬼了不起么!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第五章

作为普通人,罗棋自然不可能有降妖伏魔驱鬼除妖的本事;但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解决方式,罗棋说要收拾站牌里的鬼也真不是什么难事。

一切只要准备好合适的道具就好。

比如,陈记刚出笼的青菜香菇包。

“啊……陈记的包子……”鬼飘在罗棋手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掰开的热乎包子。

罗棋不动声色地吹吹包子馅儿,举止优雅地送到嘴边,然后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小口:“恩~味道果然不错!”不枉他特地绕路去买!

鬼眨巴眨巴眼睛,双手虚搭在罗棋胳膊上,凑过头去看包子馅,然后抽抽鼻子,可怜兮兮地望着罗棋以极慢的速度解决包子。

罗棋心里憋笑憋的内伤,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捏着包子一口一口慢慢嚼。

鬼看着他的动作,然后无意识地跟着开合起嘴巴,一下一下空嚼。

罗棋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样子实在是太傻气,傻的罗棋都不忍心欺负再下去,只得两三口匆忙吞掉剩下的半个包子――其间还被包子馅烫到舌头。

“包子……”鬼一脸快哭出来地盯着罗棋的嘴,五官都皱成了包子褶。

罗棋心里的怨气瞬间消失了个干净,反而充盈起深深的罪恶感:“我怎么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啊?”

面前的鬼看着虽然年轻,但这年轻也绝对没年轻到能让人把他当小孩子的地步。

“难道变成鬼会影响智力?”罗棋不负责任地瞎猜,然后在公交到来时,在鬼幽怨的目光里,落荒而逃。

上车后,罗棋难得幸运地占到一个靠窗的座位。他习惯地朝站台看:鬼正哭丧着脸,蹲在站牌下面唉声叹气。

于是罗棋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好――不是幸灾乐祸那种低级趣味的愉快,而是一种泛着柔软的愉悦,参杂了从心底漫溢出来的怜惜。

“明天……就不欺负他了吧?”

因为这样的心情,罗棋微笑着取消掉了后续的报复计划,并开始认真考虑对那个像小孩子一样的鬼更宽容一些。

可惜,鬼却一点也不配合。

夏季城市的夜晚说不上冷,于是站台的长椅有时候就会被一些流浪汉当成床。罗棋遇到过几次,已经见怪不怪。那天晚上他从车上下来,瞄见有人坐在长椅上也没觉得奇怪。

但等看看清那人在干什么时,罗棋立刻就皱了眉:那人脱了鞋,盘腿坐在长椅上,正大大咧咧地――抠脚。

这种行为罗棋也不是没有过,可他的行动地点都是在家,行动时间都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现在猛然在公共场合看到别人这么做,即便是晚上没什么人,罗棋也觉得不舒服――尤其是那人还时不时地把抠过脚丫的手送到鼻子底下闻……

罗棋黑着脸就要绕道。

可他刚抬脚,鬼凑上来了。

鬼飘在半空中,学着那个流浪汉盘起腿,然后两三下脱了自己的运动鞋――那鞋诡异地飘在他身边。

他离罗棋很近,近的那脚丫子就快碰到罗棋的鼻子了。

罗棋不知道他想干嘛。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应该当成什么也看不见,直接穿过他走人,但罗棋却不愿意这么干。

他不想从鬼的身体里穿过去。

所以他只能站着。

然后看着鬼一本正经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抠脚丫。

“啪!”罗棋清楚地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什么绷断的声音。

理智崩溃了,罗棋再也想不起要控制表情控制身体,他僵硬地退开两步,同手同脚地向住地走。

“嘿嘿……”一个阴森森凉飕飕的声音在他身后笑。

罗棋本能地回头――一回头,就对上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鬼咧着嘴皮笑肉不笑,表情说不出的古怪阴险。

“居然差点被你骗过去了。”他的手虚掐住罗棋的脖子。

罗棋没动。

鬼冲他一龇牙,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冷兵器。

罗棋看着那两排白牙,“咕咚”咽了口吐沫。

威慑目的达到了,鬼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控诉:“你骗我!你、看、的、见、我!”

罗棋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回答道:“你有蛀牙……”

一阵风过,抠脚丫的大叔打了个喷嚏。

鬼悲愤地指着罗棋的鼻子怒骂:“要不是我碰不到你我一定掐死你!”

第六章

“你看的见我……”鬼幽怨地念叨。

罗棋坐在长椅上没动。

于是鬼又重复了一遍:“你看的见我……”

罗棋头疼。

原先还悠哉悠哉在公共场合做不雅动作的流浪大叔早就被吓得抱头逃走了――虽然罗棋长的一点也不具备危险性,但任谁看到他对着空气又是瞪眼又是叹气,还时不时说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都会寒毛直竖的;更何况现在还是大晚上的没什么人。

从目送大叔一路嚎叫着跑远那刻起,罗棋就坚信自已已经麻木了:不然他现在怎么会老实坐在站台里听那个变身复读机的鬼唠叨啊?

“你欺负鬼!”

鬼终于换了台词,罗棋感动得差点流泪。于是感动非常的罗棋终于开口搭话:“我怎么欺负你了?”

鬼恨恨地瞪他,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包、子!”

“噗――咳咳咳咳……”罗棋立刻掩住嘴,把喷笑硬生生憋成了咳嗽。

“咳不死你!”鬼怨恨地诅咒他。

他又笑又咳了半天才缓过劲:“你很喜欢吃包子啊?”

鬼愣了愣,然后警觉地盯着他:“干嘛?你还想用这招?告诉你,同样的招数对老子是不能使用两次的!”

“噗……”罗棋又想喷笑,“你是五小强吗?”

鬼回了他一个白眼。

“放心吧,我不会了。”罗棋又好气又好笑,“要不是你之前坐我头上,我也不会这么干。”

“……”鬼沉默了,眼珠子心虚地往两边瞄,“谁让你不承认你看的到我啊,你早说了我也不会那个什么啊。”

罗棋乐了:“说了你就不会那么做了吗?”

“废话!”鬼朝天又是一个白眼,“就算变成鬼了我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那么丢脸的事你以为我很想干啊?还不是一个人闲的。”

罗棋的笑容滞了滞,难得敏锐地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因为没有人看的见,因为没有人可以交流,所以才做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打发时间――鬼就是这个意思。

罗棋突然想起了《荒岛求生》:电影里那个漂流到荒岛上的人把排球当成伙伴,每天不厌其烦地和它交谈。

而现在,这个站台就是鬼的荒岛。他对候车的人说话,他做很多恶作剧,他每天都在这里,却没有人知道,更没有人会和他交流――明明有那么多的人来来往往,这里却只是鬼一个“人”的荒岛。

“你叫什么名字?”罗棋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又软,声音轻的就像自言自语。

鬼没听清:“你说什么?”

罗棋笑笑:“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哦。”鬼点点头,摊开手一耸肩,“忘记了。”

“呃。”罗棋差点被口水呛住,“什么叫‘忘记了’啊!”

“忘记就是忘记了呗!”鬼一脸无所谓地飘到他身边坐下,用手指指脑袋,“你也知道,车祸这玩意儿容易有后遗症,名字不记得有什么奇怪的。”

可你都是鬼了还玩失忆?

罗棋很想这么问,但话到了嘴边却变了样:“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啊……记得很多啊。”他摸摸下巴,表情似笑非笑。

罗棋耐心地等他交代他都记得些什么,可等了半天,那家伙却挑着眉毛来了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罗棋歪倒。

鬼很没良心地挥手赶人:“聊也聊过了,你也该走了。”

罗棋很无语,可时间确实不早了,他也只得先回去――反正站台在这儿鬼也跑不掉,明天还能见面的。这么想着,罗棋也就不再磨蹭,起了身就往家走。

“哎哎,那个谁!”

走出没两步,鬼又叫他。

罗棋回头去看,鬼“嘿嘿”讪笑:“那个,你明天还吃陈记的包子吗?”

罗棋坏心眼地回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鬼挠挠头,有些扭捏的样子:“那个……反正我看你都是在站台吃早饭,陈记的包子又很好吃……所以……”

“所以?”罗棋莫名其妙,“所以什么?”

“没什么。”鬼迅速地否认掉,一转身飘回了站牌里。

罗棋困惑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家睡觉。

第二天早上,罗棋还是绕路去买了陈记的青菜香菇包当早饭。

“你又欺负鬼!”

看到他手里印着“陈”字的塑料袋,鬼“嗷”一声扑了过来。他指着那袋子一副义愤非常的样子,可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惊喜。

“难道他生前跟那家包子铺有什么关系?”罗棋突然很好奇。

好奇到把整个周末都耗在了那家陈记包子铺里。

第七章

罗棋的租的房子离陈记包子铺不算远,步行十分钟;离站台也不远,步行二十分钟。罗棋早上出门去包子铺买了早点再去站台,一共要走大半个小时――包子铺和站台的方向是反的。

陈记包子铺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和罗棋是同乡,不过已经在这个城市待了很久。

老板老板娘都是会做生意的,罗棋在包子铺买过两次包子,对方就记得他的长相了;他周六再去,老板娘隔着挺远就招呼他:“小罗来啦?”

“是啊,老板娘早啊。”罗棋笑着跟她打招呼。

“嗐,叫什么老板娘啊,叫赵姐!”

陈记的老板娘多少有点自来熟,一得闲就拉着客人天南海北地聊。罗棋上一次来才被老板娘问出名字,这次就被她喊“小罗”了。不过,罗棋并不讨厌这种熟络。

这座城市很大很陌生,能在住地附近遇到同乡,罗棋只觉得幸运。

“今天还是买青菜香菇的?”老板娘利索地找了钱给客人,转过头来问罗棋。

罗棋点头。

老板娘笑了,笑里多少还带着点得意:“今天青菜香菇的包少了,赵姐特地给你留了两个。我家老陈还说你们年轻人周末起不了这么早来买早点,现在咧,”她瞟了眼不声不响给客人装包子的丈夫,笑得越发畅快,“闷了吧!”

陈记的老板人很憨厚,不怎么说话。被老板娘取笑也不说什么,只抬头对罗棋笑笑,就继续忙手里的活了。

罗棋今天确实来的不算早,买早点的大部队已经撤了,现在剩下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高峰时挤满人的小餐桌也空了几张出来。罗棋加了碗豆浆坐进店里,一边吃一边跟老板娘搭话:“赵姐跟陈哥这包子铺开了有好几年了吧?”

“不是好几年,是十好几年。”老板娘又送走位客人,暂时闲了下来。她拍拍手边的蒸笼,神情很是自豪:“小罗你别看咱这铺子小,我跟你陈哥还上过电视呢!”

其他桌有知道这事的食客也笑:“就是前几年那个民间美食的节目,连带着我们这些吃包子的都露了脸。”

“还有哪,去年小远考高考状元那次不也有电视台的来采访嘛!”有人补充。

罗棋听了一愣:“小远?”

“我儿子陈远。”老板娘容光焕发,老板也显出几分满足。

“小远那小子厉害哟!一考就考个状元。要是我孙子也有这出息我就谢天谢地喽。”

“李大爷,你家孙子才幼儿园啊……”

……

其他人再说什么,罗棋已经听不进去。他的心思都落在那个陈远身上。

包子铺里挂着老板一家的全家福,罗棋很容易就能看到那个陈远的长相:不是特别显眼的相貌,但眉目硬气,戴一副深色框架眼镜,看起来就很沉稳的样子。

他的年ji似乎和鬼差不多,罗棋直觉他应该知道鬼的身份。

“那家伙这么喜欢陈记的包子,应该也是这里的常客吧?”

这么琢磨着,罗棋就想先问问老板老板娘。可包子铺里一众人等正兴致勃勃地在谈论孩子的教育问题,并有把这个话题进行到底的趋势。

罗棋不是善于交际的人,尤其不善于在别人讨论热烈的时候插话转话题。于是在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之后,他只得硬憋着低头啃包子喝豆浆:今天没有成果不要紧,还有明天呢。

不过,谈话技巧不是一个晚上就能提高的。

这句话的同义句是:第二天罗棋依然没什么收获。

包子铺老板娘和街坊邻居们的嘴皮子功夫明显比罗棋高出太多,即便这次罗棋终于见缝插针地问了声“以前站台哪儿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啊”,也因为音量不如某位大婶而惨遭忽略。

更让罗棋头大的是,这天在包子铺的吃早点的不少人副职居然都是当红娘。说完了张家长李家短的八卦,红娘大婶们就职业病地从罗棋嘴里套他的工作年龄籍贯爱好,并积极地试图给他说媒。

被一群红娘蹂躏的结果就是,罗棋落荒而逃,并留下去陈记前必定先观察敌情的后遗症。

陈记那条路不好走,罗棋决定还是先去站台找鬼套套话。

“陈远?”鬼奇怪地看他,“那是谁?”

“就是陈记包子铺老板的儿子。”罗棋掩着嘴含含糊糊地说,“去年你们这儿的高考状元。”

“不记得。”鬼耸耸肩,“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罗棋支吾:“你不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嘛……”

“所以你想帮我记起来?”鬼乐了。他在罗棋身边转了两圈,太阳底下半透明的黑眼睛盯住罗棋:“你叫什么名字?”

罗棋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我叫罗棋,围棋的棋。”

“罗棋是吧?你没当过鬼,你不会懂的――其实当鬼,尤其是当我这样哪儿都去不了的鬼,记得的越少越好,思考的越简单越好。要不然迟早会被生前的事给逼成疯鬼。”

第八章

“不论生前发生过什么,死了就全都不相干了。再去想那些事,只会让自己连鬼都当不痛快。所以记不得其实是好事,不去想就没那么多执念,也不会把自己变成怨鬼。”鬼又转了一圈,眯着眼睛笑得仿佛很愉快,“对谁都是好事。”

罗棋看着他的笑脸,嘴里莫名其妙地发涩,涩到无法开口再说什么。

周围等车的人很多,罗棋却再顾不上掩饰自己在别人眼里怪异的行为――他抬起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抚摸的动作。

有看到的人皱了眉,躲了开去。

而在罗棋自己眼里,他只是轻轻摸了一下鬼的头顶――虽然并不能真正碰到,他就是想这么做。

这是一个安抚性质的动作。罗棋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做这样一个动作,但身体就是这么做了,而且做的毫不犹豫。

被抚摸的鬼当然不会有触觉上的感受,但他明显也是吃惊不小,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溜圆。

“小孩子。”罗棋轻声叹气,有些亲昵,有些心疼。

即使真是变成鬼,生前的事又哪是能说放就能放的下的?刻意地不去回忆不去思考,只能说明他对那些事仍旧在意非常。

罗棋突然想起那个雨天,那个害自己感冒的雨天。在那样的大雨里,鬼一直发着呆。

真能不去想吗?真能放的下吗?

“我才不是小孩。”鬼摸摸自己的脑袋,有些困惑,也有些尴尬,“我满十八很久了。”

“那你现在多大?”罗棋问他。

他撇撇嘴:“变成鬼以后的时间也算吗?”

“算。”

“那就二十一。”鬼面无表情,答的波澜不惊,“我在这里看了四次雪,应该是二十一了。”

罗棋不说话了。胸口沉闷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夏天灼热的空气和各种各样的气味随之冲入鼻腔,激的罗棋鼻子发酸。

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等那辆迟到的公交。

“我到上面帮你看看好了。”鬼热心地飘上站牌顶,向着街道一端眺望。

罗棋用眼角看他,心里乱成一团:一种过分柔软的感觉正失控地在身体里蔓延,让他想做些什么。

同情,罗棋一直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绪。或许是从小不善于交际,被人有意无意排斥的罗棋对弱者总有着天然的同情。他会尽量对那些人友善,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却并不打算干涉他们的生活。

但他对这个在站台待了四年的鬼却不是这样。

他想知道对方生前发生过什么,他想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为他做些什么,想让他真正开心地笑。

这样的冲动是同情的另一种表达或是其他,罗棋分不清。

但有人却一口咬定地告诉他:“你恋爱了。”

“啊?”罗棋傻了。

“而且好像还是最辛苦的暗恋。”捧着本星座书的女同事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自求多福吧。”

“啊?”罗棋继续发傻。

等那位女同事满足地离开了,隔壁办公桌的男同事才鬼鬼祟祟凑过来:“孟沙的话你可千万别当真――她就喜欢拿星座啊血型啊什么的帮人算姻缘,没一个算准过!”

罗棋木然地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啊。”

“嗐,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那么客气干什么!”同事豪爽地一挥手,“今天晚上K歌,小罗你来不?”

罗棋笑笑:“只要你们不怕我把狼招来。”

罗棋不喜欢唱歌,也不喜欢打牌,可有些活动不能推,尤其是在他还是新人的时候。

晚上散场时夜已经深了,回家的末班车也早走了。罗棋打了辆车回家,临到小区附近,一犹豫,还是让司机师傅把他送去了空无一人的站台。

鬼没在外面晃荡。

罗棋挨着站牌,轻轻叩了两下:“睡了吗?”

鬼探出头:“我不用睡觉的。”

“哦。”罗棋应了下,然后就倚着站牌再不出声。

鬼奇怪地看了他两眼,从站牌里飘出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罗棋低着头不答。

鬼一矮身,蹲了下来:“你喝酒了?”

“恩。”

鬼大惊:“快走快走!你快回家去!要吐你吐你家去,千万别吐在我这儿啊!”

罗棋笑了,笑的多少有点不清醒的样子,眼神都是迷糊的。他伸出手,似乎要去碰正在大呼小叫的鬼。

“罗棋?”鬼不解地叫他名字。

罗棋愣了愣,然后收回手:“抱歉,今天喝多了……我该回去了。”

鬼没搭茬。

罗棋冲他摆摆手,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

第九章

同情和恋爱。

醉酒晚上的主题梦。

梦里鬼穿着古板的黑礼服,头上礼帽顶到天花板,手里教棒敲上黑板,板面上两个血淋淋的选项。

“你是同情我还是暗恋我?”鬼咧开嘴,白森森的牙齿沾了血,狰狞地对着罗棋笑。

罗棋脚一蹬,吓醒了。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啊啊……”他捧着脑袋哀号――不是烦的。疼的。

罗棋酒量不很好,三瓶啤酒就能倒。于是在被三瓶啤酒放倒的第二天早上,他的脑袋快疼炸了。

“不会喝你喝那么多干嘛!”鬼对他的痛苦处境坚决贯彻幸灾乐祸的态度,“受罪了吧?活该了吧?”

“别说了……”罗棋蔫蔫地倚在站牌上,耳朵里嗡嗡声不断,“好吵……”

鬼翻了个白眼,飘飘忽忽荡到其他人面前做鬼脸。

罗棋半睁着眼旁观。

鬼的举动很幼稚:明明知道别人都看不到,他还是乐此不疲地在每个候车人面前挤眼吐舌头,把自己好好一张脸扭曲成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

“又没人能看见――不觉得无聊吗?”罗棋摇摇昏沉的脑袋,有气无力地问他。

鬼没听见,倒是身边突然“唰――”一声响。

闷热的人堆里突然吹进来几缕凉风。

“恩?”罗棋后知后觉地抬眼扫扫四周……原本在他身边站着的人都退到了几步外,人满为患的站台上,罗棋周围硬是空出一圈来。

罗棋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果然喝酒会误事――又忘记要掩饰一下再跟那家伙说话了!

所幸公交这次来的及时,众人一窝蜂地往车门里挤,倒是没什么人有闲情再去管罗棋异常的自言自语了。

罗棋松了口气,跟着大部队就向车上冲。可宿醉的效力毕竟还没过去,战斗力不如人的罗棋没挤两下就被谁用力向后边一拨拉,脚下一歪,就一屁股往地上坐了个结实。

这一跤跌的猛了,罗棋疼的差点飙泪。

可公交司机不相信眼泪。眼看着车上人口密度再创新高,司机大哥手下一按,就要关门走人。

罗棋“嗷”一声弹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门上:“师傅!师傅您慢点!”

司机师傅居高临下地瞅了他一眼,倒也没为难,开了门让他上车。

罗棋好容易爬上车,还没站稳脚,就被人挤扁在了车门上。

车门玻璃绝对不能说是干净,但它毕竟还是透明玻璃。于是透过满是指纹的车门玻璃,罗棋依然能很清楚的看见鬼。

鬼就站在他刚才摔倒的地方,身体还有些弯,向斜下方伸出的双手也没有垂回身侧。

这样的姿势很奇怪,奇怪得让罗棋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他刚才想扶我?”罗棋摇摇头,“怎么可能!他又碰不到我……想多了吧!”

可不知是不是隔夜的酒精作祟,罗棋分明听到心里有个声音不死心地追问:“如果是呢?如果是呢?”

如果是啊……他抵着车门,心情莫名其妙开始好转。

“同情还是暗恋?”梦里血红的选择题突然在他脑中回闪,黑礼帽下的诡异笑脸似乎就在眼前。

罗棋嘴角一抽,刚刚好转的心情又跌回谷底。

“一定不能再喝那么多酒了……”头很疼,心很烦,罗棋很郁闷。

一天不顺。

先是迟到,再是记错了订单号,鸡飞狗跳了一整天,罗棋郁闷得直想撞墙。

他不聪明,从小就不是耀眼的那类人。工作了,也只是刚好能完成自己的任务,而且虽然一直勉强自己去应酬,他依旧习惯不了那些不得不做的“交际”。

除了父母,没有人看重他;除了自己,没有人想了解他。

有人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

罗棋当然也有。他勤奋,认真,有责任感,有同情心,只是没有人打算来发现他的闪光点。

在夜里回家的末班车上,罗棋深深叹了口气,突然有些悲观:“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在还能被称为热血的年纪,罗棋也对未来有过壮丽的幻想;而现在,他只是蚁穴里最普通的一只工蚁。

“算了,不想了……我只是累了才会这么想。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吱――”车停下了。

罗棋疲倦地下了公交,无精打采地准备回家。

“喂!罗棋!”

有人叫他。

罗棋慢慢抬起头:是鬼。

鬼飘在他面前,表情古怪。“你怎么了?”他问,“看起来好像很累啊。”

罗棋勉强地笑笑:“没事。”

鬼无视他的敷衍,自顾自地咋呼:“难道是早上摔的?没道理啊,你摔的是屁股又不是脑袋!还是说,会转移?”

罗棋默默望天。

“对了,今天这里有个小车祸哦!”鬼很兴奋,语速飞快,“有人酒后驾车撞上站台了,车速绝对不止70迈――幸好当时没什么人,不过那辆跑车全毁了……”

罗棋安静地听,看着鬼在他眼前手舞足蹈――然后,很奇怪的,那些压在他胸口的负面情绪就成了太阳底下的雪,一点一点渐渐消融不见。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普通。”他想,“我还能看见鬼。”

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站台上的鬼。

只有他能看见的鬼。

这样的想法让罗棋突然有些紧张:就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第十章

不一样,就是特别;特别,就是鬼眼中的香菇青菜包。

“为什么呢?”罗棋很困惑。

周日早晨的太阳已经很厉害,有事的人早早赶了早班车离开,站台一下子便空了出来:在普通路人眼里,那里只有个满头大汗的青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包子。

但在罗棋眼里,他身边还蹲着位含情脉脉的鬼――当然,鬼含情脉脉的对象是放在长椅上的包子,而不是罗棋。

“多漂亮啊……”鬼捧着心赞叹,“看这皮,这褶儿,艺术品啊!”

罗棋嘴角抽了两抽,没搭话。

鬼爱恋地隔着空摸摸雪白的菜包,嘴里又是一声叹息:“唉……”

太阳很大,罗棋很寒。

他干咽下嘴里的东西,哭笑不得:“我说……你不至于吧?不就是个包子嘛!”

“你知道什么!”鬼瞪他,一脸被冒犯了的不爽,“它是不一样的!是特别的!”

罗棋不解:“为什么特别?”

听到这个问题,鬼的表情变了――如果说一直以来他的表情都是在痴傻到蛮横这个区间内变动,那么现在,他突破了!他从蛮不讲理瞬间变成娇羞了……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娇羞的鬼娇嗔道。

罗棋梦游般托起自己的下巴合上嘴:“没什么,您继续……”

鬼深情地看着包子,说:“你先帮我把它掰开――我看看今天的馅儿怎么样。”

罗棋默默望天。

等他照做了,鬼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解释:“其实我原来不喜欢香菇的,陈记的包子也只吃过两次……”他顿了顿,想是在回忆什么。

罗棋不做声,默默等着。

“喂,罗棋,”鬼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罗棋摇摇头:“我相信日久生情。”

“我猜也是。”鬼笑笑,“以前我也不信一见钟情这种东西的,但真到那一天,想挡都挡不住。”

“生前的事我只记得大概,好像是因为什么事,我闹了次离家出走。”他敲敲脑袋,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第一次离家出走没经验:身上钱是带了不少,可惜不记得财不露白,没到第二天就被人抢了,好像还被打的挺惨。”他不确定地皱起眉:“没什么印象了。”

罗棋轻轻“恩”了声,问:“后来呢?”

“后来啊……”他指指脚下,“后来就莫名其妙地游荡到这儿了呗。那时候好像天还挺冷,我在这椅子上躺了一晚上,又累又饿,身上还很疼,然后第二天就发烧了。”

“挺傻的吧?”他笑。

罗棋笑不出来。

“其实我也记不清那个人的长相。毕竟烧的厉害,睁了眼睛也只看的到满天金星。”鬼的手指一下一下去戳包子,每一下都停在离包子还有半个指甲的位置。

“那个人帮了你?”罗棋顺着他的叙述往下猜。

鬼点点头:“他给了我两个包子,还报了警――说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吃香菇,很好吃……挺奇怪的,明明生病会没胃口,我那时候却觉得那两个包子好吃到让人想连舌头都吞了……难道是因为太饿了?”

阳光已经又亮了些,打在鬼的身上,看起来就像是他本身在发光。

罗棋眯起眼睛看他,嘴里莫名其妙有些发苦:“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一见钟情吗?”

“是吧。”他咧开嘴笑,笑脸在阳光里透明得几乎看不出,“明明连他长什么样都说不出来……我后来来找过他好几次,不过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长相,根本找都没法找。倒是找到那家包子铺了――恩,其实香菇也挺好吃的。”

罗棋扯扯嘴角,算是笑了:“然后呢?”

“然后,还是在这里,我又看到他一次,就在马路对面。正脸都没看到,但我就知道是他。”鬼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变成鬼了。”他撇撇嘴,委屈地继续隔空戳包子,“就差一步了!那辆卡车跑那么快做什么啊……”

罗棋坐在夏天炽热的站台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被灼伤的痛。手里没吃完的包子再没有吸引力。他默默看着它,最后决定把它送给垃圾桶。

“哎?不吃了?”鬼可惜地嚷嚷。

罗棋背对他应了声:“吃不下。太热了,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来陪你。”

“你说的啊!”鬼兴奋地跳起来,“到时候可别放我鸽子!”

“不会的。”

第十一章

回到家,罗棋开了半新不旧的空调,把自己摔进床上,然后发呆。

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中暑,中暑的感觉他在当年军训时体验过――心烦、憋闷,莫名其妙地看什么都不顺眼。脑袋里似乎有火车隆隆跑过,那不存在的声音让罗棋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罗棋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太对,要不然也不会匆忙离开站台;但他不明白自己心里隐隐的怒气是为了什么:鬼终于愿意谈论他生前的事了,这很好,说明鬼确实拿他当朋友了。

这很好啊。

“所以我到底在气什么?”罗棋问自己。

从小到大,罗棋很少生气。这当然不是说罗棋就没什么不顺心的事,只是他一向认为愤怒和冲动只会让人做傻事:他已经够不聪明了,傻事还是能不做就不做的好。

罗棋翻了个身,在记忆力扒拉出上一次生气的原因,试图用来当个参照。可等他想起来,他就发现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被某个泡菜国在大地震后的幸灾乐祸气到差点在酒吧跟人动手,和为某个鬼觉得不值,怎么比?

“恩?”罗棋愣住,“是因为觉得不值吗?”

罗棋知道什么是同情。同情不是感同身受,即使它是很好的品质,表达同情时却容易带上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因为虽然很多人拒绝承认,但人总是以自己富足或相对富足的方面作为衡量标准,然后才去同情低于这个标准的人――因此,一些被施与同情的人才会表示抗拒。

罗棋知道这些,所以在试图帮助别人时,他会努力表现最大的善意和尊重。

就像去站台陪鬼聊天。最初他只不过是经常坐在那儿发呆,等鬼习惯了,主动跟他搭话了,他才一句一句地陪他聊――罗棋不希望被鬼认为是同情他不能跟任何人交流才去的。

虽然就某些角度来看,事实就是那样。

罗棋不忍心看他继续每天自言自语,不忍心让他继续落寞地坐在站牌顶端――最初他只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有什么确实不一样了。

罗棋会为他的遭遇不值,会为这不值而气愤――可严格说起来,鬼的经历里并没有那些谁对不起谁谁伤害了谁的狗血。

有多少人会为了这样的经历而替人觉得不值?

这已经不能再算作同情了。

“明明连长相都没看清,为什么就这么傻?为什么一直留在站台?”罗棋对着空气轻声问。

没有人会回答,被询问的对象还远在站台。

罗棋深深吸了口气,直到胸口胀痛才呼出来。因气愤积聚的力量也随着散去,剩下的只有酸涩的虚软。

这根本不是同情了。

罗棋是在嫉妒。

“为什么还要一直想着那个人?既然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为什么不干脆多忘记一点?”

嫉妒。

罗棋甚至能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来:那几乎尖刻的语调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的,阴沉,带着恶意。

“明明现在能看到他的只有我啊……”

罗棋捂住脸。他的眼眶突然热起来,鼻子也跟着发酸。

“同情还是暗恋?”被丢到脑后的梦境又转回来,黑礼帽下的笑脸模糊不清。

罗棋轻轻抬手,落在“同情”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擦掉它。

“真是疯了。”罗棋苦笑,“居然会喜欢上一个鬼……”

泛着苦涩的潮水涌上来,淹过他的脚,他的腰,最后没过头。

“算了,就这样吧……”罗棋想。

再睁开眼睛时,窗外嚣张的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

罗棋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对着屏幕上的数字瞪了三分钟才终于反应过来:“啊?已经九点了?!”

他跳起来,迅速地理平睡皱的衣服,然后冲出门。

路灯下的站台上零星几个人在等车。

罗棋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过去,无视别人怪异的打量目光,径自转来转去找“人”。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鬼蹲在站牌背光那面,不爽地撅着嘴。

“抱歉,睡过头了。”罗棋笑笑,突然觉得对方没好气的表情也很可爱。

鬼翻了个白眼,蹲着没动。

罗棋的心情却一下子变的很愉快。他的手虚虚揉上鬼的头顶,语气是连自己都受不了的轻柔:“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呃……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鬼瞪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警惕。

罗棋点头。

“恩,今天聊点什么?”

“随便啊。”

……

特别,就是鬼眼中的香菇青菜包,就是只有罗棋看的见的鬼。

第十二章

罗棋一直认为,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要对他要一点,再好一点――但怎样做才是对一个鬼好一点?

罗棋很困扰:晴遮阳雨打伞,天冷加衣,天热防暑……似乎都跟鬼没什么关系。至于送礼物请吃饭,好像也只能换来鬼哀怨的眼神。

约会永远是在站台,包子永远他吃鬼看。

罗棋郁闷地抬起头,问:“如果我把包子烧给你,你能吃到吗?”

鬼眨眨眼,摇头:“不知道,没试过。”

“那今天晚上试试看?”

罗棋觉得有希望,鬼也很期待,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晚上夜深人静时,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摸上站台,抬手在站牌上连扣三下:“笃笃笃。”

“喂……”鬼嘴角抽搐地探出头看他,“你当是地下党接头啊?”

罗棋干笑。

鬼不能离开站台,罗棋只能把“作案”工具都带上站台。鬼飘前飘后地围着他打转,一双眼睛直直盯住他手里的动作。

罗棋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出来:包子,打火机,纸,还有一只不锈钢的小盆子。

夜里没什么风,罗棋很容易就把引火的纸点燃,丢进盆里,然后小心地把包子放进去。

“快点快点!”鬼趴在罗棋肩头,兴奋地对着火光催促。

可惜虽然他叫的欢,包子却不配合。

夏天里吃的大多放不住,罗棋的包子在冰箱里待了一天,加上本身水分就不少,刚被放进小火堆里,它就在一阵青烟里压灭了火光。

“罗棋……”鬼幽怨地瞪罗棋,拖长的声音很有些鬼片里阴森森的感觉。

罗棋听的头皮发麻,只得迅速往盆里填纸点火。

火光跳跃,包子在火堆里忽隐忽现。呛人的黑烟腾起来,罗棋一边咳一边继续塞纸。

“幸好这里比较偏,幸好晚上没有人。”罗棋泪流满面(呛的)想。

“包子啊~”鬼陶醉地自言自语,“老子已经四年没吃过包子了……”

罗棋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他偏过头看了鬼一眼,然后加快了手里添纸的频率。

“要是能让他吃到就好了。”他想。

但世事总是不尽人意。折腾了两个小时,罗棋带来的纸都烧光了,锃亮的小盆也黑了,包子更是被烧得面目全非――可什么也没有发生,鬼的手里什么也没有出现。

他看看盆里焦黑的一团东西,再摊开自己的手上下翻看,表情疑惑又迷茫。

罗棋很内疚:“抱歉,好像没什么用……”

“恩?哦。”鬼应了声,无精打采地垂下头。

罗棋胸口闷闷地疼起来,他匆忙地笑起来,提议道:“或许不应该烧的――别人都是把东西供在那儿,对了,是不是还要烧香?我家乡那边的老人都说应该要烧香的……我刚才忘记了……要不然明天我再……”

“不用了。”鬼摇摇头,打断他。

罗棋不再说,只是担心地看他。

鬼倒是笑了,露出两排白白的牙:“吃不到就吃不到,反正我都当鬼四年了也没见怎么样啊!”

“对不起……”罗棋对他说。

鬼凑到他眼前,笑容不变:“你不用道歉啊!今天的事原本就是我太贪心了。我倒是该谢谢你――我在这里这么久,你是唯一一个看的见我,还为我做这么多事的人。”

“罗棋,”他问,“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一个鬼这么好?”

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罗棋笑了。

“因为我喜欢你。”他想这么答,却终于只是笑。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人鬼殊途的道理罗棋又不是不知道。

他们不是在拍聊斋,罗棋也不是方外人士,一人一鬼,能怎么样呢?

与其两个都苦恼,还不如自己多费点心,尽量对他好一点――现实惯了的罗棋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在面对鬼的疑问时,他摸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点:“对朋友好点儿,不对吗?”

“朋友啊……”鬼重复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罗棋,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看的到鬼,不但不害怕,还愿意跟鬼作朋友,你还真特别!”

“比你的‘香菇青菜包’还特别吗?”

有那么一瞬间,罗棋差点问出口。但良好的自制力再次发挥效力,他什么也没说。

“说起来,”鬼摸着下巴,挑着眉梢打量他,“你为什么不怕我?”

罗棋一愣,不厚道地反问:“我为什么要怕只会恶作剧的小孩?”

“……罗棋!!!”鬼……狂化了。

第十三章

狂化的鬼当然不可怕――他又碰不到罗棋。

气得跳脚的鬼很活泼,或者说很可爱。于是罗棋不厚道地微笑旁观了会儿他的张牙舞爪,然后才收拾掉垃圾,道了晚安,回家睡觉去。

当然,躺在床上的时候罗棋还是稍微反省了一下的。

“不该欺负他的,”罗棋想,“小孩都是很记仇的。”这么想的时候,罗棋的嘴角毫无诚意地翘着。

有人认为,爱一个人就要欺负他。罗棋觉得自己没这么变态,他只是偶尔忍不住想逗逗那家伙。

第二天早上再去等车,鬼果然气鼓鼓地不理他,一见他来就一头钻进站牌。

罗棋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挤到站牌边,垂下的手指有节奏地叩上它,一下一下坚持不懈。

终于,被敲烦了的鬼探出头,不爽地瞪他:“你干嘛?!”

罗棋掩着嘴轻声问:“还在生我的气?”

“嘁!”鬼扭头。

罗棋好笑:“好了,我道歉,别气了。”

鬼不理他。

罗棋故作哀怨地叹气:“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可以多绕点路换个站台……”

“你敢!”鬼愤怒了。他跳出站牌,指着罗棋的鼻子威胁:“你要是敢躲着我,我就让女鬼半夜去找你!”

“哈?”罗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女鬼?这里还有其他鬼吗?我怎么没见过?”

“当然有。”鬼耸耸肩,“只不过她白天不出来。”

“那晚上呢?”

“我跟她说让她晚点出来。”

罗棋继续问:“为什么?”

“还不是怕吓到……”鬼猛地一咬舌头,不说了。

罗棋眨巴眨巴眼睛,问:“吓到什么?”

鬼不回答,只恶狠狠瞪他。

罗棋被瞪得一头雾水,还想再问,公交已经来了。

罗棋晕晕乎乎上了车,然后被一车的人肉挤得越发晕乎。不过当他歪七倒八地下车时,他已经想明白鬼没说完的内容了。

“还不是怕吓到你。”

鬼一定是想这么说。

罗棋的心情突然好到快飞起来:这是不是说他对我也有好感呢?

“一头热,情路不顺啊小罗。”女同事惋惜地摇摇头,收起塔罗牌,“你们不会在一起的,我劝你最好还是早点认清现状放手吧。”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罗棋很受伤。

隔壁桌的男同事在资料堆后面冲他打暗号:“别理孟沙,那女人算命就没准过!”

“可万一准了呢?”罗棋苦笑。

人总是贪心不足。原本只说能陪着对方就好,可一旦对方表现出任何友善,人就会想得寸进尺――想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然后接受,然后回馈以同等的感情。

罗棋问自己:“我真的能只是陪着他吗?”

如果一份感情一直得不到回应,甚至一直没有被对方发觉,那么付出感情的人会坚持多久?

而且,为什么要坚持?

这样的问题罗棋没什么经验,他回答不出。他已经过了相信童话的年龄,他很现实。

所以现实的罗棋决定用琐碎的工作填塞这些泛滥的情感问题。

一天结束,当罗棋累的如同半死的狗一样爬下公交时,鬼正悠闲地坐在站牌上看月亮。

“红色的满月,”他咧开嘴,笑出白森森的牙,“今天晚上百鬼夜行。”

罗棋一个机灵吓精神了:“你说真的?”

“假的。”鬼撇撇嘴,“哪儿有那么多到处跑的鬼啊。”

晚上有点闷,站台上没什么人。罗棋坐上长椅,扯松了领口。

鬼飘到他身边挤眉弄眼,似乎完全忘了早上还在生的气:“哎,你想不想见见女鬼?”

罗棋有些好奇,他侧过脸问:“真有啊?”

“废话,我骗你有包子吃啊?”鬼没好气地回他,“爱看不看!”

“我没说不看啊。”

“那你就坐这儿等着,我跟她说过了,应该快到了。”

罗棋只得老实等着。

街道很安静,天上的满月是诡异的橘红色。罗棋坐在空荡荡的站台上,身边飘着个鬼。

一阵闷热的风吹过,流云掩住月光,站台边的路灯莫名其妙一跳,光线暗了。

鬼意义不明地盯着他微笑,罗棋突然觉得毛骨悚然――他的眼角分明瞄到什么东西缓慢地在马路上爬,四肢并用地爬。

他僵硬地扭过头,目光落在那东西身上:身形看起来似乎是女性,长长的头发铺在地面,乱糟糟地随着爬行的动作移动,她的手臂艰难地支撑着前移,而两条腿却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她越来越近,快经过站台时,似乎感受到罗棋的视线般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罗棋是真想惊声尖叫的。

可那女鬼说了一句话。她拨拉开满脸乱发,咧开嘴,说:“小鬼,这就是你姘头?”

第十四章

因为这句话,罗棋岔气了:“咳咳咳咳!”

鬼不满地冲女鬼皱了鼻子:“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啊,阿、姨!”

“叫姐姐。”女鬼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我死的时候才二十七。”

“可你已经死了二十年了。”鬼对天翻了个白眼,然后转头问罗棋,“你咳完了?”

“咳……呼,好了,咳……”罗棋揉揉发疼的胸口,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偷偷看了眼女鬼,头皮一阵阵发麻:大学里罗棋没少看恐怖片,当时看只是娱乐,罗棋从没想过这个世界上真有鬼会是什么样;后来在站台上遇到鬼,他也因为对方清爽正常的造型而没联想起什么恐怖的东西。

现在,罗棋终于有了一种想高呼“有鬼啊”的冲动和自觉。

“恩?你怕我?”女鬼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样,阴森森地笑起来。

罗棋咽了口吐沫,嘴角抽搐:“没,没有。”

“没底气。”女鬼对他表示鄙视,“不过你还是比这个小鬼好点儿――这小子明明自己是鬼,第一次看到我还敢尖叫说有鬼。”

“谁让你造型这么惊悚啊阿姨!”被揭短的鬼立刻蹦起来反击。

“叫姐姐。”女鬼习惯地纠正他,“再说作为死于车祸的人,我这样的造型才是正常的好不好。”

“这话怎么说?”好奇压过恐惧,罗棋忍不住插嘴问。

女鬼侧过脸看他,眼神带着审视。罗棋硬挤出个笑,努力让自己直视她,尽量礼貌:“那个,如果不方便说的话……”

“啊?没什么不方便说的。”女鬼撑起上半身,改成坐姿,“你以前没见过鬼?”

罗棋摇头,指指身边的鬼:“在他之前,没见过。”

“哎?这样啊……”女鬼摸摸下巴做沉思状,只是没沉思多久就被滑落的头发遮住了脸。她随手把长发撩去耳后,露出的脸美丽到让罗棋感到意外。

美丽而短暂的事物总是让人怜惜,罗棋是俗人,自然随大流。

“这么年轻就出车祸,真可惜啊。”他这么想着,原先的恐惧渐渐淡了,再看女鬼时,他已经不用再刻意逼迫自己了。

女鬼不知道想到些什么,神情很专注的样子。罗棋耐心地等她开口,可身边的鬼却不耐烦地催她:“想到什么了?”

“恩?”女鬼扬扬眉毛,“问我?”

“废话!”

“我在想,你姘头跟你一样,都很奇怪。”

“我说了这个玩笑不好玩!”鬼在咆哮。

女鬼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怀好意地笑:“你急什么?难道被我说中了?”

鬼被她气得喷火,却因为离不开站台只能上蹿下跳地干瞪眼。

女鬼乐呵呵地冲罗棋一眨眼,罗棋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以欺负小孩为乐的同道中人……

“咳,”罗棋又尴尬又好笑,一张脸表情扭曲的不行,“那个,你是想到什么了?”

女鬼欺负够了,终于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个怪人。”这句是对罗棋说的。“你是个怪鬼。”这句是对鬼说的。

“怎么说?”

“我之前只碰到过一个能看到鬼的。那家伙从小就能看到――恩,所以他被人当成疯子关起来了。像你这种突然能看到鬼的,我还真没见过。至于小鬼你,按说死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变成鬼就该是什么样……你这个造型可不像是被车撞死的啊。所以……”她沉吟。

“所以?”罗棋和鬼异口同声地问。

“你们两个是绝配。”她总结。

罗棋无力,鬼继续抓狂。

女鬼笑眯眯地冲他们挥挥手:“好了,不打搅你们了。我还要到前面去,有机会再找你们聊天!”说完,她也不等罗棋他们回答,径自俯下身沿着街道慢慢爬远。

“好走不送!有空就去祸害别人,别来我这儿了!”鬼满含怨念地冲她喊。

女鬼没停,只有她的笑声远远传来。

罗棋看着她爬远。她的动作看起来很艰辛,虽然明知道她不会真的被坚硬粗糙的路面磨伤,罗棋还是觉得那样的爬行很疼。

“她在这条路上爬了二十年了。”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突然叹了口气,“她说在找她的孩子。”

罗棋一愣:“孩子?”

鬼点点头,表情有些黯淡:“她死的时候怀着小宝宝,六个多月了。”

罗棋沉默了。

站台一时安静下来。

天空中的满月似乎没那么红了,扬起的风也带上凉意。

罗棋默默仰头看那月亮,莫名其妙地心酸。

有人说,人死变鬼,是因为有事放不开,或者怨恨,或者痴恋,总有个理由让他们执着地留在阳间。

女鬼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而孤单地守在站台的鬼,“你是为什么留下来的呢?”

第十五章

你是为什么留下来的呢?

这个问题罗棋已经想问很久了。

鬼会怎么回答,他也设想过很多种:怨恨撞到自己的车,舍不下那个“青菜香菇包”,甚至是因为失忆而找不到去另一个世界的路。

而鬼的回答确实也没有超出这个范围。

“为什么留下来啊……”他歪着脑袋,似乎有些困惑,“大概是不甘心吧――明明差一步就能到对面了,明明差一步就能告诉那个人了――所以是不甘心吧。”

罗棋笑笑,嘴里微微发苦。他的手指轻轻叩在长椅上,没什么用意,只是不自觉地叩着:“假如,假如你能见到那个人,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他……你会不会转世投胎?”

鬼耸耸肩:“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死,没经验的。”

罗棋失笑:“好歹是关系到你切身利益的,你就没关心一下?”

鬼一脸无辜:“我问过那个阿姨啊,她每次都耍我玩,根本不告诉我。”

罗棋想了想,说:“那什么时候有机会,我们一起问她吧。”

“你很想我去转世投胎?”鬼奇怪地问。

罗棋笑而不答。

“我想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很明确,不想。

转世轮回,那就是分别。罗棋不想去说“永别”,他只想说“我喜欢你”,想和他一直在一起,哪怕每天只在站台见面,哪怕一直碰不到彼此――好歹,他在这里。

他在这里,罗棋才能一直这么暗恋下去。

“喂,傻了?问你话呢。”鬼在催他。

罗棋不想笑,可嘴角扬起的弧度比真正开心时的都要自然。他说:“总是待在站台,你也觉得无聊吧?”

鬼心有戚戚地点点头:“说的也是。那下次再问问女鬼阿姨吧。”

“好了,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晚安。”

“恩,明天见。”

罗棋离开站台,他按平常的速度走,却在走进阴影时停下来,然后回身去看:鬼还没有回站牌。他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昏黄的路灯下,孤单的身影很单薄。

“我不能让你在这站台也守上二十年。”罗棋远远地看他,他不会知道。

罗棋偷偷地喜欢他,他不必知道。

没有人是彻底的善人。罗棋觉得自己其实也很自私: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鬼,却什么都不告诉鬼;什么都不说,却在心里把自己幻想成一个受难的圣徒,一个大公无私的救世主,用苦恋的痛来折磨自己,然后获得某种满足。

可是即使这样,罗棋也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毕竟,告诉他又能怎样呢?鬼心里想的人原本就不是罗棋,即使他现在接受罗棋的表白,除了新的麻烦,又能带给他什么呢?

有一个词叫“人鬼殊途”,还有一个词叫“有缘无分”。

所以,干脆当一个自我满足的殉道者,或许对鬼对自己才都好一点。

于是第二天,决定殉道的罗棋缠着鬼约见“女鬼阿姨”。

女鬼这次倒是没捉弄谁,有问有答,答的还都挺干脆。

“转世投胎啊……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以前跟我一起在这条街上混的一小鬼完成心愿以后就消失了,也许就是投胎去了吧。”她拢拢头发,落在罗棋身上的目光带着了然,“你打算帮小鬼的忙?”

罗棋点头。

女鬼顿了顿,笑了:“不会后悔?”

罗棋沉默地摇头。

“阿姨你们说什么呢?”鬼一头雾水地插嘴。

“叫姐姐。”女鬼瞪他,瞪完了,视线又回到罗棋那边。“这样也好,”她说,“这小鬼跟个猴子似的,继续闷在那一小块地里非憋疯了不可。”

“你说谁是猴子呢!”

“谁答应就说谁。”

“欧巴桑!”

“死小鬼!”

“……”

“……”

鬼在吵吵闹闹,罗棋微笑地听。

女鬼坐在那儿,手叉着腰,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小鬼的语言攻击。

罗棋有时会对上她的眼睛,然后他就会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对他的怜悯。

“她看出来了吧?”罗棋想,“不过看起来她也不打算跟鬼说,那就这样吧。”

既然已经决定了,罗棋觉得自己现在该关注的是应该怎样帮鬼找到那个“青菜香菇包”,而不是自己纠缠不清的感情问题。

“于是要怎么找人呢?”忽略掉胸口的憋闷,罗棋在低水准的吵架声中闹中取静,“要不还是去包子铺问问吧。”

第十六章

不过,当罗棋犹豫又犹豫纠结再纠结好容易逼着自己去包子铺打探消息了,陈记的大门却连条缝都没给他留。

罗棋对着铁将军把守的卷帘门,一口气梗在喉咙口,郁闷的不行。

“啊?老陈?去接儿子了呗。”被他拦住询问的李大爷乐呵呵拽着狗链不让小狗乱跑,“小远那小子今天的车,老陈他们去接了。”

“这样啊,谢谢大爷。”罗棋客气地冲老人家笑笑。

大爷摆摆手,继续遛狗。

罗棋没辙,只得先回家――因为,暑假到了。

暑假到了,城市突然忙碌起来。不管外面气温几度,时间几点,总有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们在街上游荡,连带着城市里的每个站台都少了空闲。

鬼对目前的状况没有任何看法:毕竟,挤不挤的也不关他什么事啊。但罗棋却郁闷的不行――往常到了周末,鬼待着的站台没什么人去,罗棋就能正大光明地窝那儿跟鬼闲聊;可现在人来人往的,一不小心他就得被人当成精神异常人员。

“那就晚点来呗。”鬼一脸的无所谓,罗棋却认定他心里是在爆笑。

至于原因嘛……罗棋一点都不认为半夜撞到别人在站台上亲热很有趣。

看到他憋屈的表情,鬼果然喷笑出来:“喂喂,你是成年人吗?人家上高中的都不在乎了你脸红什么劲啊?”

罗棋瞪他,默默背过身去。

这番对话发生在上周六晚上,罗棋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现在的小孩有多开放。

偏偏鬼还见怪不怪。

“废话,”鬼抖着腿得瑟,“我怎么说也在这儿待了四年了,这点小阵仗还能没见过?”

罗棋心口顿时燃起无名火,直想把鬼或者刚才那一男一女两个高中学生拖来揍一顿――可惜,前者他碰不到,后者早衣衫不整地跑了。

“总之,不能让他继续在站台呆待下去了!”罗棋再次坚定决心。

直到被陈记的闭门羹堵得差点熄火。

“算了,明天再来看看吧。”

罗棋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倒在沙发里东想西想,时间倒也过的飞快。

工作上没什么大的问题,没人会刻意难为他――毕竟是个明眼人就看的出罗棋没什么竞争力――倒是公司新招进来的那个研究生,三天两头的被人当打杂的使唤。罗棋一般不会管他的事,偶尔几次看不过去,才私底下帮帮那小子。几次下来,那小新人倒是把他当成了知心大哥,总对着他倒苦水。

反应迟钝影响不了罗棋的判断力,他也看的出那小子确实有点锋芒太过:名牌大学,风华正茂,没吃过苦头的骄子没几个不是这样的。

不过罗棋不打算说教,毕竟他该学的生活都会教他,哪怕方式并不温和。

除去这么个小问题,现在能让罗棋烦心的,似乎只有鬼的事了。

决定帮鬼完成心愿以后,罗棋每天滞留在站台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两人也会聊天,但更多的情况是鬼自己眉飞色舞地讲听来的八卦,罗棋安静地在一旁听。

就像过一天就少一天那样认真地去听。

其实鬼谈起的那些东西,罗棋并不感兴趣;可只要对方开口,他就觉得那些家长里短也不是那么无聊。

“唉……”罗棋轻轻叹了口气,嘴里尝到淡淡的酸涩,“又忘了买午饭了。”

罗棋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厨房翻出包泡面,熟练地下到锅里煮好,捞进一只汤碗,淋上调料,端去客厅坐着开吃。

他不饿,煮面不过是因为到了该吃饭的时间。

“不,还有其他原因吧。”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笑,“你只是不想继续想着他吧?”

罗棋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填了一大口面,然后噎得果然什么也想不起来。

解决完了泡面,罗棋把碗筷丢进厨房泡着,一转身,依旧没了骨头似的团回沙发。

半旧的空调工作时有明显的杂音,罗棋就听着那杂音瞪着挂钟发呆。

“也许我该找个道士或者神婆?”他想,“老家那儿不是有人信这个的吗?要不找个时间回家问问?或许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罗棋有点兴奋,可还没兴奋到决定立马回家,他就被自己浇了盆凉水:“最有名的那几个半仙仙姑好像都被警察叔叔抓去吃皇粮了……还是算了吧。”

“算了吧,答应的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吧。”

所以到晚上人少时,罗棋依旧去站台汇报今天的进度。

站台上没人,罗棋松了口气:这样就不用压着嗓子装咳嗽了。

他加快了脚步,冲鬼挥挥手。

对方却不理他,歪着脑袋不知道在傻笑啥。

罗棋只得叫他:“喂!发什么愣呢!”

“啊?罗棋!”鬼终于看到他。他兴奋地扑过来,然后在站台边上定格成一幅要倒不倒的诡异样子。

“今天出什么事了,这么兴奋?”罗棋说着,一脚跨上站台。

鬼立刻蹭到他身边,扭着手指支支吾吾,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罗棋谨慎地退了半步:“你要干嘛?”

“我能干嘛啊!”鬼“嘿嘿”地笑,“罗棋,我看到他了!”

“啊?”罗棋愣住,“你说什么?”

“我看到他了!”

第十七章

有那么一刻,罗棋觉得自己是什么也听不见的。他看着鬼手舞足蹈,看着他的嘴开开合合,耳边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鬼停了下来,看他的表情很是疑惑。

罗棋知道自己的反应可能不太对,所以他用力去笑,结果真的笑的很轻松。

他想他该说点什么,于是他问:“是吗?在哪儿看到的?”

耳边突然“嗡――”一声,眩晕感立刻席卷全身。罗棋努力站着,熬过那一小段不适,等头不晕了,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现在他能很清楚地听见鬼在傻笑,一边笑还一边说:“就是在站台这儿呗。他下车,然后我就看见了。”

“真巧。”罗棋也笑。

鬼撇撇嘴:“巧什么啊,四年才碰到这么一次!”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脸上的笑意倒是一点没减。

温柔的,满足的,带着孩子气的笑。

罗棋觉得身体某个地方突然疼起来,疼的他不得不放轻呼吸才不至于当着鬼的面倒下去。他浅浅吸气再轻轻吐出,过分的压抑让说话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那,这次看到他的样子了?”

“看到了啊!”

沉稳的相貌,硬气的眉目,架一副褐色框架眼镜――罗棋很自然地想起曾经看过的那张全家福,陈记包子铺的全家福。

“我想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罗棋听见自己这么说,语气出奇的轻快,“明天就能带他来见你。”

“真的?!”鬼惊喜地欢呼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罗棋看的眼里一热,有些话差点脱口而出。

只是不管差了几点,没说就是没说。

“算了,让他完成愿望安安心心走吧。”罗棋苦笑:阴阳两隔,谈什么争不争的?

没有通天的术法,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罗棋只是个很现实的小人物。小人物可以幻想,却不能妄想:幻想可以给平淡的生活加点色彩,妄想只可能伤己伤人。

夜渐渐深,罗棋向满眼期待的鬼道了晚安,转身回家。

鬼在后边叫住他。

罗棋回头:路灯下的鬼歪着头笑,明朗的如同一幅暖色调油画。

“谢谢你。”鬼说,“真的很感谢你。”

罗棋笑笑,不答,只冲他摆摆手,然后走进阴影中。

晚风,虫鸣,一宿无眠。

第二天罗棋早早爬起来,冲了把脸,换上衣服直奔包子铺。

陈记开门开的早,罗棋到时,店里已经有几个常客边吃边聊了。

老板娘看到罗棋,依旧热络地招呼他坐下。

罗棋端着碗豆浆冲她笑:“赵姐,我听李大爷说你家陈远回来了?”

“回来了。”老板娘乐出满脸的花,“昨天刚回家就往外跑,今天倒是说要来帮忙――他能帮什么忙哟!面都不会和!”

“那我好歹还能收收钱算算账啊。”门口有人跨进来:个儿很高,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温和。

“我儿子,陈远!”老板娘很自豪,老板也回过头。

罗棋木木地盯着陈远,原先以为会感到的嫉妒不平甚至愤恨却都没有出现;他只是平静地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对那个人说:“你好,陈远,我叫罗棋,有件事想请你帮一下忙。”

陈远很惊讶,却没有拒绝。他甚至好脾气地跟罗棋去了站台,然后等着罗棋开口。

鬼在陈远身边兴奋地打转,罗棋勾勾嘴角,笑不出来。他移开视线,瞪着白晃晃的马路问陈远:“这个站台你不经常来?”

陈远点了下头:“我家附近有个站台的。”

路面被阳光照的刺眼,罗棋眨眨酸涩的眼睛,几乎流出眼泪:“四年前这里发生过一起车祸,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当时在现场……”陈远犹豫了一下,“出意外的,是你认识的人吗?”

“算是吧。”罗棋轻轻呼出口气。

“那你找我……”

罗棋抬眼看他,对方也一脸担心地看着他。罗棋突然有些泄气:这个叫陈远的大男生还真不是坏人,全身上下都是那种被保护的很好的好学生的单纯。

“那个出车祸的人,”罗棋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一直想告诉你,他很喜欢你。”

“啊?”陈远的脸立刻红了。

罗棋越发郁闷:这么单纯的家伙……自己怎么就被那照片骗了,以为这小子很沉稳呢?

“那个,”陈远涨红着脸,却依旧礼貌地直视罗棋的眼睛,“抱,抱歉,我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请你转告她……呃,等一下,我记得出车祸的好像是个男生……罗先生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罗棋摇头:“不是。”

“啊……”陈远傻了。

“噗嗤――”鬼在他身边突然喷笑起来。

那样的画面看的罗棋也想跟着笑。

“无论如何,”陈远咽了咽吐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请罗先生帮我告诉他,谢谢他这么喜欢我,不过我不喜欢同性,而且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陈远说的很真诚,临走时他还衷心祝愿那个暗恋他的男生也能幸福。

“现在怎么还有单纯成这样的人啊。”罗棋叹气。

“他是个好人。”鬼说,“你也是好人。”

“他不喜欢你,你不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能让他知道有我这么号人就够了啊!”

罗棋笑笑。

鬼飘到他身边,满足地给他一个拥抱:“谢谢你。”

“不用。”罗棋摇头。

鬼在他耳边叹了口气:“罗棋,你以后可别像我这样啊――有喜欢的人一定要告诉对方,别留着以后后悔。”

罗棋微合上眼。有什么在他身体里冲撞,撕扯着他的内脏,叫嚣地寻求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喜欢你。”他轻声说。

没有回答。

罗棋睁开眼:拥抱他的“人”不见了。

鬼消失了。

第十八章(完结)

站台变成了没有鬼的站台。

即使罗棋还是每个夜晚都去坐着,每个周末都去发呆,再不会有谁轻飘飘落在他身边。

再不会有谁坐在站牌的顶上,对着太阳摊开手掌,然后说一声“夏天了呀”。

再不会有谁呆呆立在雨里,对身边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再不会有谁纠结他带了什么当早餐,再不会有谁每天和他拌嘴。

没有了鬼的站台,只是个普通的站台。

罗棋常常在那里坐到深夜,有时候他会听到隐约的叹息――或许是叹息吧,那声音太飘渺,也许只是风吹过草叶的声音。――罗棋觉得那可能是女鬼。

很奇怪的,鬼消失以后,罗棋也看不见女鬼了。

“所以,也许鬼还在那里,只是我看不见了?”

就因为这样一个不确定的理由,罗棋一天一天地在站台长坐。

夏天过去是秋天,秋天结束是冬天。

在站台看雪很寂寞,或许是因为面对的建筑不多,雪落时,罗棋总觉得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没有鬼在的日子里,生活依旧继续:父母身体都好,自己的工作稳定了,和同事的交往也算正常,除了那个新人研究生终于还是选择了辞职,其他,没什么特别的。

曾经发生过的事,罗棋有时候想来,都怀疑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现在,不过是梦醒了。

这一天下班,罗棋收拾完桌子,准备回家。隔壁桌的同事咋咋呼呼扑了上来:“小罗,今晚三缺一啊三缺一!”

罗棋戒备地摇摇头:“我还是算了吧,跟你们玩我就没赢过。”

“哎呀,人家睡了四年的植物人都能醒过来,罗棋你一定能赢个一两次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罗棋好笑,“我妈快生日了,我得去挑礼物。你们三缺一干嘛不去找孟沙?”

“她?”同事一哆嗦,“跟她玩牌每次都出事!上一次是电扇掉下来,再上一次是一氧化碳中毒――那女人杀人于无形啊!”

“哪有那么恐怖。”罗棋让开他,“不跟你扯了,我先走了。”

说是挑礼物,罗棋也不过是去精品店包了条围巾,并没有花多长时间。

路上的积雪已经清了个七七八八,公交慢悠悠地开,冷风就从窗缝里钻进来,激得罗棋一阵阵哆嗦。

窗外又开始落雪,铅灰色的天空下扬扬洒洒的一片。

车到站,罗棋竖起领口冲出去。

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一动不动。

罗棋脚下一顿,转了方向:“喂,这里风大,你没事吧?”

对方抬起脸。

罗棋手里的礼盒砸进了雪地。

“我没事,只是想在这里坐坐。”那个人笑了,脸色有些苍白。

罗棋不动声色地捡起礼盒,走到他身边,拂开长椅上的雪,坐下。

那人好奇地侧过脸,问:“我们以前见过吧?”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他笑笑,“我之前出了车祸,当了四年植物人,醒了以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你很幸运。”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他的笑容更大,那得意的样子和以前没有半点差别。

“雪很大,”罗棋问他,“你家里人就让你一个人跑出来啊?”

“我偷溜的。”他摸摸冻得通红的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我记得这个站台。”

“啊?”

“好像有什么人在这里对我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我还没有回答。”

风向变了,有雪花被卷进罗棋的眼睛里,然后化成水――不冰,是温热的。

“我是罗棋,”他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杨瑞。”

“杨瑞,”罗棋笑了,他握住对方的手,说,“我有话对你说……”

“……”

……

风大了,雪花随着风摇。小小的站台掩在风雪中,看不清,却一直在那里。

一直都在那里。

-完-

番外1

杨瑞一直觉得奇怪。

“我们第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他问罗棋。

罗棋扭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两眼,然后笑:“你说呢?”

杨瑞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完全恢复以后,混乱的记忆也慢慢恢复正常――可不论怎么想,杨瑞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第一次遇到罗棋的。

“你怎么就这么坚持我们是在你车祸前见过啊?”罗棋还是满脸温柔的笑。

杨瑞却觉得那家伙笑的很不怀好意。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最近似乎没干什么对不起罗棋的事,于是就挺直腰板反问:“你会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给我个机会’吗?”

罗棋眨巴眨巴眼睛,又一次企图用笑脸蒙混过关。

杨瑞翻了个白眼,决定不理他。

罗棋没作声,默默地该干嘛干嘛去了。

杨瑞有些泄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他问到这些,罗棋就顾左右而言他。

“我要是想不起来,你告诉我不就好了嘛!”他恨恨地蹂躏手里的包子抱枕,然后郁闷地发现自己饿了。

“我买了包子当明天早饭,在厨房,你要是饿了就热一个吧。”罗棋看了一眼他手里扭曲的抱枕,善解人意到让杨瑞想挠墙。

罗棋见他不动,立刻自觉地起身去厨房忙活。

杨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不是滋味。

罗棋很好,很细心,很体贴,是个很称职的伴侣;可他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闷着不说,这让杨瑞多少有些不舒服――就好像自己很没用似的。

罗棋很少说自己的事,杨瑞不问的话,他绝对不会主动说。虽然罗棋一再保证这就是他的个性,杨瑞也还是不安。

不安――杨瑞摸摸胸口,那里的跳动不会更快或更慢,但始终不轻松。

杨瑞很奇怪:“为什么他会喜欢我?”

他个性不够好,不细心不体贴,不会做家务,因为浪费掉的那四年时间,现在还在上学。

“一无是处。”这是杨瑞对自己的评语。

杨瑞觉得不安,很不安:站台的那场雪,现在回忆起来就像一个梦,一不小心就会醒。那时候他还没有康复,只是瞒着家里溜出来,然后,他遇到了罗棋。

那么好的罗棋。

虽然罗棋一直说自己很普通很平凡,杨瑞却不这么觉得:罗棋工作很认真,有担当,做饭很好吃,很得长辈的欢心――比起杨瑞自己,他实在是强了太多。

那么好的罗棋为什么会喜欢他?

杨瑞曾经相信过甚至还有过一见钟情,可他现在不信了――他对自己不自信了:很久以前喜欢过的那个人在他这次醒来后完全褪成记忆里模糊的一个影子,杨瑞有些害怕,怕有一天他在罗棋心里也会变成这样一个影子。

所以,他想证明自己和罗棋之间是不一样的。

毕竟他喜欢罗棋,很喜欢――这样的罗棋,谁会不喜欢?

“当心烫……在想什么?”罗棋收回递了一半的包子,捧在手里掰开,里面的热量化成白色的水汽,带着诱人的香味。

杨瑞咽了口口水,没那么无精打采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时候?”

罗棋好笑:“还在琢磨这个啊!喏,你的包子。”

杨瑞接过凉好的包子,撇撇嘴:“你告诉我我不就不用琢磨了啊。”

“好吧。”罗棋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个站台。不过当时你不是现在的样子。”

“继续。”

“你当时是个鬼。”

“……”杨瑞觉得自己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你……还能更不正经吗!又来忽悠我!这世上哪有鬼啊!”

罗棋只是笑。

杨瑞瞪他。可瞪了他半天,罗棋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杨瑞投降,低头郁闷地啃包子。

包子是他最喜欢的青菜香菇馅儿。杨瑞不知道罗棋是怎么得知自己喜欢吃这个的,或许只是碰巧,但杨瑞还是偷偷觉得开心。

被人放在心上总是会让人开心的。

“所以,还是不要自怨自艾了,车祸都不怕了,现在还纠结个什么劲啊。”啃着包子的杨瑞想,“反正我比那家伙年轻,以后换我照顾他好了。”

这么想着,杨瑞的心情终于好转了。

“不生气了?”罗棋松了口气,“果然饿着的话会影响情绪啊。对了,以后我还是给你备点干粮好了。”

“……”

“恩?什么声音?杨瑞,你磨牙干什么?”

“干什么?”有人狞笑,“老子要吃人!”

……

“罗棋。”

“恩?”

“别把我当小孩,等我工作了有能力了,我养你好不好?”

“呵呵。”

“严肃点,我认真的!”

“好啊。”

“真的?!”

“真的。”

“……”

“别傻笑了,睡吧。”

“哦。”

……

于是,又一个和平宁静的夜晚。

番外2(恶,恶搞向!)

罗棋和杨瑞的第一次是场灾难。

其实从最终效果来看,那倒也不算第一次,毕竟这俩人抱抱摸摸磨磨蹭蹭早就有过;但毕竟这次有人放下身段愿意当下面那个,怎么说也得把它的地位拔高再拔高。

罗棋和杨瑞的第一次,杨瑞是被压的那个。原因很简单,刚复原的杨瑞压不过罗棋。

说起来,那也真是意外。那天晚上,杨瑞早早洗好澡,鬼鬼祟祟钻进卧室不知捣腾些啥。罗棋过去要问,就被他硬推去浴室。

看着他满脸的奸笑,罗棋明白了:那小子肯定没打算干什么好事。

所以当罗棋洗完澡进到卧室,看到床上横躺着个拼命对他抛媚眼――虽然更像抽筋――的□男时,罗棋很镇定:“把被子盖上,最近降温了。”

杨瑞的表情僵了僵,然后非常有毅力地再接再厉。他45度抬头,眼神明媚而忧伤:“罗棋~~~”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罗棋倒退半步,惊恐地问:“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杨瑞无语。

罗棋再向前半步,满脸担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不对,医院不管这个――难道要去找几个和尚?”

杨瑞抓狂。

他跳起来站在床上居高临下,一手叉腰一手指罗棋:“你!上来!”

罗棋沉默,视线落在对方中部偏下也打算指住他的某样事物上,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罗棋的身材不算特别好,但明显也不差,这点从看脱衣秀的杨瑞脸以及下半身某个抬头的器官上就看的出来。

罗棋脱完衣服,大大方方走到床边。

杨瑞毫不客气地把他拉住压倒。

然后就是激烈的亲吻。彼此追逐着唇舌,吸吮,撕咬,明明没有咬伤,嘴里却有腥甜的错觉。于是两人同时放慢步调,撕咬变成含吮,舌尖纠缠在一起,不再激烈,却更动情。

身体重迭着,关键部位毫无遮拦地摩擦在一起,很快就点着火,烧得人口干舌燥。

杨瑞扭开脸,猛喘了两口气,然后对着罗棋讨好地笑:“今天让我做吧~”

罗棋看了他五秒钟,然后翻身,压倒。

“你欺负病人!”杨瑞惨叫。

罗棋笑笑,一手扣住杨瑞两只手腕压在他头顶,一手径自下移,下移,停住,不轻不重一捏。

“啊!”杨瑞惊喘。

罗棋低头亲亲他:“有哪个病人像你这么有精神啊。”

杨瑞可怜巴巴看他:“那个,我错了――我们还是互助就好,互助就好……”

罗棋不动声色:“那你那些东西不是白准备了?”

杨瑞沮丧:“我明明藏的很好,怎么又被你发现了!”

“没。”罗棋很愉快,“我就是诈你。”

“……”

“好了,东西放哪儿了?现在找出来你也轻松点。”

杨瑞脸都快青了,却还是不得不屈从于恶势力,乖乖交代。那些的东西放的位置很方便,罗棋不用松开他就拿的到。

“自作自受啊……”杨瑞欲哭无泪。

罗棋只得安慰他:“好了好了,不疼的。”

“……”

关于怎么和同性□,罗棋是研究过的。虽然还没有实践过,但他有能力也有信心让杨瑞的第一次有一个完美的体验。

以上是罗棋想当然。

事实告诉我们,计划赶不上变化,理论知识完善不代表实践就能成功。

当然,对于第一次在同性(一一)交行为中担任攻方的罗棋来说,他的前戏部分还是相当值得肯定的。

他很细心地照顾到了杨瑞的每一个性感带,也按照某些资料建议的那样让杨瑞先射了一次,在充分软化了杨瑞的防守之后才小心地开拓起那个要接受他的地方。

水溶性润滑剂,套子,手指,一根,两根。没觉得摸到前列腺,但确实摸的杨瑞前面又半硬起来。

罗棋很兴奋:杨瑞里面很软很热,他的手指可以很轻松地出入。

于是罗棋决定,是时候进去了。

很完美的前戏。

可惜,就是太追求完美了:为了给杨瑞留下好印象,罗棋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来抚慰他的身体――时间太长了,长到罗棋自己都快憋不住了。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憋住。

当罗棋临近爆发的器官挤进那个他开拓了近半个小时的入口,杨瑞还是觉得胀的发疼了。于是,他本能地收缩了一下菊花。

然后,罗棋就控制不住地一泻千里了……

这是一场灾难。罗棋的脸青了至少一个星期,而杨瑞,也至少做了一星期被人杀人灭口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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