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ọng sinh chi kim bàn tẩy thủ – Duyên Hà Cố

重生之金盘洗手 by 缘何故

(重生忠犬攻)

“陈荣西死了?”

这个消息来的有点突然。(百度搜索:燃レ文レ书レ库,看小说最快更新。

彼时唐开翰正被路文良押在医院治疗伤口。他真是个神人,路文良在看了病历表之后都忍不住佩服,肩部挫伤手臂脱臼,后背肌肉挫伤、蝴蝶骨也受损严重,身上交错纵横的割伤更是不计其数,头部也因为车祸有轻微震荡,所以才搞的浑身是血。结果他除了说有点酸痛之外,行走居然一点都不受影响,在得知到路文良被打了针剂自残逃离绑架地的时候,一时冲动还要转折回去弄死郑潘云。

给他去才有鬼!小孩子太冲动了,路文良相对比较理智。人终归要死的,死在陈荣西手里和死在唐开翰手里有区别吗?有!但绝不在路文良的感情方面,而是盘龙会上下的仇恨值和大批的命债,唐开翰这是上赶着作死呢!

联合唐爸爸和唐妈妈一并将人镇压了下来,路文良装作满心关切其他一概不知的模样,和唐开翰同病房疗养,顺便盯着他寸步不离。

如此半个月,反倒是唐开翰先好了,痊愈之后路文良心力交瘁的身体更差,这吓坏了他,于是调转过来,变成他一步不离的叮嘱路文良注意休息和饮食了。

路文良的后怕和担心他是能理解的,父母的苦心他也明白并且愿意接受,但郑潘云那边,他实在是不想轻易放过。虽然没有办法离开医院,但他远程遥控还是能够做到的。可相比起他来,助理们显然也理智的多,从各方面得到的消息可以推断出来,陈荣西和郑潘云的这一场战役,关注者绝非汉楼一家。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无论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也不见腰缠万贯的巨贾们主动出面攻击政府的。现如今海川陷入□风波,涉案者还包括专案组某高级卧底,拉仇恨的事情不能轻易去做。于是反倒是助理们一块儿联合对他请命,加上唐爸爸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事情就这么拖了挺久。

冷不丁的,传来陈荣西死了的消息。

“是啊,死了,”唐爸爸面不改色的剥着橘子,小心的看了眼厕所的方向,路文良在里头大概是听不见的。于是继续说,“现在新闻和报纸都在封口。他先是给他女儿搞葬礼,那场面!然后把盘龙会那一伙人全部都烧死了,最后自己也打了针,听说是让他徒弟在麻醉了之后弄死的,当天就和女儿一块埋了。坟头的土里拌了郑潘云他们的骨灰,然后砌了玉在外头。”

虽然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但足可以看出陈荣西复仇的场面有多么的血腥和铺张,。

“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不过盘龙会也没几个人躲过去,估摸着有百来个吧。。”

“……胆子真大。”

“是大,不过也没人管,谁愿意管啊。”说着这话题,唐爸爸也禁不住叹息一声。

难过?没什么好难过的,干这一行本来就是把命别再裤腰上混饭吃。盘龙会的帮众倒霉了一点,一荣俱荣的日子没怎么过到,摊上个小气又蠢笨的领导净吃亏,一损就直接把命也损进去了。

但又能怎么办?即便是汉楼曾经这样大规模的帮派,手下的兄弟做任务的时候死了,也只能给点抚恤金,然后打落牙齿和血吞。假如死的人除了郑潘云那一伙儿之外,再加上他们唐家一对父子,专案组那伙人估计得弹冠相庆。

他们的命本就那么不值钱,于是也活的更加艰辛。

“你还是没有把事情告诉小路?”一边吃东西,唐爸爸忧心不已。这次的事情算作偶然但也不太过出奇,路文良不问经过实在是出乎他意料,可唐开翰就也这样瞒着了?

唐开翰笑了一下,看着卫生间的方向,眼神柔和下来:“他又不傻,您看不出来?”

呃……还真没看出来。

一并朝着卫生间看,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正在洗漱的儿婿,唐爸爸有些纠结的想,莫非这是情人眼中出西施?路文良是挺聪明的,但呆也是真呆,他看人向来不太走眼。

见父亲不解,唐开翰但笑不语。爱人的优点他一个人知道就行了,也没必要满世界去铺张。谁没点个人**呢?就像好奇心重如他,也没在和路文良这么些年下来拼命的打听曾经那些预言般玄妙的经历。无关紧要的事情大家放心里就好了,何必去点破?也没见说出来能更增进感情,这种秘密未尝不是一种生活情趣。

不过像唐爸爸这种年纪的老古董,一板一眼到对儿婿以公公自居,让他理解这些东西委实不太容易。

郑潘云的死亡让他有些失望,其中更多的还是对路文良的愧疚,于是等到路文良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和以往不太一样的,有些忧郁的唐开翰。

唐开翰那种硬汉的五官,眉毛都是斜飞上去的,凹出了一个囧眉实为不易。从在一起以来见识了严肃爱人各种不一样的情绪之后,路文良显然能对他不同以往的面目有了更高的接受度。他一边擦脸一边在唐开翰床沿坐下,来不及说话,就被一把抱住了。

“对不起。”没有给你一个好交代。

路文良挑眉:“你有外遇了?谁?”

唐开翰胸口微振,笑着吻了他脸颊一下:“胡说八道。”

索性脱了鞋子一并钻进了被窝,两个人亲密的拥抱着,额头磕着额头。。路文良脸比唐开翰小一些,稍稍凑上去一点就能咬到对方的鼻尖。亲了亲唐开翰的鼻子,路文良安慰道:“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咱俩之间说什么对不起?如果我真的在意,之前也不会拦着你。我不是装模作样的人,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他俩要这样在VIP病房里住上半个来月,每天千把块的消费在路文良看来实在是十恶不赦。但这是唐爸爸亲口决定的,在不知道原因的在哪儿的时候,路文良也没法多嘴说些什么,其他书友正在看:。

新年毫无疑问被错过了,春节当天大家都在水深火热里度过。把小儿子连夜送走的唐家爹妈没那个心情欢庆,两个年轻人一个在治疗一个奔波着要报仇,但等到一家得以团圆的时候,唐妈妈还是忍不住感慨,这简直是历年来人最齐的一个春节了。

等到唐小弟日后结了婚,生了孩子,饭桌上想必会更加热闹。

于是也因此,在事情差不多该尘埃落定的时候,错过的那餐年夜饭又一次被提起。

唐小弟被从香港接回来,饶是比以前稳重了那么多,在看到两个兄长的瞬间也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好在都没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作为庆祝,唐家人决定在正月结束之前补上那餐饭。

路文良本来有点不太好意思出席,结果反倒是之前反对的最厉害的唐妈妈拽着他的胳膊出门买新衣服去,唐家小弟在自家人面前还是那么没有眼色,还闹着要一起出门买东西,结果被父亲和哥哥一起围殴敲板栗,最后只能留在家里学习处理公务。

新春过后,新年热闹的气氛大减,街头涌动抢购年货的人流骤然消褪了热情。整个商场里都恢复了从前的清净,唐妈妈亲昵的挽着路文良的胳膊,将一顶酒红色的皮草帽子扣在头上来回照着镜子:“好看吗?”

路文良连连点头:“好看!真好看!”

随手把帽子丢到柜台上开单,她又开始试戴别的款式,路文良心中苦笑,他手上拎了至少三公斤重的衣帽,鞋子还没有来得及去看。女人逛街真可怕。

因为心情颇好,路文良又多了一大袋的帽子,唐妈妈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条围巾视察质量,忽然抬手绕在了路文良的脖子上。

“阿姨……”路文良吃了一惊,弯下腰来。说实话,今天和唐妈妈出来他还蛮忐忑的,毕竟唐妈妈之前的态度在那里,明显是不同意他和唐开翰在一起的。虽说这几天下来对方都对他挺友好,但冷不丁这样单独相处,他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大抵女婿们对丈母娘都有这么个情节吧。

谁知道唐妈妈竟只是替他将围巾塞进衣领里,后退两步,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你送我衣服帽子,我送你一条围巾吧。”

路文良回过神来,笑着道谢。

两人继续慢慢走,大概僵硬的气氛终于被这温馨的小交流打破,唐妈妈叹息一声,终于放下面具,主动说话。

“以前的事情,阿姨和你道歉。是我处理问题太偏激。”见路文良要开口,她摇摇头,示意对方听自己说完,“小翰这个孩子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该和父母呆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一个人过来的,按理说,我没有那么多的立场管他的事情。但你应该能理解我但是作为一个母亲的心情,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我确实不应该。一家人的事情,本来就该心平气和的讨论的。”

路文良叹了口气:“我和老唐都在等您消气,之前我犹豫的原因不是您,真的。”

唐妈妈笑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那个样子,你们俩的事情我现在没那么放不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这次的事情过后,我也看开了很多。”她扭头深深的看着路文良,片刻后又若无其事的直视前方,“你很聪明,小翰有的时候,还需要你多照顾。”

“应该的。”

唐妈妈摇摇头,无奈的微笑着。她心头仿佛丢掉了一颗沉甸甸的的重石,有时候放下比纠缠轻松很多。

两个人其乐融融的回到家的时候,那气氛简直是连唐瑞安都比不上的和谐。唐妈妈屁股还没沾上沙发就弯腰从购物袋里掏东西,她自己的首饰衣帽,路文良的鞋袜围巾手表,光大衣就不同颜色的买了两套,。翻个底儿掉,唐爸爸和唐家兄弟一人只拿到一双运动鞋。

除了唐瑞安,谁还会穿运动鞋啊!

唐爸爸拎着那双暗红色的阿迪眉头都拧成疙瘩了,直男们的审美和女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完全无法看透这奇怪的造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时尚。

唐开翰即便是没有礼物心里也是高兴的,唯一受到了些许冷落的唐小弟有那么点委屈,但还是被两个哥哥都平安无事的喜悦给掩盖过去了。

于是一家动手准备宴席。唐开翰和路文良都是会做饭的,就在厨房颠锅子打下手,唐小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能戴着手套洗菜,他洗过一遍之后唐妈妈还要重新冲,否则菜丫子里还有细碎的泥巴,绝无例外。

添乱的小孩儿很快被轰出去和唐爸爸一起摆果盘。发家后唐爸爸就不再下厨房了,他还是有那么点君子远庖厨的老思想的,但今年实在是值得庆贺,于是难得破个例。但那果盘也是摆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几百块的水果被他一加工,值不值五块钱就难说了。

唐小弟的审美帮了大忙,看他好歹把西瓜切的有模有样了,唐妈妈终于放下心来熬糖水做八宝饭。

一桌子集合了川菜、粤菜、海川本帮菜的乱七八糟宴席好歹没有错过十二点,开酒、落座,起筷。所有人心头都涌出难以言喻的辛酸。

总算过去了那满是波折的一年,虽然连春节联欢晚会都不重播了,但对一家人来说,只有相聚的那一天,才能真正算作新年。

路文良鼓起勇气举着酒杯第一个站起来,对着首座的唐家父母朗声说:“爸、妈,很感谢你们能接纳我和老唐的事情,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的照顾他疼他,不让他受委屈。我第一次这样称呼您二老,祝您两位身体健康,福如东海。”

现场诡异的静默了两秒,咀嚼着他的话,唐妈妈眼角都开始不停的抽动。

唐开翰端着酒杯的小手指不停的发着颤,要说话吗?还是算了,他背这段话好像背了很久,那就听着吧。

唐小弟满目崇拜的看着他路哥。

唐爸爸咽了口唾沫,想了想,还是挤出个笑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落座后唐妈妈捅了他一下,小声说:“这话说的好奇怪啊……”

“吃了饭再说,”同样满头雾水的唐爸爸随口敷衍了一下,眼神瞟到分明比路文良高了半个脑袋的自家儿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做媳妇的料。察觉自己的胡思乱想,他眉头忍不住跳了两下,太阳穴青筋蹦出来了。

路文良落座后,满眼感动的叹息了一声,这是他除了和唐家兄弟一起过年的那一次之外,吃的最温馨的一餐饭。

于是感动之下,他伸手握住旁座唐开翰的手掌,眼神温柔的感叹了一声:“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谢谢了,”想了想,唐开翰还是决定不要当场反驳,他咬着牙皮笑肉不笑的咧了咧嘴,心里想着,晚上你看看谁对谁好。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我想了想,大概是写很多年之后的夫夫俩的,是个小短篇,有荣归故里情节。

雷者慎重,番外二大概有三四章左右。我在提要里会标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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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一大早,路文良搂着枕头眯眼睡得正香,身上的暖意猛然一轻,寒风顺着衣领毫不留情的钻进来,把他冻了个半死。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的看了眼周遭,唐开翰站在床边边抖被子边和他说:“早上早点起床,你昨晚明明六点就睡了。”

看时钟,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路文良居然能耐到睡上十四个小时,唐开翰羡慕又不爽,年纪渐渐变大后,他的睡眠质量连路文良的一半都达不到,常常睡上六个小时就醒来。

他现在也没有从前那么忙碌,从汉楼的最后一处产业都转黑为白开始,他要操心的事情就比起从前来少了不少。这么个年代,机遇比风险多,餐饮业又是最轻松的行当,醒来后空闲时间那么多,他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路文良打着小呼噜的模样实在是让他想欺负,都多大的人了,还小孩子脾气,要赖床。

路文良眯着眼把头捂在枕头里,含糊的说:“快滚!不要吵我睡觉!”

唐开翰好气又好笑的叠好被子,伸手去瘙他的痒:“吃饭!要睡也要吃了再睡!”

好不容易把人拉起来,连牙膏也得挤在牙刷上塞嘴里,唐开翰终于放心出去晒衣服了,路文良老大不高兴的扶着洗手池木愣愣的刷牙,唐开翰这人简直越来越讨厌。

这个也要管,那个也要管。女人更年期也没有他难缠。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嫉妒心那么强,活该睡不着觉!

近十载的岁月飞逝,就连路文良也已近而立之年。他俩人争争吵吵动手动脚好歹也过了下来,七年之痒好像没来得及见效,因为忙于工作,这俩人实在是没时间去外遇了。破锅配烂盖,省的去祸害好人了。

时间长了牙齿磕到嘴皮子也是有的呢,浓烈的爱情被岁月冲淡,留下历久弥香的亲情,其实还是蛮不错的。

洗漱好之后起床气差不多就没有了。路文良原本就平和,一大早自然就笑眯眯吃饭。一锅杂粮粥一盘烧麦,吃到半饱,他听唐开翰收拾着碗筷说道:“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公司?”

“怎么了?”

“有个周年庆,一起出席吧。”

路文良想了想,回答说:“几点钟?下午四点钟之前大概不行,早上健康路那边的租客打电话了,我要去和他续约。然后还要跑一趟上海,但应该下午能回来。”

“行,”唐开翰点头,“我把聚餐推到七点钟好了,你忙完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在玄关轻轻的拥吻了几秒钟,路文良围上围巾打开门出去了。

他们俩现在住在唐开翰新买的一个单元里,也算是前两年买来升值的。但后来小区门口通了地铁又要架轻轨,附近商业区也逐渐繁华起来,地段黄金交通也越发方便,两人一合计,反正也不缺出租的这些钱,干脆就从路文良的公寓里搬出来到这儿住了。

不过唐开翰倒是真没有外人看上去那么有钱,他的腰包也是近些年才逐渐宽裕开的。打开始汉楼虽然有些家底,但为了洗白,大多数赚钱的产业都因为不太合法给关闭了。底下的人手也不是天生招来做生意的,那么多张嘴要等着吃饭,收入也不过勉强比开支多些罢了。直到近些年,不断要烧钱的关系逐渐断掉、管理生意的兄弟脑袋逐渐开窍、汉楼的地位逐渐合法之后,唐开翰才真可以算得上是个自由的商人。

但毕竟那段地产白菜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从申奥结果下来之后,全国地价都疯涨起来,虽说全国专家们都在异口同声的大喊这只是昙花一现!但令人难过的房价仍旧开始居高不下。这栋单元楼还是在路文良强烈的建议下买下来的。

路文良则在和唐开翰正式确定关系之后,放宽了心,管对方借钱买了几处好地段的商铺,现在也靠着每个月的租金在慢慢的偿债,但也没剩下多少债务了。

做房东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宽心,每个季度房价的调整、商铺内某些有关房子的小问题、自带的家具和电器偶尔会出小故障等等等等,以及出租每个月要交的税,还有住户们的营业执照,统统要他插手帮忙。也为此,在毕业之后路文良彻底打消了去私企拼搏的想法,专心的开始做起房东来,偶尔兼职炒炒黄金基金股票什么的,都是小额,进多出少。

而唐开翰则将中部的大部分产业都挪到了沿海城市来,一则管理方便,二则发展前景更好。他没什么可操心的,以汉楼从前的北京,政府不可能坐视他之后发展到多大。反正和路文良在一起他注定没有后代了,不能福及子孙,那么就这样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健康路现在已经发展的别具一格了,谁也没料到海川那个曾经灰头土脸的郊区路段会脱颖至今天的地步——高楼林立、车马喧嚣、满眼看去都被奢侈品牌占据。近几年海川的经济发展的挺迅速的,但几波金融危机把市场搅的时有动荡,也滋生了挺多骤富的商人。冬天的健康路街头,十个女人里有九个穿着及踝的大皮草戴着墨镜傲慢又矜持的在转悠,满手购物袋。

一不小心错认了满街的熊。

那三家打成一家的店铺已经涨价到每个月六万元,这个价格比起周围街道拍卖的商铺要略微低些。因为租在这儿的已经是老客户了,从当初几千到如今的上万,人家也从一个毛头小子淫浸成一个续着小胡须的精品男人了。

签订了明年半年的续租合同,因为这个路段价格上涨的毫无预兆,所以要时常修改合约,这倒是蛮麻烦的。租客要请他吃饭,路文良拒绝了,买了十一点到上海的动车票,十一点半到达。

之前租他房子的小白领调动到别的城市了,新房客在网上的招租广告贴出去半小时之内就找到了他,迅速谈妥房价,只要签订好合同就可以。

说起来,这一处位于徐家汇的一百二十平公寓是他所有房子里仅次于健康路收入来源了。加上车库的使用,百来平方的房子每个月两万块钱,给他他是肯定舍不得住的。

有钱人真心多,爽快的新房客只不过在房子里转悠了一圈,就和颜悦色的付款签字。还载着路文良去把现金存好,再记下划账的账号,最后连回海川的车票钱都抢着付了。

于是路文良一路就在掰着手指头猜人家是做什么工作的。想当初他死的时候也就比现在早个几年,在盘龙会出生入死累死累活也不过拿个几千块,不怪他眼界低,真心人和人差别太大了。

男人嘛,谁没有点攀比心呢?人家一个小姑娘在上海年纪轻轻的就租的起几万块一个月的房子,这得是多大的出息!路文良自问自己是羡慕都羡慕不过来的,假如没有这重活的一辈子,他大抵就成了孤魂野鬼投胎去了。就算没有盘龙会那一档子事儿,肯定也是个毫无趣味平平淡淡的寡味人生。他还不如人家一个小姑娘呢。

唐开翰来接他上车,边朝公司走边分心问他:“怎么了?怎么心情不好?”

路文良叹气:“今天受刺激了。”他把心里想的事情和唐开翰挑挑拣拣那么一说。

唐开翰翻白眼道:“你真是吃饱了瞎想的,这也有的比较。你跟人家比什么,人家指不定还羡慕你呢。”

路文良叹了口气:“你不懂……”

车拐进停车场,唐开翰边找空位边笑:“你真是越长越小了,更年期?要不要喝太太静心口服液?”

“谢谢了。”

公司里的人已经习惯了老板爱人的存在。其实之前有很多人猜测唐开翰应该是个性冷感,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办公室里已经开除掉七个女秘书了。

这七个女秘书无一不貌美如花,其实助理招她们进公司实在是出于好心。唐开翰每每出去谈工作,身边都跟着他们这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对比起别的合作伙伴们身板娇俏傲慢的美女们,实在是差距有点大。但美人嘛,都是有脾气的,唐开翰年轻英俊多金,又不花心没有绯闻,实在算得上是个优质王老五了,把握机会是人之常情,但身为那个机会,唐开翰就常常会为此发愁了。

后来实在是没办法了,他就去买了婚戒跟路文良分戴,这在公司内引起了相当大的一阵风波。不过这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多带着路文良出席几次活动,相处模式亲密全开,然后炫耀一下手指头上一模一样的戒指,大家虽然震惊,却也只能接受下来。

他是老板,怎么样?

于是一路进公司,还有人见怪不怪的和路文良打招呼,顺便给新人普及老板的婚恋状态,然后看到后辈们盯着老板娘出神的看时,就会傲娇的哼哼。

路文良无奈:“又来新人了?”

一向不太关注这些东西的唐开翰一把拉住他的手:“可能是吧,反正早晚要认识你的。”

因为喝的有点多,晚上回家的时候是路文良开车,唐开翰皱着眉头靠在窗户上低低的念叨着什么,时不时的叹息一声。

路文良扶着他上楼,却被他紧紧的拉住手掌挣脱不得。

“怎么了?”

唐开翰等电梯的时候就直勾勾的盯着他看,然后一语不发的凑过来狠狠的亲了他一口。

“你……真没有觉得我们俩有什么不对劲?”

在外头很少这样亲密的路文良一边擦着嘴巴一边慌乱的打量着四周,看到没有人观看,有点不高兴的瞪了唐开翰一眼:“你发什么酒疯!”

“我没有……”唐开翰有些迟缓的回答,“你怎么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瞎说什么呢!”成天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小路……”进电梯的时候唐开翰没忍住一把把爱人抱在怀里,直接按到墙壁上低头就去找嘴巴求亲吻,面对路文良的推拒他很有些不安,“我今天一整天也没有和你说几句话,良子,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屁话!”

“那你怎么那么烦我?不应该啊。你今天去上海干什么了!”

“收租了啊!我车上不是和你说了吗!?”深感到唐开翰无法理喻,路文良只能扶额解释,“你怎么整天就在想这些东西啊?我要是真的有人,还跟你住在一起干什么?直接分手不是更简单?”

唐开翰借着酒劲发脾气:“你每天也不说话,也不吵架,不觉得自己特别冷淡吗?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里等你的电话,结果你到了上海居然连短信也没有给我发,我在公司的时候要开会还是要加班都会告诉你,你真的不觉得自己特别不在乎我吗?”

“有吗?”给唐开翰这样一说,路文良也觉得不太对劲,他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儿来,不光是对唐开翰,现在的他,对吃穿住行好像都不太有热情了,其实仔细一算,他心理年龄也差不多奔四了,奔四的男人会这样吗?

摇摇头,路文良道歉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忽略你,但我最近确实不太有精神,不是针对你的。”

唐开翰叹了口气:“我发现了,早上你吃粥的时候,没有配菜也没有放糖,居然就这样吃下去了。”

咳嗽一声,路文良回想了一下,实在记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样吧,”一下子没有了气性的唐开翰松开桎梏路文良的胳膊,于他十字交握起来,提议道:“周口村那边的度假村已经开发了那么多年,我们还没有去住过呐。周末咱俩一块去那边住上几天,轻松一下,可能情况会好点。”

“周口村?”这么多年未曾提起,路文良都觉得这个名词恍如隔世了,他怔愣了一下,猛然间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路文良话一出口,唐开翰就笑开了。。本来还想搞些亲密的事情,但无奈电梯到了楼层,他只好把得意的心情压抑压抑,等到回屋关了门,才脱口而出:“我每天的时间除了吃饭睡觉和上班之外,全花在你身上了。你还有事情瞒得过我?”

路文良诡异的打量着醉后变得口无遮拦的男人,每天研究自己?吃饱了撑得啊!?

“那你说说我是怎么了?”

“切,”不屑的脱了鞋子,唐开翰鼻孔朝天:“不就是因为你爸要和你后妈离婚的事情呗。”路文良身边的一切事情唐开翰都上心的很,唐爸爸和唐妈妈前段时间去照银婚的纪念照了,对比起这一边来,老大一把年纪还在闹离婚的路家夫妻实在是有点没脸。路文良伤心也是在理。

哪知道唐开翰话音刚落,身边的路文良就诧异的长大了嘴巴:“什么!?”明显是他猜错了,路文良根本不知道这茬呢。

喝了酒,唐开翰也有些晕乎了:“不是这个啊?”

还以为唐开翰知道自己想把周口村房子卖掉的事情,路文良乍一听到全不在自己三观内的消息,整个人都有些发晕:“我没烦这个事儿啊,我之前都不知道!我这几天在想村里房子的事情,我想把房子卖了!”

摸了摸后脑,唐开翰得意那股劲儿立马就无影无踪。他发傻说:“什么房子的事情,你烦这个干什么?”

路文良叹了口气,知道他肯定醉的不清,索性不说话了,直接搀他进屋去洗漱。

说起这房子的事情,还真的有点渊源。

老宅地段是真的好。红豆杉园林落成之后,人流是一日密集过一日。现今这些赚够了钱的人们统统开始追求生活质量去了,海川本地的富商巨贾就不计其数,在城里吸够了汽车尾气吃多了农药香精,慢慢的也开始向往田间地头的好生活来。红豆杉林的卖点正在于此。

红豆杉是多么讲究的一种树啊?讲究土质温度水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环境稍有污染就闹着活不下去,气候变化无常肯定也是没法儿在地里呆的。。这样一种树,放人堆里,生活质量跟帝王级别也差不离了,整个束海省,也就出了周口村这么一处大群,这什么意思?意思大了去了,这说明全束海也没那个地方能和周口村比环境啊!兜里有钱,不来这儿来哪儿?去那些人工开发的所谓“氧吧”?傻吧?!

更何况周口村这地方是真的有发展前景,国家等着收钱,大力支持,。开发前半个月内居然就把方圆大一块区域的工厂都给轰走了。还有谁能比得上他们有效率?幸亏是路文良有先见之明,让唐开翰把这块地给拿了下来。后来红豆杉园林的消息传出去后,大批的商人蜂拥而至,拿着比唐开翰投资多五六倍的钱要强地方。若非唐开翰的后台硬,说不定也保不住这里。就算是度假村已经建成了,也时常有人来估价谈生意,想出钱买下这产业呢。唐开翰一看这事情那么有门儿,干脆就把度假村往后的大块用不太着的空地给一并规划了,做了一个规模不大的租赁小区。里头全是植被里影影绰绰的花园洋房,不单独卖,按月租赁收钱。房价堪比一线。

就这样,也有人愿意掏人民币租下来空着等度假呢。房租在合同里就规划好了每年按照市价上浮,这一小个意料之外的小区,每年给唐开翰带来的收益就和度假村差不多等同了。

而为此,通往周口村大马路入口那突兀的一栋大院子,在地价寸土寸金的地方,就显得尤其引人注目。

常来度假的老客们都知道,那房子是常年空在哪儿的。地方好,占地大,古色古香雕梁画栋的,实在惹人眼馋。这房子格局不错,交通便利,兼之居然盖在周口村这种地方,老天爷!那些慢了一手,没抢到租赁小区的富商们就开始动心思了。这房子明显是私人的,又单独盖在度假村之外,明显不是后头那酒店的抠门老板管辖范围。要是能买下来,一次性成了自己的,那比租赁花园洋房还要划算呐!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拿到了路文良的联系方式,这几天就骚扰起来了,价格逐渐攀升到了路文良也开始心动的地步。。

算了,反正也刚好。

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把走路都开始爬之字的醉鬼擦好脸丢到床上,扒衣服扒裤子盖被子睡觉,一边在心中想着,刚好趁着回周口村的时候,把老房子给料理了。现在他也定居在了海川,留着老屋没什么用处,能换到流动资金则刚好,再在市区添几套房子。

……

……

回周口村的一条路已经早不如前些年亲近了。高速上都是来度假的车队,服务区那边停满了大巴和私家车,大多数人都是准备去红豆杉公园游玩的。

去周口村实际上有两条路。远一些的省道过县城到村里,不必经过周口镇,路比较远也崎岖些,但省了高昂的过路费。另一条就是走高速在周口镇下,然后从山路再开几十分钟到村里。大多数人对走远距离的山路不是那么有信心,还是选择后面一条方便快捷。也因此,作为中转枢纽的周口镇从中获益,也逐渐繁华富裕起来。

看着从高速口下去开始路边林立的旅社餐馆,路文良颇为感慨:“这一个保护区带来的利益也算是够多的了。”

唐开翰打转方向,避开后方一列车队。就见他们在路旁停下,开门口大批的游客有序下车,全进了临街的一家旅店。

他笑了起来:“你以为呢?保护区最近的村子里就我们一家度假村,其余都是保护山区。最近的除了县城就是镇上了,度假村的价格还是少有人能够接受的,大部分人选择在这里落脚,也是互惠互利。”

选了个好地方,吃独食儿,度假村的最低消费已经上涨至人均每日近千,租赁别墅则更贵。虽然服务也精致周到,但毕竟不是很接地气的消费。就是路文良去住,钱到底要流到自己口袋里,付款的时候还是会心痛。

路过主干道,路家的房子仍旧在那里。也已经开了间旅店,小独栋的楼房,开旅馆最合适不过。挂了个“路家客栈”的招牌,周围都是同行,但看店铺整洁干净,柜台在大门口还有人登基住房,生意似乎还是不错。

看到坐着轮椅在门口晒太阳的父亲,路文良还是胸口有些发闷,不再多看,他收回眼神,放空了面朝远方。

唐开翰时刻注意他动静,见他这样,悄悄的加快了些油门,其他书友正在看:。

到度假村时,门口停了一列同型号的低调本田,堵得水泄不通停车不便。唐开翰打了个电话,眼神微妙的靠边停下,和路文良道:“我们来的挺巧的,省里的领导说是在这儿开会。”

开会?

路文良也有些咂舌。

这里人均最低消费也要千把块,这群官员肯定不可能谨遵这个标准。来开会至少十来号二十来人,这花的可不就是纳税人的钱么?

其中还有路文良房租内的税费呢,就叫他们一群人来吃喝玩耍,实在令人不爽。唐开翰也不爽,但大开门做生意就是要财源广进的,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道歉说:“没办法了,应酬肯定要的。你要是不愿意一块儿去,晚上就在房间等我,我肯定回来。”

路文良暗笑。

唐开翰这度假村里,一不卖野味、二不供应生理需求,纯粹是正当行业,占着独占山头的优势做足了架子,反而风评很好。但没奈何常来的熟客们自钻空子,带着女伴或是和来度假的女客们直接勾搭。这样酒店方也无暇管理,但有一样,突如其来的应酬对象肯定是没有额度分配的。

即便是那群领导自己带了女伴,唐开翰也只能干看着罢了。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两人正说着,车未停稳,后头忽然窜上一辆黑色奥迪来,打着旋差点追尾。

两车先是找了个位置停好,那边的司机就下来了。穿着一身黑西装,国字脸,老实憨厚的模样,开口却锐气逼人:“你们怎么开车的?”

唐开翰摇下车玻璃,从后视镜扫一眼他的车牌,心下了然,也是政府公车,就是不知道里头坐着什么人。

却没有把那个司机看在眼里,他和路文良收拾好东西就打开门下来,直接将人家视为空气。

那司机虽生气,但也不是没有脑子。在度假村这种地方碰上的住客非富即贵,不是官员就是富商,吵吵几句嘴还是可以的,真闹大了也不好看。

于是他骂骂咧咧两句,弯腰给领导开车,车上下来了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秃了半边脑门,却比清朝的金钱鼠尾更难看,光的是个凸起的尖脑门儿。

路文良却看他有点眼熟,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头绪。

那胖秃子扣好纽扣,眯着眼扫了下这边,官威倒是十足,教训他的司机说:“小吴啊!开车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还乱发脾气,拿捏架子!”

那司机像是挺有底气,哼了一声,低头也不认错。

胖秃子拿他没办法,于是抱歉的朝着路文良这边笑笑,主动开口道:“你们是从市区来?”

路文良还在想他是谁,点点头笑道:“是,您是……?”

“哈哈哈!”胖秃子抽搐般笑了起来,笑声惊飞一山头的鸟兽,满眼自得,“欢迎来周口村做客啊!我是周口镇的镇长,姓吴。地区经济还要多亏大家的支持!”

原来是吴镇长!路文良立刻想起他来,看了眼如今的地中海胖子,实在是觉得差别有些大。

当初他离开镇上的时候,这位胖秃儿还是个身高一米七几的健壮男人呢,虽然稍胖了些,对男人的标准来说还算是匀称啊!现在鼻梁都看不到了,肚子就跟要兜个簸箕似的,稍不留神就要挂下快肉来。这得多能耐啊,几年时间吃成这样?!

他主动开口搭讪,路文良和唐开翰就不好再故意忽略了。没办法,只好和他一边聊着一边并排进了大门。

他似乎对周口村如今的繁荣颇为自得,虽然和他自己的政绩没啥关系,但一路进来,就听他和路文良吹牛:“你瞧着山!尼瞧这水!全海川找不出第二块一模一样的了!我们周口镇人杰地灵啊!自古以来就出了很多的官员,据说秦始皇的陵墓都秘密建在这儿,哈哈哈哈,当然是个传说啦!”

他家的司机看上去挺不屑的,停了车之后就远远的坠在一群人之后。和唐开翰似的不开口说话,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大门口进去右手边就能看到路文良的老房子。因为红豆杉公园也有一个侧门开在度假村的大门里,所以从大门到内门的一段路也不能算是私有的。但外部的保安亭会禁止向内行车,一小段朝上的山路走起来也不算是费劲。

好久没回来了,路文良门钥匙都还在兜里,本想回去看一眼,却被吴镇长的一句话给打消了年头。

吴镇长胖手一挥,大拇指的翡翠戒指水头算得了上等:“你瞧见这屋子没有?猜猜多少年的历史啦?”

这问题路文良还有不清楚的么?族谱上也有写啊。但他没多说,反倒笑嘻嘻的反问:“多少年啊?”

吴镇长撇撇嘴,神秘兮兮的伸出个手指头来,笃定的说:“六七百年了!老建筑!北京城也找不到保护的那么完好的了!”

“……”路文良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六七百年流行的是什么建筑,但莫非是他记错了?这房子居然有六百年??路家世代也没说过装修过这屋子啊,居然还没塌?

没说话,他嘿嘿笑了两声,这会儿反倒不好说自己是房主了。虽然他没把这小胖秃子看在眼里,但毕竟得给人留一线面子。唐开翰还得在这儿做生意呢,地方官还是有必要打好关系的。

他拉拉唐开翰继续朝前走,心里想着这个吴镇长怎么还不赶紧走。但还没等他俩开口告辞,身边的胖镇长就跟踩了图钉似的跳起来了。

“老吴!老吴老吴!”他嗖的一声从路文良俩身边跑开,颤悠悠的抖着一身的肉,脚下生风跑得飞快,嘴里喊着个本家。

路文良定睛一看,原来迎面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留着唐开翰曾经为了装老成而设计的发型,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发际线要更高一些,看起来异常眼熟。

这是……

他偏着头半天没想出来,唐开翰已然很不耐烦跟秃头胖周旋了,拉着他的手上前就想告辞。没料到秃头胖居然先发制人,伏在那个同样姓吴的本家肩上,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给他介绍路文良和唐开翰:“这两位是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啊!从市区来的,和你一个地方呐!”说完他朝路文良一笑:“我刚才都疏忽了,没来得及问,您二位是做什么行业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路文良就听那位秃胖子的本家惊喜的一声叫唤:“唉哟!你不是小路吗!?”

路文良一愣:“我是,您……”

那姓吴的瞪大了眼颇为不爽的说:“你这个臭小子,当年我为了你健康路的房子还被领导一顿批,这才多少年啊,我都还记得你,你已经不认得我了!”

路文良终于想起他是谁了:“吴哥!?”

那个健康路开发时负责拆迁补偿的主任,还特别实诚的替他去和领导争取补贴,被骂的蔫儿呼呼的实诚人!

他哈哈笑起来,直接给了对方一个拥抱,朗声问候:“吴哥!我近视,实在是不太记脸!您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么多年没见,您怎么变那么富态了!?”

吴主任气的跺脚:“什么富态啊!我都退休的年纪了,长胖点也是没办法的!”

看他没真生气,路文良把一边儿旁听的唐开翰给拉过来介绍:“这是我哥,姓唐。”又问吴主任,“您怎么在这儿啊?”

吴主任笑道:“我和老领导来见个面的。说起来都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在海川做些什么?”

他俩这一聊,胖秃镇长反倒被忽略了,他不甘寂寞的立时插嘴:“你们俩认识啊!?”

“认识啊!”吴主任说,“好多年前就认识了,当初他还是个小孩子咧。”

“那可是巧了!”吴主任起先对路文良不以为意的态度猛然一转,嬉笑着说:“我和他也很谈得来,这样一看大家怪有缘分的!”

唐开翰听不下去了,他朝着远处站在酒店口的一群人挥挥手:“在这里!”

吴主任猛然闭嘴回头一看,就见到领导们全都围在那儿谈笑风生,此刻眼光全部聚集到了这边。片刻后领导家堂堂堂堂弟站了出来,信步朝这边走。

“哎哟!”吴主任吓一跳,忙和一直沉默的唐开翰打招呼:“有眼不识泰山,这位是和我们领导约好的客人?”

唐开翰笑笑:“约好到没有,路过了总该来见一面。吴哥既然和小路是好朋友,那也算是我的朋友,不用客气。”

“当然不要客气!”姚庆自后方一把拍上吴主任肩头,大笑:“吴叔叔,这是来给我们买单的呢!有他在,鲍参翅肚可劲吃吧,吃完了咱跑路!”

他这话虽然说的亲昵,但路文良却不爱听。姚庆这人甭管人前人后,只要姚崇明不在,就特喜欢拿话来刺唐开翰。话里话外说的他像个冤大头土大款。

翻了个白眼,如今汉楼的把柄不在,路文良说话也渐有底气:“鲍参翅肚可没有,白菜苹果管饱,但吃了也要给钱的。都是小本经营。”

姚庆盯着他龇牙咧嘴一阵,放在平时肯定还要说瞎话,今天不知道因为什么,居然就真的闭嘴了。

唐开翰伏在路文良耳边轻声提醒:“姚崇明也在。”

哦~原来如此。

了悟了。

他们这边闲聊磕牙,打开始进来的胖秃子镇长却吃了一大惊。他原本看路文良脸生,人又嫩,还以为是个普通富二代。一边的唐开翰虽然老成些,但被人抢了车位也不发火,一路走来话也没说两句,更是没将对方放在眼里。一路走来还放任虚荣各种炫耀,洋洋自得,现在一看,倒成了跳梁小丑?

他鼻尖冒了一排汗,回想一下刚才,庆幸自己没有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姚市长……嘿嘿姚市长,”放下心来,他弓着身子小声开口呼唤姚庆,“不好意思,单位里刚刚在开小会。我接到通知马上就来了,还是晚了一些。”

姚庆愣了一下,立刻春风满面的笑了起来,伸出右手:“是吴镇长?您比上半年我见到时可又胖了啊!”

吴镇长和他握过手,难掩兴奋的回答:“这都是地方发展的好,我这是高兴,就心宽体胖了。说到底,还是领导们管理有方!”

但姚庆似是颇看不上他这样卑躬屈膝的,并没有过多亲近,只是笑一笑,就招呼路文良和唐开翰一块儿进去。

胖秃颇有些紧张的擦了把额头,现在也不跳脱了,沉默的跟在后头走着,腰板在姚庆背对他的时候总算是停直了一些。

他脑子转的飞快,总觉得路文良看上去眼熟,却偏偏想不起来他们在哪儿见过。心里又气又急,面上却丝毫不显。

这度假村盖在红豆杉自然公园外边,名字自然也靠了个近乎。各个分门不同的区域都换着名字叫,姚庆他们选的一处,叫做洗豆池。说起来这地方也不能算是好玩,但院子里横跨了周口村那条清澈见底的溪涧。唐开翰接手后,更是找人悉心呵护,连上游的山泉源头都装了监视和报警设备,水底也仔细打捞清理,种了养水质的水草,也在水波平静的地方投了鱼苗。鱼苗在水里长得飞快,又健壮,时不时的跃出水面。溪涧边就搭了精致的亭台,四面中空,挂着飘渺的帐幔寥做遮挡,亭子里燃着熏炉,一脚踏进去,只觉得古色古香。

别看这亭子看上去简单,实际上精致之处却巧妙的很——每个亭底的木质走板里全都通了地热,两边的柱子包了铜衣,刻了细细密密的佛经和诗集。人一赤脚踏进去,还来不及夸奖触脚升温的感受,通常吸引力就被柱子给转移了。然后多半就边喝酒,边装作大拿先生研究诗词。不论是真有文化还是假有文化,都喜欢这样。

姚崇明一顿饭吃下来,从头到尾的夸奖,到后来也没真不给钱。说是要打白条,但手底下的人早就想拍马屁,提前把账付了。

他们各自都带了女人,大冬天的穿着小短裙,外披着皮草大衣。瘦的跟骨头棒子似的了,看去却还是像熊。有几个更是放得开,见亭子里有地热,直接回房间换了比基尼,外头套着大衣就来玩闹了。一群油光满面的糟老头子七搞八搞,难为腿还不软,没留在亭子里打野战。吃了半路,就纷纷拉着女人告辞离开。

唐开翰不大高兴,他本来是带路文良来度假的,遇上这么群嗜色如命的,看了倒胃的老家伙,算什么?

他闷声埋在路文良的颈窝里,也不说话,也不撒手。

亭子里就剩下吴镇长和他的司机,半是尴尬半是好奇的搭讪:“你们兄弟俩感情可真好!”

路文良无奈的笑笑:“见笑了,他大概是喝醉了,以前喝醉了就常常闹脾气。”

吴镇长却不以为意:“我家也有个儿子,虽然没有你们大,但也是上初中的年纪了。从小到大也不愿意这样和我撒娇,我要不是公务员,肯定也再生一个,就像您二位,也有个伴儿。”

路文良心想您要是有两个儿子像我们这样,您就得哭了,嘴上却连连客气:“小孩子嘛,总有不懂事的时候,我们小时候也未必那么好。”

吴镇长眉头微皱,侧头盯着路文良的五官,仍在那儿绞尽脑汁的想,冷不丁的脑袋里劈过一道雷来,吓得他浑身一震:“你……我难怪觉得你眼熟,你姓路,难道是我们镇上有个叫做路功的人的儿子?”

路文良愣了一下,眼神疑惑:“怎么了?”

见他没否认,吴镇长思维发散,立刻回想起了多少年前镇上那场闹剧。路文良被继母和父亲虐待到警察媒体全来采访。当初还是他临危处理了记者堵住路家大门的危机,后续也跟进处理了路文良和路功的家庭纠纷,所以心中印象颇深。

他唏嘘道:“没想到真的是你,唉,那么多年了,也没见你再回到镇上。我常常还想起你的样子呢!”

路文良心中冷笑,真有意思,你要是那么记挂,当初风言风语传的那么厉害的时候,不记挂一下?现在看人有了用处了,就搞的天下一家亲,怪不得被姚庆那种人都看不上。这人市侩的嘴脸委实难看了些。

他不动声色的扶着唐开翰站起身来:“我哥哥喝醉了,我先带他回房间去休息了。反正晚上还要见面,到时候再聊不迟啊。”

吴镇长站起身来,他司机也搁下筷子忙不迭站起身来,他看路文良要走,也没多挽留,笑笑说:“瞧我一说以前的事情就收不住。你一个人扶得动?”

路文良点头。

他只好说:“那好吧,有空再聊。都是同乡的人,我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唉,你爸爸当初瞎了眼,娶了那么个女人,现在人也瘫了,还是家宅不宁,每天闹得鸡飞狗跳。他的小儿子,也未必有你这种出息了。”

他本以为这话出口,路文良该有些解气了。没想到对方只是淡然一笑,点头说:“过去的事了,不多说。抱歉,先走了。”

看他离开的背影,司机嘴里还嚼着虾,有些忐忑的开口说:“哥,这人什么来头啊?”

“什么来头!?你脑子长的干嘛用的?吃了一顿饭了,还不知道人家什么来头!?”吴镇长气不打一处来,抄起筷子就给了他脑门儿两下,“动动脑子记点东西!别每天就吃吃吃吃!你妈喊我应酬都带上你,你以为是干嘛的!?每天嚣张的忘了自己姓啥,开车还抢车位、超速、和人吵架!”

他堂弟吴司机委屈的捂着脑门儿,等到哥哥打高兴了,又坐下来开吃,嘴里念叨着:“真有意思,明明自己心里不痛快,还要拿我出气。”

好歹是一家亲,架吵完后掉头就忘,做哥哥的担忧的还是弟弟的前程。

胖秃儿也有他的难处,他在周口镇做了这几十年,打村长开始,在大队里混饭吃也有过。海川是个好地界儿,但周口的富裕也是后来才崭露头角的,最难管理的就是这些小地方。民风彪悍,挨家挨户的都沾亲带故,处理一个人,隔天上门几十户找麻烦的,天高皇帝远这话也只是说说轻松。就这个堂弟,三十好几了,老婆娶不上,没着没落的,连个正式工作也没有。胖秃儿不是不着急的。

着急也没办法,多少双眼睛看着呢,他连给这小子安排个工作都得小心翼翼,开工资也只是按照最低标准。这事儿家里人都提了十好几次了。也对,每个月拿这千把块钱,什么时候才能娶上老婆呢?

他转念一想,又回想起刚刚离开去休息的路文良,一时间觉得自己脑子都不太够用。

这孩子的背景,他也算门儿清。周口镇这种小地界,出个屁大点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就跟电闪雷鸣似的,毫无隐私可言。更何况当初路文良被虐的事件在整个海川市内都引起过轰动。作为镇长,他治下的乡镇出了这种事情,后来在全员大会上也是被高级领导点名批评过的。那个时候的他,对于这个事件的当事人路文良,心里的同情倒是不多,恼火却是真的。

为了压下这事儿,他还打通关系给路家批了块宅基地。镇政府的那些人也都默许了这个解决方案,大伙儿都觉得这事情面上太不好看了。能用利益让路功不撒泼,也算是好事儿。

然后渐渐的,就是老婆打麻将后回家偶然说起的那些事儿。好比路家父子分家啦,路文良后妈没脑子没天良啦,又或者路文良被赶到山上去住了,最后还考上了个好高中。

考上市一中的事情他是清楚的,镇上还专门为这个事情在村口挂了横幅。但这事儿到底不用胖秃儿亲力亲为,于是最后他脑子里仅剩下的印象,好像就是后面许多人口口相传的路功夫妻的不地道,不给学费之类的。

再然后,那孩子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再没有出现在镇上过。

前前后后,胖秃儿也只是处理那场闹剧的时候和他在一块儿呆过,彼时的路文良又瘦又小,却有些当初他母亲在镇上风靡万千的样貌。但男孩子,长得再漂亮,没有特殊口味的人总还是不会太在意的。

万想不到,那么多年之后的今天,这世上竟还会给他当面上演一出“风水轮流转”。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这道理,自胖秃儿走马上任开始,耳朵都听出了茧。然而事实却真的就是这样,善心反被欺,恶人鬼不惹。自连他当初也是这样,在大队里兢兢业业的为队里生计操心,最后升官发达的却是最小气猥琐的村长内侄。

再看那些正在度假村吃喝玩乐赏美女的高官领导,哪个不是大贪巨贪?他们兜里的钱又有几分不是血汗?可现实就是,他们一边朝着民众宣言以人为本以善为先,自己却反其道而行,混的喧嚣直上。

但如今再结合了路文良的事情,胖秃儿未免嗟叹了起来。

路家夫妻年轻时对这个孩子坏事做尽,竟连日后好相见的一线都不肯留下。一味去追捧那点点蝇头小利,可到了现在,却家破人亡。原本蒸蒸日上的生意几年前就被人搅了个干净、好好的家也破的破,烂的烂,儿子去坐了牢房,原因竟然是杀掉了自己的表舅,顶梁柱也瘫了双腿,家里的一应事物全部压在那个曾经最刻薄的老婆身上。

这可不就是报应?

镇上的大多数人都看的分明,心里对路家夫妻也是万分鄙夷。常常在聊天时当着他们的面大声宣言报应论,那对夫妻从一开始的勃然大怒到后来的隐忍不发,再到如今,却像是麻木了,让人连骂他们的性质都提不起来。

那个小儿子后来虽然从那什么教管所里出来,也学了挺多东西,但到底已经有了自己的思维和三观,对父母也生疏远离了。

好在他杀人的事情,镇政府只是一揭而过,并没有仔细宣言。镇上的许多人也都以为是错手过失,不至于让孩子在镇上读书时叫人孤立。

但到底,一个家就这样浑浑噩噩的稀烂了。到了如今,却又啼笑皆非的闹起离婚来,好像生怕别人知道的笑料不够多似的。

胖秃儿老家并不算特别富裕,他自己虽然贪了挺多,却不敢外露。搞得他这个堂弟连好东西也没咋吃过。好不容易在度假村里看到宴席,就大吃特吃,最后撑的要死,却还是一定要打包走桌上的半条鳗鱼和一盘螃蟹。

这两人在这里偷吃剩菜,那一头,路文良和唐开翰刚离开洗豆池,就松了口气。

路文良实际上一直都不喜欢和这群人打官腔,总觉得他们话里有话。而他自己是比较直来直去的人,所以同桌吃饭的时候,别人和他谈天,总让他绞尽脑汁的去想缘由。生怕一句话说不好漏了底细,会招惹什么麻烦。所以在看到这群荒淫鬼去找乐子的时候,他反倒松了口气。

唐开翰倒是还好,但这些年不用为了汉楼小心做人之后,他脾气也逐渐大了起来。姚崇明快要退休了,但也许是早年的冷淡际遇,他这人做到了那个位置上,却还是比较随和的。老人都比较念旧,对旧人们也同样宽容许多。唐开翰对他而言还是个小孩子的年纪,当初他郁郁不得志的时候,也只有这个小孩不在意市侩庸俗的外物肯和他深交。就这一点来说,在姚崇明看来,即便是没有血缘关系,唐开翰的地位也要姚庆是不相上下的。

而姚庆毕竟年轻气盛,也不像唐开翰似的遇到过许多波折,他这个人吧,有些傲。长到那么大了还没跌过跤,算是他的幸运,也算是他的不幸了。

他的脾气姚崇明时常受不了,又因为他坏毛病挺多。比如目光短浅啊,眼高手低啊,还喜欢玩□幼女,私生活也很混乱,所以很多时候,正派些的唐开翰反倒更让他欣赏。有他这么一层关系,在海川这种小地方,唐开翰足可以横着走都不难了。

姚庆也拿他没辙,唐开翰并不受他的控制。

他俩都不愿意和这伙人虚与委蛇,碰到个逃出来的机会,也算是打过招呼啦,第二天可以不必见面了!

度假村的生意极好。现在虽然不是节假日,天气也寒冷,但偌大的一个山庄,客房也住满了将近四分之三。靠进洗豆池那边的帝王套房许多都是常年被人租赁预定的,仅剩下的几套这天也被那些官员给占满。好在他俩不算矫情的人,随便找了间情侣套间也是一样的住。

度假村的情侣套件设计的很有意思,大床当然必不可少,但也有为了特殊口味的客人推出的。比如超大号的爱心床位、或者四面都是玻璃的□间、可以面朝自然公园秋千室等等等等,但大多数都供不应求。唐开翰倒是想要换个口味,但路文良特别坚持,只要了一间普通情侣间。前台的登基美女一路用暧昧的眼神为他们服务完毕,还要加上一声:“祝您二位旅行愉快~”。

轻佻的尾音让路文良听了都有点脸红。

唐开翰挑起眉,回头看一眼立刻兴奋扎堆讨论的员工们,心想起了员工培训的重要性。

这样大惊小怪,可怎么行哟……

俩人卿卿我我,亲亲摸摸,到周口村的第一天夜晚也算是颇为尽兴。

因为姚庆他们在,唐开翰路文良两个并不像与他们搭伙玩,第二天早上就打了个电话和他们告了个饶,说自己要去镇上走走。但姚庆他们却是不屑真的下乡镇做样子的,当然没有多说,还开了几句玩笑。

路文良蹭了蹭枕头,眯着眼小声说:“镇上有什么好玩的?县城都不好玩,你还去镇上……”

唐开翰光溜溜的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扭身跳到床上整个人扑在路文良上方,伸出胳膊撑在枕头上,将人牢牢的禁锢在怀里,低头在路文良下巴上亲了亲:“你管我呢,我想在周口镇开分店行不行?”

路文良吭吭哧哧的笑,一边缩成一团去推他:“别闹了!”

唐开翰将他连被子一整个抱起来,在床上滚了两圈,折腾的床单都皱成一团。

路文良趴在他肩头喘着气,小口的啃他肩膀:“都几点了,起来给我叫早饭去。我要吃皮蛋瘦肉粥配老干妈。”顿了顿,他又问,“你们这儿有老干妈吧?”

唐开翰低声笑着,伸手在被子里一摸,果然滑溜溜又热乎乎的,他耍赖道:“晚点再起来,我们下午再出去玩吧。”

路文良顿时被危机感包围,他愣了一下,曲起腿用膝盖顶在唐开翰腿中间:“你说什么?”

“……”唐开翰默默的爬了起来穿裤子,“我打电话让他们送老干妈来……”

吃过饭,两个人手牵手心情颇好的离开度假村,先是从小门进了自然公园。公园的设备搞的比较先进,在这个时候就采用电子刷票了,每个人发到了一个环保垃圾袋,在门口把住宿的帐篷和生活的煤炭全部上缴之后,基本都带着中午的一餐饭进去。

其实里头也没什么玩的,路文良在村子里住了这么些年,常常在后山撒泼,也算是比较熟悉了。开发这回事,就是把树木统计一下、地址测评一下,然后在沿途的山区做一些保护设备。自然公园的门票并不便宜,后来还搞了护栏。

这后山一直往前走可以走上两三个小时,边角一个挺偏僻的侧门,出去就是安与乡,也就是赵春秀的老家。安与乡和周口镇相隔不远,大概半小时的路程,但走到侧门的功夫两个人大概是没有的。

拍了几张照片廖作纪念,原路折返,搭了度假村口的面包车,两个人到了镇上。

来回路过了这么些遍,唐开翰也算是对这里比较熟悉了。可因为大多都在车上,真正踩到结实的地面打量这个﹢,他感受到的心情还是颇不一样的。

似乎刻意忽略了镇中心的那条街道,路文良拉着他先沿着镇内的溪流边缘走。溪流很小,两岸的堤坝也已经浇筑了水泥,结实又安全。上面很多和原本土地交汇的边缘还遗留着木质的老房子,有着岁月古老的味道。

寺庙、商铺、骑着三轮车的老人,便是这个乡镇最常见的景观。

“我小学就在这里读的,初中才转出去,”路文良感慨的看着附近一如往昔的风景,拉着唐开翰看小摊上的零碎玩具。

摊子很小,黑漆漆的屋内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货品摆在大木板上,用板凳放在门外。这都是一些看上去十分劣质的玩意儿,比如小袋包装的糖果,大包装开了口子,里头一片片的沾了辣椒的辣条、旁边罐子里用褐色的水泡着鸭爪,还有柜台上用机器滚动的热狗,上面用油乎乎的纸张贴了标语——“一元一根”。

“哎呀!这里卖热狗了!”路文良却颇为诧异,显然是小时候没吃过这个的。他反倒伸手在老人家的诧异眼神下在装货品的小篮子里掏,掏出一把糖来,“老唐,你身上带了零钱没?”

唐开翰摸摸钱包,夹层里还有张十块,于是乎递给老人。老人颤颤巍巍的吐了口唾沫摸摸真假,然后从放零钱的木桶里掏啊掏的,掏出一把零碎的纸币,一张张抹平了,又数过两遍,才递过来给他。

市区已经很久不见毛票了,但路文良抓的这把糖才三毛,老人又找了两张破破烂烂的一毛钱给他们。

买了糖,路文良总算雀跃了起来,他在摊子上找来找去,似乎找不到以前常常买的长条气球了,只好拉着唐开翰继续走。一边剥了颗糖塞在嘴里:“你知道我以前的梦想是什么吗?”

唐开翰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握住他的手:“嗯?”

“我那个时候特别想开小卖部,”路文良亦是觉得自己的梦想好笑,边摇头边回忆,“你不知道,那时候这个老板的儿子也在看店。每天在门口架一辆车子炒米粉,做仙草冻,用塑料袋装着,一份五毛。”

“我那个时候从来没有零花钱的,看到同学们吃,他们有些很大方的,也会给我尝尝。我就在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好吃的东西……”

一边笑,一边觉得有点感伤:“我妈和我爸没离婚的时候,家里有个存钱罐,摆在二楼他们房间的衣柜上。我有一次实在想吃糖,就架了个板凳,偷偷的拿了一毛出来买糖。一毛钱三颗,我吃了半个月……”

砸吧着嘴里的滋味,路文良摇摇头:“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味道了……”

唐开翰偏头看着他,片刻后从他手里要过一颗糖来,仔细的看。这不过是一粒全无形状可言的麦芽糖,半透明色,糖纸的印刷十分模糊,连品牌也看不清楚。麦芽糖的中央嵌了一粒灰色的话梅。

拨开糖,放在嘴里,第一口尝到的就是话梅酸涩的味道,片刻后,麦芽糖带着人工甜蜜的滋味将酸涩压了下去。很寡淡的糖果,甚至比市区里大部分可以买到的糖都要难吃。

叹口气,唐开翰觉得自己也许无法那么深刻的体会到路文良曾经被贫穷压迫的滋味。毕竟即便是常年无法和父母见面,从小到大,他的零花钱都从未缺少过。

然而很明显的,他能从一颗糖的滋味里,看出路文良对于生活的渴望和追求。

现在的他,已然完全不必局限在这狭小的梦想里了。

一路拉着长长的影子在路边慢步,没有理会一切居民对他们投以的目光,两个人交握的手越来越自然,就好像这些年一起度过的岁月那样——从容又浪漫。

一所破旧的乡镇小学。。教学楼是土色的黄泥外墙,靠外些盖起了一栋水泥的新楼房,还未竣工。老教学楼不过三层高,简易的在每一层分割出大小相当的房间,一个有矮小保护围栏的走道,十分狭窄,好看的小说:。

此时仍是上课的时间,学校大门口已经摆起各种摊子。卖仙草冻的、炒米粉的、烧烤的、还有大冬天摆出来的冰淇淋摊子。

路文良在门口用十分怀念的心情嗟叹了一会儿。事实上,他在这个小学里度过的时光并不美满。赵婷婷和他从小就不亲厚,她长得漂亮,在学校里很有人缘,因为她的关系,并没有多少男生和路文良玩耍。加上因为家庭原因,路文良从小沉默寡言,也不太出风头,人也个子矮小,稍微漂亮些的五官,也因为他胆怯懦弱的言行显得无比的不起眼。到了后来,方雨心和路功离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镇,同学们总嘲笑他母亲出轨,父亲戴绿帽,让原本就胆小的路文良更加内向。小学的这些年,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

但毕竟那么多年了,算上上辈子离开小学后的那些时光,他这会儿的心态,等同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回顾童年。即便过去都是些不好的回忆,但对人来说,回忆总是跌宕起伏的才有滋味,已经过去的酸涩,偶尔在嘴里砸吧砸吧,未尝不好。

虽然唐开翰极力阻拦,他还是掏出钱来把学校门口的小摊子上的东西都买来尝了一遍。味道并不太好,但有一种大块头的片糖却仍旧是以前的滋味,他买了一大把塞在包里,五颜六色的糖薄的像纸,化在嘴里还有些粘牙,却给他一种微妙的“补偿了自己童年”的饱足感。

唐开翰皱着眉头看他舔啊舔的,总觉得有碍观瞻,加上这些三无产品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生产的,随便吃了对身体总归不好,于是路文良吃了一颗后,就把包给紧紧抓在手里,说什么也不再给他第二颗了。

没得吃,那这里就没什么意思了,等了一会儿也没有记忆中的臭豆腐摊子来,路文良兴致阑珊再转悠了一会儿,连记忆力模糊的抓蚱蜢的荒草丛生都摸过去了,终于愿意离开。

唐开翰迫不及待的就带着他要走,不是他矫情,在这儿呆了那么久,他实在是找不到可以嬉耍的闪光点。想来想去,他也算能够理解路文良兑家乡的执着。在这里长大,也摔了人生中最惨重的一个跤,现在终于从过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对这个曾经的伤心地,他心里的感慨只怕又有不同。

路文良却没有他想得多,虽然被阻止,但他还是买了个冰淇淋一路上吃,冰淇淋有一种人工奶精的香气,但也是曾经的他做梦也吃不上的好东西,路文良还蛮带劲的,颇有一种“老子变成有钱人”了的暴发户情节。

两人绕着原路返回去,本想要就这样回度假村了的。没料到走到河堤上,却发现这一路人比刚刚他们走来时多了许多,大家伙的脸上全都带着异样的兴奋,有的搬着板凳,有些甚至还在边跑边穿睡衣,全都朝着堤头的方向跑去。。毫无例外的他们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意,以至于完全没有发现镇上居然出现了外乡人,而是忙着互相和认识的邻里喊话:“你走快点!给我占个位置!”

“这是怎么了?”唐开翰有些不解的看向路文良。

路文良也不太了解,但有时候城市里会有下乡表演的节目,有些时候也是很让村民们追捧的,但也没有这样看热闹的姿态啊?

他也摇摇头,但骨子里爱看热闹的情绪也沸腾起来了:“我不知道,不过去看看吧。”

一群人跑到镇中心街那儿的一座古桥就不走了,那座桥横跨周口镇的溪流,全是砖石垒造的,坚固无比。据说至今已经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到现在仍旧是镇子上不可或缺的交通要道。只是曾经的古桥终究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这座桥没有护栏,后面也没有加盖。底下的溪水虽说不深,但礁石遍布,人摔下去也是要吃些苦头的。

那群兴奋的镇民们就冲着这里来,多半都带着看热闹的心态,为的就是此刻在这里上演的这出闹剧——路文良他们到地方就傻眼了。

这出闹剧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路功他们一家!

相隔老远就能听到赵春秀尖酸刻薄的骂街声,似乎是棋逢对手了,她一连尖叫了十好几分钟也没停下来歇息片刻,操着本地的家乡话,污言秽语一串串的往外冒,听得连他都惊奇,这是怎样的深仇大恨啊,。

走进了看到事情的另两个当事人,他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路功已然比曾经老态了很多,但路文良不可能认不出来,他一脸无欲无求的悲戚表情坐在轮椅上,身后站着个皮肤有些黑的少年。那少年有点能耐,一边手扶着路功,使他的车咕噜仅仅距离桥面的边缘一步之遥,一边还能抽空回过头和赵春秀对骂。他声音不大,话也不多,轻飘飘的有时候反驳一句,赵春秀就一副快要气晕过去的模样,捂着胸口又哭又跳,嘴里喊着“我还不如去死”。

那少年虽然已经抽高了身形,也晒黑了皮肤。但看五官,绝对是路德良没有错。

这一家人怎么闹到这个地步?

周口镇的方言有些难懂,唐开翰三两句的也不大明白,路文良听了几句,懂是懂了了,但也只知道这是一家人在闹矛盾。

赵春秀边哭边嚎啕:”你个狗娘养的的王八兔崽子!那么多年是哪个给你吃哪个给你穿?你摸摸你的脸皮在哪里?我日你娘祖宗十八代哟!!我他妈怎么生了这么个讨债鬼,当年不如把你扔在尿桶里,让你尝尝味道!“

路德良冷笑:“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俩还想生出什么好东西?我没有去杀人放火算给你面子了。”

路文良莫名有种躺枪的感觉。

赵春秀闻言似乎崩溃了,尖锐的嚎叫了一通,哭的涕泗横流:“我他妈是造了什么孽哦!!!生了这么个杂种!!!”

轮椅上的路功冷冷一笑,嘴巴一开一阖,却没有出声,仿佛在嗓子里念叨着什么。。

路德良却不怕她,反倒针锋相对的骂回去:“你骂我野种你自己也讨不了好!家里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我们不同意,你休想就这样离婚!”

“你麻痹!”

“你麻痹!”

如是人身攻击片刻,赵春秀捂脸蹲地痛哭,过了一会儿好像恢复了一些理智,可怜兮兮的抬起头来:“娃儿,你不能放妈一条生路吗?”

路德良丝毫不为所动:“你的生路是什么?家里短了你吃的还是短了你穿?你每天打牌我们不给钱?舍得花五六百块买高跟鞋的全家也只有你。一天三顿都有肉,爸也从来不和你吵架,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我们哪里要逼死你了吗!?”

赵春秀亢奋的红了眼睛,一手刷的伸直,连指尖都绷紧到不见血色,声音更是像从嗓子里憋出来似的:“他是个瘫子!!!!”

“他是个瘫子!!!!你爸已经瘫了!!!我这么多年为他把屎把尿做的还不够好!!!?他妈的路也不能走!连饭也是这两年才能自己吃的,一天到晚的发脾气砸桌子摔椅子,这不是把我往死里逼!!!?这不是把我往死里逼!!!?”

路德良闻言,浑身都开始颤抖。

路文良站得远,他们的表情其实并看不清,只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很明显的以这一家人为中心蔓延开来。桥下许多看热闹的亲戚此刻都停了笑,大伙儿表情逐渐严肃起来,路文良听到旁边有人说:“不好!路家小子恐怕真的要跳!”

立刻有人反驳:“得了吧你,他们半个月闹上一次,我都习惯了。除了骂人的话不一样,哪次不是好好下来的?做个样子而已。”

“不好意思,”路文良正在不解事情的缘由,看到旁边有个眼生的知情者,连忙拍拍他肩膀,“老乡,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年路文良很少回到周口镇,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已经淡漠了,。更何况他现在的变化比起从前,可以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加上这几年因为红豆杉林子的开发,使得镇上的外来人口日渐增多,猛然出现个脸生的人,镇上的居民并不算很稀奇。

那人打量路文良两眼,见他眼中求知欲旺盛,轻笑一声,傲气的歪了歪头:“你问我就对咯!镇上没有我晓不得的事!”

路文良一听之下,大为惊讶。

他原本以为路家现在的日子应该过的不错了。毕竟镇上已经相当于搞了开发,房价也涨了,又有外来人口推动消费。路家的楼房拿来开了旅馆,不说大富大贵,保持温饱水平总不大困难,谁知道听这人一说,才明白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是偏偏要在日子好过的时候作死的。

路功的病,也不能说瘫痪那么严重,起初只是要休养一段时间而已。结果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情,路德良的赔偿款让全家人元气大伤,宅基地整个囫囵卖了,赵春秀还想买楼房,还是路功死守着这条防线,没有同意。但为了小儿子来去奔波,他到底把腿伤给耽搁了,等到终于死心了,有时间关注自己的腿时,这一双腿早就因为各种原因而彻底无法治疗了。

这样一来,赵春秀除了担心儿子,还得在家里照顾一个瘫痪。路功一开始的时候也常常大发脾气,到后面终于接收了自己成为残疾人的事实,却也依旧给妻子造成了很多麻烦。比如他家这楼房,坐轮椅的就没办法自幼上下。赵春秀渐渐的也烦了他,直接就在后头的厨房后堂给他搭了张床,把楼梯隔间改了个厕所,干脆不让他上楼了。

路功生气也没办法,他只能任人宰割,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赵春秀怎么安排,他也只能生受着,久而久之的,也就习惯了。

赵春秀却一肚子怨气,他儿子坐牢了、好好的生活也乱了,父母恨的和她断绝了关系,赵王八的死让她见亲戚的时候都有种被戳脊梁骨的不安,这一切都是路功的错!

都怪他没能力让老婆孩子过好日子,窝窝囊囊的没点出息,还不会带孩子。家里被欺负成这样了,出头的居然是个小孩儿!

他这个当爹的是干嘛用的!?

路功的弱势也逐渐把她的脾气样刁了,似乎是想要把前半辈子受的气全部发泄出来似的,路功曾经对她多暴躁,她现在就对路功有多刻薄。到最后干脆连名字也不叫,直接叫路功“瘫子”,每天三顿饭不歇的挖苦讽刺,只恨不能路功早早的就去死了才好。

路功却比她想象中要宽心,居然就这样死乞白赖活下来了。作为老婆,在外头她还是不敢太过分的,于是渐渐的,也不太让路功出门见人了。反倒家里家外一把抓。

她这个年纪,丈夫瘫痪了,又是瘫的下半身,就有了许多难以启齿的不便。

慢慢的,她也学着方雨心的样子,在镇上勾搭了个卖西瓜的相好。那相好三十多岁,比她要小,黑黑壮壮的,身体倍儿好。除了穷一些外,对她也格外体贴,简直把她迷的找不着北了!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闹着要和路功离婚了。但路功死也没同意,一直闹到路德良回来,她仍旧是没半个月要上场一出闹剧。

说八卦那人嘲讽说:“她还真以为人家稀罕她一个老女人呢,那个卖西瓜的天天打麻将,把家里房子和三轮车都给输出去了,也就她人傻钱多,倒贴着给人睡!”

话里的意思,竟然是离婚不成的原因,是因为家产问题。

果然那边路德良无不讽刺的嘲笑:“你要是一定要和我爸离婚,你离就是了,有本事家里一分钱你也别带走。倒贴那个卖西瓜的小白脸,我呸!”

赵春秀居然一点也不心虚,拍着大腿号丧:“我的个天嘞,!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让我碰上这么一家人!!!!!”

路德良斜睨着母亲弱下去的声势,很显然,这一场战役他又赢了。

路功从头到尾坐在椅子上,脸色都是灰的,双手紧紧握着车把手,眼神毫无焦距。似乎这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似的。

路文良叹了口气,也终究看不下去了。

路德良长大了,也比他从前要强硬的多。至少他懂得保护自己,也懂得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他不关心父亲是否会距离桥边太近而真的掉下去,也不关心母亲的嚎啕大哭是否会伤害到身体。但有些时候,人真的要这样什么都不在乎、也什么都不恐惧,才能如愿以偿的活下去。

虽然已经不把他们当做家人,但路文良却仍旧不想看到这种难堪的场景。既然唯一一个他不放心的人都已经成长了起来,那么这个镇子,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了。

他拉了拉唐开翰的袖子,对方立刻低头看他,似乎注意力一直都没有集中在前方的闹剧上:“怎么了?”

“走吧……”路文良摇摇头,有些疲惫的笑着,“没什么好看的了。”

唐开翰立刻体贴的搂着他转身,用沉默和有序的、在后背的轻拍,无声的安慰着爱人。

桥边上仿佛在神游天外的路功恍惚之间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惊的嘴都长大了,眼睛更是瞪的像铜铃那样大,刚刚张口想要叫出那个记忆中的名字,就见到那人毫无留恋的转过身去。

“……文……”

他怔在当场,手已经抬在了半空,话也出口了一般。

却最终,缓缓的、无力的将胳膊垂落下来。

他浑浊的眼睛在眼眶里缓慢的转着,似乎带走了这个人最后的一丝生气,然后逐渐绝望般,把焦点对准了膝盖。

片刻后,眼眶里溢出两行泪来。

——报应……

——报应啊!

那一头的赵春秀已经无声的认输,路德良志得意满的把父亲从桥边拉回来,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圈表情,有些吃惊:“爸?你怎么哭了?”

路功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声,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闭紧了嘴巴。他没有错过小儿子眼底藏匿的很深的一丝厌恶。

大儿子形同陌路,小儿子心口不一。

一个早已当他是不相干的人,一个巴不得他早点埋进地里。

他这一辈子,竟然失败至此!

赵春秀毫无形象的趴在路上捶地,他却已经完全丧失了教训她的心思。他们一家人在这个镇子上,已经毫无颜面可言。

还能怎么办?

他摸约也没几天好活了。

这辈子的第一道眼泪,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流了出来。

回去的一路上,路功沉默如铁,听着跟在身后的妻子的哭声,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闹剧。

总该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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