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ểu lâu nhất dạ thính xuân vũ – Bạc Hà Tửu

小楼一夜听春雨by薄荷酒

( 古代架空; 误会重重; 攻报复受; 短篇 HE)

文案:

这个短篇作者没写文案, 我大概讲一下

渣攻贱受, 攻因为当年的误会夺了受的家业

受回来求攻救他的孩子, 攻就借此折辱他

两个人折腾了一阵子受差点死去攻才意识到自己一直都爱着受

受也解释清楚了误会

于是他们 HE 了

秦深为了报复昔日的恋人云冉

以救助他病危的孩子为条件

让他留在自己的堡中做下人

最后才知道当年一切都是云冉的父亲从中作梗

云冉只是个想保护恋人却一直被利用的笨蛋

之一

严冬凛冽,苍山云堡的主人坐在暖意融融的主厅中小酌,有人来报:“堡主,云冉求见。”

秦深慢慢把酒杯顿在桌上:“他是一个人来的?”

“他还带着小少爷……带着孩子。”秦深的属下低声回话,带着一点点慌乱,“好像病了。”

秦深倾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微微地笑了,那个笑容令他向来冷峻的脸增添了几分柔和:“让他在门外跪着,一个时辰之后再带进来。”

看到对方应声而去,并没有丝毫迟疑,秦深的微笑更深了。他把酒杯凑近唇边,慢慢品尝。

他等待这一天很久了。

如今,曾经属于云冉的一切都成为了他的,名誉、财富、地位,还有这巍峨庄严的苍山云堡。

那个总像天边白云般居高临下的云冉,也终于要低下那颗骄傲的头。

杯中酒尽,秦深又满上一杯,他要好好品尝此刻的滋味。

等到云冉终于被带进来的时候,秦深舒适地坐在宽大的坐椅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非常单薄,苍白的脸冻得发青,嘴唇也是紫色的。头发本来应该束得很整齐,但跪了这么长时间,早被风吹得凌乱狼狈。

云冉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用破旧的披风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消瘦的小脸,呼吸急促,眼睛紧闭。

云冉的神色倒是还算平静,即使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曾经属于他又失去,他也没有显出一点眷恋或者尴尬。他走到秦深面前,微一犹豫,膝盖处就挨了两脚,踉跄着跪在地上。

秦深看了押着人进来的两个护卫一眼,他们跟随自己数年,颇有默契,这两下动作不大,苦头肯定不小。

云冉摇摇晃晃地跪着,额头迅速沁出一层冷汗,几乎看不清秦深的神色。他之前被冻得发不出声音,一时还不能从极冷和极痛中回过神来。但是怀里抱着的孩子时刻都在提醒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小心地把孩子放在地上,嘴唇颤抖了一会,总算一字一字说出话来:“请你救他。”

秦深慢悠悠地跷起一条腿,动作极其优雅,极其傲慢:“这是你的儿子,快要死了,我为什么要救,你一钱不值,我救了能有什么好处?”

他了解云冉,知道什么样的话可以最深地刺激到他。果然,对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秦深露出微笑,柔声说道:“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么?那还是带着你的儿子走罢,地板都被你们弄脏了。要死也别死到我面前来,我可不会帮着收尸。”

云冉凝视着他漫不经意的表情,唇边露出一丝苦笑,终于慢慢俯身磕下头去:“我武功被废,一贫如洗,的确一钱不值,我也不知道还有有什么好处可以给你。可是你既然还愿意见我,想必,我身上还有些可图之处。”

“你就是这么想,所以才求到这里,甚至磕头都愿意。可惜,你错了。”秦深的声音依然很温和,可是他的笑容突然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嘲讽,“我知道你走投无路,可是还怀着希望。所以,今天我让你进来,浪费时间和你说话,就是想亲自告诉你,就算你一头撞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救他。”

这句话,在秦深的心里不知埋了多久,终于可以说出来。一朝出口,他只觉得痛快淋漓,郁积在心底的那口恶气仿佛也随之消散不少。

云冉的身体晃了晃,有点不能置信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几近麻木的绝望,慢慢地伸手去抱孩子,目光里尽是歉疚痛惜。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再不看秦深一眼。

秦深看着他背转身,朝外面慢慢走去。失去了武功,又吃了这些日子的苦,他的身体瘦弱了不少,背影也不像当初那样挺拔了。

云冉和自己同岁,不过二十七,可是人一旦落拓,那种萧索的沧桑就掩住了所有的光华。

秦深不知为什么想起当年那个完美得令人想摧毁的云冉。

云堡的历代堡主都有一副极好的容貌,传到云冉这里,十几岁时就清极盛极,令人想起那句“蓝田有美玉,合浦还明珠”。

昔日秦深随云冉同游江南,到秦淮河上听曲,秦淮名妓放下身段,乘着画舫亲自来接,抱着琵琶曼歌一曲,每一个明媚的眼波都对着云冉。秦深记得那歌词:“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一曲听罢,云冉抿唇一笑,往水中抛下几枝嫩柳,拖着他在烟雨中头也不回地离了画舫,踏波登岸而去,飘飘的衣袂像河畔盛开的莲花。只说正是江南春雨,如许风流怎可辜负,这便去找个小楼烹茶共饮。

小楼一夜听春雨。

云冉是骄傲的人,非常非常骄傲,所以他的爱与在意才那么令人心醉,醉到了可以忘却红尘,忘记自己是谁。

一晃多年过去,几番风雨几度春秋,当年的云冉不见了。

不惜身份地欺负他,折辱他,让他走投无路,逼他低头折腰,真的再没有什么可图了吗。

让人不明白的是,不管受到怎么恶劣的对待,云冉的脸上最先出现的总是那种茫然不能置信的眼神,仿佛在问,为什么,仿佛他从未背叛、从未离开。

这样结束,很没有满足感。

秦深对着他的背影,突然说:“我可以救你的孩子。”

云冉停下了脚步。秦深发觉自己在话出口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轻松了一些,于是也就懒得想自己为什么要改变主意了:“条件么……你就留在云堡,做个下人吧。”

云冉就这样留下来了,住在柴房隔壁的小屋里,他的工作除了劈柴、挑水之外,还负责伺候秦深的马。秦堡主信守承诺,给那个名叫云倾的孩子延医治病,却不让云冉再有机会见他。

秦深取得云堡三年,这里许多下人都换成了忠心于他的人,原来的仆人侍女也噤若寒蝉,没有人理会云冉。云冉曾经是这里的主人,可是他性情疏离,并不怎么在意下人,能记住名字和相貌的都没有几个。而对于留下来的下人们来说,尽管对他还有几分敬畏之意,但一个失去武功、寄人篱下、再无机会翻身的前任主人是异常尴尬的存在:既不可能成为朋友,也不可以尊重——现在的堡主有多厌恶他,谁都看得出来。

于是同为下人,老实一点的对他不理不睬,只当不存在;心思多一些的,就免不了有意无意地难为他,希望由此得到秦深的注意,打开一条向上的路。

秦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觉得很满意。云冉既然在这里出生,在众星拱月中成为那个令人目眩的存在;那么同样在这里,日复一日众叛亲离的摧折,也足以磨去他心中尚存的那点骄傲与尊严。

他要把自己经历过的,一点一点还给云冉。

最亲近云冉的,倒是那两匹马,一匹雪花骢,一匹乌云踏雪。特别是雪花骢,本来就是云冉的坐骑,每次见到他都亲密地伸出脖颈来蹭他。

那天日暮时分,秦深处理完一天的事务,在后花园散步一圈,突然想骑马。他懒得唤人备马,自己信步朝马厩走去。快到时,他看见云冉穿了一身敝旧的下仆衣衫,正在给马儿梳毛,两匹马一边互相挨挨擦擦,一边又高高兴兴去舔他的脸。

秦深隔着一段距离停住脚步,就看见云冉抚摸着乌云踏雪的颈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段时间他又憔悴了一些,然而那个微笑却和当初一模一样,在淡金的暮色里,有种令人屏息的明丽。

秦深确实有那么一刻屏住了呼吸,等他回过神来,莫名地勃然大怒。他不知道这股怒气从何而来,也不想知道,只是铁青着脸大步走过去,取过马鞭,对着乌云踏雪用尽全力狠狠地抽了下去。

云冉吃了一惊,本能地挡在乌云踏雪前面。他内力已失,动作虽然远比常人敏捷,分寸却不易拿捏好了。秦深蕴着十足力道的一鞭擦过他的脸颊,正正抽在他右肩上,顿时把里外两层衣服都抽破了。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动,云冉显然被打得极其疼痛,微微皱起了眉。当秦深把他身无分文地从云堡赶出去时,他抱着襁褓中的云倾,也不过是这样皱了皱眉。

鲜血从他脸上的伤口中渗出来,凝成了血珠,沿着缺乏血色的面颊一颗颗滚到衣服里。

“这两匹马都认识我,他们不懂人的事情。”云冉淡然说道,“你已经是这里的主人了,有气的话可以直接冲着我来,乱发脾气让下人看到不好。”

秦深这才想起,乌云踏雪本来也是云冉送的。这番话简直是火上浇油,他心里怒气更甚,却更加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生气,顺手对着云冉左肩又是一鞭。

接着一把拽过马缰,冷着脸翻身上马,疾驰了出去。成为这里的主人,不就是为了在这个势力范围里,想怎样就怎样,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第二天,秦深命人把云冉养马的工作换成了浣衣。

在马厩的一幕被另一个马夫看到了,云堡的下人们于是再一次确认,这位处事冷静稳重的堡主有多么想折腾云冉。的确,若非这般,何必如此。

于是云冉遇到的各种有意无意的嘲讽和非难就更加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升了好几级。

无论是劈柴挑水还是洗衣服,地点都在外堡,之后一段时间,秦深都没有看见云冉,只是有时耳闻一些下人传来的这类事情。

他也只是微笑着听着,从不表态,也从不阻止,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偶尔帮助过云冉的下人调到更辛苦的位置上。而那个答应悄悄把云倾带给云冉看的侍女,他命人打了一顿赶出去。

偶尔秦深也会觉得自己何必在小事上计较,云冉如今不过是个最下等的小人物了,可是又无法把注意力真的从他身上调开。何况,云冉虽然做着最低贱的事情,却始终没有表现出秦深希望看到的那种与所做的事情相配的顺从卑微的态度,据堡里的护卫说,他总是冷淡淡的,几乎不说话,很倨傲的样子。

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过不好的。

从出生就注定继承云堡的云冉,永远不可能付出自己曾经付出的代价,只为了站到高一点的位置上,去达到心中的目的,因为他本来就在那里。

当冬天快要过去时,秦深晨起练功回来,又在内院后花园的小径处遇到了云冉。

还是清晨时分,云冉站在道旁,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待他的:“秦深。”

秦深冷冰冰地看着他:“你在这里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居然还有人敢给他行方便,看来云冉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过,想到这里秦深就有些不舒服。

云冉像是在斟酌怎么说话,又像是想起他如今是堡主了,就安然地行了个礼:“我是自己溜进来的,回头自然回去领罚,负责守门的人很是尽责,你不必介怀。”

“领罚,你倒想得开。”秦深冷哼了一声,“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见见云倾。一直没见到,他之前病得太重,实在挂心得厉害。”云冉的声音几乎带了点恳求。

秦深等他来求,已经等了不少日子,此刻当然不想放过机会,当即笑了笑:“你想见他?”

“恩,只要看一眼。”云冉的眼睛里现出一丝光彩。

秦深的笑意更深了:“我现在成全了你,当初谁成全我?你想都别想了,他是病是好,是死是活,我都不会让你见他。”

云冉听了,表情像是有点不相信这些话,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云倾只是个孩子,我们之间的事情,他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苦涩,“你不是和孩子计较的人,又何必如此。”

秦深摇摇头,背着手踱了两步:“我当然没打算父债子偿,只不过,既然我救了他,那么他的命就是我的,以后就和你没关系了,又何必相见。所以说你虽然娶妻生子,也不过是百忙一场。”

他说着不觉兴起:“让我想想,你的儿子现在只有四岁,还什么都不懂。等他彻底把你给忘了,你也变得不成样子了,就算我让你见他,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更不会认你的,只会当我是他的亲人。等到我日后我有了孩子,他就一辈子做我的儿子的随从,鞍前马后,岂非妙极。”

以秦深对云冉的了解,还有云冉对自己的妻子还有孩子的爱惜,这番话足以令他发疯,。

然而云冉并没有对他急,只是抬起眼睛,默默地瞅着他。

秦深这才发现,这一段时间不见,他是真的折损得厉害了,整个人形销骨立,一身衣衫象是挂在身上的。他不觉伸出手,搭在云冉的肩膀上,等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又连忙厌恶地推了一把。

云冉退了两步,低声说:“秦深,现在我知道你是真的恨我了。我一直在等,还曾经想过等到有一天你出够了气,心平气和了,还会愿意和我好好说一会儿话,听我解释。看来我等不到了。不过,这样也好。”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云倾就拜托你了。他还小,所以谁对他好,他就会亲近谁,一直听话。请你……看在当年的情分上,好好待他。”

听到最后一句,秦深站在原地,简直快要气得笑了:云冉还好意思提当年。他怒道:“你站住!”

云冉顿了顿,却没有停下来,只是说道:“我擅自进来这里,这就去领罚。”

说着,一步步走远了,留下秦深在原地生闷气。

秦深主持下的云堡规矩很严,对于这种擅闯内院的惩罚介于十鞭到三十鞭之间。负责惩戒的管事见到出问题的是云冉,顿时就门禁问题大感失了面子,毫不犹豫地定下三十鞭,为了讨好秦深,又特地来请示一次。

秦堡主还在气头上没有过,当即说道:“让负责守门的来打,打完以后自己去领十鞭。”

然而等这个管事点头领命,他又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方才碰到云冉的肩膀时,那种冰冷而消瘦的触感。云冉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进到内院大概很不容易吧。

秦深几乎有点想吩咐下手轻一些了。可是抬眼再看,下面所有的人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他这项命令天经地义,十分合理。

是啊,谁都知道他讨厌云冉,想方设法地不放过云冉,而云冉却什么都不做,只是逆来顺受,如果不是为了孩子,甚至不会主动过来说一句话。

于是挫败感又油然而生,来来去去,仿佛都是自己一个人纠缠其中,即使已经占有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仍然空虚到有些卑微的程度。

何至于此。

他把到了舌尖的话咽回去,转身走了。

之二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夜里秦深做了一夜的混乱的梦,梦见的全是云冉。

在梦里,云冉问他,为什么就是不能听他解释呢。他的样子很伤心,仍然穿着白天那身破旧的、曾经被马鞭抽破又补得不怎么好的粗布衣,可是看上去一如当年,清傲秀致,容色绝伦,目下无尘。

然后是当年的事情,一幅幅一幕幕,像连续不断的画卷。

秦深家里是中州大户,然而他没有赶上好时光,早年就家业败落,父母双亡。跟随叔叔来到云堡是九岁时的事。

经历了丧亲离家这样的大起大落,那时的秦深已经有一双慎戒不甘的眼睛,以及早熟敏感的心灵。叔叔是云堡的总管,秦深只有告别故乡,跟着他来到了遥远的苍山。

秦深一直记得初次见到云冉时的情景:跟着叔叔走过一重重黑石砌就的拱形门厅,转过来就是长长的走廊,廊下站着一个身高年龄都与自己差不多的男孩子,雪堆玉琢的小脸庞,一双眼睛漆黑剔透,像冰玉一样。

堡主云霆深通武学,精明强干。他觉得秦深虽然根骨极好,但是不像甘居人下的安分之人,本来准备打发他在外院随便读些书,做点差事。然而这关键时候,云冉却指了指秦深:“我要他。”

云霆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极其疼爱,总是尽可能满足。于是秦深就成了云冉的随从、伴读、玩伴。

云冉学习的时候,秦深跟着听课,并随时准备替他罚跪、挨手板;云冉练武的时候,秦深拿着毛巾站在旁边看;云冉骑马的时候,秦深跟在后面跑。

对于这样一份工作引来不少羡慕嫉妒恨,秦深颇有点有苦说不出。但他心里明白,云冉是这里未来的主人,做他的随从将来当然是有前途的,这是一个许多人想要的位置。

秦深需要前途,即使他心里对这样的前途并不是真的满意,但已经是所能有的最好的选择。好在他毕竟有个当总管的叔叔。他小心翼翼地与所有人的打交道,争取好感和支持,一点点稳固自己的位置,恭顺地面对堡主,努力地服侍云冉。

毕竟是少堡主身边的人,过了段时间,云霆也命人教他一些功夫。

秦深发觉自己对武学充满渴望,或许因为只有在一招一式地练习时,他才能感到自己也能掌握一点什么。可是他启蒙本来就不算早,所学又寻常,每次看到云冉在梅花桩上身姿飘逸如履平地时,自卑感就油然而生。

一天晚上,他正在自己找到的僻静地方凭着回忆琢磨云冉的招式,眼前白衣闪动,云冉抱臂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自己再练一百年也学不会。”

秦深被这句话打击得体无完肤,可是云冉下一句话令他睁大了眼睛:

“但是我可以教你。”

那个晚上之后,秦深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内功,也终于有机会一窥高深武学的门径。云冉总是面不改色地把家传绝学毫不藏私地教给他,仿佛这些令习武之人痴迷的诀窍招式只是大白菜。

还有许多其他自然而不动声色的关照,冬天的炭火,春天的新衣;夜晚花园里的并肩漫步,生病时炉上咕嘟作响的药罐。

清冷寡言的云冉,确实温暖了秦深的心。不知不觉间,他的世界里只有云冉。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云冉是越长越好了。

秦深知道,云冉是定了亲的,对方是慕容家的大小姐,据说才貌双全,温婉贤淑。他尽可能地把心里蠢蠢欲动的野兽封藏起来,当一个忠心的随从,并且觉得可以这样过一生。

十七岁那年,云冉禀明了云霆,带着秦深并骑出游。

鲜衣怒马,烟花三月,那时的江南正在濛濛烟雨中,两个人信马由缰,也成了画中人。秦深也很俊秀,但是两个人一起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只会集中在云冉身上。

然后秦深发现,尽管追逐云冉的风流人物有许多,云冉的眼里似乎却只有自己。

那些日子,江南的桃红柳绿与温润的水雾一起洇染开来,还有云冉柔软的嘴唇和炙热的拥抱。原来他有这样热情温柔的一面。

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个人流连忘返,又一路溯江而上,前去湖湘。

即使如今物是人非,秦深也无法否认,那段日子是他最好的时光。

回到云堡以后,两个人依然如故,只是多了几分小心。

直到有一天,云冉突然交给他一项任务:送一封信给明教的教主朱雪岭,然后伺机察看明教是不是在暗地里制作一种叫做“赤云努”的机努,最好是把图样盗取出来。

云冉那天一反常态,显得心事重重,只是简单说了两句事情,就转到安全问题上,不住叮嘱秦深保全自己,如果不易完成就马上回来。

秦深欣然答应了,他少年气盛,对自己的能力颇有信心,想到云冉此举的用意,更加觉得需要成就点什么,将来才能理所当然地站在云冉身边。

他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觉得世上无事不可为。

那天云冉摆了一桌精致的酒菜,他极少喝酒,对饮了几杯后就有几分微醺,雪白的脸泛起淡淡的红晕,难得地抱着秦深不肯放手,直到被半拖半抱到床上去,还拉着半截袖子不放。弄得秦深启程时,明知是小别,也万分依依不舍。

秦深到明教送了信,当晚就夜探教主的书房。他找到了图纸,也触动了机关,很快就被守卫团团围住,打成一团。就在激战正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突然提不起内力,丹田里变得空空如也,随即成了明教的俘虏。

对于明教的询问乃至拷问,秦深闭口不言,又尽量不得罪对方太深,云冉会想办法救他,他还想留下这条命。只是或许是在取图纸的时候中了毒,他的内力一直没有恢复,没怎麽受罪也渐渐变得虚弱。

明教的教主朱雪岭亲自来看了他一次,对着秦深坚定的表情摇头:“本想通知云堡把你赎回去,想不到,他们的少堡主不日就要娶妻完婚,正是最忙乱的时候,根本顾不上你。云霆已经回信了,他没有命你做这件事,既然被抓了,就任凭我教处置。”

云冉要成亲了?自己被放弃了?秦深觉得头像被闷雷劈中一样疼痛起来。想起云冉临别时的关怀不舍,他咬着牙说道:“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我也什么都不会说。”

朱雪岭的目光里有些欣赏,还有种奇异的怜悯:“你的内功已经被废了,从此连普通人都不如,本座又何必骗你。你那天运功到十分处,是不是突然提不起内力?如此阴毒的药物,可不是我明教中人下的。”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叹道:“怎么会有你这种单枪匹马冒冒失失闯过来的傻小子,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中毒,连接应的人都没有……

云冉真的不管自己了?可是即使他要成亲,也不必下毒的,这中间,一定有什麽误会。

在黑暗的地牢里,秦深垂下头去,咬破了嘴唇。

又被关了几天以后,明教把秦深放了,朱雪岭命人传话给他,一是表示明教没兴趣当那柄借刀杀人之刀,二是对秦深深表同情,如果日后有需要,不妨加入明教。

秦深一时也顾不得理会这位明教教主何以对自己颇为关怀,他心里充满了疑问,还有云冉即将成婚的事,只想早日赶回云堡。

然而欲速则不达,他失去了内力,又在明教地牢里吃了些苦头,在半路上就病倒了,一躺就是半个月,等到他勉强又能赶路时,云冉的婚事已经办完了,他成了有家室的人。

这一次回到云堡,最先见到的是叔叔,见了他只是叹气,把他安置到外堡极其偏远的一处小小的屋舍里。说少堡主听说他生病未愈,让他养好了身体再回去。

不要说第一时间见到云冉,他连内院都进不去。

再过几天,叔叔被寻到错处,失去了总管的职位,只好带着妻女一起住进了这处小屋。

一觉醒来,恍如隔世。秦深尝到了人情冷暖,也懂得了什么叫一无所有。

他曾经以为自己拥有许多,可是那只是错觉。当云家的主人把所给予的东西收回去时,他就是一无所有。甚至连健康都没有了,变得容易疲累,容易发烧。

而这一切没有解释,没有原因,简单而粗暴地发生了。

于是在一个晚上,入夜时分,秦深寻到护卫换岗的间隙,悄悄翻墙进了内园。

即使和云冉之间只是误会,也难以回到从前了,可是疑惑与痛苦象火焰一样在心里日夜灼烧,令他寝食难安。

云冉欠他一个解释。

冬夜非常寒冷,属于云冉的院落里灯火点点。秦深在外面徘徊了一圈,凭着自己对地形和守卫状况的熟悉,躲过了几次巡查,发现平时此刻都会被锁上的角门是开着的,就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找到云冉时,他正在书房里静静地提笔写字,取代自己陪在一旁的是一个生得花月袅娜的女子,正提着一只酒壶,往银盘中的金杯里倒酒,正是他新过门的妻子,慕容雅。

云冉平静地见了秦深,毫无避讳地告诉他,自己确实到了成婚的时候,让秦深出去送信,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让他避开一段时间,毕竟两个人有过特别的关系。

他淡淡地说道:“你我之间,原本便是年少轻狂一场,不可能长久。如今我已有家室,琴瑟合鸣,想到以前的事情也觉后悔。事到如今你也不适合跟着我了,先调养一阵子身体,我会给你一笔银子,你愿意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说着,他推过一只金杯,“秦深,你也是个男人,喝过这杯酒,你我再无瓜葛。”

说这些的时候,云冉甚至没有让慕容雅离开的意思,慕容雅也只是微笑着在旁边听,一派雍容娴静。

秦深几乎怔在当场,云冉是清冷的,可是这样冷漠到残忍的云冉是陌生的,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做的刀,一刀刀斩在秦深心中那缕情思之上。

云冉是来真的,也是真的没把他当回事。

秦深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几乎看不清云冉的脸。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发现手在抖。

“你知道我中了毒,没了内力,差点死在明教吗?”他痴痴地问道。

云冉微微扬起眉,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现:“你实在是太不小心了,我明明吩咐过,若事不易成就赶快回来。如今变成这样,我又能如何。你性子太浮,才具不堪大用,真是……枉费了我多年的心血。”

秦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曾经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的云冉,又在谈笑间摧毁了他的世界。多么简单多么容易。

恨意由此而生。

或许是因为这股恨意,秦深反而咬着牙调养身体,又休息了几天,感到元气恢复了不少,他没有拿云冉给的银子,直接和叔叔一家离开了云堡。他还年轻,他要回到中州,重新开始。

然而赶了几天路以后,他们又遇到了盗匪。

秦深从来没有这样无能为力过,眼看着白刃插进了叔叔婶婶的身体,看着鲜血从世上最后的亲人身上流出来渗入草丛,他感到了刀锋入肉那种冰凉入心的疼痛。

从山上滚下去时,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死,他再也不是当初的秦深。那个秦深太傻太轻信,太容易把心送出去给人践踏。

这些盗匪的样子身手都经过伪装,可是秦深看得出来,他们招数严谨,绝对训练有素。

为什么要苦苦相逼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连命都要夺走。

后来的事情,不过那么回事。在秦深的记忆里,最鲜明的疼痛都与云冉有关,也只与云冉有关。

秦深毕竟年轻,虽然伤重,在山里挣扎里几天后还是活了过来。

他尽可能隐匿行踪,日伏夜行,终于到了明教总坛所在,求见朱雪岭。朱雪岭看中秦深难得的根骨,以及练成内功又失去的际遇,这一切正适合练明教的最高功法 “九曲涅槃”,这种内功讲求先彻底毁去原有的内力,再重头习练,方能突飞猛进乃至大成。

朱雪岭需要找一个合意又合适,而且心甘情愿的徒弟。

秦深同意拜师,执弟子礼,唯一的条件是不加入明教。他有放不下的仇恨与心结,不愿受制于其他事情。

九曲涅槃练到第五重时,秦深听到消息,云霆在一次比武中,输给了万柳庄的柳万春,伤重而逝,云冉正式成为了云堡的主人。

这个消息在秦深心里激起的波澜很小,他只是漠然地想起那位权威甚重的主人,曾经象乌云一样笼罩在头顶,原来他也是会输、会受伤、会死的。

这就是江湖,生死成败全凭实力。所以还有机会,有很多机会去讨回他所受到的屈辱,重新建立自己的世界。

许是因为有动力,秦深的勤奋和进展令朱雪岭也为之惊异,大感这个徒儿收得划算。

九曲涅槃功共九重,秦深练到第七重时,已经成为一流高手,功力远在当年之上。这时他得到消息,云冉向柳万春发出了挑战,要为父报仇;还有,慕容雅有了身孕。

秦深辞别了朱雪岭,他对这位某种程度上切实帮助了他的师父还是感激的,此刻他需要了结当年的恩怨。

云冉的比武定在了八月十五午时,苍山脚下。

秦深在八月十四的夜晚来到了苍山,以他此时的本事,潜入云堡已经浑不费力。

云冉已经搬出了原来的住处,住进了云霆原来的居所,可能因为产期将近,慕容雅并没有和他住在一起。秦深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独自坐在桌前饮酒。

看到秦深,云冉站了起来,几乎碰翻酒壶,他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彩:“你还活着。”

果然,在他心里,自己应该是个死人了。秦深冷笑,出手就打。

云冉一直望着他,神思怔仲,没过几招就被秦深制住,点了穴丢到床上。几年不见,他似乎消瘦了一些,但是眉目依旧,韵致更胜当初。秦深想起了早年那个心甘情愿伏在他身下的自己,又不禁冷笑起来:“就你这死样子,明天能赢得了号称万树逢春的柳万春?”

云冉依然望着他,一言不发。

秦深熄了油灯,解开他的衣襟,一寸寸地啮咬下去。月色溶溶,诗意无限,他心里却只有长久压抑后亟待发泄的暴戾,还有最深处那抹寒冷的苍凉。

云冉一直非常柔顺,即使后来秦深觉得无趣解开他的穴道,他也没有半点反抗,甚至小心翼翼地抱住秦深的后背,曲意相迎。

晨光初现时分,云冉完全昏迷过去,秦深穿好衣服准备离开时,才发现床上到处都是大片大片未干的血迹,血还在流。他想起叔叔婶婶身上流出的鲜血,别过头从窗口跃了出去。

那天的比武,云冉迟到了片刻,但看上去除了有些憔悴,举止并没有异常。直到真的开始比试,来看热闹的众人才注意到他行动迟缓,像是有伤在身。

柳万春的师父曾败在云霆手中,含恨而死,他又用同样的手法击败了云霆,心知与云堡的世仇是解不开了,是以发现了云冉的异状也毫不留情,立意要斩草除根,让对方一蹶不振。

秦深冷眼旁观,看到云冉被打了两掌,对方仍然步步紧逼时,忍不住扣了一颗石子弹出去。柳万春脚下一错,本来要印在云冉胸口的重重一掌,就打在了丹田处。

秦深跃进场内,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云冉,淡淡说道:“胜负已分。”

他清楚地看到,那一掌打破了云冉的气海,从此他再不是武学高手,只是一个内力尽失的普通人,或许连普通人都不如。

云冉的唇边全是鲜血,只来得及看了秦深一眼就失去了意识。

秦深把他轻轻放在一边,朗声说道:“柳堂主,在下忝为云堡主的随从,请赐教。”说着,一掌向柳万春打去,招式与云冉方才的一模一样。

一场比斗,柳万春当场被毙于掌下,秦深功力既高,出手又狠,就此在武林中扬名立万,人们纷纷议论云冉哪里来的这样一个随从。

秦深就以随从的身份陪同云冉回到了云堡。

云堡的情势在迅速变化。两个月后,当云冉可以下床走动时,慕容雅生下了一个男婴,自己却元气大伤,不久竟离开人世。这时候,秦深已经成了实际主事的人。

云冉抱着小小的婴儿,取名云倾。他每天深居简出,除了有时看看孩子,不再理会任何人事。偶尔夜晚秦深来找他,他也淡然处之,既不欢迎,也不拒绝。

云倾满周岁的时候,秦深把他们赶出了云堡,却又不准云冉离开方圆十里之外。云冉只能栖身在一处小小的窝棚里,白天把孩子托付给住在附近的村妇,自己卖柴为生,有时替人写字代书作为补贴。

秦深难以想象云冉卖柴的样子,但是当他亲眼看到的时候,却觉得并不满足,因为云冉看上去还是很从容,并没有一蹶不振,甚至连衣服都还算整洁。

或许是那个孩子给了他支持下去的勇气。

回想起来,即使挫折接二连三,即使被驱赶出去,云冉始终既无怨言,也不慌乱。秦深需要的是他真正地低下头,失去一切,匍匐在泥里,就像当初的自己。

抢夺婴儿这样的事情,秦深还不屑于去做,他可以等。

等到有一天云冉走投无路,跪在门前求他;然后,把所有的痛楚、绝望、欺骗还有背叛都还给他。

之三

秦深从纷乱的梦里醒来时,感到头有些疼痛,还有些疲倦。

从十岁到二十七岁,他的生活里都是云冉,不是爱他,就是恨他。如今,云冉已经跪下来求过他,被他占有过,每天为他洗衣劈柴挑水,为什么还是觉得不满足,总是沉浸在深沉的疼痛失落里,空虚无比。

他不明白。

秦深吃过早饭,还是心绪烦乱,于是一反常态地命人把云冉叫来。

领命的护卫去了很长时间,当秦深开始不耐烦时才回来,垂首站在堂下:“启禀堡主,云冉不在房里,他似乎昨夜试图逃走。”

竟敢逃走?秦深站了起来,气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疾步向外走:“他走不远,立刻把他找回来,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护卫站在原地不动:“已经找到他了。”

“在哪里?把他关起来。”秦深停住了脚步。

对方吞吞吐吐道:“堡主,这倒也不用,他受了鞭刑,还没有走出去就自己昏倒在梅林里,冻了半夜,刚才发现他时,只剩下一口气,看来快不行了。”

“快不行了是什么意思?”秦深涌到头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恢复正常流动,就有些凝固了。

“就是快死了。”倒霉的护卫感到全身都笼罩在莫名的黑色压力下,只能横下一条心,大声回答这个明白得似乎用不着回答的问题。

死?

秦深突然想起昨天云冉说的话,他说,看来我等不到了。

还有那重重的三十鞭。

“他现在哪里?叫堡里的大夫立刻过去,再去外面请大夫,请最好的。”他甩手朝门外走去,觉得全身彻骨地冷。

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自己在恐惧。

这些年来,流逝的时光似乎消磨了心神与恨意,再加上昨夜的梦境,他竟然无法象过去那样对云冉的伤病无动于衷。

云冉被送回他住的小柴房,秦深走进去时,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像纸一样白的脸。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上,涩涩的毫无生气。

记忆里,云冉的长发象黑色的丝缎一样光泽柔顺,多少次在床第之间,秦深会着迷地用手去捧。

秦深在床边坐下,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感到手下的跳动极缓极弱,若断若续,确实已臻垂危。

秦深从不认为云冉会死,也没有打算让他死。然而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过,对于已经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从小习练的内力以及本来应该相伴终生的妻儿的云冉,自己有意无意的报复与纠结可能会令他死去。

云冉很美,很骄傲,很冷淡,可是他毕竟只是个人,这些年,或许他并不像看到的那样从容,也是苦苦支撑过来的。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秦深只是发呆,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这里四面漏风实在太冷,病人身上的被子又太单薄。

掀开被子把云冉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仍然穿着昨天见面时的破旧衣衫,上面满是凝固的紫黑色血迹,与肌肤粘连在一起。秦深心里一阵抽搐般的疼痛,几乎要脱口而出,责问是谁这样打了他,随即想起,自己不但点了头,还示意要打重一些。

怀里的身体冷冰冰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断绝生机。他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才说:“把库里藏的老参都拿出来,在我房里加两个火盆,让大夫马上过去。”

秦深的属下面面相觑,还没有来得及点头称是,就看到自家这位永远神情冷峻,喜怒难测的堡主施展轻功纵身而起,抱着人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重重屋脊上。

云冉被安置在秦深的睡房里,这里也是他曾经的住处。他身上的外伤已经仔细处理过,人仍然晕迷着。

先后请了三四位大夫,号过脉之后都连连摇头,说出的尽是“虚损过甚”、“忧思郁结”、“油尽灯枯”之类听起来惊心动魄的词,结论都是可能熬不过去,不如备口棺材冲喜。

秦深守在床前,把百年老参熬成的汤含在口中,低下头印在云冉的嘴唇上,把参汤度过去。一碗参汤送下去,云冉的脸上依然毫无血色,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脸上被秦深用马鞭抽过的鞭痕已经快好了,只剩下一道极淡的伤痕,还没来得及褪下去,形状像一道泪痕。

秦深怔怔地用手指在上面拂过,云冉真的瘦了很多,好在是在温暖的房间里,触感没有那么冷了。他又想把垂在外面的手掖进被子里,于是看到云冉的手红肿变形,上面满是冻疮与伤痕。

是在冬天每天用井水洗衣的缘故。

秦深合掌包住这只手,想起了江南烟雨中并辔出行的情景,云冉在秦淮河上飘身而起,眼里盈满粼粼的波光。

小楼一夜听春雨。

许多年过去,连心都磨砺得沧桑了。何时才能再登上那座小楼。

他咬了咬牙,俯身在云冉耳边:“你不是想让我坐下,好好和你说一会话,听你解释吗?我现在坐下了,你解释吧,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本来就欠我解释。这么多年了,我每天都活受罪,都是你的错。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一步……”

云冉依然一动不动地躺着。

秦深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为什么这样难受,为什么恨到这种程度。

因为不能忍受云冉不爱他。

那种被放弃的伤痛与寒冷总在心底,永不消退,他受不了。

做了一切,不过是希望云冉可以注意他,重视他,爱他。

可是,云冉快要死了。

云堡的下属出门去请大夫,意外地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顿时像看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因为对方是蜀中唐门的掌门,唐越。

唐越刚接掌唐门不久,虽然年纪尚轻,但实在是既有天赋又家学渊源,以医术上的造诣而论也算货真价实的名医。这次到苍山一半是访友,一半是为了苍山上一味即将成熟的药草。

至于唐越要访的朋友,自然是秦深。他虽然也认识云冉,但是作为一个掌门人,主要得把精力用于同秦深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巩固交情。

他听了云堡中人的描述,当即跟着到了秦深的住处。

然后他看到云堡的堡主,传说中著名的狠角色,正坐在病床前,哭得肩膀颤抖,泪流满面。

见此情景,唐越咳了一声,当即把要出口的寒暄都收回去,从掌门变成了一个大夫,把秦深由交情对象变成了病患家属,走过去毫不客气地说:“让开,想让他活就先到一边等着,我要把脉。”

他诊过脉,慢条斯理地掀开被子,去解云冉的衣带。

“这是做什么?”秦深站在一边,本能地排斥这种举动。

“需要下针。”唐越没好气地说道,“气虚神散,寒热交逼,正奇经全乱,什么毛病都有,弄成这样还延医做什么,我先给他理顺气脉,才能开方子。”

“你是说还有救?”秦深除了自己想听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不见得。他不想活了。”唐越把行囊解开,取出惯用的两套金针,想起需要烧酒。他回过头,见秦深的脸色已经几乎与床上的云冉一样白,只好本着医者仁心的思想进行宽慰,“有我在,也没那么容易死。他若是还有亲人,等我施过针,就叫到这里陪着。”

于是三天后云冉醒过来的时候,就见到床边那张属于云倾的粉雕玉琢的小面孔,这些日子云倾明显被养得不错,两颊象包子一样圆鼓鼓的,只是漂亮的黑眼睛哭得有些发红:“爹爹~~~”

然后是冷着脸,明显熬得两眼发红的秦深,对他恶狠狠地说道:“想跑?别作梦了,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话虽如此,只是捏着他的手不放。

云冉疲倦地闭上眼睛,他还没有力气坐起来。然而感到秦深的手掌一时冷一时热,还不住轻轻颤抖,显然是情绪激动之极,不禁蹙了一下眉,也就不去试图把手抽回来。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却渐渐多了一分血色。

唐越在云堡逗留了一段时间,见病人的病势好转了,就留下两张药方告辞离去。经此一事,秦深算是欠了唐门一个天大的人情,唐掌门很是搜刮了一笔,加上救人一命的成就感,十分满意,临别又善良地叮嘱:“他积郁多年,必定有心结,心病还需心药医,说起来你做了这云堡的堡主也三年了,不妨多空出些时间陪他说说话。”

此语颇有深意,秦深琢磨了一下才明白,唐越的意思是,你本来就夺了人家的位置,又把人家给强占了,不好好开导还欺负,弄出这场大病,现在想让他好彻底,就得多哄着。

云冉这些日子虽然调养得好些了,见到云倾时还会微笑,但仍然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就算想哄他开解他,他总得开口才行。

得想想办法。

秦深辛酸地扯了扯嘴角,他自己何尝不是积郁多年。

然而经过这一次,他确实想让一切都过去。他需要云冉,而云冉还活着,就在身边,只要好好相待,残缺的人生总可以圆满。

于是经过若干计划若干筹谋若干比较,秦深选择了酒。为了云冉的身体着想,他用的是唐越离开前写信命人送来的药酒,酒劲醇厚药力深厚,难得的是味道也算不错。

这时是早春,屋前的梅树正在开花。趁着午后阳光温暖,秦深命人把廊下的软榻收拾得又厚又软,又亲自把云冉包得严严实实,抱过去赏花饮酒。

为了转移注意力,又把云倾也带在旁边。

空气里弥漫着梅花的清香,秦深一边让云倾背诗,一边不动声色地为云冉倒酒。云倾听说背对一首,堡主大人罚一杯;背错一句,自己的爹爹罚一杯,急忙奋起全部聪明智慧,决心一字不错。可惜他实在太小,原来学的时候又不专心,连背五首,倒错了七句。

云冉的精神不太好,就在稚嫩的童声里,一小杯一小杯地喝,也弄不清喝了多少,不一会儿就脸上生晕,身体发软。

秦深见他醉意上来了,就把眼泪汪汪的小包子交给乳娘带回房,自己也坐到软榻上。

“云冉,你告诉我,当年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让我去明教,为什么我会中毒,还让人追杀我。”他摸摸云冉的脸:“你把所有的事都对我说,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你。你也得原谅我。然后过了今天,那些事情就全都过去了,好么。”

他看到对方怔了一下,又露出那种带点不信的茫然神色,突然有些心酸:“我是说真的,咱们一起长大,你信我这一次。”

“当年的事情……”云冉神色有些迷离,不觉又抓住酒杯,一饮而尽,“当年的事情还有什么可说,是我没用,什么也做不好,全都错了……”

说着又去拿酒壶,秦深连忙把他按住,再喝下去就要烂醉了:“当时,为什么突然派我去明教盗图?”

“盗图?”云冉笑了笑,“如今你我都知道,盗图只是个幌子……”

“那么又是为了什么?”

“那时候,我去找父亲,说心里有了别人,想解除和慕容氏的婚约,我想他会生气,所以做好了挨一顿打的准备。”云冉徐徐说道。

“父亲果然怒极了,却没有打我。他说没想到我会变得这么糊涂,都是你的缘故;又说你偷学了云氏嫡传的武学,又引着我走了邪路,绝对不能留了。学武的事情、你我的事情,我以为一直掩饰得很好,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急了。他告诉我,早年知道你偷学功夫,就料到你不老实,他给你下了药,如果没有解药,你活不过二十岁。”云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听他说了些症状,与你的情况都吻合,不由得不信。我只好软下来,说招式口诀都是我教的,我们之间……也是我主动的,求他给我解药。最后我父亲答应了,但是却要你我立即分开一段时间。他先给了我一半解药,要你去明教送信,拿回了图纸再给另一半。而且,我必须马上完婚。”

“我信了他,把解药悄悄给你吃了,让你去这一趟。”

秦深点点头,想起出发前的情景,云冉的言语举止果然全然吻合。自己那些年也确实偶有晕眩不适,只以为是底子不好,一直不曾在意。

“后来你一去不回,没有音信,我派去接应你的人也不回来。我就打算自己去一趟,父亲却先下手把我软禁起来,然后就开始筹备婚事。”

“我那时已经不信他了,但是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不吃不喝。我对他说,若不能看到你完好无损地回来,他只能把我的尸体给慕容家,他才写了信给明教。”

“原来如此。”秦深想起朱雪岭的话,云冉不知道,那封信其实是道催命符。

“我见他写了信,就恢复了饮食。想不到,喝的水中下了迷药,晕晕沉沉了几天,我父亲只说我病了,用公鸡代替我拜了堂,和慕容雅成了夫妻。”云冉回忆着继续说道。

“这时你回来了,不但生着病,一身功力也没有保住。我想方设法打探,偷听到父亲和慕容雅说话,才知道当初给你的解药有问题,里面掺了化功散,你的内力固然是回不来了,体内的毒素也沉积下来,若是不化解,用不了多久就会性命难保。”

秦深听得一头冷汗,他早已不是当初的单纯少年,只觉得云冉所说乍听上去匪夷所思,仔细想来却合乎情理。见他说得吃力,额头上不知何时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忍不住把他整个拥住:“好了,是我错怪你,你不用再说,也别想了。”

云冉唇边露出惨淡的笑意:“你怪我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些事情非我所愿,却因我而起。我错就错在明明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却一无所知,只是想要占有。我既不懂手腕心机,又不会想办法,甚至看不懂自己的父亲是何等样人。”

“了解情况以后,我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只有取得解药再让你离开,才能保住你的性命。这次我找到慕容雅做了约定。我不知道能不能信她,可是必须赌。”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有些散乱,“成亲之后,我不碰她也不理她,她却一直对我嘘寒问暖,毕竟是大家出身,又正当妙龄,我能感觉到她想要什么。于是我答应她,只要她帮我弄到解药,保证你好好离去。我就与你一刀两断,专心地做她的夫婿,生儿育女,此生不做他想。”

“她果然弄到了。这一次,我亲自试过效力,一刻也不松懈地看管。那天夜里你来找我时,解药就放在倒给你的酒里。”

“这么说,后来追杀我和叔叔的也不是你。”秦深想起那个恩断义绝的晚上,慕容雅执壶倒出的酒,以及云冉当面说的话。

“是她。”云冉淡淡说道,“之后我收敛心思,想履行承诺,可是无论如何做不好。我总是走神、做恶梦,总是梦见你出了事,而且都是我的缘故。没多久她就受不了了。一天夜里,她突然把我摇醒,让我不要再叫你的名字,说你已经死了……之后我就和她分房而居,不再交谈半字。”

“如果象你说的那样……”秦深觉得自己问得很不合时宜,但就是忍不住,“云倾是怎么回事?那时候你已经成婚好几年了罢。”

“……”云冉苍白的脸上现出淡淡的红色,停了一会才说:“她给我下了春药。”

他取过酒壶倒满酒,又是一饮而尽,不少洒在衣服上:“我对她一直冷漠,后来我想,她产后郁郁而终,其中未尝没有我的原因。曾经我睥睨自负,以为凭一人之力就可以做成许多事,可以让你过得幸福。事实上,我什么都不会,并没有能力让任何人幸福,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秦深,你还活着就好,那次比武我本来打算和柳万春同归于尽,结果你出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手上一松,任酒杯落地,整个人倒在秦深身上。

梅花的清香在空气里流动,与酒香、药香混在一起,清雅的芬芳里渗入了绝艳的旖旎,还有淡淡的苦涩,就如同云冉这个人。

云冉合着眼睛,醉得沉静而安心。不知是药酒的功效还是因为倾吐了多年来的心事,他的眉宇舒展开来,呼吸得平稳而均匀。

秦深深深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嘴唇:“云冉,真的,你实在是笨死了。”

他把睡着的人抱起来,走回屋里,只觉得因为怀里这个人,整颗心都是满的,那感觉充实又熨贴,还有些温存的喜悦。

其实,也没有那么笨。只是那时候我和你都太天真,错看了你的父亲,那个不动声色的云霆,低估了他铁一般的自以为是的心肠,以及雷霆般的手段。

许多时候,最深沉的伤害并非来自仇敌,而是至亲之人。唯有他们有能力摧毁你的希望,将你一生的幸福连根拔起。那种疼痛以爱为名,深入骨髓,远逾任何人的想象,令人万劫不复。但是在一切真正发生之前,又有几人能够了解。

我知道你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但是云冉,你可知道,在我的心里你是唯一的爱人,至亲的亲人。所以你给我的伤痛,也是如此。

所以你欠我很多。

好在,你还在,我也还在,现在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会给你温暖的家,帮你抚平伤痛,所以你也必须和我在一起,让我重拾幸福。

云冉睡醒时已经夕阳西下。他转过头,发现秦深躺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年轻俊秀的脸上盈满淡淡的笑意。

他想了一会儿,记起中午那场酒后的倾谈。郁积的愁苦一朝吐露,竟然就这样放松地睡过去了,连秦深听过之后的想法都没来得及知道。

“秦深……”他有些忐忑。

秦深抱住他,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嘴唇:“我都知道了,已经没事了。你累了,我陪你再睡一会儿吧。”

“…………”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被子下面的手被拉住了,跟着整个人都被抱住,然后听到秦深在耳边轻轻说道:“云冉,等你好了,我们再去江南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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