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ê Bạch – Kim Tịch Hà Tịch

梨白 by 今汐何汐

三月的最后一日, 顾清濯小酌了几杯, 迷迷糊糊间对着那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梨树断断续续的说了几句醉话.

若不是醉了, 凭着他那样的性子又怎会说出这般教人难为情的话来…

我顾清濯活到二十岁了, 却不知… 那情爱的滋味, 若这天底下能有一人… 是真心的喜欢我, 也不枉在这尘世间走了一遭…

搜索关键字: 主角: 梨白, 顾清濯 ┃ 配角: 小鱼 ┃ 其它: 梨花

第 1 章 壹

一, 初遇

“公子, 公子, 你快出去瞧瞧… 真是美极了…”

这一大清早, 侍女小鱼就咋咋呼呼的闯进了顾清濯房里, 这若搁在平日里倒也没什么, 可昨夜终究是多喝了几杯, 虽勉强起了身, 这脑袋却是昏沉得厉害, 顾清濯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微微的皱了皱眉: “出了什么事, 什么美极了…”

“公子别问了, 随我出去看一眼便知道了.” 小鱼伸手就要拉顾清濯的袖子, 对方堪堪的避过, 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样拉拉扯扯的不好…”

小鱼有些失落的缩回了手, 自打她十四岁那年, 公子便再不准自己牵他的手了, 现下, 却是连衣袖都摸不着了.

顾清濯整了整衣衫, 缓缓地走出了屋子, 空气里弥散着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 这样舒服的味道他还是头一次闻到.

顾清濯循着淡淡的香气, 穿过廊檐, 走过前院, 竟是来到了后院. 抬眸那一刹, 他惊艳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棵自他住进来便从未开过花的老梨树竟然在一夜之间绽放了满树的洁白.

琼玉般的花朵宛若一场阳春白雪, 竟施施然地落在了这萧瑟破败之地, 顾清濯没来由的便生出几分同时天涯沦落人的悲哀. 然自己却还不如这一树的梨花, 便是连个绽放的机会都没有…

“公子, 这梨花虽美, 却也开得好生奇怪, 之前明明一个花苞都没有, 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花来.”

“它寂寞了这么多年, 怕也憋坏了, 如今开得热闹些又有何妨…” 顾清濯微微的仰起头, 将这难得的景致纳入眼中, 他虽算不得什么风雅之士, 可这惜花之情, 怜花之意却还是有的.

坐在梨花树下的青石凳上看了一上午的书, 顾清濯竟是头一回没有生出倦怠之意, 小鱼欢喜得厉害, 便不再说这梨花开的古怪了.

“公子, 我听说这梨花是可以吃的, 不如…” 好好的用着午膳, 小鱼却突然抬了头, 一脸欢喜的望向自家公子.

“它好容易才开了一次花就让它好好开着吧, 我们又不是缺了吃食, 何必要糟践它们.” 顾清濯放下手中的碗筷, 眸光定定的望着小鱼, 终于在对方不甚情愿地点了点头后, 才安下心来, 继续吃着桌上的清粥小菜.

然而, 这午膳终究是不得清净了, 一阵大过一阵的叩门声回荡在这分外空寂的园子里, 实在是扰人得很.

小鱼皱了皱眉, 有些不耐的抱怨道: “肯定又是那些个游方和尚, 上个月都来了三回了, 还真当我们是什么富贵人家吗…”

听她这样说, 顾清濯到了嘴边的话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是啊, 自己哪里还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 就连每日的汤药费也是小鱼从饭钱里抠出来的, 明明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 却教这些个柴米油盐生生磨坏了性子.

原以为这叩门声会渐渐的停止, 可直到用过了午膳, 却还能听见那”咚咚咚” 的叩门声, 小鱼嘟嘟囔囔的抱怨那人定是脑壳坏了, 一把抄起笤帚便正门走去, 顾清濯放心不下, 只得跟了上去.

“敲什么敲, 大门敲坏了你赔得起吗…” 伴随着小鱼的怒斥声, 正门终于被打开了, 白衣胜雪的公子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 水葱一样细白的手指弯成极漂亮的弧度, 好巧不巧的扣在了小鱼的脑门上.

小鱼呆住了, 不是教那极漂亮的手指敲坏了脑袋, 却是被那张超尘脱俗的脸给晃花了眼睛…

原来, 这世上真有画中走出的人啊. . . . .

“那个… 我找顾清濯…” 画中人缓缓的缩回手指, 轻轻润润的嗓音宛若微风拂过梨花, 带着一股子雅致的馨香.

顾清濯还是头一回听见旁人将他的名字唤得这样好听, 好听得竟教人有些飘飘然…

二, 喜欢

“噗… 你… 你说什么?” 小鱼惊得一口茶水喷的老远, 她活到这么大, 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露骨的情话.

然而画中人却是神态自若的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找顾清濯, 让他知道情爱的滋味, 我愿意真心的喜欢他…”

这样不合礼教而又大胆得过了头的话, 从对方那形状姣好, 颜色素净的薄唇间缓缓地如山泉水一般流淌出来, 没有一丝的犹豫和羞赧.

这样自然而又纯净的表情哪里是在盟誓, 倒像是学堂里的孩子摇头晃脑地背着高深的古文, 虽然看上去像那么一回事, 可半大的孩子哪里能体会每个字背后的深意.

不过是简单的重复罢了…

“你走吧, 我不需要.” 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沉默着的顾清濯淡淡的拒绝了对方.

却不料, 他这一开口, 画中人竟一把扑了上来, 水葱一样的手指轻轻的捧着他的脸,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猛瞅, 直到终于晃过神来的小鱼拼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容易才终于将这登徒子的爪子从自家公子脸上掰开…

小鱼难过的发现, 自家公子的脸上多了十个微红的爪子印, 而那罪魁祸首却依旧伸着十根极漂亮手指.

“你疯了, 瞧你把我家抓的, 你赔!”

“赔?” 画中人怔怔的重复着, 脸上的表情却无辜得教人抓狂.

顾清濯有些头疼更有些脸疼, 他的生活一惯沉寂得宛若死水一般, 他的情绪亦是无悲又无喜, 对于一个随时可能睡去的人而言, 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眼下出现的这位公子, 却着实教人有些措手不及, 无论是他恰恰说中的自己最为隐晦的心思, 还是他全然不在常理之中的行为…

顾清濯没来由的就有些害怕, 害怕自己会当了真, 寂寞了这么久, 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说愿意真心的喜欢自己, 即便他清楚的知道, 那人在说这话的时候, 没有半点真心…

顾清濯感到胸口一阵气闷的时候, 小鱼还叉着腰叫那人赔偿,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对方的名字, 却终于还是眼前一黑, 从竹椅上一头栽了下去, 意识迷离之际他嗅到了清清淡淡的梨花香, 竟是从未有过的安心.

顾清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面那棵老梨树竟然发出了纯白色的光芒, 那样纯净无暇的白生生的晃疼了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来挡, 却被人强迫着移开了手臂, 然而, 那白光实在强烈, 他只得又一次的伸手来挡, 就在他又一次的被强迫着移开手臂时, 耳边突然传来恶狠狠的吼叫声: “滚开, 不准打扰公子休息!”

顾清濯被吓得身子一颤, 终于渐渐地苏醒过来, 眼睛缓缓睁开的那一刻, 他瞧见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仿佛在这双漂亮的眸子里看到了梦境中那晃疼人眼的白光…

很快地, 小鱼的脸凑了过来, 并且一巴掌将另一张碍事的脸扇得老远, 顾清濯只听见”啪” 的一声, 那声音大得教他没来由的一颤, 差一点将自己的脸都捂进了被子里.

“公子, 你终于醒了, 我都担心死了…” 小鱼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哭腔, 脸上的表情更是委屈得不行, 哪里还有半点扇人耳光时的彪悍样子.

这脸变得倒真是极快…

顾清濯微微的动了动身子, 似乎想要坐起身来, 可这一动才发现, 自己胸部以下竟全然使不上力气, 莫说是坐起来了, 便是翻身也不成.

“公子, 你别担心, 我这就回顾府大院给你拿银子去, 只要有了银子, 买了药, 你的身子一定能好起来的.” 小鱼咬了咬嘴唇, 神情悲壮的像是要去拼命.

顾清濯轻轻地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的道: “别去, 拿不到银子的… 你去给我煮碗粥吧, 吃了就没事了…”

小鱼红着眼眶轻轻地点了点头, 终于还是莫可奈何的退了出去, 她何尝不知道便是去了顾府大院也拿不到一个铜板, 可除了顾府大院她还能去哪儿…

“你骗她, 你的身子好不了了.” 即便是脸上印着个通红的巴掌印, 顾清濯还是觉得这张脸漂亮得有些不像话, 所以, 尽管对方说着这样教人丧气的话, 却还是没有办法埋怨他, 责怪他, 更何况他说的也是实话.

顾清濯有些颓然的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是有些累了, 从心底里生出来的绝望像是藤蔓一般的疯长着, 他的世界早就是漆黑一片, 看不见半点光亮…

第 2 章 贰

三, 梨花茶

“你不要闭着眼睛了, 我知道你醒着.” 画中人不放弃的一遍一遍的骚扰着顾清濯, 可那轻轻润润的嗓音却是教人想生气都难.

“你走吧, 你明知道我的身子是好不了的…” 顾清濯终于睁开了眼睛, 可一开口却又是赶人, 只是这一次, 画中人竟安安静静的走了出去.

终于走了, 顾清濯缓缓的闭上眼睛, 那抹晃眼的白终于还是走了.

一切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漆黑, 死寂, 绝望…

怎么会有人愿意真心的喜欢自己, 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一场荒诞而又可笑的梦.

就在顾清濯决心将这一切统统忘掉的时候, 他突然又一次的嗅到了清清淡淡的梨花香, 依旧是轻轻润润的嗓音: “你看, 我给你煮了梨花茶, 喝了就没事了…”

多像自己刚刚说过的谎话啊…

可那一瞬, 顾清濯几乎想要轻轻地笑一笑, 然而他已经太久没笑了, 只怕笑出来, 也难看的紧…

小鱼端着清粥进来时, 便瞧见那人正一口一口的喂自家公子喝水, 明明是再笨拙不过的姿势, 却教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够了够了, 这么香甜的茶我若是喝上了瘾, 可怎么好…” 顾清濯难得的开起了玩笑, 那人非但没笑, 却是手上一抖, 溅得顾清濯一脸的茶水: “这可不行, 我的血教你喝光了可怎么好.”

“血?” 小鱼”嚯” 的放下手里的瓷碗, 一把夺过了那人的茶杯, 颜色是透明的, 用力的嗅了嗅, 除了一股子梨花味还是一股子梨花味, 哪里有半点血腥…

“我呸, 你的血, 你脑壳坏了吧, 我可警告你, 要是敢给我家公子吃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 我就一巴掌扇死你!” 被吓了一大跳的小鱼气呼呼的揪着对方衣襟, 从顾清濯的角度望去, 颇有几分女恶霸欺侮俏公子的架势, 偏偏这俏公子还摆出一副茫然而又无辜的表情.

也不知是这梨花茶起了作用, 还是顾清濯的身子终究没有坏透, 天昏昏暗的时候, 他竟然能起身了, 小鱼欢喜的紧, 直嚷嚷着下回进城要买些香烛纸钱回来酬神.

画中人在园子里住了下来, 可这里实在简陋, 甚至连没有多余的床铺都没有一张, 顾清濯脑子一热, 几乎要说出”既是如此, 只得搬来与我同住了… .”, 只是这话都到了嗓子眼, 却教那人给抢了先, 他伸着水葱一样的手指, 遥遥的指着后院的方向, 依旧是轻轻润润的嗓音: “我睡梨花树上就好.”

这梨花树上可怎么睡人, 顾清濯不知道, 小鱼也不知道, 可对方既然开了口, 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是顾清濯竟有了些小小的计较, 若自己抢先一步开了口, 那结果又将如何呢?

四, 梨白

翌日清晨, 顾清濯早早的便起了身, 披了件白底青纹的衫子就匆匆的朝着后院走去, 只是为何要向后院走去, 又为何要行色匆匆, 只怕顾清濯自个儿都说不清楚.

后院的梨花依旧开得热闹, 顾清濯找得脖子都有些僵了, 可这树上除了白清如雪的梨花还是白清如雪的梨花, 哪里还有半点儿别的什么…

顾清濯的肩膀突然就垮了下来, 可这一次, 他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 那张漂亮得有些不像话的脸就凑了过来, 依旧是黑白分明的漂亮眸子, 依旧是灼灼的目光, 轻轻润润的嗓音似乎有些小小的欢喜: “那个… 你在找我…”

顾清濯没有承认, 却也没有否认, 只是突然就偏过头去, 淡淡的道: “你还没有告诉我… 你的名字…”

“我是梨白.”

“梨白… 倒是个配得上你的名字.”

梨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有样学样的道: “顾清濯… 也是个配得上你的名字.”

顾清濯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生搬硬套的恭维, 莫名的就有些想笑,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耳边却传来了小鱼的咋呼声: “公子, 你的身子刚好些怎么能站在这里吹冷风…”

顾清濯伸手拢了拢身上的薄衫, 他先前倒是没觉得冷, 现下教小鱼这么一喊, 竟莫名的生出几分寒意来, 自己的身子终究是坏了, 不过是清晨里略略有些凉的微风, 竟也有些受不住了.

洁白如雪的缎子轻轻柔柔地罩在了自己肩上, 带着一股子清清淡淡的梨花香, 气氛难得的静谧美好.

一树繁花已美得教人惊叹, 更何况身边之人还生得一副天下无双的好相貌, 顾清濯觉得脸颊都微微的燥热起来…

“先借你披着, 回去记得还我, 一定要还我哦…” 梨白絮絮的叮嘱了两遍, 似乎生怕对方占了他的衣裳不还.

“我呸, 谁要你的破衣裳, 我家公子才不稀罕呢.” 小鱼瞪了梨白一眼, 若不是自家公子吹不得冷风, 自己手中又没有衣裳, 她定然要将那白衣一把扯下来, 然后用力的丢给对方.

顾清濯的脸色有些难看, 梨白的话宛若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什么旖旎, 什么缱绻, 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他抬眸望了望梨白, 依旧是那样茫然而又无辜的表情…

顾清濯悲哀的发现, 自己终究还是当了真, 将死之人哪里还能禁得住什么诱惑, 更何况是”愿意真心的喜欢自己” 这样甜蜜而又温暖的诱惑.

可惜, 也就只是这么一说罢了…

五, 衣裳

顾清濯有些心神不宁, 整整一个上午, 他竟是连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 梨白的衣裳还好好地挂在自己床边, 的确是上好的料子, 轻盈柔软, 还带着一股子梨花香.

还是还给他好了, 毕竟他将这衣服看得那样重, 原来, 他的心里也是有在意的东西, 而自己还比不得一件衣裳.

这就是计较吧, 自己竟沦落到要同一件衣裳计较, 真真是好笑的紧…

小鱼端着汤药进屋时, 自家公子竟怔怔地瞧着梨白那件衣裳, 小鱼放下药碗, 伸手在顾清濯的眼前晃了晃: “公子别看了, 我待会就还他去,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亏得他絮叨个没完.”

顾清濯回过神来, 轻轻地点了点头: “也好, 你小心些, 别弄脏了他的衣裳.”

小鱼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 脸上露出些贼贼的笑来, 只是顾清濯却没有瞧见, 他的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件胜雪的白衣.

“喏… 给你.” 小鱼伸着两根手指堪堪的夹住了梨白的衣裳, 另一只手紧紧的捏住鼻子, 一脸嫌恶的将衣裳递到梨白面前.

梨白接过衣裳, 眸光定定的望着小鱼: “为什么你要弄脏它?”

“你可别冤枉我, 我只是不小心把你的宝贝衣裳掉进了… 泔水桶.” 小鱼理直气壮的辩解道.

“你骗我, 你是故意的.” 梨白的声音依旧是轻轻润润的, 脸上的表情也是一贯的茫然.

小鱼突然觉得脸上有些臊臊的, 喉咙里也有些涩涩的, 梨白的眸子干净得教她有些无地自容, 不过只是个小小的恶作剧罢了, 不过只是替自家公子出口气罢了, 不过只是沾了些泔水罢了…

梨白抱着衣裳走开了, 小鱼嘟嘟囔囔的说了些什么, 声音低得却只有她自个儿才能听到.

用午膳的时候, 梨白没有出现, 事实上, 小鱼还从来没见他吃过东西, 哪有人能四, 五顿的不吃东西, 一定是躲着自己和公子, 偷偷地吃着什么好东西呢.

“他不来正好, 我们哪有多余的粮食养他.” 小鱼闷着头, 小声的嘀咕着.

顾清濯虽有些担心, 却也不好说些什么, 小鱼说的对, 自己的日子都过得这样紧巴, 哪里还能再养一个闲人.

食不知味的喝的一小碗粥, 顾清濯咬了咬嘴唇, 终于还是伸手拿了一个馒头, 如果不能再养活一个闲人, 至少也不能饿死了他.

第 3 章 叁

六, 端倪

收拾好碗筷, 小鱼突然想起后院的小杂物房里还有一小块皂角, 大概是能将那件衣裳洗干净的, 最多自己再摘些香香的梨花将他的衣服泡着, 总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然而, 她还没走进后院, 便差点被熏死过去, 这样臭的味道她还是头一回闻到, 浓烈的像是地下深埋了几十年的老陈醋, 小鱼觉得自己若能早些闻着这个味, 兴许还能省出一顿饭来…

好不容易才走进了后院, 越发浓烈的臭味一个劲的往她指缝里钻, 再这样下去, 便是捂着鼻子也没用了.

小鱼低着头在后院里找了一圈, 没有什么死猫死狗的尸体, 甚至连一只死麻雀都找不到, 明明一大清早的时候还是满院子的香气, 怎么这会子能臭成这样.

不经意的一瞥, 那原先纯白无暇的梨花竟黑了一大片, 小鱼伸长了手臂, 又踮着脚尖跳了几下, 终于教她揪下来一朵开得稍稍低些的梨花.

“公子, 公子, 不好了, 那棵老梨树开出臭的花来了…” 小鱼慌慌张张的跑进了自家公子的屋里, 顾清濯似乎被吓了一跳, 有些慌张的将书桌上的馒头揣进了袖子.

“又出什么事了, 你一个女孩子家老是这样毛毛躁躁的可不好.”

“公子你不知道, 后院里那棵梨花树真的臭死人了, 你快随我去看看吧.” 小鱼伸手在屋里拿了条汗巾, 塞到顾清濯的手里, “公子待会儿就用这个捂着, 那院子真的很臭…”

顾清濯没有办法, 只好随她去后院瞧瞧, 只是小鱼说得未免有些离奇, 他终归是不大相信的.

两人刚走出屋子, 就迎面撞上了梨白, 他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整个人也恹恹的, 没有一点精神, 顾清濯见他般模样, 只当是饿坏了, 若不是身边还有个小鱼, 他必定要将藏在袖中的馒头拿给他了.

“公子别管他了, 我们快去后院吧, 那梨花树真的臭死了…” 小鱼见自家公子的目光都教梨白吸引去了, 便大声的叫嚷起来, 原先还精神萎靡的梨白被她这一吼, 却是来了精神, 竟张开手臂挡住了二人: “别… 别去后院…”

“为什么别去, 凭什么别去.” 小鱼不客气的瞪着梨白.

“顾清濯… 别去后院, 别去.” 梨白有些慌乱的望着顾清濯, 小鱼突然就明白了些什么, 食指堪堪地指向梨白的鼻子, “我知道了, 后院是你搞的鬼, 你气我把你的衣裳丢进了泔水桶, 所以你把梨花树给弄臭了.”

“小鱼, 你为什么把他的衣裳丢进泔水桶.”

“啊…”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的小鱼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这下惨了, 竟成了自己理亏.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小鱼你去将后院锁起来, 这几日都不要过去了.” 顾清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这场闹剧平息下来, 小鱼还有几分不服气, 嘟嘟囔囔的赖在原地不肯动.

梨白缓缓地放下手臂,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并且在小鱼愤愤不平的目光中进了顾清濯的屋子.

顾清濯是等到小鱼离开才缓缓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馒头, 声音小小的道: “给你, 快吃吧.”

梨白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地盯着顾清濯手中的馒头, 直盯得对方都有些心里发毛, 才双手接过了馒头.

只是…

“你看够了没有, 这样盯着看能饱吗?” 顾清濯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梨白将一个馒头这样上上下下, 左左右右, 一遍又一遍的细细打量着, 不过是个白白的小小的馒头…

七, 计较

小鱼这些天很不开心, 她难过的发现自己和公子简单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了, 她的公子不但和梨白同住一屋, 甚至还依偎在廊檐下看满天的繁星, 她觉得公子的眼中已经没有自己了, 那个纯白如雪的身影占据了公子所有的视线.

顾清濯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的实现着生命中最后的愿望, 虽然梨白的言行举止还是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写字的时候, 梨白会笨手笨脚地替他研磨, 他被那些个汤药苦得吃不下饭时, 梨白会煮上一壶清澈香甜的梨花茶, 然后絮絮的提醒他, 可千万别喝上了瘾, 他心里苦闷的时候, 梨白会安安静静陪着他, 只是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 会偷偷地将不知藏在何处的馒头掏出来细细的打量一番.

梨白似乎对白色的东西情有独钟, 顾清濯特意将一件略略有些小了的白色衣衫给寻了出来, 虽然穿着它会露出小半截手臂, 可再过些时日, 天不就渐渐热起来了嘛, 到时候, 自己穿着白色的衫子站在梨白面前, 他也会像盯着那个馒头一样的盯着自己吗?

顾清濯一面觉得同一个馒头计较, 实在是太幼稚了, 一面又无可奈何的继续计较着, 梨白今日偷偷地瞧了三次馒头, 梨白今日主动同自己说了五句话, 顾清濯计较了一番, 觉得自己赢了.

所以晚上的时候, 他拉着梨白去后院赏月, 再过几日便是十五了, 看着一日圆过一日的月亮, 顾清濯觉得这是很美好的寄托…

后院早就不臭了, 依旧是满园的梨花香, 清清淡淡的, 像极了梨白身上的味道, 两人坐在青石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虽然大多数时候, 梨白说出来的话都能将顾清濯打击得半晌无语…

顾清濯说: “岁月静好, 虽不能一直到老, 却也没什么遗憾了…”

梨白点了点头: “你的确没有多少…”

顾清濯说: “梨白, 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只要一点点.”

梨白眨了眨眼睛, 茫茫然的望着顾清濯: “其实, 我并不清楚什么是喜欢…”

顾清濯终于噤了声, 一阵清风徐来, 纷纷扬扬的花瓣宛若一场阳春白雪, 在幽幽然的月光下美得教人屏住了呼吸.

梨白伸出两只手, 小心翼翼的接着身旁不断坠落的花瓣, 顾清濯静静的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 他几乎觉得梨白变得透明起来, 身旁的青石凳上再没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只落着一层薄薄的花瓣…

那应该只是月光的缘故吧…

第 4 章 肆

八, 花期

梨白问顾清濯: “你知道梨花的花期是多久吗?”

顾清濯摇了摇头: “这梨树还是头一年开花, 我不知道它能开多久…”

“大概二十天吧.” 依旧是轻轻润润的嗓音, 只是这一次梨白的表情有些古怪, 顾清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梨花谢了, 明年还会开的.”

梨白抿了抿嘴, 在心里小声的说, 不会的, 明年不会再开了…

顾清濯觉得梨白有些忧郁, 这个发现教顾清濯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梨白怎么了, 也不知道该怎么询问他, 因为他猜, 梨白一定会茫茫然的望着自己, 然后问自己什么是”忧郁” .

“公子, 你的心里只有梨白了吗?” 原以为小鱼能帮着自己分析一下, 给自己一点意见, 可是小鱼听完自己的叙述后, 只是委委屈屈的望了自己一眼, 又委委屈屈的问了自己一个有些不好回答的问题.

顾清濯没有回答小鱼的问题, 只是说: “你的路还很长.”

小鱼不服气的反问: “难道梨白不是吗?”

“梨白和你不同, 他… . 不喜欢我…”

梨白不喜欢顾清濯, 所以顾清濯死了, 梨白不会难过, 他可以安安静静的离开这个地方

然后, 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忘记顾清濯…

顾清濯已经不期望有人真心的喜欢自己了, 若是有人愿意假装喜欢自己也足够了, 虽然梨白甚至连假装喜欢自己都没有做到, 可他毕竟曾说过”愿意真心的喜欢自己”, 又一直安安静静的陪在自己身边, 顾清濯可以把这些都当着是梨白在假装喜欢自己…

不过是将死之人罢了, 怎得还敢挑三拣四, 自己骗骗自己, 也就算是完成了最后的心愿吧…

这一日的晚膳是三人一同用的, 小鱼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竟朝着梨白笑了笑, 连称呼都由”梨白” 变成了”梨白公子” .

梨白吃得很少, 吃得很慢, 一小碗白粥能吃上大半个时辰, 表情更是严肃得教人忍不住想要笑一笑, 不过是一碗白粥罢了…

用过晚膳后, 梨白说要去后院看看梨花, 顾清濯本想同他一块去, 却被小鱼拉住了衣袖, “梨白公子, 你自己先去吧, 我有些话要同我家公子说.”

梨白点了点头, 便独自一人走开了, 小鱼见他走远了, 才缓缓地开了口, 她说, 公子对小鱼的好, 小鱼都懂, 小鱼以后会安安心心服侍公子和梨白公子.

顾清濯抿着嘴浅浅的笑了笑, 只觉得心头的某一块石头终于稳稳地着了地, 临走时, 小鱼突然提醒道: “梨白公子, 可能是想家了.”

想家了…

顾清濯突然意识到, 自己竟从未问过梨白的家在哪里, 家中还有哪些亲人, 又为何回来到这偏僻之处…

一个又一个疑问将顾清濯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对梨白竟是全然不知的, 而这之前, 他甚至从未想过去了解这些…

九, 月圆

十五自然是要赏月的, 顾清濯好说歹说才从小鱼那儿拿来了小半壶酒, 好容易盼到了日暮西垂, 顾清濯拉着梨白朝后院走去.

也就几日的功夫, 梨花已落了大半, 虽不免有几分萧条之意, 可那清清淡淡的梨香还在, 稀稀疏疏的梨花也有几分错落有致的美, 这天下之事便是如此, 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 稍稍有些遗憾也是莫可奈何的.

“梨白, 我曾设想过, 和自己喜欢的人在十五之夜一同赏月.”

“一定要在十五之夜吗?” 梨白不解, 这天上的月亮只是稍稍的圆了些, 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顾清濯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想在这样静谧美好的氛围下提起那些个不开心的事情.

梨白没有等到答案, 却也并不十分在意, 他学着顾清濯的样子, 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他能听见自己的生命在迅速的流逝着, 也许这一场花期有些短, 连二十天都没有呢.

“别闭着眼睛了, 月亮都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顾清濯才轻轻地碰了碰梨白的胳膊, 梨白睁开眼时, 天边早已挂上了一轮圆月, 满天的星辰都失了颜色, 黯淡的几乎有些看不清了.

“我们喝一杯吧.” 顾清濯倒了两杯酒, 算不得什么好酒, 也几乎没有什么酒香, 可此情此情, 若不能小酌一杯, 实在有些可惜了.

梨白凑过去, 轻轻地嗅了嗅, 味道有些刺鼻, 可是顾清濯却端起酒杯, 一饮而尽, 然后, 便目光柔柔的注视着梨白.

梨白在顾清濯似水的目光中, 端起酒杯, 伸出殷红的小舌头轻轻的舔了舔.

“好辣…” 梨白放下酒杯, 一脸茫茫然的望着顾清濯,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喝这样难喝的东西,

顾清濯竟浅浅的笑了笑, 伸手拿起梨白的杯子, 一仰头, 便将那火辣辣的酒倒进了喉咙里, “人生难得几回醉, 你不懂饮酒实在是太可惜了…”

梨白觉得此时的顾清濯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像是要借着这一点点醉意将心里头那些苦闷统统都发泄出来, 梨白伸手拍了拍顾清濯的肩, 其实他并不十分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这个动作, 又突然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这样做.

顾清濯歪着脑袋, 目光灼灼的盯着梨白那极漂亮的手指, 他没有告诉梨白自己的设想里, 并不只有一同赏月这样简单的事.

他还想… 还想做的更多…

谁教他喝醉了呢…

十, 醉梦

顾清濯做了一个梦…

一个弥散着淡淡梨花香味的旖旎梦境, 在梦中, 自己似乎是醉了, 醉得竟伸手捧住了梨白的脸, 轻柔缓慢地将自己的唇凑了过去… .

从小心翼翼的试探, 碰触, 到之后的唇舌相交, 缱绻缠绵, 明明该是漫步云端一般的虚无飘渺, 却莫名的有种教人心头发颤的真实感, 甚至于他竟然还觉得, 梨白的嘴唇温软香甜, 透着一股子清清淡淡的梨花味…

顾清濯醒来时只觉得头晕目眩, 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 嗓子干涩得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鱼见他醒来, 先是抹了一把眼泪, 继而抽抽搭搭的抱怨道: “我就说不让你… 喝酒的, 你偏要喝… 现在好了, 都昏睡一天一夜了…”

小鱼呜呜咽咽的哭诉了许久, 顾清濯却是一个字也没能听进去, 他的身子动不了, 视线所能触及的范围也就那么一点方寸之地, 然而, 那里竟没有梨白.

顾清濯突然就慌了神, 莫不是在自己昏睡的时候, 梨白已经走了…

这个念头宛若晴天里的一道惊雷, 将顾清濯激得浑身一颤, 喉咙里突然有什么涌了上来, 很快, 一股子浓浓的腥味蔓延在唇齿之间, 殷红的鲜血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小鱼捂着嘴尖叫起来, 声音大得教人耳朵都有些隐隐作痛, 顾清濯颓然的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就有了想一直睡下去的念头, 一直睡下去… 便再没有那些个痴念了…

若不是一股子梨花香拼了命的往他鼻子里钻, 只怕顾清濯真的要一直睡过去了.

依旧是记忆里轻轻润润的嗓音…

“你不要闭着眼睛了, 我知道你醒着.”

顾清濯在床上躺了两天才渐渐地缓了过来, 这三日里梨白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喂粥, 喂药, 喂水, 事事亲力亲为, 虽然依旧是笨手笨脚的, 可顾清濯却几乎要落下泪来.

只有一样, 他再没能喝上清澈香甜的梨花茶, 他想, 也许后院的梨花已然落尽了吧…

顾清濯缓过来的那日, 小鱼便说要再去一趟顾府大院, 若是他们不肯给银子, 就死赖在那儿不会来, 顾清濯拦不住她, 也只能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小鱼走后, 这熬粥, 煎药, 烧水的活都落到了梨白的肩上, 梨白什么也不会, 蹲在灶前捣鼓了大半天, 可掀开锅盖一看, 米还是米, 水还是水… 他茫茫然的回了顾清濯的屋子, 闷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顾清濯没有等来午膳, 却等来了垂头丧气, 闷声不响的梨白, 他略一思量便猜到了缘由, 凭着梨白这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他怎么敢指望吃上对方亲手做的东西.

“没事的, 我身子好些了, 你扶我去小厨房看看吧.” 顾清濯眸光柔柔的注视着梨白, 浅浅的笑意弥散在眉宇之间, 梨白抿了抿嘴, 声音小小的道, “你只能在一旁教我, 不可以亲自动手的…”

第 5 章 伍

十一, 馒头

“小鱼晚上就回来了, 一两顿不吃也没有关系.” 顾清濯觉得自己如果不说些什么, 梨白很可能会把小厨房给毁了.

梨白眨了眨眼睛, 不确定的问: “真的, 没有关系吗?”

“真的没有关系.” 顾清濯抬起衣袖动作轻柔的擦去梨白脸上的黑灰, 这样琼玉一般的脸庞, 沾了灰可不好.

梨白终于放弃生火熬粥的念头, 没有办法, 他只要一瞧见火苗就会忍不住将它吹灭了, 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的, 除了将小厨房吹得到处都是灰, 锅里的米和水却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梨白有些懊恼, 尤其在听见顾清濯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的时候, 他”嚯” 的站了起来, 准备再去小厨房试一试, 他已经想好了, 这一次把眼睛闭起来就好, 只要瞧不见那张牙舞爪的橘红色火苗, 自己应该就不害怕了吧…

“你要去哪?” 顾清濯伸手拉住了梨白的衣袖.

“我去给你熬粥啊, 这一回我把眼睛闭起来…”

“不准去, 你若闭着眼睛, 烫着手可如何是好, 柴枝若是掉到地上, 把厨房烧着了可如何是好, 万一火势凶猛, 你困在里面逃不出来可如何是好…” 顾清濯絮絮的说了一大堆, 梨白原就是怕火的, 听他这一说,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终于还是一点一点的漏光了.

小鱼终究还是没能在当天赶回来, 顾清濯拉着梨白的手安慰道: “小鱼明天一定能赶回来的, 其实一两天不吃也…”

“这个给你.” 梨白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馒头, 恋恋不舍地将馒头塞进了顾清濯的手里.

顾清濯有些怔住了, 手里的馒头暖得似乎有些烫手.

“你吃吧, 你的肚子都叫了一个下午了.” 梨白偏过头去, 似乎是不忍心看着顾清濯将他的宝贝馒头吃掉.

“可是我吃了, 你怎么办?”

“我不饿, 你快吃吧…” 梨白的声音小小的弱弱的, 天知道他有多么舍不得这个雪白的小馒头.

放了大半个月的馒头竟然一点没有变硬变坏, 顾清濯觉得很不可思议,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将那个淡而无味的馒头吃进了肚子里.

顾清濯吃了梨白喜欢的馒头, 可不可以看在馒头的份上… 成为梨白喜欢的人…

十二, 情愫

梨白依旧有些沮丧,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什么也做不好, 明明说过要真心的喜欢顾清濯, 可直到现在却还不清楚什么是喜欢, 烧水, 熬药, 煮饭更是没有一样能做得好…

后院的梨花就要凋零殆尽了, 明年的春天再不会有一树的繁花, 而顾清濯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 . 梨白突然就觉得鼻子酸酸的, 心里闷闷的, 这样的情绪于一棵活了四百九十九年的老梨树而言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了.

明明该安安静静的以一棵不开花的梨树形态完成草木妖最后的蜕变, 明明只差一年的时间就可以幻化人形, 可以走出这个园子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他偏偏听到了顾清濯心底的祈求, 偏偏又着了魔似的想替他完成最后的心愿.

用自己四百九十九年的修为换顾清濯临死前的一个梦, 梨白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亦或者, 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并不是人, 没有那么多的计较.

他只是, 想这样做…

没有小鱼的园子显得很是安静, 清清冷冷的月光透过年代久远的木格子窗幽幽地洒进屋内.

算不得大的雕花木床上梨白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顾清濯, 这张脸越发的清瘦憔悴了, 嘴唇更是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梨白很喜欢洁白如雪的物什, 可现下他一点也不愿意瞧见顾清濯这般模样.

梨白那水葱一般精致的手指轻轻地柔柔地划过顾清濯的嘴唇, 温热的指腹触及对方微凉的薄唇, 记忆里那个熏染着淡淡酒味的月圆之夜, 顾清濯便是用这微凉的嘴唇将梨白带进了一个陌生而又旖旎的梦境.

梨白一点一点地凑近对方, 宛若花瓣的嘴唇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情愫缓缓地覆上了顾清濯的嘴唇…

梨白并不十分明白这个动作代表着什么, 只是在那一瞬间, 他的身体突然就自作主张了. 然而, 顾清濯很快就化被动为主动的加深了这个吻, 全然搞不清状况的梨白含糊不清的唤了几声顾清濯的名字, 却终于还是再一次的被带入了那个旖旎的梦境里.

十三, 真心

顾清濯只当自个儿是做了个春梦, 只是这春梦却不能了无痕迹了, 梨白纤细柔软的身子上绽满了殷红的桃花, 一朵一朵的衬着雪白的肌肤显得尤为煽情.

顾清濯一面觉得自己的行径实在有些无耻, 一面又禁不住暗暗欢喜, 对于梨白, 他一直有些患得患失, 无论是对方恍若天人的容貌, 还是那与世俗红尘格格不入的言行举止, 都教他不得不担心梨白会突然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

现下, 自己占了他的身子, 自然是要负责的, 虽然自己时日无多, 可这最后的日子里, 至少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将梨白一直的留在自己身边…

也许, 这样做真的很自私, 很过分, 可顾清濯不是圣人, 也不想做圣人, 他只是卑微的想要留住一个曾许诺过要真心的喜欢自己的人.

梨白睁开眼睛的时候, 顾清濯唇角还漾着浅浅的笑意, 他鲜少瞧见对方微笑的模样, 现下瞧见了, 竟微微的有些恍惚起来.

顾清濯生得温润, 若不是久病缠身以至于气色不佳, 着实称得上翩翩公子, 两人在洒满日光的屋子里头安安静静的凝视着对方, 时间仿佛顿住了脚步, 就连在光柱中旋转, 跳跃的小小尘埃也缓缓地落了下来, 属于他们静谧美好的时光实在是太过奢侈了, 以至于任谁都不忍心打搅了这一刹那的永恒…

小时候, 顾清濯问娘亲有没有后悔嫁进顾府, 娘亲一贯忧郁的眉眼突然绽放出点点的光彩, 娘亲说, 我嫁他时, 他是真心喜欢我的, 虽然这份真心并不长久, 可人这一辈子里能遇上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 便再没有遗憾了…

顾清濯在梨白纯澈如水的眼眸里看到了娘亲说过的真心, 看到了他生命里最美好的风景…

第 6 章 陆

十四, 桂花糕

“公子, 公子, 我拿到银两了, 还买了好多吃的呢…” 约莫是晌午时分, 风尘仆仆的小鱼才一踏入园子就迫不及待的朝着公子的里屋叫唤起来, 翘首以待的梨白倏地站起身来, 眉眼弯弯的道, “我去给你拿吃的…”

顾清濯浅笑着点了点头, 柔声道, “不着急, 你走慢点.”

小鱼一见着梨白, 便絮絮的询问着, “我家公子还好吗? 你有没有好好的照顾他, 还有那些个汤药可有按时煎给公子喝?”

梨白诚实的摇了摇头, 声音弱弱的道, “那个… 我点不着柴火, 而且…”

“什么叫点不着柴火?” 小鱼微微的眯起眼睛, 手里拎着的东西也砰的一声落了地, 梨白眼疾手快的抢过一个散发着甜甜香味的小包袱, 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跑回了顾清濯的屋子. 小鱼再顾不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袱, 她原就知道梨白是个精致无用的绣花枕头, 却不想对方连烧火煮饭这样的事情都做不了…

“公子, 你没事吧…” 小鱼冲进屋内, 一把推开挡在自个儿面前的梨白, 仔仔细细的盯着自家公子瞅了又瞅, 还好, 公子的气色还是不错的.

顾清濯怔怔的捧着梨白刚刚塞过来的桂花糕, 他许久都没有吃过像样的糕点了. 顾清濯其实特别喜欢甜食, 许是记忆里那一星半点的温情都带着一股子糕点的香甜气息, 抑或是对于娘亲最后的记忆便是那一碟来不及出炉的精致糕点…

然而, 他们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拮据了, 平日里也就勉强温饱, 为了那些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苦涩汤药, 往往一连几日都只能喝些寡淡无味的白粥来填饱肚子.

顾清濯几乎要忘记糕点的香甜滋味了…

“公子, 你快吃吧, 我这就去给你煎药.” 小鱼只当自家公子是饿惨了, 愤愤的瞪了梨白一眼, 又急急的跑了出去.

“顾清濯, 你怎么了?” 梨白缓缓地走近顾清濯, 这才发现对方竟微微的红了眼眶, 捧着糕点的手指也抑制不住的颤抖着.

恍过神来的顾清濯轻轻地摇了摇头, 动作轻柔地将一块小巧精致的桂花糕递到梨白唇边, 略略有些沙哑的道, “很好吃的, 你尝尝.”

梨白好看的眼睛眨了眨, 又眨了眨, 才终于缓缓地张开了嘴, 宛若花瓣的嘴唇就着顾清濯微凉的指尖小小的咬了一口, 桂花的清香一下子就在唇舌之间蔓延开来, 梨白从来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美好的东西, 虽然它看上去只是小小的嫩黄色的一块.

“好吃吗?” 顾清濯的唇角微微上翘, 温润的眉眼里有着小小的期待.

梨白用力的点了点头, 殷红可爱的小舌头动作迅速的卷走顾清濯指尖剩余的桂花糕, 顾清濯只觉得指尖一阵说不出的酥麻滋味, 不过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却生生的搅乱了一池春水…

十五, 君酌

“公子, 我这回拿到了好多银钱, 还特意去济安堂给你抓了最好的药, 喝了这些药, 你的身体一定可以好起来的!” 小鱼激动得连眼眶都有些微微的泛红, 要知道济安堂可是洛阳城里最好的药铺, 多少人愣是凭着济安堂救命的汤药在阎王殿前徘徊了一圈又好端端的活了过来.

顾清濯打小就是喝着济安堂的药保命, 自然是知道那里头用的可都是上好的药材, 可自从搬进了城郊的偏僻园子, 顾府大院便渐渐地断了他续命的汤药, 这些年更是连吃穿用度也一再克扣, 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顾府竟然将嫡出的长子迫害到这种程度, 只怕说出去也不见得有人相信.

“这些银钱是谁给你的?” 顾清濯放下手中的汤药, 他已然许久没有闻到这样浓烈苦涩的药味了, 这样好的药材只怕是贵得离谱, 若按照顾府以往的惯例, 那一丁点儿来的银两只怕连这里头的一味药材都买不起.

“公子可还记得顾府大院里的三公子?” 小鱼对大院里那些公子小姐向来都是直呼名讳的, 可现下却称其为三公子, 到着实教顾清濯有些诧异.

而这位三公子, 顾清濯还是有些记忆的, 自己离开顾府大院时, 几乎每个人都是冷眼旁观, 更有甚者为了讨好顾府的新主母, 对孱弱的他和温婉的乳娘诸多刁难, 就连那些年幼的弟弟妹妹也叽叽喳喳的说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刻薄话. 唯独三公子顾君酌拉着他的衣袖脆生生的唤了一声”清濯哥哥”, 现下想来, 那或许是离开顾府大院时仅剩的一丝温情了.

“三公子在外头游学多年, 如今可是有名的画师了, 我听说他的画千金难求!” 小鱼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强调着”千金” 二字, 顾清濯抿嘴一笑, “看来君酌给了你不少银两啊…”

“呵呵, 还好啦…” 小鱼捂着嘴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梨白还是头一回瞧见小鱼乐成这样, 在他的印象里小鱼不是扯着嗓门冲自个儿大喊大叫, 就是为了顾清濯的病情泪眼汪汪, 他虽不是很清楚她欢喜的缘由, 却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傻笑什么呢你, 还不快喂公子喝药, 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再好好同你算账…” 小鱼乐够了, 便又摆出一副女恶霸的姿态的, 竟然害得她家公子饿肚子, 她可不会轻易地就原谅了梨白, 这天底下才没有这样便宜的事呢…

十六, 重要

“时候也不早了, 我去收拾收拾, 公子好好休息吧.”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一阵, 小鱼抬头望了望窗外的月色, 估摸着再聊下去, 公子明儿个就该不舒服了, 便动作麻利的收拾了药碗.

踏出屋门的那一刻, 小鱼蓦地回过头来, 本想着再嘱咐梨白两句, 免得他不知轻重的打搅了公子休息, 却瞧见自家公子浅笑着拉住了梨白的手, 四目相对间, 画面美好得竟教人有些恍惚…

小鱼到了嘴边的话终于还是生生的咽了下去, 也许梨白永远也学不会如何照顾公子,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梨白能一直陪在公子身边就足够了…

小鱼轻轻地阖上了屋门, 却没有端着药碗离开, 只是安安静静的蹲下了身子, 虽然说过会安安心心的服侍他们二人, 可心里头终究是有些难过的.

她缓缓地抬起头, 眼神空洞的望着稀稀疏疏的星辰, 有了那样皎洁美好的月亮, 谁还能瞧见黯淡无光的星辰呢…

梨白知道自己就快消失了, 吹灭蜡烛的那一刻, 他的指尖已经全然没了血色, 是时候把一切都告诉顾清濯了, 可是该怎么说呢, 梨白突然就有些怕了, 顾清濯若是知道自己竟是后院里那棵老梨树, 会不会一气之下将自己赶了出去呢…

“睁着眼睛不睡觉, 我可要做坏事了.” 顾清濯伸手捏了捏梨白秀气的小鼻子, 对方眨了眨眼睛, 将软软的身子紧紧地贴了上来, 即便隔着薄薄的内衫, 顾清濯也能察觉的对方微微的颤抖.

然而, 顾清濯想当然的以为那不过是佯装热情的小家伙在偷偷的害羞罢了, 便伸手将梨白拢得更紧些, 柔柔的安抚道, “乖, 睡觉吧…”

梨白轻轻地点了点头, 什么都不重要了, 让他在顾清濯的怀里安安静静的睡个好觉吧, 若是可以, 他希望翌日的黎明可以来得晚一点, 他并不贪心, 只需要稍稍晚一点便好了…

这一夜, 顾清濯睡得很好, 许是那些名贵的药材起了作用, 醒来时, 他几乎没有任何的不适, 有那么一瞬, 他甚至相信了小鱼说的那些个傻话, 相信自己的身体真的可以好起来.

身旁的梨白还沉沉的睡着, 大半个身子仍旧紧紧的贴着自己, 顾清濯伸手撩开梨白额前的一缕碎发, 指尖不经意的触及对方洁白无瑕的肌肤, 竟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寒气.

顾清濯缓慢的缩回手指, 他并不是瞎子, 梨白的每一点异样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没有怀疑, 没有猜测, 只是顾清濯宁愿就这样糊里糊涂的活着, 只要梨白留在自己的身边, 再多的端倪, 再多的困惑, 顾清濯都可以抛诸脑后, 置之不理…

毕竟, 再没有什么比梨白更重要了…

第 7 章 柒

十七, 花落

顾清濯被梨白拉进后院时, 心里头便隐隐的有了些不安, 他的不安来源于梨白微微颤抖的指尖, 以及那明显有些惴惴的神色…

梨白开口的那一刹, 顾清濯几乎要落荒而逃, 他就是这样, 习惯了谦让, 隐忍, 同他那早死的娘亲一般, 将自个儿卑微到尘埃里头. 他若是稍稍有些手段, 也不至于教人以安心养病为由送到这偏僻的城郊小园来, 他若懂得为自己争取一把, 即便拖着一副孱弱的身子, 也不见得会教人迫害至此.

可惜, 顾清濯从来都只是一个胆小鬼.

“顾清濯, 如果我变成了一棵梨树, 你会害怕吗?” 梨白微微的仰起下巴, 黑白分明的漂亮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顾清濯.

梨白是有些害怕的, 他虽然不谙世事, 却也知道人妖殊途, 更何况自己不过是百年修为幻化的一场短暂花期, 每一朵梨花都是漫长岁月里小小的修为, 如今, 这最后一朵梨花已经微微泛黄, 零落成泥不过在转瞬之间.

顾清濯轻轻地摇了摇头, “无论你是梨白还是梨树, 只要能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什么都不重要了…”

顾清濯虽然是个胆小鬼, 却永远也不会惧怕梨白, 无论他的梨白是画中走出的仙人还是后院里头古古怪怪的老梨树.

梨白突然就垂下了头, 伸长手臂轻轻地环住顾清濯单薄的身子, 越发透明的小脸紧紧地贴着顾清濯的心口, 算不得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的传入梨白的耳中, 他闷着头, 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 依稀是说什么盟誓, 什么来生.

顾清濯正要开口问得清楚些, 梨白却缓缓地松开了手, 清晨的日光在那一刹透过了梨白的身子, 一袭白衣的画中人突然就有些看不真切了.

顾清濯终于慌了神, 他伸出手臂想将梨白再一次的纳入自己怀中, 然而, 他的指尖竟生生的穿透了对方几近透明的白衣…

“顾清濯, 我要消失了…” 梨白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小小的委屈, 小小的难过, 顾清濯僵着身子, 只觉得天都快要塌下来了.

“可以不消失吗… 或者, 再等一等, 你知道的,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几近哀求的口吻还傻傻的祈祷着离别能够来的迟一些…

多么自私的人啊, 宁愿教梨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死去, 也不愿看到梨白一点一点的消失在自己面前…

梨白莫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的, 你看, 最后一朵梨花就要落了.”

顾清濯循着梨白指尖的方向望去, 那一朵小小的梨花微微的颤了颤, 终于在顾清濯惊惶的神色中, 缓慢而又决绝的坠落了…

明明只是一朵小小的梨花在短暂的花期之后缓缓飘落, 顾清濯却清清楚楚的听见了自己内心深处最绝望的呼喊.

时间没有流淌得慢一些, 画面也没有奇迹般的定格, 一切不过是命中注定好的结局, 现下按部就班的演绎着每一个人的悲欢离合…

再回首时, 眼前再没有梨白的身影了… 顾清濯甚至无法得知梨白消失前的最后一个表情, 一切发生的如此突兀, 突兀得教人来不及悲伤, 来不及哭泣.

多像春末时节一个短暂而又荒谬的梦境…

若真的只是梦境该有多好啊…

十八, 尾声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小鱼一面抱怨着小厨房的简陋破败, 不抵风寒, 一面又变着花样的折腾个没完, 只要公子能稍稍多吃一口饭, 小鱼都觉得这一手的冻疮长得一点儿也不冤枉.

公子自打入了秋便一日日的咳血, 很多次, 小鱼几乎都要绝望了, 可公子终究还是在一次漫长过一次的昏迷后渐渐的苏醒过来.

小鱼知道公子活得很辛苦, 很绝望, 梨白带走了公子眉梢眼角所有的欢笑, 也带走了公子生命里最后的一丁点儿希望.

小鱼不知道梨白去了哪里, 他来的那么突然, 又消失得那么突兀, 明明前一晚还幸福甜蜜得教自己黯然神伤, 却在翌日清晨莫名其妙的就消失不见了… 小鱼不是没有问过公子, 可她不过才说出”梨白” 两个字, 顾清濯便惨白了一张脸, 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直咳得嘴角不断溢出殷红的血丝. 小鱼吓坏了, 她再也不敢提及”梨白” 这个名字, 甚至于连后院那棵老梨树也不敢妄言.

小鱼曾无意间瞧见公子在梨白走后不眠不休了整整一天两夜才终于完成的长长画卷, 在她的记忆里, 公子鲜少作画, 所以她也就不知道自家公子的画竟是那样好看.

她其实并不懂画, 也只识得一些简单的字, 可她就是知道那幅画是极好的, 长长的画卷里是一树惊伦绝艳的梨花, 一树名为”不落” 的梨花…

第一场雪降临在寒冬的某个夜里, 小鱼不知道这场雪下了多久, 只知道在她推开屋门的那一刹, 触目所及的是一个美得教人不由就屏住了呼吸的冰雪世界.

已经好多年没有瞧见这样大的雪了, 虽然很遗憾的在睡梦中错过了飘雪的画面.

小鱼突然就想: 公子若是瞧见了, 说不定会开心呢…

深一脚浅一脚的将厚厚的白雪踩出两排小小的脚印, 小鱼欢欢喜喜的跑到公子屋前, 再顾不得什么女孩子家的温婉, 砰的一声便用力地推开了公子的屋门.

顾清濯在听见小鱼脚步的那一瞬就渐渐地苏醒过来, 即便整日整日的在床上躺着, 可除了昏迷的时候, 他越来越难以入眠了, 有时候一整夜一整夜的闭着眼睛, 脑海里却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一日的遗憾, 抑或者, 猜测着梨白消失前的最后一个表情.

“公子, 公子, 外头下了好大的雪, 我扶你起身看一看吧…” 小鱼蹲在床边, 孩子气的期待着公子的答复.

顾清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眸光淡淡的望着小鱼, 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 脸上的表情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顾清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太久, 是时候起来走一走了…

“我去拿冬衣和披风.” 小鱼咧嘴一笑, 动作迅速的抱来厚厚的冬衣, 这是前些日子特意去洛阳城里定制的, 用的都是上好的锦缎, 公子穿上它一定会很舒服的.

小鱼仔仔细细的替公子换好冬衣, 又将月白色的披风小心翼翼的系好, 久卧病榻的顾清濯在小鱼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出屋门, 廊檐下只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而园子里, 瓦檐上却是一片苍茫的白色.

“扶我去后院看看吧.” 顾清濯许久不曾说话的嗓子已然沙哑得厉害, 小鱼却仿佛听到了天籁般的声音, 她的公子自梨白走后便再没有踏入过后院, 现下终于是放开了吗?

后院离得并不远, 只是这短短的几十步却用了小半个时辰, 顾清濯几乎耗尽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院门被推开的那一瞬, 他差一点就要以为这后院的梨花又开了…

纯白无暇的雪花覆盖了老梨树的每一根枝桠, 看上去就像是一夜之间绽放了满树的梨花.

顾清濯虚弱的笑了笑, 说是想在梨花树下青石凳上坐一会儿, 小鱼伸手抹掉上面冰冷的积雪, 又跑去小杂物房里拿来一个有些破了的旧垫子.

“这儿冷, 公子坐一会儿就同我回去吧.” 小鱼一面扶着公子坐下, 一面细心的叮嘱, 顾清濯轻轻地点了点头, 便沉默着不再说话.

小鱼突然想起小厨房里还有昨儿个剩下的汤药, 现下热了端过来, 应该是不耽误事的. 絮絮的唠叨了几句, 又火急火燎的跑去小厨房热药, 她的生活便是围着公子陀螺一般的不停旋转着, 不求回报, 不知疲倦…

须臾, 一瓣洁白的雪花晃悠悠的落在顾清濯的的指尖, 很快地, 数不清的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 顾清濯缓慢地伸出清瘦苍白的十指, 学着梨白的模样, 虔诚的接住面前不断坠落的雪花.

微凉的雪花落在公子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心里, 缓缓的慢慢的化成了颗颗晶莹的水珠.

顾清濯浅浅的笑了…

他突然有了些许的倦意, 他累了, 乏了, 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小鱼端着药碗急匆匆的赶来时, 顾清濯已经趴在积满白雪的青石桌上沉沉的睡去了, 小鱼手中的药碗还冒着雾蒙蒙的白气, 公子的身体却早已没有了温度.

小鱼捂着嘴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乌黑的汤药洒了一地, 整个院子里都弥散着浓烈的苦涩…

雪, 愈发的的大了…

大得几乎要将整个人间都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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