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ố đô chí chi Trường An – Mộ Tiểu Huân

古都志之长安 by 慕小薰

(年下情有独钟怅然若失)

文案:

你的光芒照亮每一张脸,却无人知晓,千年万年,你是新王朝热切的源泉,又是旧山河破碎的尘土。

时间在你脚下卷起飞烟,而你永远不变。

在波澜起伏的滚滚红尘之中,你永远年轻的形象——闪烁着掠过浩浩苍天,自你那镌刻了山河地理的衣襟上,闪现着巍巍的光亮。

☆、我是长安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我最喜欢的诗人李白曾这样形容过我夜色下的繁华——我就是长安。在散文与诗歌中,我的名字频频出现,甚至于提到了长安,就好像提到了某种富贵不能言的荣华盛世。

可我并不觉得那是一件值得炫耀的资本,因为在千年的王朝更替中,只有我明白我那些看似巍峨的古城墙上到底溅落了多少滴血泪。

王侯将相,他们只想看我荣华鼎盛的姿容,那代表了他们手中的政权和功绩。而我的破败与萧条,长安的城民们在战火下的哀嚎,他们是一概视而不见的,只有纤秀文弱的史官,用他们手中的笔,详细地记录下了我的眼泪。

然而讽刺的是,就连那些血泪染就的史册,也在历年战火中离散了。多少人,多少风雨,多少荡气回肠的往事,史书之上只换来只字片语……我看见这些,总是非常气愤,气愤又哀伤,这种忧愁的情绪通常会在洛阳又赖在我这里吃茶的时候达到顶峰。

我一点也不喜欢洛阳,而且我同时也觉得——洛阳看不起我,总是作为历史上的东都,我的陪衬,追求完美的他想必很是气不过吧。

哦,还有那该死的牡丹花!

洛阳的衣服是要命的俗艳,不是大红大紫就是大绿,上面流淌着明明暗暗的牡丹团绣,远远地望过去,简直富丽又堂皇。

偏偏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又是该死的华丽……

洛阳经常一边喝着我的茶,一边嘲笑我,他拿两根手指捏住了我衣服的一个小角,啧啧啧地叹个不停,“我说长安君——你这土黄一身快穿了有千儿八百年了吧,远远地望过去,一堵墙似的,真难看。”

我奋力把衣角抢回来,狠狠地瞪他一眼,“洛阳君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吧,成天价的把被面穿在身上,怪不得开封老是躲着你!”

我一句话踩到了洛阳的痛脚,感觉是分外解气,洛阳倒不负他那嘴贱却涵养极深的诡异名头,只是饮茶,笑盈盈地看着我,“长安,你生气了?”

我掉头就走。

洛阳眼角微挑,带来桃花一片,他宽大的襟袖里突然飘出无数牡丹花瓣,兜兜转转将我罩在中间。

我跺脚道:“变得什么鬼戏法!”

洛阳有时候的态度挺古怪的,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在哪里得罪了他——原先那个粉嘟嘟的小团子多好啊,根正苗红,成天围着我打转,怎么就长成了现在这华丽丽的模样。

天地初开,万物伊始,我们所有的城市都还在蒙昧里沉睡,只有当王朝建立时,才应运而生,承天命,接国运,关乎人间气数,顺应朝代变迁,自此阅尽沧桑。

我出生的时候,其他几位还只是包裹在光球里的小灯笼,气数未到,便无法变幻。领着我的是朝歌,他穿着青色长衣,披散着头发,总是对我很温柔地笑。

“长安——”他说,指着商代山河,“过不了多久,这里全都是你的。”

我踮起脚尖,怯怯地观看生灵万物,我说,“哥哥,他们为什么要哭啊?”

朝歌那个时候身体总是不好,他捂着下巴咳嗽几声才回答,“长安,因为众生皆苦。”

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望向高坐摘星楼,怀抱美人的商纣王,他身下的臣子,弹指间被诛灭,他亲近的王后儿子,须臾间死状凄惨,而画轴的另一面,是如星星之火般涌动的新生力量,那股力量强大一分,朝歌就衰弱一点。

我说:“这个叫商纣的人这么坏,哥哥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朝歌淡淡一笑,摸摸我的头发,“因为命数,长安,我们的降世不是没有缘由,你要记住,众生皆苦,而帝王——也是众生。”

我那个时候太小了,怎么可能听懂这种禅意深刻的话,只是抱着朝歌的腰不肯撒手,他额头上那青色的符印越来越深,“哥哥,你是不是就要走了!”我张着嘴巴哭出来,“呜呜哇,哥哥你不要走……”

“长安——”朝歌的尾音拖得有些绵长,宠爱又无奈地笑了一笑,“你还会有很多兄弟,一定会有人代替我陪着你,你以后会长大,也要像现在一样,好好地教导你的弟弟妹妹。”

我扑到朝歌怀里哇哇大哭,“哥哥,哥哥,长安想要弟弟,也想要你……”

“傻孩子——”朝歌笑眯眯地抱住了我,身下的香气,四散的发,还有那随风不住舞动的青衣,永远铭刻进了我记忆。

我要听哥哥的话,对弟弟好。

这话成了一句箴言。在以后的岁月里,我一直以一种年长者的姿态教育我的后辈,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在他们之中我努力地去寻找朝歌的影子,很遗憾的是,那抹青色的衣角,再也不曾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新更万岁,预计不到两万完结,怡情娱乐,不讲大道理,不虐心,欢脱风格,请食用愉快!

☆、洛阳小团子

武王伐纣,众望所归,建立周朝,定都镐京。

镐京是个白胡子的老爷爷,看上去精神矍铄,寿数绵长——绝不像我的朝歌哥哥,佼佼者易折,迢迢者易污,那么好那么好的人,天却不假年。

我跟镐京没有多少话可以说,虽然他慈祥又可亲,一有空就给我讲封神榜的传说,我却很对不住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的出现带走了我的朝歌哥哥,我难以忘怀这一点。

镐京爷爷身体一直很康健,周朝三代贤君,国力蒸蒸日上,天下气象,一片大好。我就经常躲进云朵里不想出来。

长安所处的地脉,迄今为止还是一片荒凉,荒凉到,你看到长安如今的繁华,想象不到他曾那么素净无一物。

后来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周自此落魄,镐京爷爷老了许多,春秋和战国,那些姬姓诸侯们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我眼中出现的,却是他们的祖先和和美美建设西周的场景。

分封伊始,每一个诸侯国都是一片萧条,如今的城墙瓦片,如今的繁荣昌盛,都是血脉中深深的渊源呐!

而今,父杀子,子弑父,臣奸佞,君荒唐,百姓无知,人怎么可以为了权势变成这么丑陋的模样,我不明白,每个人都是当初的样子难道不好吗?如果我有城民,我这么想,一定要让他们再不受离乱之苦。

镐京爷爷很快便卧床不起,我带着一大堆弟弟妹妹天天照料他。是的,一大堆弟弟妹妹,不都是拜战国烽烟,诸侯割据所赐的么。我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照料起他们来颇有些力不从心,当时洛阳便在其中,是个胖乎乎的小团子,他身上有洁白的晕光,我身上也有,那说明他以后是要成为一国之都的。

不像朝歌,我忧伤地想,我的朝歌哥哥在我的心底永远占据了最柔软最不能触碰的一角,那时候他带我游历名山大川,山河故旧,是最质朴的样貌。

我难以忘怀那样的华夏。

就如同难以忘怀朝歌一样。

朝歌错了,没有谁能代替他陪着我。

洛阳小团子很调皮,却喜欢围着我打转,非要我跟他讲什么封神榜的故事——我很气愤,这难道是什么文化传统么?

于是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山河画卷旁边,怀里搂着不安分的小团子,伸手一点,画轴如静水生波,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我信口胡编了一段封神榜的故事。

“美丽的狐狸精喜欢上了威武的商纣王,决定到凡间与他相会,商纣王虽然威武,却是个刚愎自用且残忍的人。”

小团子立刻举手提问:“长安哥哥,什么叫刚愎自用?”

我捏一捏他的包子脸,笑眯眯答:“就是非常,非常,非常的愚蠢。”

小团子歪着脑袋,“那为什么狐狸精还喜欢他呢?我听说,凡是妖精,对了,尤其是狐狸,都是特别聪明狡猾的,为什么非要看上一个愚蠢的凡人呢?”

这家伙问题真多阿,我一时给他问得哑口无言,突然想起朝歌,无论我问出再幼稚的问题,他总是若有所思地给出回答,可我差远了。

小团子见我不答,忽然无师自通地说,“我知道了,一定是喜欢这样东西让狐狸精变得愚蠢了……”

这小家伙无意中说出了一句真理,比我小时候有出息多了。

我在小团子脸上“吧唧”香了一口,“洛阳真聪明。”

小团子却板起脸把我推了老远儿,我以为他怕羞,没想到他却说,“长安哥哥干嘛不叫我宝宝?是不是长安哥哥不喜欢我了?”

宝宝是我跟凡间的人学来的称谓,看他们都管那种小小软软的家伙叫宝宝,很亲切的样子,就拿回来叫洛阳,只叫了几次,我渐渐就忘了,没想到小家伙一直记得。

“宝宝……”我从善如流,洛阳小团子还不满意,向我凑了凑没亲的那边脸,撒娇道:“宝宝还要!”

我只得满足他。

洛阳牡丹甲天下,我见过凡人把这七个字题在扇面上,风流妖娆,但所有牡丹花瓣兜头撒下的时候,那种摄人心魂的美丽,能让人瞬间忘记这七个字。

只记得牡丹。

洛阳在牡丹花瓣里对我一笑——他今天穿着湖绿色的绸子,花枝招展地站着。

“长安君,谢谢你的茶。”洛阳的眼睛会说话,身上的牡丹像活了一样,他道谢完毕,便施施然地走了。

留下我还愣愣地站在花海里。

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我抖抖自己土黄色的衣角——唉,被洛阳那么一形容,我也觉得自己若是站到了城墙根儿上,简直就辨认不出来了。

也想过换一个颜色穿穿,可我总是不太习惯,我是长安,千年来注视着华夏西北方的长安,塞外风沙,古老城墙,我生来就亲近泥土的颜色,改不过来了。

洛阳也是,生来就是天时地利,牡丹国色,他华丽的样子也是改不过来了,可惜开封不喜欢。开封一向是个端正的人,一身黑袍漆黑如夜,当年还是小团子的时候就很有威严,小脸绷得紧紧的,任凭洛阳再怎么逗弄他,都不苟言笑。

在兄弟姐妹之中,也就他能说一句公道话。

开封说,长安端庄,洛阳华美,金陵婉约,皆是一语中的。

我说,开封刚正,开封吓了一跳,唇边不露行迹地笑了,他脸色白皙,眉很细,眼很深,笑起来格外有少年之美。

洛阳拿孔雀翎的扇子掩住下半张脸,很不合时宜地啧了几声。

开封的笑容立刻就散了,我一直觉得,开封是敬畏洛阳的,虽然我不知道洛阳他到底有什么可敬畏的地方——除了牡丹花?

开封毕竟年少,我跟洛阳是较为年长的,尤其洛阳,看见后来的,小团子似的,跟他自己小时候一样的弟弟妹妹,总是忍不住要欺负一下。开封就是在他的欺负中长大的,后来养成了一看见洛阳就要跑路的落魄模样,我心肠软,看不得小团子受欺负,这时候就挺身而出为他主持公道。

洛阳的扇子晃悠两下,徐徐地说:“长安君呀——”

我听见这语调就要头疼,幸好救场的金陵说话了,“我也觉得,洛阳你这么做未免过分了些。”

金陵长得婉约精致,一身江南水乡的烟雨迷蒙之气,也是我们几个之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他的话从来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很有效。

洛阳果然闭口不言了,只是眼神仍然不肯放过我。

我吓得浑身一冷,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他,我是真的不清楚,洛阳太喜欢针对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道歉

洛阳摇着扇子,衣摆上绣的牡丹花在风里招展,眼睛时不时瞟向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笑了,“长安端庄,开封刚正,怪不得呢,听上去果然格外般配得紧。”

开封年纪小,面皮嫩,当时不免就红了脸,饶是我这活了千儿八百年的老家伙,听了洛阳宛转暧昧的语调,也不免老脸一阵抽搐。

金陵皱紧了眉头,一副想发作的样子

开封结结巴巴地辩解:“洛阳,你,你,你胡说些什么……”不料这小子竟然越说脸越红,我真生气了,当时拍桌子道,“洛阳君,说话不要夹枪带棒。”

我敬他一句“君”,是因为在他小时候我还是非常看好他的,虽然这些年有些不对付,可我是个念旧情的人,不愿意正面跟他起冲突。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惹开封,那孩子单纯得很,属于我一手教育出来的,仅存的硕果。

一晃眼一千年过去了,那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团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长大了,只有开封深得我意。

其实还有一个最自私的原因——所有人之中,开封最像朝歌,如果朝歌也有青涩之时,当如开封这般模样。我甚至存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心思,总觉得开封像是朝歌的转世,或者有其他什么渊源,当年朝歌消散在烟雨中,没准留了一星半点的魂魄也说不定。

洛阳依旧笑着,华美而风流,我横眉立目,尽力爆发出作为盛唐国都的那一点王八之气,“休要再如此胡说!”

云朵之上,银河星辰抖了两抖,周围场景迅速变幻,一道长长的画轴贯穿天幕。

洛阳偏头,画轴上是我的盛唐,汉唐风骨,皆是长安,我是文人墨客笔下的盛世都城。可是,这一切在洛阳眼中,似乎都凝成了某种阴沉沉的东西。

“长安君——原来是如此气势凌人。”

我怒了,再气势凌人那也是你逼的,难道你小的时候我不是宠着你上天的吗?摆出那么一副受伤了的表情给谁看!

洛阳的袖子里又散落出一地的牡丹花,他踏着花瓣的残骸,迤逦而去。

我和开封,金陵面面相觑,开封的脸色好不容易恢复正常,挺着了腰背道:“洛阳怕是生气了。”这善良的孩子一脸愧怍之色,我当下道,“不用管他,再惯着他就越发地无法无天了,就该给他点教训。”

金陵叹气,“长安,你话说得重了……”

我怒从心起,“他那样胡编我还要对他客气?”

金陵眨着一双毛茸茸的眼睛,“长安,你真不知道洛阳为什么这个样子?”

开封一听,眼睛立刻闪亮亮,“金陵,莫非你知道?”

婉约的金陵小少爷压低了声音,用手捂住嘴巴,只留一丝气音一点一点地蹦出来,“洛阳小时候最喜欢缠着谁?”

开封的眼珠子转到了我身上,金陵接着说:“长安逗你玩的时候,洛阳是什么反应?”

开封苦了脸,“他总揍我……”

这傻孩子——我叹气。

金陵笑得眯了眼,“那你还不明白吗?洛阳这是吃味啦……”

这孩子原来一点也不婉约阿……不过,我可不相信小孩子的推断,就我对洛阳的了解,他是不可能做出这么无聊的事情来的。

开封看向我的眼神立刻多了丝同情和担忧,我讪笑一声,借故离开了。

这混乱的尘世阿,我退回那个位于西北角的小窝,抱着蓬松的云朵观看我的城民们,不知饥馑,不知忧愁,吟诗作对,散发弄舟,这确实是一个昌盛兴隆的朝代,在隋朝残骸之上建立,经历贞观开元,终走上巅峰。

我也觉得体力充沛,秦汉到唐,几次离乱,几次统一,这是我第一次恢复元气。兴盛不易阿,真希望我的城民不要重蹈覆辙。

洛阳隔了好些日子没有再理我,就连例行的城池宴他都没有来,宴席上大大小小的城池排队列坐,我站在高台之上,身上穿着飘扬的袍子,中有山河地理光芒闪烁,日月星辰交汇在头顶,城池们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长安——”

里面没有洛阳。

金陵对我说,洛阳好像病了,是因为他的城民们瞎搞,搞得牡丹也谢了,游民流离失所。我不相信这么烂的借口,明明唐王朝繁荣兴盛,真有离乱我也该知道。

开封坐在我旁边,别的城池要给我敬酒,都被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吓了回去,好好一场宴席,我也觉得食不知味,虽然小团子们个个神采飞扬,身强体壮,嘴也很甜。而且,自从洛阳开了一句我和开封的玩笑之后,开封就略略有些奇怪。

比如他绷着脸,刚直不阿的气息散播了整个宴席,就连金陵也受到他的波及,我疑惑他是被洛阳的话给吓到了,想安慰安慰他,谁知这孩子竟然对我腼腆一笑,叫我不用担心他。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开封懂事了——我感动得快哭了,同时也觉得把开封培养成下一个朝歌已经指日可待。

因为心情好的缘故,所以我决定主动去看望一次洛阳,顺便检查一番他的近况。

作者有话要说:

☆、不见长安

我架起一朵云,自西向东,沿着太阳运行的反向轨迹往洛阳方向去,这不去还好,一去,险些把我气得吐了血。

原来在洛阳殿门口,高高地悬挂了一块典雅华丽的牌匾,上面用篆书写了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不见长安。

这小子眼见得越来越出息了阿……

问起伺候洛阳公子的仙女们,都欲言又止的样子,在我的威逼利诱下才勉强指点我,她们的小公子正在清泉旁弹琴呢。

还真是风流华美又文雅啊,没事干装病玩,还学起了金陵。

我一脚跨进洛阳公子的地方,远远地就瞅见一大片风骚的牡丹花瓣,像惊飞的蝴蝶般蹁跹不散,中有一青衣人,丝发飘散,轻狂难言。

那一瞬间,我的脚步凝滞了。

洛阳一向发冠高束,唇红齿白,华美流丽不可方物,从来不做这魏晋风流的疏狂之态,一眼看下去,叫我呆了一呆。

我不敢说自己想到了谁。

洛阳公子在弹一曲长安忆,曲调委婉忧伤,此曲乃思念远方妻儿的军士所写,绵延之情,入骨相思。我的牙不禁酸了酸,手腕也麻了麻,以前怎么没发现洛阳这么风骚。

洛阳手按琴弦,忽然息了音,身旁栖息了一只火红的凤凰,大概被琴音所摄,更准确地说,是被洛阳公子这一身风骚之气所吸引罢!

洛阳未抬头,袖手一招,泉边出现了一壶清茶,他低着头,“琴名凤吹。”

我下意识扯了扯嘴角,在凤凰身边坐下,凤凰拍拍翅膀,羽翼华美,眼珠子像漆黑的琉璃,“啾啾”叫了两声。

“乃凤凰之主所赠。”洛阳接着说,一头丝发自背部拖曳而下,如丝缎般委地。

我讪讪地给自己倒了茶,其实我也不知道这股心虚从何而来,捧着茶杯,很严谨地箕踞于地,执端方的君子之礼。

洛阳果然下一句就要说:“何必多礼。”

这人啊,讲话总是这样不客气,带着倒刺。

我说:“凤凰之主啊,听说是个格外美貌的仙人……”

“怎么,亲自戳穿我称病的真相,长安君不斥责我几句吗?”洛阳还是不肯抬头,手指和眼神都停留在凤吹琴上。

“洛阳君,我晓得你心中愤懑,可是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要不然你说一说,我想一想,该是我的错一定向你赔礼道歉。”我继续讪笑。

洛阳听了我示弱的话,却好像更生气了,抬起眼睛看我,漫天的牡丹花瓣在我与他之间形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洛阳的表情很不清晰。

“长安君实在不必如此。”

我知道他心里才不是这么想的。

今天的我格外心软,也许是被他青衣散发的模样给触动了,没话找话,“洛阳,凤凰之主待你很好啊……凤吹琴可是价值不菲。”

诶,我一定也不擅长猜测别人的心思阿。

洛阳很无所谓地说:“如果你喜欢,我就送给你。”

一旁的小凤凰瞪大了溜圆的眼睛,显然是给吓到了。

我连忙推拒,把茶凑到口中饮下,“不用了,这么名贵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罢。”

其实我非常想问那门外的牌匾是怎么回事,不见长安——我有这么不招人待见么。看见洛阳的眼神,思谋了半天,还是觉得不是一个恰当的时机。

“长安君实在于心不安的话,不如陪我到人间逛一逛吧。”

洛阳很不在意地开口,手下的琴弦却绷紧。

“听说凡间正值盛唐,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实在是个好去处。”

作者有话要说:

☆、路遇诗仙

此时正值开元初年,我同洛阳公子变化了凡尘俗人的模样来到长安,洛阳抱着那把凤吹琴,依旧青衣广袖,丝发散乱,我嘛,还是一身土黄,梳了一个唐朝最普通的发髻,就是那种一半挽起于冠中,一半垂下肩侧的样式。

摸不清楚洛阳的套路,我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长安城我比谁都熟,但见洛阳公子抱着琴绕圈圈,走过最热闹喧嚣的闹市,却过门不入。

我几乎想问他是不是迷路了,踌躇一番,还是算了。

街上胡汉交杂,火辣热情的胡人女子高鼻深目,金发碧眼,时不时地向洛阳公子投来暧昧的眼波,我一个也没收到,所以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哪里知道洛阳公子半分也不予理会,七拐八拐,最终带我走进了一家成衣店。

我疑惑了,莫非他是想买衣服?

随便变一下不就好了,瞧他那风骚的牡丹,凡间谁家店铺有那样天香国色的衣服?

孰料他左看右看,居然还真选定了一件,我一看,那是一件水墨竹节染白衣的衫子,质地轻薄,传闻唐朝使节送回鹘官员归国,身穿七层丝绸,仍然可见胸口一粒小痣,织造精美,由此而来。

他将衣服递过来,我一愣,他不耐烦,“你试试。”

我打量自己一身土黄,再看看那薄如蝉翼的衣衫,有些犹豫,“不,不用了吧。”

洛阳嫌恶地说:“我不想跟一堵墙走在一起。”

我道:“我可以变一变其他的颜色啊,不要这么麻烦了吧。”

洛阳一针见血,“你能变出什么好看的来?”

我悻悻地拿着衣服进去试,洛阳居然也跟着我进来,手里抱着琴,我干咳几声,他没有任何反应,在凡间可不能随便乱用仙法,我要试衣服,还得先脱衣服啊,但洛阳好像根本什么也没意识到的样子。

我一咬牙,解了腰带,宽了衣襟,背过身子囫囵把衫子套上,忽觉身后一紧,洛阳半个身子圈过我,手在我腰间系带子,我暂且忍了,他系完带子,手还不走,又四处摸了摸,按了按,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如此戏弄,我也忍了。

世风日下,人善被人欺,城池太善良,也不例外啊。

洛阳一笑,眼角挑起绯红的桃花,“长安君果真光彩照人。”

我冷笑,“先说一句,劳动洛阳公子大驾,我身上可没有凡间的银钱。”

洛阳抱着琴,嘴角极有风度地一咧,“没关系,有它呢。”

那凤吹琴,该不会是……

“凤凰之主赠你的琴,你该不会要当了它吧,这可是仙物,仙品无价。”我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倒可怜那小凤凰一番心思,你也不能这么糟践人家吧。”

“琴是送我的,你那一脸不舍要给谁看?”洛阳说到这里竟然有些生气了,“莫不是你也贪恋那凤凰之主的美貌?”

我略微叹气,摸摸预先备好的钱袋,温言道:“我就知道你不免要如此意气行事,早已备下银两,看上什么,尽管买下便是。”

到底,到底是我一手养大的小团子,包容着,宠爱着,到最后成了一种深深印刻下来的习惯,我在洛阳面前,永远凶不了多久。

洛阳把我换下来的衣服团成一团,直接扔了出去,我心里可惜,还是付钱跟上。

这小祖宗诶,不晓得他下一站要去哪里猖狂。

我按了按发疼的额角,亦步亦趋地尾随在洛阳身后,他这样也不放过我,非要与我并排,这一走,就从白天走到了夜晚,教坊门口挂上了红纱灯笼,丝竹管弦之声,声声入耳。

洛阳果然被吸引了,停在教坊门口不说话,我道:“既然来了,进去看看也好。”

我暗自掐算,今夜文曲辉映,教坊之中,当有奇人。

果不其然,迎面我便看见诗仙李白跨剑纵马,他是我最喜欢的诗人,诗句飘逸洒脱,瑰丽大气,他每写一首诗,我都要抄在临水笺上,仔细品味。

此刻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追随着他的每个动作,洛阳不瞒地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方才回过神来,大手一挥,带着头一次逛教坊的洛阳公子杀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才区区一直仰慕李白风姿,可惜他只打了个酱油

☆、洛阳公子

运气使然,里面已经开始热闹了,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走过来,用柔嫩的手臂为我们倒酒,其间不时地拿眼波撩动洛阳,洛阳公子分毫未动——看来这小子的心智稳得很啊。

我灌了一口酒,伸长耳朵听李白那边的声音,今夜何其有幸,亲耳聆听诗仙佳作出口,要是能与诗仙喝一杯,想必我会更开心。

洛阳公子也认出了李白,不过他没有说话,烛火闪动,衣香鬓影,耳畔是欢声笑语,我有些醉了,瞥见洛阳公子的鬓发散乱,低头弄琴,风致无限,竟在那一刹那把他看成了另外一个人,禁不住伸手替他拢了拢头发。

他的神情有一刻空白,眉毛挑了挑,继续挑弄那把凤吹,我猜洛阳公子是要反串一把小琴师,琴动长安城了。

他铮铮拨弦,弹的是那曲长安忆。

仙琴不同凡品,洛阳公子的琴艺也并非吃素的,琴声方起,已有惊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洛阳微微偏头,发丝一动,衣袖款摆,好像下一刻就要撒出一地的牡丹花……

这小琴师,虽然我很不愿承认,还真是风华绝代。

李白向这边看过来,俊美疏狂的脸上写满了赞赏,这时候我总是很骄傲的,看吧看吧,我调教出来的洛阳公子……

当然,也只是放在心里骄傲,直接表现出来的话,洛阳一定会很不屑一顾地嘲笑我。

“这位兄台,琴曲动人,不知白有没有荣幸与君同桌共饮?”李白长衫飘飘,手按剑柄,对着洛阳公子长揖到地。

洛阳公子气场全开,“多谢夸赞。”手下拨弦动作不停,李白没有得到入座的准许,还只能站在旁边聆听,但这位诗酒风流的侠客脸上没有丝毫被怠慢的神情。

长安忆是一首哀婉惆怅的曲子,一曲终了,在座各位都不免心有戚戚。

连我也酸酸的,不停地想起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就离开的家伙。

李白道:“二位风采照人,以前却不曾见过,是否第一次来长安城。”

我微笑道:“正是如此,可却久闻诗仙之名。”

李白对我一笑,我的小心肝兴奋地颤了一下,咳咳,活过千儿八百岁了,亲眼见到偶像还是激动难以抑制啊。

洛阳嗤地一声,笑了。我老脸一红,大约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窘态——赶紧正襟危坐,向李白很客气地介绍洛阳,“这是舍弟,他——脾气有些不好,多有怠慢,请快坐下,一起喝酒吧!”

李白一撩衣摆,在我身边坐下,洛阳继续抱着琴喝酒,白皙的脸孔上没有一丝表情,我大为尴尬,毕竟诗仙是看了洛阳的面子才肯坐下来的,轻咳几声道:“弟弟,你还不见过李公子……”

李白却道:“不必了,有酒喝便好。”

这才是洒脱不羁的诗仙大人阿。

我和李白一人一杯地喝酒,直喝到夜深人静,教坊里的喧嚣都渐渐消散的时候,洛阳的表情连一丝起色也没有,看着叫人直叹气——我这个兄弟,要到什么时候才让我省心阿。

李白醉后狂歌,我用竹筷敲着桌子给他伴奏,一面在心里把听见的诗句一句不差地默记下来,直到他喝得连话也说不下去,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我招呼人把他扛到客栈,牵着洛阳一溜烟儿离开了教坊。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我眉飞色舞地回味着今天学来的诗句,一手拉着别别扭扭的洛阳公子——更深露重,他对长安不熟,我害怕他迷路。

说起来,在我心中,洛阳始终是当初的那个小团子。

“好了罢,玩也玩够了,酒也喝高了,洛阳君,回去吧!”我道,拍拍他的脑袋。

洛阳也喝得有些飘了,他是第一次喝人间的东西,难免有些不太习惯,否则在清醒的时候是绝无可能这么让我拉着他的,我真想念当初那个小团子阿。

走到半路,洛阳忽然抱着琴死活不肯挪动了,嘴里唧唧歪歪地哼:“好累,不想动了……”

我哄他:“咱们马上驾云回家。”

洛阳琴也不要了,两手搂住我,耍赖,“还没玩够……明天,还要玩!”

我冷汗直冒,想把他两只手给扒开,可是醉酒的家伙貌似力气都很大,我不忍弄疼了他,也就只好任他这般搂定了,“好好好,洛阳君,咱们把琴捡起来,哥哥带你找客栈。”

小团子可真是别扭阿,玩心这么重,要不是喝醉了,一点也看不出来他竟喜欢长安城里的风景。

作者有话要说:

☆、皇宫一游

刚到客栈,洛阳一头栽在床上,踢掉鞋子,扔掉琴,再一把抓住我作为抱枕,很安逸地呼呼大睡起来。

我被迫趴在他胸口,很恶劣的揪一揪他的鼻梁,洛阳一声不吭任我欺负,哇哈哈,喝高了的小团子真可爱,我捏捏他的脸,吹吹他的睫毛,挤挤他的下巴,连番摆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表情,他一直睡得死死的,连梦话也没有几句的。

玩累了,我撑着身子想从他身上下来,发现洛阳公子跟个八爪鱼一般死死地缠住了我,无法可想,再说我实在不忍心对睡着了的小团子下手,只得合眼陪他对付了一夜。

浪费了我多开的一间房阿。

早上醒之前我一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想睁开眼睛,可又死活睁不开,整个人陷进了沼泽一般,古怪的感觉一直存在,我奋力挣扎,总是看见一片青色的衣角。

会有人代替我陪着你的

长安,众生皆苦,帝王——也是众生。

神仙若也有佛性,大约便是朝歌那样。

我不想要朝歌离开我,为什么人们不能永远保持他们最开始的样子呢?为什么小团子们要长大?为什么我要在思念中度日?为什么洛阳总是对我这么恶劣阿?想来想去,洛阳挂着的那个牌匾又浮现到眼前,不见长安,斗大的字儿,亮闪闪的讽刺。

迷蒙中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果真是一团糟糕,忧伤地抓住一卷手帕巾,想稍微抹一抹不争气的眼泪。

手帕巾凑到脸上,很温柔地替我擦去泪水,我满足地想,这手帕巾怎么这样温暖柔软啊,这么一想,我睁开了眼睛。

手里还攥着手帕巾——啊不,手里攥着手,啊,还不对,脸上贴着手,啊,再不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洛阳把他的手从我脸上移开——我吓蒙了,结结巴巴地问:“怎么,怎么回事?”

他的表情很古怪,眼角一挑,反问我:“我怎么知道,你抓紧我的手不放……”

我赶紧赔礼道歉,“不好意思,真是的,我可能认错人了……”

洛阳表情更古怪了,他转移了话题,“今天去什么地方?”

我心领神会地跟着他转移话题,“长安城是我的地盘,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洛阳长袖一拜,果真走出了门去,我认命地尾随其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心虚什么,唉,没准儿我前生真的欠过他一笔巨债也说不定。

但我很快就知道,我要为我的尾随付出巨大的代价……

话说洛阳公子风流华美,琴棋书画,怎么温雅怎么来,这么好的条件,不去泡妞简直都浪费了,据说今天是长安城一月一度的花魁日,千门万户倾巢而出,坐等观看天香国色动人心,我以为洛阳一定是冲着这个去的,私心里我也曾在云彩里过过干瘾,很能理解这种心情。

可是事情的发展太出乎意料了,洛阳公子的口味太惨绝人寰了,他,他居然头也不回地一路去了皇宫!!!

这这这——这小子驾轻就熟地钻进宫墙,和我一道用了隐身之术,直直往那龙气最盛的地方冲去。

把守工程的神将看见我们,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我只得摆手解释道:“例行检查,例行检查而已。”

神将道:“怎么,上面又要考核我们的绩效了?”

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然后被洛阳一把拽进了宫殿。

皇帝正在早朝,头戴冠冕,额前缀九串明珠,高坐于龙椅之上,一条金灿灿的龙盘踞在皇帝头顶,看见我们飘进来,只是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长安君怎么有空来看望小神?”

“呵呵,没事没事,我和洛阳只是随便看看,玄宗今日可还安好?”

金龙点点头,“太平盛世,一切安好。”

我心满意足了,站在大殿中央好奇地观望众位大臣,以及高坐龙椅之上的天颜。

玄宗阿,当年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我就见过,最聪明的一个小家伙,武瞾乱国的时候只有他保持了最清醒的头脑,斗败了太平公主,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我说:“怎么样,洛阳君,我的皇帝比你的皇帝帅吧?”

洛阳嗤笑一声,“我听闻长安君有一种法术,能让千年之事一一重现,可否让洛阳见识一二?”

他说的是溯回,作为王朝的守护者,作为国都,我有千年不灭的记忆,只要是在我的土地上曾发生过的往事,都能栩栩如生地呈现。这种能力不稀奇,洛阳也有,不过他既然要看,我就姑且满足他。

我问他:“你想看哪一段儿?”

作者有话要说:

☆、邯郸旧事

洛阳若有所思地凝视大殿,“常言道,遗失难再得,我想看那些史无记载,早已湮灭的往事。”他笑,华美缤纷不可方物,“长安可否为我一试?”

往事历历,皆散佚作了尘埃灰粉,就算是看到了,也不过是徒生叹息,可我还是念起咒语,袖手一招,万千尘埃聚合离散,渐渐拼凑成一段段可歌可泣的往事。

他伸手一点,手上躺着一颗尘埃,目光轻怜,似有脉脉深情,他说:“我要看看这一粒的心事。”

我手指生光,温和地探问那颗尘埃的记忆,尘埃在我的催动下展开一线光明,飞射入半空,彷如一卷巨大的画幕,将我与洛阳笼罩其中。

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翻开一页竹简,拿一柄锋利的刻刀在写些什么,竹屑飞到空中,形成一粒尘埃,万千光阴俱散,爱恨离愁湮灭,自此而生,从一而始。

洛阳说:“我认得他,这是秦始皇嬴政。”

我心想,是啊,那时候你还是个香香软软的小团子,整天缠着我说故事。

嬴政刻写的样子非常专注,这时候远处闪现一缕烛光,一位白衣青年轻轻地走过来,坐在嬴政身旁,细心又温柔地同他讲解难题,嬴政时不时微微笑一下,像一只驯服的小鹰。

洛阳仔细回想,却记不得了,“这人是谁,与嬴政关系如此亲密,史料却没有记载……”

我道:“往事历历在目,也不过是徒惹伤感,洛阳君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洛阳没有回话,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画幕继续展开,说的是嬴政在赵国都城邯郸为质子的情形,这位白衣的先生一直陪伴嬴政,教他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给他做又香又软的米饭,温言纠正他不雅的坐姿,洛阳看着看着,渐渐流露出一种专心致志的样子,好像他的整个人都沉浸到这故事里去了。

“先生,你可要一直陪着政儿!”嬴政志得意满地对白衣青年说,“待政儿统一六国,必倾举国之力,留住先生。”

嬴政脸上幸福而温暖的微笑,同后来那个冷漠无心的秦始皇,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白衣青年被逗笑了,“政儿,你还太小,等你以后就会明白,会有人代替先生陪着你的。”

长安,会有人代替我陪着你的。

我默默在心里苦笑。

嬴政绷紧了脸,“先生总是说政儿太小,可是先生不知道,如果没有先生,统一六国又有什么用?”

“政儿!”青年皱眉,嬴政乖乖地低下头去,过了不久又伸出一只爪子搭在青年手腕上,这是讨好的意思,青年无奈地笑了,嬴政浓密的睫毛下藏着的眼珠子也露出愉快的意思。

洛阳说:“奇怪,我怎么看这位先生有些眼熟,而且很有些谪仙之气……”

我抿紧唇,不回答,只用法力默默催动着,想着怎么才能把那一段瞒过去,洛阳看出了我的破绽,索性自己动手,直接幻出了那一幕。

夏夜的星子就像落满玉碗的珍珠,我和洛阳公子站在荒草凄凄之中,有细细的喘息声由远及近,我老脸一红,牵着洛阳就想离开,洛阳却大大方方地向那声音来源之处走。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这可不是我非要教坏小孩子阿。

嬴政张开了少年的躯体,如展翅翱翔的苍鹰,牢牢地把白衣青年摁在爪下,青年面色潮红,喘息不定,仿佛依稀在叫:“政儿……住手……”

话未说完,便被粗鲁地堵住了嘴唇,青年浑身的衣衫已然失去约束,四散开来,在月光之下,美得格外朦胧。

洛阳竟然看得眼都不眨一下,我愤怒了,上前捂住他的眼睛,“这种东西看了,你也不怕长针眼!”

嬴政的嘴在青年身上流连,右手慢慢地解去身上的薄袍子,肢体交缠,牵连出暧昧的银丝,青年剧烈地喘息,□咬在齿端,“政儿,你——你怎能起,啊,起这等念头!”

洛阳的手放到了我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把,我那里最为敏感,惊叫一声就放开了捂住他眼睛的手,与此同时,我们听见嬴政沙哑的声音:“先生——我要你,给我吧!”

洛阳的手蓦然一紧,掐得我腰上一疼,眼看着嬴政要把青年的腿抬起来,再偷窥下去真是十恶不赦了,我奋力一击,瞬间打散了洛阳的法力。

夏夜星子散了,我们站在一片混沌处,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归途。

我脸火烧火燎的,方才那幕活春宫显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力,我恐怕洛阳修行不足,定力不够,凡心一动可就万事皆休了,因此伸手在他脸上摸摸,试探地说:“怎么样了?还稳得住吧?”

他上下两层睫毛抵到一处,闭紧了眼睛,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额上滚落痛苦的汗珠——我竟想不到,他生了杂念。

我们本是应气数而生,循天命而改,心内一旦有了杂念,便有堕入魔道的危险,思及此处,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洛阳的手紧紧扣在我腰间,我晓得他紧张了,却没有能帮他的地方,如此这般煎熬数刻,他忽然睁开眼睛,两手紧紧地抱住我。

我被他弄得一个趔趄,摔倒在混沌处,洛阳公子眼睛里有诡异的银光闪烁,我奋力推搡他,大叫道:“清醒一点,一起被困在混沌处就没有活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心结

我喊得太晚了,洛阳向我压过来,温温润润的物什贴在我嘴边,他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好像饥渴的旅人终于喝到了泉水。

呸呸,我这是什么比喻,那什么什么,能跟泉水比吗!

洛阳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长安,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我懵懂地问:“好奇什么?”

“人世间花好月圆,在仙界被视为毒蛇猛兽,天下间熙熙攘攘,多少是因思慕二字所起?”洛阳偏偏头,“就连千古一帝秦始皇也不能幸免,长安,那是种什么样的东西?”

我被他问得晕头转向,洛阳那种自问自答的秉性又上来了,“长安,我想亲你,这种东西,是不是就叫做思慕?”

一个落雷劈到我头上,洛阳这厮说什么来着……我勉强拨开他到处乱摸的爪子,干笑,“洛阳,你糊涂了,那是凡间情爱,我们碰不得的。”

我又谆谆教导:“你只是一时被迷住,到清醒过来你就会明白有多荒唐了……”

洛阳抓住我肩膀不撒手,“什么一时迷住,如果是想亲你这件事,我只知道自己已经想了很久很久……长安,我要同你,一试凡情!”

说着要往我这里欺过来。

我敲敲他迷茫的脑瓜子,“傻孩子,宝贝儿,你心里想的不是我,我心里想的也不是你。我们两个真要凑做一堆,那才叫千古笑柄。”

洛阳总算有些明白了,晃了晃脑袋,“我不要当千古笑柄!”

“宝贝儿,那你就从我身上起来,心魔由心生,你不用怕它。”我指尖聚集着法力,趁着他心魔尚弱的时候,悄悄往虚空里一指。

周围的场景迅速地变化起来,时间拉长到嬴政归国,道路艰险,不断地受到赵国阻击,白衣青年一直保护着他,直到一支冷箭飞来,正中心口。

那袭白衣凋落成泥。

嬴政伤心欲绝,下令抹去所有关于白衣青年的记载,终其一生,不准别人提起。

洛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愁,好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更疑惑了。

“长安,你是在警告我吗?”

戏幕缓缓拉下,我们重新站在殿中,玄宗的早朝还没有结束。

“万物皆空,我是担心你被心魔所扰。”我伸手一弹,指尖那一粒尘埃疾驰而过,不见踪迹。

洛阳忽然开始冷笑:“你是要告诉我,妄动凡心,就会跟邯郸一个下场?”

我一惊,“你知道了?”

“邯郸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那么久,回来以后就只剩几缕魂魄,你当我不知道吗?”洛阳翘起嘴角,笑里三分苦涩,七分不甘,“你又怎知,我动心,你又怎明白,我动的是什么心?”

“你们都觉得邯郸可怜可悲可叹——只有我羡慕他,至少,邯郸没有错付,还有人肯为他倾毕生之情。”他头也不回,转身出了殿门,留给我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长安,何为命数?”

洛阳一甩袖子,高深莫测地走了。

其实我都知道,比如他偷偷喜欢着开封那孩子,前些年邯郸的下场着实给我重大的教训,都是我一手教养的小团子,我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事。

其实洛阳错了,邯郸并没有回来,那几缕魂魄,我是拿来唬人的。

凡情猛于虎,邯郸只不过是看不透罢了,不过这样也好,他在凡间轮回,我走走后门,替他托一托关系,好让他每一世都投一个好人家,闲下来的时候,我悄悄地去看过他。

正如朝歌所说,众生皆苦,爱而不能是苦,求而不得是苦,候而不至也是苦,种种苦,桩桩泪,邯郸本来是他们中最有慧根的一个,然而妄动凡心,却也不能免俗。

洛阳问,何为命数,也许这就是命数。

就如同我执着地等待朝歌的转世,洛阳一厢情愿地喜欢开封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摇光仙君

洛阳这一走便又消失了很长时间,我照旧躲在云朵里,反正天下承平,多日无事,这一天却有位仙家造访,我从云朵上翻身下来,指挥着童子们端茶送水。

来的是一位身着淡色衣裳的小神仙,相貌和衣裳一般清淡无二,眉心一线丹砂,一望便知是受过我佛点化,性子却是寡淡清冷得很。

我道:“摇光仙君,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坐坐?”

摇光颔首,向我微微示意,“长安君,前日我巡看天河,忽见一线红光冲天……”

我心头微微一凉,那日我同洛阳胡搞,不小心陷在混沌界,洛阳心魔大动,轻易许下尝试凡情的愿望,我一直怀着侥幸心理,希望不要有哪位仙家注意到此事,没想到还是来了。

当下含糊道:“却是不知……”

摇光淡淡地说:“若是平常劫数也罢,此道红光极不服帖,见我到来,竟幻化成形,千百年来,绝无仅有。”

“成形了?”我讶异,“这怎么可能,要成形,除非是杀孽!”我心里清楚,洛阳所犯的不过情孽,再怎么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轮回受些活罪罢了,可是杀孽,那可是挫骨扬灰神魂俱灭的下场!

摇光见我不信,伸手向袖中一探,出来时手执一柄绯红小箭,“幸好此物被我以法力收回,这便是那执念所化,可惜红光已照命,长安君,盛世将变,苍生应劫!”

我一时间不能言语,唯有干巴巴问道:“劫数是应到了我身上?”

摇光点头,“长安君,如今你司掌凡间兴亡命数,这一劫数气势汹汹,你……好自为之吧。”

我愣住了,“怎么可能,下界方历三代帝王,好不容易平息战火,难道……”

“苍生多苦,我辈只得顺应天意。”摇光摇头,眉目间闪现隐隐悲悯,手中握住绯红小箭,“此物由仙家执念所化,须由我暂且保管,天地造化,我也只能尽绵薄之力,长安君,你要尽快处理此事。”

我浑浑噩噩,连摇光仙君何时离开都搞不清楚,万万不曾料到,洛阳此番竟是闯下如此大祸,好端端的一番情孽,怎就演变成凶险之极的杀孽了!

思及此处,我霍然感到全身一凉——因为在洛阳情孽大动时,我也,我也被他激起了执念。那个时候身处混沌之中,许多平时不敢想的都冒上心头,我等待朝歌千年而不得,心里其实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怨气。

为什么,朝歌要永远消失?为什么,天下要有承平盛世?为什么我已安分守己了千年,却仍然换不回他一片衣角?

既然如此,我要这太平盛世何用?既然如此,倒不如倾了天下,毁了太平,要那诸天神佛,都再遮蔽不了我心!

这股可怕的念头一经脑海,我吓得全身一激灵,原来洛阳,竟是受我连累,真正执念深重的人是我,真正看不透的人,也是我。

朝歌,你说众生皆苦,可却不知道,我也很苦。

我只想嘲笑自己懦弱迂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为的是什么,只知道在原地等待又有什么用,朝歌已经永远不会回来,而我的杀孽也已经造下。

朝歌看见山河染血,该是会难过的吧,如果知道这都是我的错,会不会对我失望?

朝歌,长安没有你,已独自过了千年,当年那些小团子们也逐个地大了,我现在离开,也不会违背对你的诺言,朝歌,你要原谅我,我自己造下的杀孽,要自己去还。

苍生民众,他们都太无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劫数还是命数

唐天宝年间,安禄山史思明造反,长安陷落,玄宗远避西南蜀地,此场战乱绵延两年,生灵涂炭,家国破碎,唐王朝再无中兴,自此一蹶不振,史称,安史之乱。

自唐以下,历朝各代,再无以长安为都,一代古都,就此埋没于烟尘之中。

读到这些的时候,我身体很虚弱,天界的长安殿破败不堪,再不见往日繁华,开封,金陵,还有一堆小团子们,陆陆续续地来看过我,甚至连摇光仙君也来过。

摇光仙君站在我床头道:“长安君,苍生浩劫,你也受尽折磨,算是赎尽了罪孽,为何再不愿意为一国之都?”

他说话的时候眉心的朱砂记发出淡淡光晕,我晓得他的道又上一层,天庭中还是这些能看开的小神仙好混阿。

“摇光,你不用管我,实则我已心灰意冷,国都之事,就不要再提了——若天庭要问替代人选,不如选洛阳吧,他十全十美,本来就比我这堵墙要好得多。”

我没有说错,洛阳确实完美,由他来代替我,最好不过。

谁知摇光却大摇其头,“长安君,你跟洛阳君关系果然很好……”

我惊悚了,“这是何意?”洛阳那别扭的家伙,就算心中真是这么想,也不可能亲口承认的。何况他要真这么想,我才要惊讶。

摇光道:“因为你们都向我推荐了对方……”

“这……我……”我一时不备,被噎住了。

摇光又说:“实则,国都之事,机缘难料,长安君,你不用如此担忧。”

我怎能不担忧阿,洛阳这是走路撞墙还是脑袋被踢,大好机会他不把握,彪炳史册,好让世人不要一提到洛阳,就想到陪都二字,这不是他最大的梦想吗?

神仙也要有梦想啊……我看到开封的脸,忽然想起来,洛阳的梦想可不就是……咳咳,情缘真是一笔孽债阿,不过没关系,待我去劝一劝他。

我到洛阳殿门口,那不见长安四字牌匾已经不见了,微微感到欣慰的同时,坚定了劝说的念头,跨步走了进去。

洛阳在抚琴,周身牡丹开了又谢,一路华美,一路流光,他发冠高束,广袖博带,上有无名花草纹路伸展开来,正是一排风流蕴藉的模样。

看到他过得如此惬意,我的嘴角禁不住抽了抽。

洛阳按了按琴弦,第一句话就是讽刺,“怎么,长安君应劫在殿中躺了七天七夜,终于肯拖着半条命来见我了?”

我挪到琴侧,努力挤出笑脸,“自然是要来见你的,你好不容易肯将门口那块牌匾移开,我很感念……”

“牌匾?”洛阳皱眉,伸手一挥,“是这块么?”

大朵大朵的牡丹花随即隐去,露出洛阳身后的一块古色古香的四字匾额——不见长安。

我一见,差点把嘴给气歪,原来这小子他是蔫坏加八级,直接把牌匾搁身边来气我阿,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定要问清楚。

“洛阳君,请恕我愚钝,不知可否解释一下这牌匾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我伸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准备他要敢出言不逊,我就狠狠揍他一顿,反正如今我也不用顾念什么国都的荣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夏观花,秋煮雨

洛阳公子仰头,神色平静地看我,定定反问道:“长安君以为是什么意思?”

我道:“字面上的意思。你总是一副我得罪了你的样子,除了字面意思以外还能是什么意思?”

我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在一朝爆发,推推他的肩膀,“喂,你给我个痛快,就算我以前真的对不住你,好歹你也让我死得明白。”

洛阳冷笑:“明白?你还不够明白?你还要我怎样说,你才能明白?”

我云里雾里地被他绕晕了,其实他根本什么也没说过阿,事到如今,话总要摊开了说,“洛阳,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一群小团子里,你最招人喜欢,我晓得你偷偷喜欢开封才老是欺负他,这些年,我也知道你难过……可是我们有我们的使命,不论我从前哪里得罪过你,你听我一句劝,做国都去吧,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洛阳被气笑了,“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我最大的心愿你竟不知道吗?关开封什么事?长安,你少装出这种清高的样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副死样?还不是因为……”

“住口!”我热血上头,恶狠狠地喝住了他。

其实我是害怕那个名字被再度提起,属于我的小小秘密,就让它一直是个秘密吧。

洛阳哈哈笑了两声,既凄楚,又悲凉,我莫名其妙,他却指着那块牌匾问我:“不见长安,不见长安,你以为能是何意?”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不见长安见尘雾……”洛阳一边笑,一边盯着我看,神色忽然严肃,“这就是我的心魔,我百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它高悬于殿门口,日日警戒,唯恐失去控制,溃堤决防.长安,你以为它是什么?”

“你……你那天说的……都是……”我张口结舌,步步后退,洛阳手扶瑶琴,不再看我。

“没什么,是我错付了。根本不值一提,便只有沦为笑柄。”他低头弄弦,弦声喑哑,手指微动,拨出一串仓然血泪。我听见他的语调逐渐平静下来,“长安,你回去吧,余下的,什么也不必再说。”

我终于明白,原来邯郸没有错付,而洛阳却是错付了……只不过那错付的对象并不是开封。我扫过那“不见长安”,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凄凉,低头也见,抬头也见,怎能不见,不如不见!

他将“不见长安”挂在了门上,实际上更把那四个字藏在了心里。

藏情何易!

怪不得,他总是一脸古怪,怪不得,他要寻找一切机会来奚落我,洛阳是个多么别扭的家伙,我疑惑了多少年,从来也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还记得,他袖手一招,便是漫天的牡丹花瓣,他在花瓣里问我:“长安,你生气了?”

他青衣散发,疏狂难言,却迤逦而去,只留给我一句,“长安,何为命数?”

你们都觉得邯郸可怜可悲可叹——只有我羡慕他,至少,邯郸没有错付,还有人肯为他倾毕生之情。

他说起邯郸时,实际上是在嘲讽自己。

我虽然历经劫数,害苍生流离,却终于以血的代价换回了一个明白——逝者长辞,该是放下的时候了。

长安,以后这里一片山河,都将会是你的……

兴亡更替,如车轮般周而复始,旧貌换新颜,这才是苍生之义,千年以后,我也不会长留,这才是朝歌要教给我的道理。

我仍旧时不时地想起他,但却不会再牵挂,若干年岁以后,也会有人这样时不时地想起我,然后把我当年所说的话仔细回味一遍,得证大道。

何为命数?

其实就是我看不透,你也看不透,然后我看透了,你仍看不透。

我说:“洛阳,不做国都便罢了,夏时观花,秋来煮雨,凡人都能在四时中得趣,你也该做些让自己高兴的事情。有空——种种牡丹花吧,弹弹琴,开封和金陵,也会时常来看你。小辈们难免有不懂的地方,多指导他们一点。”

洛阳忽然抬头,很认真地问:“那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情牵为引

“我高兴了,你呢?”牡丹一瞬开谢,匾额重新被花海掩埋,只余“长安”。

他自琴旁站起,衣袖款摆,摇曳生姿,令人不忍错目,目眩神迷。洛阳华美,我直至今时今日才领略其中真意。

终不免疑惑,这样的人,怎么就错付了呢……

洛阳走到我眼前,与我脸贴脸站着,“你心里现在一定得意万分,想着终于要甩掉我这个包袱——从小到大,我缠着你,其实是害怕有一天,你突然对我说,不再要我了……”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能答应你,唯有这一样——洛阳本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以前也许有,但那也是假的,现在没有,以后也不可能再有。”

他厌恶地挥一挥衣袖,琴顿时消失了,“好了,洛阳言尽于此,长安君请自便吧!”

这别扭的家伙,心内已经千疮百孔,还要执拗地把伤心藏起来,留着那块牌匾,不是会越看越痛苦么?

我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唤他:“宝宝——”

他横眉立目,大有被我恶心到的趋势,我再接再厉,凑上去说:“谁说我不要你了,我不过是了悟,你别把我想得猪狗不如嘛——洛阳,你想要我以后都陪着你,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来呢?这般赌气发狠,真是幼稚得紧。”

好歹我也是活了千儿八百岁的老家伙了,又是看着洛阳长大的,这家伙的心思我能不清楚吗,情孽已生,却不能一味躲避,我不愿再伤害亲近的人了。

洛阳冷笑一声,忽然一指探出,挑起我的下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既然没有那种意思,就不要想着能凭这一点感化我。”

果然是个聪明的家伙,我摸摸头上的冷汗,陪着笑道:“是啊,我的确没有那种意思,不过我愿意与你打一个赌,期限为三百年。”

洛阳的手改为揪住我的领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赌什么?”

“不用做国都,你我反正清闲无事,正好摇光有难,需要帮忙,走走,我与你下凡投胎去,生生世世定鸳鸯之盟,你不是一直想与我试试凡情么,摇光说了,可以开后门让你记忆不灭,至于你喜欢我投胎做男做女都无所谓,只要有一世我能喜欢上你,就算你赢。”

洛阳咬牙:“有这么好的事?别是摇光让你去帮他收拾什么烂摊子吧,你这么笨,万一上当了怎么办?”

直接被质疑上当受骗让我老脸一红,捂着被他紧紧拽住的领子讪笑道:“这不,摇光那事儿还是得怪我么,当初那个执念所化的绯红小箭……出了一点状况,摇光与我交好,我应劫时他也帮过我,这次他有难,我岂能坐视,本来就准备要下凡一趟的,就看你……愿不愿意了,这么好的机会,洛阳君,你可不要错过了。”

洛阳忽然露齿一笑,“真的么?”揪住我领子的手略微松了松,开始关心起自己的好处来,“我如果赢了,有什么彩头?”

我干咳,“这个……”

“不如就拿你自己当这个彩头,如何?”洛阳笑得奸诈,我心里却在想,他不可能赢,我绝对相信摇光的手腕。

命数为大,洛阳嘛,只是一个小毛孩,怎么懂得宿命的道理……还是先骗他下凡再说,好歹留下希望,输掉了,也不会可惜。

且看红尘俗世,明日河山又将是谁家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同系列下一篇预告:肩上横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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