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ừ đầu ngón chân ăn dần – Thanh Thủy Gia

Tên gốc: Tòng cước tiêm cật khởi

从脚尖吃起 by 青水茄

(黑帮情仇怅然若失情有独钟)

文案

看起来是老虎油X作者。

看起来是师徒。

非黑帮文,只是用个背景。

记忆可以是错的,但爱始终都是真的,“相濡以沫”模式的攻和受,苦逼而温柔着。

这是一个在别扭和脑补里过平静日子的小短篇。

绝对HE。

搜索关键字:主角:D,十二楼 ┃ 其它:师徒

☆、一

十二楼的D每周都会失踪一次,一共六天,从周一晚上到周日晚上,下个周一带着大批的手稿归来,放出一日七更的消息然后一小时贴一次,其他的时间一边喝草莓绿茶一边刷淘宝,把两个账号的收藏夹都塞满,再从头删起。

“我最多删购物车……”同样淘宝中毒的编辑表示这实在叹为观止,“两千个东西啊!”

D提交了整箱打印纸的订单,微微一笑。

他不会真的买两千个东西,订单里最多的是80克的打印纸,一买就是一箱子。手稿就是写在这样的纸上,小学生一样干净整齐,足够贴在黑板报上当习字范本。D对纸面的整洁有种奇怪的执念,却仅限于手写稿,打印机出来的东西再重要也不在意,编辑每次想起被他拿来垫糖油饼的合同,就格外头疼。

然而D真是个太让人省心的作者,一周更一次,一次更出一周的分量,从来不需要催,也从来不在周一之外的时间出现,神秘低调,永远与八卦绝缘。“你其实是黑社会吧,”编辑叼着法风烧饼说,“周一来编辑部更新是因为怕人查到你的IP,周二要火拼,周三要走私军火,周四要视察夜总会……”

“没错,”D优雅点头,“周五到周日要在老大的床上度过。”

“没有例外?”编辑吃完烧饼去冲豆浆粉喝,接水的时候真诚地说,“我想跟你约会,真的。”

不吃早餐只喝草莓绿茶的D说:“老大会生气的,我也说真的。”

“D大人你太入戏了,”编辑笑他,“是不是每周五你都要准备一打安全套啊,还是草莓口味的。”

“草莓绿茶口味,”D纠正道,“老大只喜欢这个,不过他更喜欢不戴套。”

编辑拿一把豆浆粉赠送的鲜艳塑料勺子,一边搅动杯子里的乳白液体一边说:“我手上有油。”

D善解人意道:“手稿我自己敲进电脑里去。”

于是编辑心安理得地延长了自己的早餐时间,整个周一D都坐在一边把手稿变成电子版,更新,喝草莓绿茶,然后在一天结束的时候用一块洁白的手绢细细擦用过的键盘,再把茶杯洗干净放进包里。

“洁癖的D大人。”编辑笑。

“擦指纹,”D认真地说,“我是黑社会,总要小心一些。”

杂志社的楼下卖很好吃的酸辣粉,编辑打算下楼解决了晚饭再回家,顺便问候了一天没吃东西的D,后者只是摇头说再见,推门走了。编辑在他之后下楼,排在外带酸辣粉的队伍里时,一辆漂亮低调的黑色轿车从身边滑过,如果车窗开着,如果车速不是那么快,他大概可以看见D在后座挑剔地翻着什么。

“我的话你没听清么?”他一脸不悦地问司机兼保镖。

“真的没有草莓绿茶味的套子,”司机无奈,“跑遍了全市也买不到,你杀了我也没用,老大。”

D叹口气,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司机适时地说:“晚饭去十二楼吃?”

“这周的更新太清水了,”D闻言提起了一点兴趣,“我想他需要一点灵感。”

对于作者来说,灵感永远是一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小模样,一旦来了就得好好供着,一个不如意就走得干干净净,背影都没得看,倘若可以拟人那绝对是个性格傲娇行踪飘渺的人物,绝对不会随便展露出他诱人的真面目。

可是D进门之后,十分确定灵感是在的。

这不只因为今天拿到的更新比上周多了一万五千字,还因为趴在客厅地上看电视的那个人。诱人的线条从他宽松的家居服下显出来,让人忍不住想一把掐上去,看灵感会不会像水一样淌出来。

D还真掐了一把,发现他没穿内裤。

“因为你不给买。”那人哼了一声。

“怎么趴地上?”D又掐一把。

“坐着屁股疼。”那人又哼了一声。

D掐得高兴,又觉得客厅的长毛地毯很软,于是决定先吃灵感再吃饭,结果被一巴掌拍开。那人回过头看着他说:“明天我要出门。”

D收回手道:“不可以。”

“不更新就关起来,哪有这样荒谬的理由!”那人愤愤道,“再说我已经写了!”

D看着他,无比温柔地说:“更新了也要关起来。”

那人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也清楚反抗的下场,咬了咬牙只好沉默,D拍了拍他的屁股,表示对他重新听话的满意,然后安抚道:“我给你订了新的纸,写新文也够用。”

“我习惯用电脑。”那人咬牙。

“编辑们都知道十二楼的D大人写文从不用电脑,”D从茶几上抽了一根笔一张纸塞进他手里,“纸上不许有汗水,不许有指印,规矩你懂的。”

“我叫十二楼,跟D一毛钱都没有!”

那人忍不住反驳,家居裤却被一把拉下来。两根手指突然插/进红肿的穴口,一滴热汗吧嗒一声落在纸上,留下一个明显的水印。身体紧张地绷紧,却听身后人轻松地笑起来:“这张是试验,不作数的。”

陷进身体内的手指微微弯曲,D用另一只手在他腰上摩挲:“别紧张,我的十二楼大人,我是你最忠实的读者,怎么忍心让你不如意……”

那人终于忍无可忍,抓住手边的抱枕冲D砸过去:“师父你有完没完!”

D做出一副很痛的样子:“大人你伤我的心了。”

十二楼完全不为所动,板着脸讲条件:“今晚不训练,不处理公事,不写文,我要打游戏!”

“你的头部受过伤,不可以用电脑,更不可以打游戏,”D拎着抱枕站起来关掉电视,“这个也要少看,只有写文可以。”

“哦,”十二楼沮丧道,“那吃饭吧。”

“吃完饭我们去隔壁。”D揉揉徒弟细软的头发说,“有东西给你。”

这里是大厦的十二楼,整个楼层都属于这个叫做十二楼的人,那是他的笔名,也是他的代号,就像D一样,他们都忘了自己以前叫什么。客厅的隔壁是餐厅,餐厅的隔壁是游戏室,里面收集着所有十二楼从小到大喜欢过的东西,包括一台年代久远的游戏机。

“只玩半个小时吧。”D一边替徒弟盛汤,一边默默地想。

我怎么忍心让你不如意。

饭后十二楼顺利迎来了游戏时间,虽然只有半小时,虽然只有超级玛丽,可是在吃过芹菜之后这一切显得分外治愈,甚至钟表分针指向了第三十一分钟时D才叫停,游戏室的表的确快了一分钟,但D的手表也慢了十三秒。

这十三秒是赚的。

十二楼挂着一个胜利的微笑,摸出纸笔开始写今天的更新。三个小时一千字,晚饭后到十点半上床睡觉,这个速度实在不算快,但第二个小时开始的时候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休息之前小心翼翼地把纸张推远,却还是不小心留下了一个潮湿的水点。

D看了他一眼:“换新的。”

十二楼把笔扔在地上。

D重新低下头去,在手提电脑上敲敲打打,不再看他。一分钟之后十二楼弯曲了一下手指,拿出一张新的白纸放在面前,弯腰捡笔的时候,手被握住了。

“疼?”D小心翼翼地替他揉着略嫌僵硬的手指。

“不。”十二楼固执摇头。

“按时休息、按时吃饭、每天手写两千字。”D看着他说,“我的要求很难做到么?”

“不。”十二楼接着摇头。

“表现得好月末我会让你下楼一次,”D轻声问,“奖励不想要了么?

十二楼将目光定格在眼前人的脸上,片刻后说:“不。”

D的回应是咬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吻,是咬,分开时十二楼双唇疼痛,口中有血的味道。他伸手抹了一把,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D明知故问。

“我的手是伤了不是废了,可以练刀可以练枪,为什么要练写字?”十二楼哼了一声,“组织里居然有只教写字的师父。”

“你不喜欢写故事么?”D问他。

十二楼刚想说不,就听他继续道:“你喜欢的。组织会给完成任务的杀手一天休假,每次休假时你什么都不干,就守着一盒白巧克力在落地窗前的抱枕堆里写一天。电脑里什么样的文档都有,没头没尾的,还常常写串了……但我很喜欢看。”

“我不记得了。”十二楼咬唇。

“它记得。”D指指一直不离身的旧手提电脑,“不过你现在写得更好了。”

“只会写故事的杀手,一定会死得很惨。”十二楼冷冷道,“原来师父这么希望我死。”

“再也没有任务了。”D微笑,“所以你不需要下楼。”

“我没用了,出去会死,所以你关着我。”十二楼想把手中的笔折成两段,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不,”D一根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关着你是因为喜欢你。”

“你也喜欢看我的故事?”十二楼抬眼问他。

“当然。”D笑得真诚,“我一直喜欢。”

“喜欢就上床,我又不会拒绝。还是你把催我写文当成体验浪漫游戏的手段?”十二楼冷笑一声,双腿一蹬,宽松的家居裤就落到脚面,腿上还有未褪淡的情/欲痕迹,斑斑点点,看着极为诱人。

D将手放在他裸/露的臀上轻轻摩挲:“上床的时候你也拒绝不了,但现在,去把晚上的一千字写完。”

十二楼把裤子甩在一边,就这么半裸着走回桌前,用酸痛的手握紧笔,接着一笔一划地认真写每一个字,一个段落完结之后他忽然抬头道:“其实我喜欢跟你上床。”

“哦。”D敲下一个字母,随口应道。

“我也喜欢写文,”十二楼看着台灯温暖的光线,声音有点飘忽,“可是师父,那个会一手拿枪一手拿巧克力,会在任务之后随便乱挖坑的人不会被你压在身下,而现在这个愿意陪你上床也愿你被你关着写文的我……真的比以前有趣么?”

D愣了一下,然后好像松了一口气:“原来你只是在别扭。”

十二楼不看他,语声中保持着一种淡淡的迷惘:“再说,你以健康为由,已经很久不让我吃巧克力了。”

D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稿,发现故事里的主人公被从天而降的糖果屋砸中,整个人都被巧克力酱沾满,吃得肚子快要爆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

那天晚上十二楼真的吃到了巧克力酱,虽然分量少到要用舔的,虽然之后困得要死还要被拎起来刷牙,但也足够他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还满足地咂嘴,用一种像是欲求不满的眼光看身边的人。

D说:“别看了。”

十二楼眨眼。

“再看我今晚就把巧克力酱涂到那里,”D捉着十二楼的手摸向双腿之间,“让你舔着吃。”

十二楼摸了他一下,露出一种近乎期待的神情。D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晚上睡觉前他真的看到了一管白巧克力淋酱和一管焦糖酱,十二楼正用一把塑料勺子将他们混合在一起,过于浓烈的甜腻让D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真要涂上去……他那里会过敏吧?

但十二楼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吃甜食机会,所幸他速度很快,厚重的膏体并没有停留多久就被舌头卷进嘴里。D忍不住把人压倒时,他还在闭着眼睛细细回味。

一个吻过后,呼吸都是腻的。

事后D摸着十二楼的屁股问他:“如果你真的像小说里一样泡在巧克力酱里,要从哪里开始吃呢?”

“脚尖。”十二楼答得不假思索,经过多种训练的他并不认为那是一个难以做到的进餐姿势。

“为什么?”D有点诧异。

“手指太容易舔到,”十二楼闭着眼睛笑了一下,“也太容易吃光了。”

D沉默了很久很久,说:“你说得对。”

“你做得对。”十二楼轻笑一声,“说不过轻易,做可要难得多了。”

“我做什么了?”D随口问。

“你的手指上有烫伤,”十二楼睁眼看他,“我感受得出来,进去的时候很粗糙。”

“你在说笑话么?”D俯身压住他,“敏感的豌豆公主?”

“好吧,是我看出来的。”十二楼好像很疲倦,睁了一会儿眼睛又闭上了,“虽然记不清了,但好像有人跟我说过一个故事……故事里那个人,他的手居然没有烂掉。”

“不过是训练,”D从他身上起来,“有水就比渴死强,那水无非是烫了一些,水太少又舍不得一次舔完……用手接着,也比直接烫伤喉咙要好得多。”

“如果我是你师父,一定不给你做这样的训练。”十二楼忽然说。

“我可以理解为……”D顿了一下,道,“你心疼我?”

“刀剑伤难免,但我身上并没有那样的虐伤,”十二楼翻了个身背对着D说,“至少说明你以前对我不错。”

“现在呢?”D问他。

“也不错。”十二楼说完之后想了想,觉得说出这句话并不算违心,“我是想出去,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出去。”

D将手搭在他的腰上,不说话。

“等我全想起来就好了,”十二楼看着窗外晦暗不明的月亮,有点不确定地说,“想起从前有多么糟糕,就会觉得现在很幸福了。”

D深呼吸了一次才开口:“那如果你以前过得不错呢?”

“我又没有完全失忆,只是很多事想不清楚了,至少有一点我是明白的,”十二楼哼了一声,“连你都受了那么多苦,我会过得很好么?”

D想伸手抱他,又觉得手臂僵硬,好像无法移动似的。

他的十二楼总是这样,会烦躁地敲玻璃扔东西要出门要甜食要游戏,但在遭到拒绝后总是乖巧的,比如D对他写文的要求,比如D在床上的诸般需索,他习惯性地像孩子似的不满,却早已在内心深处接受了一切。

并不是隐忍,只是因为接受了,所以没有怨言。

很久很久以前,D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

那天之后,D不再要求十二楼写文时保持纸面的整洁,虽然每天一定要写,但字数没有硬性规定了。十二楼拿到厚厚一沓打印纸订成的本子时愣了一会儿,手工的封面和装订线都只能用粗糙形容,但那毕竟是个本子,和一张张很容易量化的作业纸大不相同。

他尝试着扔开钢笔,用铅笔涂了个大纲式的开头。

写文的时候好像真的轻松了许多,每隔一阵手指还疼,但不用分心避免汗水落在纸面上的感觉真的很好,他不知不觉间把这个开头扩展成了两千多字的段子,时间才过了一个半小时。

放下笔时手疼得几乎无法伸展,然而这样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十二楼高兴了好久,才发现简易本子上的文段依旧是整齐的,字与字、行与行的间距几乎一致,每一段都像一个豆腐块,说不上多好看,但有种好学生似的乖巧和干净。

他不知不觉就写成这样了。

休息了一会儿,十二楼继续用这样的笔迹和格式去写下一段。一整天结束之后,他躺在落地窗前看一点点沉下去的太阳,心里并没有觉得难过。

他想他是真的喜欢写故事,甚至已经有了好几个新的想法,故事的格调也都是轻松有趣的……若能这样一直写下去,似乎也不错。

哪怕要被关起来。

做杀手时不必在烫死和渴死之间选择,没资格做杀手时没被处理掉,还有写文的自由,D待他是真的好,人不能奢求太多。

所以半个小时后D在餐桌上哄他吃最厌恶的芹菜时,他破天荒地皱着眉吃了一口。“你好像在跟一个小孩子说话,”十二楼看着对面不管坐下还是站起来都和自己差不多高的人,“其实你只比我大半岁。”

D微笑:“大半岁也是师父。”

晚饭后十二楼展示了他新的构思,旧故事里满身都是巧克力酱的主人公被丢到一边,也许撑死了也许就那么一直吃下去,D为此半开玩笑地说虐:“即使身边有吃的,那样也多寂寞……再说吃多了会牙疼的。”

“想要快乐的?”十二楼抓住一个飞速掠过的灵感泡泡,“可以。”

“可以”的结果就是,D在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看到了一个作者和读者的故事,黑帮老大为了催文,半夜潜入作者的家里把他偷出来,以此满足自己第一个看到更新的愿望。

刚开始是不更新就关起来,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了,即使更新也要关起来。

“这个……”D拿着本子,犹豫着措辞。

“从下水道爬进屋,被老鼠咬了JJ,脱裤子的时候被拉链扯痛,要做的时候找不到套子,”十二楼眨眨眼,“这难道不够欢乐?”

“我更喜欢不戴套。”D凑近他耳边,吹了一口带着草莓绿茶味道的气息,“真的。”

不戴套的D依然没能完全摆脱那些欢乐的诅咒,他在某一天脱裤子时真的被拉链扯痛,十二楼适时拿着一把大剪子出现,冷静地站在床边,D看了他一眼,把脱到一半的裤子穿回去了。

“我想起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他摸摸鼻子,裸着上身走了。

十二楼一个人默默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发现自己睡不着。身边缺了人,床垫的倾斜程度有微小的改变,他想了想把大剪子放在D的被窝里,虽然不够重但也是个心理安慰,过了一会儿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拎着一壶滚水,冲一个上身赤/裸的孩子微笑。壶是煮茶注水用的,日式铸铁,暗绿色有浮凸的竹叶纹路,模样很精巧。壶下垫着厚厚的茶巾他还是怕烫,只用一根手指抵着,壶嘴倾出一道很漂亮的水线,落在那人的手心里。

十二楼不舒服地翻了个身,即使是在梦里,他依然无法理解会有人对一个孩子做出这种事。醒来之后他有点迷惘,梦境将自己加工成了施暴者,难道他潜意识里真的对D怀有怨恨么?

那么既然梦帮他出了气……是不是从此就不必再恨了?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打印纸订成的简易本子,再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恨他的理由。D待他是非常好的,至于自由什么的,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人大概从未有过,怎么受了伤就变得要求格外多。

大不了他乖乖过了这一个月,月末拿到下楼的奖励时再决定恨不恨吧。若奖励的内容足够满意……算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才叫满意。

醒了就睡不着,十二楼干脆下床出门。

书房没有人,游戏室的门半掩着,透出点灯光,D果然在那里。他像每天晚上陪十二楼写文时一样,坐在厚厚的长毛地摊上,腿上放着手提电脑,聚精会神地敲敲打打。

十二楼脑中顿时蹦出无数个狗血小白文的场景,然而D既不是工作繁忙一分钟几十万上下的跨国集团总裁,也不是为了不打扰爱人睡觉半夜工作的温柔人妻攻,更不是被包养的贫寒青年偷偷上网准备出墙,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黑帮老大而已。

“黑帮老大本身就不普通了吧……”D抬头微笑,“我很残暴呀。”

“所以你是在玩视频调/教?”十二楼推门进来,“那边有人拿着鞭子抽自己的屁股?是谁?杜堂主?”

“杜堂主……”D沉默了一会儿,“他六十八岁了。”

“哦,这么大了,”十二楼凑近了问,“那你有没有对他温柔一点?”

D无奈:“杜堂主已经去世了。”

“看我真的错过了好多事,”十二楼有点困惑,“六十八岁已经老到要死了吗?”

“是我杀的,”D说,“因为他想杀你。”

“为什么要杀我?”十二楼皱眉,“他看上我了而我不愿意,然后你因为他觊觎你的人所以杀了他?”

D更加无奈:“你可不要写这样的文,太狗血了。”

“好吧,”十二楼接着问,“那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他儿子。”D说。

“那么是他儿子看上我了,我不答应他就用强,我为了守护贞洁,”十二楼显然也不是很习惯这个说法,但没找到更好的,“把他杀了?”

D闻言沉默。

十二楼咳了一声:“不会是……真的吧?”

“你想什么呢,”D把人拉过来抱着,“我是觉得你真的需要灵感,新鲜的灵感,这样下去会被读者抛弃的。”

“你会抛弃我吗?”十二楼安静地闭上眼睛,“读者?”

“不会,”D亲亲他的眼睫毛,“我现在就给你灵感,又热又新鲜,多到要溢出来的灵感……”

作者有话要说:

☆、三

灵感粘稠又带点腥,没有白巧克力的丝滑甜蜜,十二楼舔了两下就不爱张嘴了。“没关系,”D分开他的腿,十分体贴的样子,“用下面吃也是一样。”

十二楼趴伏在地上,腰臀耸起,样子很乖巧。他半闭着眼睛时不时配合地□几声,D 则会准确地根据叫声判断对方的状况,两个人的身体有种奇特的同步,说不上多么浓情蜜意,可是很真实也很契合。

这是种很奇怪的状况,十二楼的姿态明明像是刻意迎合,D又摇摆在严苛与格外的温柔之间,可做这种事的时候从来顺理成章,就好像日常的吃饭喝水,满足需求之外,还给人一种格外踏实的感觉。

“我们以前一定做过很多次。”十二楼微微缩紧后面,有点恍惚地说。

“当然,”D在他耳边低笑,“而且都是你主动。”

十二楼好像听到了什么惊悚的事情,D察觉到他的想法,补充了一句:“主动求我。”

“你也需要灵感,”十二楼半闭着眼说,“狗血小肉文看多了。”

“那你的灵感也给我吃点。”D从善如流,退出去把人翻过来一路亲下去。十二楼被他又舔又吮,很快被压榨出来,高/潮的时候他恍惚地说:“没有灵感了,你把灵感都吃完了,今晚……不更新。”

“爽糊涂了吧?”D一指头戳亮休眠的手提电脑,拖过来给他看,“今晚已经更过了。”

十二楼盯着电脑屏幕,微微失神。

那是他今天晚饭后写下的文段,D替他一句句敲在电脑里,两千个字只完成了一半多一点,而桌面干干净净,只有这一个打开的文档。“一直在做着个?”十二楼觉得脑子里有种奇怪的东西滋生出来,他下意识说,“你打字好慢。”

“还有这里,”十二楼修长的指尖戳戳屏幕,“这里缺了两个字。”

没想到D皱紧眉头,认真地说:“这两个字不会念,用拼音打不出来。”

十二楼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他不敢相信地说:“唏嘘,你居然不认得唏嘘这两个字?”

D皱眉道:“还有别的词不认识,我打算攒多了一起查字典的。”

十二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边桌上,那里果然有个巴掌大小套着塑料皮的小本,是小学生才会用的初阶字典,只有常用字,内容很少很浅显的那种。他觉得伤后本来就不大清楚的脑中此刻更加错乱,一直以为D是在用电脑处理事情,没想到那人居然只是在帮他打字而已。

会一点点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帮自己把文稿输入电脑而不肯假手他人,遇到不认识的字时会认真地记下来以便查字典,这样做……是他的乐趣么?

而这些是一个地下组织的首领该做的事么?

还有,他为什么会不认识那两个字呢?

即使头部受伤记忆错乱,十二楼依然可以精准地回忆起自己掌握的各项知识,身体对于那些高强度的训练是有印象的,就像那些完全失忆的人依旧会游泳一样,那些技巧和知识,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所以即使被关在十二楼上,即使远离楼下的世界,他依然懂几十种武器的使用方法,能读懂六种文字,会使用先进的电子设备……而据说教会了他这一切的师父,居然认不出一个小学高年级学生都会用的词?

十二楼阖上电脑,什么都没说,第二次高/潮的时候D凑过来吻他,说些没什么具体意义的情话,然而十二楼还是从那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一句泰戈尔的情诗,并且还是他在小说中引用过的。

这种每一个字都会被仔细品读甚至背诵下来的感觉……其实浪漫到死吧?

如果背诵的人本身不懂甚至对诗根本不感兴趣,这份用心就更加让人感动了,可是十二楼忽然有些暴躁。这种用心太过的浪漫实在不真实,仿佛连带身体的甜蜜都成了假象,他强迫自己咬紧牙关不出声,却还是在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忍不住道:“你不用这样。”

D愣了一下:“嗯?”

十二楼躺在那里,声音有些淡淡的讥诮:“你够粗够长,技术也好,从来都很有资本。”

“怎么突然……”D有些不解,“这是夸奖?”

“你很有资本,所以何必一定要听我说那些骗小孩的故事,何必在这些破故事上花那么多心思,想要爽直接上就可以了。”十二楼笑了一下,“当然,如果你想体验浪漫的滋味,直说,我会配合。”

D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逼你什么。”

十二楼“哦”了一身,翻个身背对着他躺好。

D又问:“你怎么了?”

十二楼淡淡道:“还要再来一次么?”

D皱眉:“你不高兴?”

“从前边来吧,”十二楼依然淡淡道,“我跪不住了。”

D起身摔门而出。

留下十二楼在游戏室的地板上,半梦半醒地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D已经走了,这很平常,他常常因为有事早走,到晚上才会回来。十二楼一个人在各间屋子里游荡,他故意不穿衣服,所以仆人就没有理由跟在身边。窗子大开着,有点冷,可是他不想关,直到晚饭时才穿好家居服,陪D吃饭。

一边吃一边讲今天写的新段子,依旧是轻松有趣的情节,依旧不爱吃芹菜,依旧觉得饭后甜点分量太少,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他在发烧。

额头滚烫全身冰冷,放下碗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神智都有些模糊了。

朦胧中D把他抱在怀里,一边敷毛巾一边问:“你到底要什么……”

他并不指望十二楼回答,所以更多的只是自言自语。

而十二楼只是迷迷糊糊地想,幸亏说的不是“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或者“你这磨人的小妖精”,不然也太辱没被自己的文字陶冶出来的品位了。直到退烧之后,他喝下半碗没什么滋味的米汤,才轻声说:“我要喝茶。”

在D喂了他几口草莓绿茶之后,他接着道:“我有自己喜欢的茶具和茶叶吧?”

“在沙发旁边的藤编柜子里,等好了你随便去拿。”D没想太多,他觉得十二楼想起一件从前的爱好是好事,所以只是要求他病好之后再去摆弄。

十二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三天之后的一个下午,他独自下楼打开了那个柜子,里面整齐摆放着一套细瓷茶具,和一把漂亮的日式铸铁壶。暗绿色,上面有浮凸的竹叶纹路,提梁上缠着的线被磨出了毛茬,看来曾经用过好久。

“是用了很多年了,”D进屋的时候一边换鞋一边道,“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用它。”

“虽然不是古物,用的却是日本昭和时期的壶范重新铸造而成,”十二楼打开壶盖,里面的水已经滚沸,“好东西。”

“你是想起来了还是就是知道?”D看他神情专注,自己也不禁放松起来。他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十二楼脑海里的知识都渊博到要溢出来,所以这句只是随口问问。

没想到十二楼却陷入了思索。

片刻之后,他用右手提起铁壶,将滚烫的水线浇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医生走后D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十二楼看了看他,答:“我想尝试一下而已。”

D第二次被气得摔门而出,他最近控制脾气的能力好像下降了许多,十二楼疼得厉害没心思去揣摩什么,一个人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烫伤比想象的还要疼。

可是如果一切都是假的,让疼痛成为最真实的部分也没什么不好。大概人受伤之后都会格外悲观,十二楼觉得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迷,连数月前半死不活地睁开眼,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要想上好一会儿的时期,他都没有这样过。

脑中纠结的思绪到止疼药发挥效力时才开始慢慢理顺,十二楼久久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说了一声:“对不起。”

过于聪明的头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这样说的原因,他是在恐惧。

恐惧到要用极端的方法去试探D,因为他无法承担一个和眼前事实完全不同的过去,梦里施暴的人居然真的是自己,而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并非不通世事,只是这样无端的没有理由的伤害,真的毫无道理。

那么D是为了什么,他又想要什么呢?他的囚禁是因为爱还是因为……仅仅想要在自己身上得到补偿?

爱……十二楼用没受伤的手挡住眼睛,轻轻地笑了。

原来,他是爱着D的么?

倘若没有这一出,他是想不到这上面来的。可是愿意被囚禁,愿意写故事给他看,手再疼也要完成他的要求,他又何尝真的怕D的惩罚?这些,难道不是爱么?

他几乎是依恋着受伤的借口,以此为由不去触碰楼下的世界,在这个封闭的十二楼上,也依恋着D的温柔和仅限于言语和床上的惩罚,有时候会反抗,有时候会不安,也会习惯性地想出去,但从未想过要失去。

想到这里,他抓起床头分好的一把药片,一颗颗仔细吃了下去。他知道那里面有精神类的药物,医生说怕他情绪不稳再做出什么极端的行为。但十二楼吃药仅仅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脑子更清楚一些,他想知道事实是什么样子。

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作者有话要说:

☆、四

手伤很疼,D却不肯给十二楼第二针止痛药,端来的粥在绵绵不尽的虚汗里变凉,再热就再凉,床上的人根本就不想吃。好不容易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漆黑一片,不知道是刚入夜还是快要天亮。

D推开门,走到床边。

他递给十二楼一块白巧克力。

咬了一块含着,嘴里弥漫着浓重的奶味和让人牙疼的甜腻,十二楼缓缓把巧克力含化了吃下去,然后说:“我饿了。”

D在黑暗里看着他,没出声也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了床头灯。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因为这块巧克力有了微小的改变,那之后十二楼拿着勺子小口吃粥,D也没有执意喂他,只是替他端着碗,神情专注至极。

“不好意思,”吃完之后十二楼说,“这几天都不能更新了。”

“我帮你跟编辑请假了。”D把碗端走,要出门的时候停下脚步,“但那不代表你可以不写,每天至少五百字,你的右手并没有伤到。”

十二楼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D问他为什么笑,他说很有趣。

好像到这个时候才突然发现,D对他的要求和惩罚都只是写文,又偏偏摆出一副严苛模样,其实跟过家家也没什么区别……可是不过家家又能怎样,除了写文,自己已经不会干别的了。

就是能干,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这是一种矛盾的心理,并不觉得枪支弹药有任何被怀念的理由,可是只能握笔写字又让他有淡淡的失落。一直到疼痛渐弱睡意袭来的时候,十二楼才终于明白自己在失落什么……让他失落的是两点,一个是过去,一个是D。

归根结底都是D。

并不美好的过去正在一点点被记起,他想被D需要,却又不知道D为什么需要自己,以他的温柔来看应该不会是纯粹的报复,但是“不更新就关起来”这样的理由,一样站不住脚。

即使没有故事,也并不会给生活带来多大的麻烦。更何况是通俗的没什么深刻含义的故事,从来只是锦上添花的小游戏。

第二天D听到十二楼对写文这件事的描述,说:“我喜欢这个游戏。”

“既然你喜欢,”十二楼递上一边对抗疼痛一边艰难写下的五百字,“那么凭君自取。”

无论是文字还是他自己,既然喜欢他便乐意奉上,再说若一切都只是D钟爱的游戏,他也没有拒绝的能力。

接下来他们度过了相当平静的一段时光,十二楼乖得不像话,说什么做什么,伤势恢复得很好,床上技巧似乎也上了一个台阶,平时会恰到好处地撒娇,像最好的宠物那样永远保持让主人心情愉快的微笑,甚至不再要求超量的甜点。

还有,他再也没有叫过D“师父”。

D终于忍不住道:“你怎么了?”

十二楼叉起一块芹菜,飞快地咀嚼一阵然后吞下去:“我很好。”

“你他妈的这叫好!”D摔了一个盘子。

十二楼平静微笑:“我在好好表现自己,你说过月末让我下楼看看的。”

“是么?”D看着十二楼恭顺中含着期待的神情,努力让自己相信他只是想下楼而已,然而努力的结果并不好,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把炒芹菜的盘子粗暴地推过去。

“都吃完我就让你下楼,”他说,“吃完你就可以下去。”

十二楼低着头,把盘子里的菜拨到碗里。

D起身出门不再看他,一直走出餐厅很远,才在楼梯下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蹲了下来,然后摩挲着陈旧的墙纸,颤抖着轻声说:“师父。”

他曾经做错了事被罚蹲在这里,必须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最高纪录是两天一夜,有人专门看着,动一下就是一鞭子。腿几乎废掉被抬出去的时候,他看见了浑身是血的师父。

“和你无关,”那人狠狠撕咬着一块白巧克力的包装,“看什么看!”

很久之后D才知道,那次为组织内斗当炮灰的任务,本来点的是自己的名字。

那个会说“他在受罚”然后自己替上的师父,那个无比严厉无比坚韧,从来不叫只会悄悄写搞笑段子止痛的师父……D从来不曾认清过他。

也从来不曾放弃爱他。

十二楼真的吃掉了整整一盘的芹菜,D进门的时候他刚从浴室出来,满口都是浓重的薄荷牙膏味。

D递过一杯热奶茶,十二楼喝了一口,发现是半糖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喝了一口。

虽然不够甜但怎么也比芹菜和牙膏的味道好多了,他坐在车后座有点漫不经心地看窗外的车流和人流,这个城市一直是这么喧闹,又是晚饭时间,其实真没什么风景可看。

“这就是你说的奖励?”他有点恹恹地问。

所谓下楼就是关在车里在路上跑一圈,时不时享受一下堵车的乐趣,虽然他本身没有多期待这个奖励,但还是觉得有些烦躁。“本来奖励内容还包括一盒焦糖冰淇淋”,D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我觉得,你喝热的更好。”

十二楼哼了一声:“随便。”

D一边开车一边道:“如果你撒娇,我未必不会给你。就像你上次要求打游戏一样,我从不肯真的让你不如意。”

“前提是我必须撒娇?”十二楼闻言微笑,“那么,让我准备一下。”

车终于开到了无人的郊外小树林,十二楼也终于准备好了,他往引擎盖上一坐,抬手去解D的皮带,笑得很合情境:“求你……”

D问:“求我什么?”

“求你给我……”十二楼语气柔顺而略含期待,撒娇撒得恰到好处,只是勾人的语尾生生一转,添上了三个字,“冰淇淋。”

求你给我冰淇淋。

或者还可以求欢,真有冰淇淋的话正好和热奶茶交替着,玩个冰火两重天,可是别的,他不敢求。

D看了他一眼,林子里正刮起凉凉的小风,他把衣衫半褪的十二楼扔回车里,自己回到驾驶位上,开始疯狂地飙车。十二楼晕车晕得厉害,不过他从来都不吐,只是难受,不知道忍了多久D才停下,有点疲累地叹了口气。

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二楼怔住,以为他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才阴晴不定逼自己吃芹菜,然后又飙车折腾人,没想到D接着说:“我本意不是这样的。”

并没有多少感□彩的一句,可是十二楼听到却屏住了呼吸,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在跟我说?”

“我在跟你说,”D停了车却依旧攥紧方向盘,“我在说你。”

十二楼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一句:“你的本意是什么?”

D忽然开门下车,也替他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出来,我告诉你。”

好像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似的,不知道为什么,十二楼就是觉得很重要。然而一秒钟之后他只想着是不是这辈子狗血文看太多也写太多,怎么就遇到了这么狗血的一颗子弹。

射向自己的,D挡了。

他怎么就没有文里徒手抓住子弹并且当暗器射回去的身手呢……对了,这是蛋疼文,不是玄幻文来着。

D的神智很清醒,他并没有倒下,只是靠在十二楼肩膀上抽气,后者顺手从他腰间摸了抢,抬手冲子弹射来的方向给了几下,然后把人丢进车里,自己坐上了驾驶位。

“浪费子弹。”D虚弱地笑。

“我乐意,”十二楼狂踩油门,“再说你怎么知道没打中?”

D当然不知道,他晕了。

出血很多,腰腹都是红的,十二楼帮着处理的时候手下带着医生赶到,人送走之后他长出一口气,抓住个人让他去买冰淇淋。

D手术的时候,十二楼在手术室外边用小木棍挖果酱冰淇淋吃,伤后第一次开枪手抖得很厉害,挖了几下木棍就断了。

“哥你先擦擦手。”买冰淇淋给他的小弟年纪不大,说话小心翼翼的。

十二楼接过纸巾,才发现两只手都是血红血红的,血都半干了也擦不干净,他把纸团成个团去卫生间洗手,有个年轻的男人从隔间里出来,在他身边看了好一会儿。

十二楼当没看见,五分钟后他在D的病房门口再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刚被安置好的D皱着眉昏睡,十二楼在想自己应该做什么,打水还是买饭,尽管这些全都有人排队等着做。最终他决定拿着暖壶去接热水,那男人挡在门口道:“屋里有饮水机。”

“你的手流血了。”十二楼看了他一眼。

男人道:“小伤。”

“看来我的枪法真的不怎么样,”十二楼有点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打偏了。”

“没关系,”男人淡淡道,“我也打偏了。”

十二楼抬眼看他,忽然道:“你姓杜,对么?”

男人年纪太轻,只能勉强算个男人,他承认得坦率:“你没死,真可惜。”

“站在他的病房门口说这样的话,”十二楼指指床上的D,对他说,“你胆子很大。”

“我也觉得,”十七八岁的男人点头,“我本来都不敢开枪的。”

“该干嘛干嘛去吧。”十二楼推开他走出去,“你不适合报仇。”

男人一拳捶在门上,D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道:“你们未免太吵了一些。”

十二楼回来的时候男人已经不在,D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经过特别训练的人麻醉之后会醒得早一些,十二楼把水瓶放下,问:“杀了还是扔了?”

D摇头:“都没有。”

“你倒是个宽容的老大。”十二楼平静道。

“至少现在还不能扔,”D认真道,“他是最了解你病情的心理医生,留着还有用。”

“那么就是你没用,”十二楼轻笑,“带我看医生之前都不查查他的背景么?”

“查过,”D说,“可是你已经换了八个医生,这一个就疏忽了。”

“我有病么?”十二楼轻描淡写道。

“你都想起来了?”D问他。

“没有,”十二楼冷笑,“没想起来就是有病吗?”

D哑着嗓子说:“争这个没有意义。”

“那我问个有意义的,”十二楼俯下身看着D的眼睛,“你到底希望我想起来,还是不想起来?”

“伤口疼,不知道。”D答得干脆。

“挡子弹的时候我以为你从鬼畜变成忠犬了,”十二楼起身在床边坐下,看着D有些苍白的脸,“原来你什么都不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也什么都不是。”

我和你更加什么都不是……跳崖挨刀挡子弹,共过生死就洗心相对,原来那真是狗血文里才有的事。也对,他们这种杀来杀去的人并不缺乏狗血的机会,每天都要死又不死,死多了就不值钱了。

子弹够狗血,情节也够狗血……但狗血文能快速HE的前提是,没有个会编故事的脑补帝从中作梗。于是D在床上忍疼,脑补帝在床边思考“生死又算个什么东西”,两个人半点都没有抓住这次增进感情的机会,只能在等吃饭的时间里,沉默相对。

作者有话要说:

☆、五

如果故事里有个第三者开启上帝视角,那么他一定能敏锐地指出问题所在。十二楼之所以会越想越拧巴,D也是要负很大责任的。

他的失败在于实在太没有文化,看的文也不够多,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该表现出英雄救美的英雄该有的样子。什么强忍疼痛互诉衷肠啊,什么抬起一只手擦去床边人的泪啊,什么逞强下床扯裂伤口啊,什么虚弱地淡然一笑说“无妨”啊,他通通不会。

连狗血文里最常见的直接提枪上阵,压倒OOXX之他也做不到,老话说一滴精十滴血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流血太多,实在没那个力气。

“你怎么不睡觉?”十二楼问他。

D疼得睡不着,但他没说,只是问:“你希望我睡吗?”

十二楼点头。

“那你希望我醒来吗?”D又问。

十二楼愣了一下,摔门而出。

天花板上有一只细脚蜘蛛爬过,D看了它一会儿,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很蠢,又不知道该怎样弥补,没想到片刻之后十二楼又开门进来,把床头柜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他捡起一块锋利的瓷片压在D脖子上,说:“我只要一用力,你就再也不用醒了。”

D睁眼看他:“你不会。”

瓷片在皮肤上割出一道血痕,十二楼咬牙凑近,滚烫的呼吸触到颈侧薄薄的皮肤,他最终丢掉瓷片一口咬在那里,稍一用力便满口都是血腥气。

D抬手,帮他擦了擦唇边的血。

“知道我不会,”十二楼踹了一脚病床,“那你他妈的还问我!”

D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想去抓他的手。

“既然不相信我,为什么还要救我?”十二楼踹了一脚反而冷静了,“你当我是什么?狗屎吗?”

D忽然有些百感交集,他跪坐在床上,欠起身来。“你以前从来不会说那个词的,”D笑着,眼角却是湿润的。

重新处理过伤口的D抵不住药物的作用,很快睡了过去。十二楼坐在病床边上,想了很多,却全都是些不相干的小事。

不,他并没有想起从前,也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一个徒弟,他只是在想巧克力、冰淇淋、游戏室、打印纸订的本子和讨厌的芹菜,无力握枪的手和那颗狗血到家的子弹,还有这比子弹还要狗血万分的失忆。

如果这是一篇文,接下来该怎么发展呢?

想了很久D还没有醒来,十二楼忽然有点想念自己的手稿本子。并没有人催促他写什么,唯一的读者正躺在床上回血,至少十几个小时之内顾不上他,他只是固执地觉得,他需要那个本子。

好像本子上有关乎两人的重大秘密。

走进D的书房时,十二楼忽然想到,本子里没有秘密……但D的电脑里有。

他的本子在D的书桌上,被笔记本电脑压在下面。这是他第一次进入D的书房,没有人阻拦,却未必没有监视,但是他不在乎。本子上多了一个D用铅笔圈出来待查的字,其他的都没什么变化,十二楼把它放在一边,按下了电脑的启动键。

有密码。

他想了一下,想不出,于是把手放在键盘上,自然而然地打了出来。

Dirge。

挽歌。

十二楼如今看到这词,感觉只能用“不悲不喜”来形容,若是在文里,会用这个当密码的人一定是个中二病晚期,可惜在现实里自己的病只有更重,相比之下,那词倒有些轻飘飘了。

如果不是病重到已经放弃治疗,谁会在电脑里存那么多关于自杀的资料?

各种药物,各种借助工具的不借助工具的物理性自杀方法,甚至各种相克的食物搭配,各种在对敌时送死的格斗技巧,从喜闻乐见的苦杏仁味到难度极高的自己把自己勒死,每一条都细细地归类,配上大量的图片、数据,还用不同的颜色、不同的语言标示出来。

无比严谨,又无比……荒谬。

至少此时的十二楼是真心觉得荒谬,人只能死一次,谋划再多次都不如直接从楼上栽下去简单明了,过去的自己是真的傻。

没错,过去的自己。

这当然是他自己的电脑,不论是那中二的密码、文档归类的方式,还是那蓝天碧草无比单调的Windows桌面,全部都无比熟悉。

D是在键盘的敲击声中醒来的。

有那么一瞬他好像回到了几年前,重伤或是累极沉睡的时候,耳边总是萦绕着敲击键盘的声音。有的人喜欢听着雨声入眠,D却只喜欢这个声音,单调却又有节奏感,淡淡长长,远远近近,好像一生都不会停止。

只是那时,师父电脑里的东西从来不给他看。

于是他只能看那个人敲键盘时脸上细微的笑意,他们这种人快乐从来有限,所以不论多微薄的喜色,他都能在第一眼看出来。

所以他一直以为,写文的师父至少在那一刻是快乐的,那些文档就好像乌云压顶下的一块小小的梦田,不论种什么,都会开出花来……直到有一天那个人忘记了许多事,换他打开电脑,看到的却不是花,而是血色。

怎么会有人这样活着?

日日思考着如何去死,在想象中一次次假设死亡的方式和情景,却又日日都没有去死,有的人活着是因为怯弱,有的人死是因为怯弱,而那个人从来都和怯弱扯不上一丝关系……但他也并不坚强,他只是很平静地活着。

会有不甘,却惯于接受。

这看起来有些像逃避的特质,却是D最爱他的地方。因为正是这样的他,支撑自己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如今失忆虽然带来许多纠结,比起当初,却是好得太多了。

D这样想着,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猛地坐起身来,多灾多难的伤口再一次被扯裂,红色很快浸了出来,十二楼皱眉去拦他,却被他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目标却是十二楼怀里的电脑。

那架势几乎要把电脑生生掰碎了吞进去。

“我只是在写今天的更新。”十二楼居然笑了,“要不要看看?”

D抓着他腕子的手还在抖,他几乎是恶狠狠地吼道:“写手稿!”

“我的手最近已好了很多,”十二楼笑得云淡风轻,费力将满是红印的手腕抽出来,“打字比握笔更能锻炼手指,我练得很好,你要不要看看?”

D改去抓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我说,写、手、稿!”

字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

房间里满是血腥的味道。

十二楼带着有点天真又有点了然的神情看他,半晌没有开口,在D终于忍不住的时候,他忽然叫了一声:“Dirge。”

D大睁着双眼,连眨眼都不会了,他一寸一寸软倒在床上,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然后,他躺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惊吓过后,查房的胖医生开始暴躁。

“你来大姨妈啊?”他指着D床上的血迹气得哆嗦,又冲十二楼发脾气,“家属怎么当的?就知道玩电脑!”

十二楼抱着电脑,低眉顺目地看着医生给D处理伤口,恍惚间好像记起来有谁跟他说过类似的话。“照顾得这么仔细干嘛,他总归是要死的,”那个人嘲讽道,“这幸亏是个男孩子,要是女孩,你是不是还得教她怎么来大姨妈啊?”

他曾经……很仔细地照顾过他吗?

想了想又觉得可笑,D比自己还大半岁,就算是女孩子,也是比自己先来大姨妈的。

D却不知道身边人的脑洞已经开得如此之大,因为太疼思维本就不连贯,所以他在苦苦思索,等一会儿到底要说什么。

“你……”终究只憋出了一个字。

十二楼岔开了话题:“你睡着的时候,杜家的小子自杀了。”

D说:“哦。”

“死了也好,”十二楼说,“昨天是我失手,等我的手好了,总还是要去杀他的。”

D犹豫:“可是……”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十二楼淡淡道,“我也不要本子,电脑还给我吧。”

D只好点头,目光却始终在笔记本电脑上徘徊不去。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十二楼抱累了,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充电,随口道,“电脑好像中了病毒,我不会弄,就把硬盘都格式化了。”

D长出一口气。

他靠在床上,努力回忆着以前严肃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模仿着:“昨天和今天的两千字,等会儿我要检查的。”

没有办法,心早就上上下下,摔得软成一团了。

D受伤,十二楼有照顾他的借口,禁令自然解除,医院和家门口永远都有D惯用的车等候,司机机灵而沉默,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你好像怕我?”十二楼有一天问。

司机垂了眼,没有说话,此后十二楼不再发问,直到D出院回家,两人一同坐在车上时,他发现司机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困惑,终于忍不住问D:“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并非赌气,只是真的好奇,D为这样的变化感到欣喜,自然乐于回答。“你以前是个温柔的人。”他说。

十二楼表示不信。

“你杀人的样子,”D补充道,“很华丽。”

即使是杀人的时候,他也是很美的。十二楼在古书中本是仙人居所,目断重云,红翠斜欹,春归明月,海色西风,他们的代号从来人如其名,倒是黑暗生涯中唯一的浪漫。

而D的意思是Dirge,挽歌。

所以最终是由D来为组织送葬,并送上一曲毫不留恋的挽歌,他真庆幸自己做到了,更庆幸自己做到的时候,那个人还活着。

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没有关系,他会记得。记得他用自己的名字做电脑密码,记得当初快要饿死的时候,那个眼神冷淡的少年花一块二毛钱买了两个烧饼给自己吃,记得那个少年后来做了自己的师父。

他比自己还小半岁呢。

作者有话要说:  短篇,再有几千字就完结了。

☆、六

D的伤并没有全好,只是他们这样的人,即使是相熟的医院也不好住太久,最终还是提早回家,让家庭医生日日来照顾。

虽然手背上密密麻麻满是针孔,D还是觉得很开心,没有人会喜欢医院,更何况那里人来人往,并不适合放肆亲吻。

被他按住亲的十二楼意外乖巧,唇齿间满是冰凉甜蜜的味道。

“这段时间,你吃了很多冰淇淋。”D皱眉陈述。

十二楼眨眼,默认了。

能随便出门的日子里,他去的最多的地方是超市,他吃冰淇淋从来不挑牌子,冰柜里大桶的通通吃过一遍,嫌不够甜还常常浇一大勺果酱。其他的地方并没有多想去,他要的自由竟这般单纯,从前许多纠结,轻易就被风吹走了。

原来自己也可以很简单嘛……分析过往种种表现,客观地给自己贴上“别扭”标签的十二楼不乏欣喜地想。

“你从不让我吃这些。”D叹气。

“你胃不好。”十二楼自然而然接道。

说完了两人都是一愣。

十二楼有点不自然地问:“你胃不好吗?”

“小时候饿的,但碰上爱吃的也能吃很多,”D摸摸鼻子,“最喜欢吃烧饼,就着烧饼连芹菜都能吃下去半盘子。”

啊,好像泄露了什么秘密。

某天吃饭的时候,两人互相攀比但实际痛苦地分吃完一盘芹菜,十二楼漱完口说:“你从来不问我想起多少。”

“你一定能想起来,”D说,“却不会太快。”

“我也这么觉得,”十二楼善解人意道,“自从杜医生死了以后,我脑子清楚了许多。”

D摸了摸鼻子。

让杜言做十二楼的心理医生实在是他的疏忽,那个人太年轻,身量相貌都没定型,看起来并不像他的父亲和哥哥,也因为他太年轻,才会用半吊子不成型的理论试图让重伤脆弱的十二楼记忆错乱,彻底迷失自己。

然后看着失却本心的两个人互相虐来虐去,是他报仇之前的小小游戏。

可惜,他只成功了一半。

世事从来都是双刃剑,D面对忘记很多事情的十二楼,不得不投身到“做一个师父”的角色扮演中时,有时候也会庆幸他忘记了那些并不快乐的过去,虽然有“脑补”和“别扭”的双重加持,忘记自己是谁的十二楼十分难搞,还常常有些孩子气,但毕竟是在一点点变好的。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大概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的演技实在不稳定,还是那句,“总是摇摆在严苛与格外的温柔之间”,没办法,用煞有介事的态度对待催文和喂芹菜这样的小事,cos一副囚禁虐恋的调调,的确会让人觉得没有安全感,也实在太像个游戏。

但是,这不是游戏。

“这不是游戏。”D始终对这句话耿耿于怀。

十二楼无奈:“明明是你说的,你说你喜欢这个游戏。”

“你先说的,”D坚持,“你说写文只是锦上添花的小游戏。”

“好吧是我说的,”十二楼说,“可是你也承认了。”

“我接话了不代表我就是那个意思,”D认真道,“这绝对不是个游戏。”

别扭帝也忍不住败下阵来,十二楼只好点头:“对对对不是游戏。”

“真的不是,”D再一次强调,“你说过不是游戏。”

“我什么时候又说过了?”十二楼忽然觉得有点头晕。

“很早很早以前,”D的声音忽然温柔到要滴出水来,“你让我抄你写的故事,手写,每天两千字,写在打印纸订成的本子上,不能有褶皱不能有手印。”

十二楼心中一动,嘴上依然道:“我又不是小学老师。”

“你说不是游戏,”D笑得更加温柔,样子仿佛一只柔顺的大狗,几乎让十二楼起了鸡皮疙瘩,“我就是那时学会查字典的,你说要用抄写来锻炼手的稳定,不然以后不能拿枪了……所以,这当然不是游戏。”

“你的手?”十二楼问。

“哦,”D答,“你烫的。”

十二楼被噎住了。

D装作没看见他一闪而过的愧疚,继续道:“但我不是因为希望你恢复拿枪的灵活,才那么做的。”

十二楼挑眉。

“我希望你痛,希望你累,”D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在痛了累了的时候,能懂得自己照顾自己,擦汗,补充水分,甚至说累了不写。”

可你在忙着跟我闹别扭。

十二楼无言,半晌道:“哦。”

D刚想说什么,就听他继续道:“我现在屁股很痛,腰很累,所以我不做了,你能把那玩意儿拔出去么?”

关于那玩意儿是什么玩意儿的问题,还要追溯到两个小时以前。

十二楼爬上了D的床。

主动的。

他拉开D的裤子拉链,然后皱眉道:“笔名是你起的吗?十二楼的挽歌,真不吉利。”

不吉利也不用盯着那里说吧……D无语。

“我又想起一件事。”十二楼说。

“什么?”D有点紧张。

“不是坏事,”十二楼说,“只是想起来,以前也是你替我去见编辑。”

D笑了起来。

没错,“十二楼”后面的那个后缀字母是他私自加上去的,那之后接连是一串大的变故,他们并没有见到杂志出来的样子,所以这个名字当时D忘了,十二楼不知道。

想到这里,D居然有点赧然。

十二楼却没有点破他心思的自豪感,他只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我最近模模糊糊想起了很多东西,感觉很奇妙,只是不知道……”

时远时近,陌生也熟悉,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自己,不知道过去的自己和D,是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所以他来求证。

“那个,”十二楼咳了一声,带点疑惑地说,“我记得,以前都是我主动的。”

手又不知不觉伸向了D的裤子。

D低低地笑了起来。

“以前的确是你主动,”D抓住十二楼的手,引着它缓缓滑过自己的小腹,停在该停在的地方,“主动诱拐纯情少年,师父。”

“师父”两个字,是伴随着湿润的热气,吹进十二楼耳朵里的。

十二楼轻轻一颤。

喉结被咬住,酥麻之下他不自觉地冲口而出:“明明只有一次!”

抬眼,对上D微微含笑的眼睛。

“你又想起来了?”

是的,的确只有一次。

那一次令D永生难忘,从此全身的骨血筋肉都搭成了多米诺骨牌,只要“十二楼”这轻轻的三个字,变可牵动全身,所引发的的震荡绵延不绝,直到自胸腔深处将一颗心生生地拽了出来。

“那一次,是你教我的。”D将人抱上自己腰胯,贴着面道,“就是这样。”

十二楼如同坐在滚烫的岩浆之上,直觉自己的前尘往事都被烧成灰烬,他觉得热觉得真实,所以愿意假装熟练地问:“哦,我是怎么做的呢?”

D充满期待地答:“你脱了我的裤子。”

十二楼果断地伸手过去。

他仿佛在练习打字一样,五根修长的指头在D的拉链上认真而轻快地跳跃几下,然后钻了进去,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摩挲几下,沉吟道:“我想我还是不太记得。”

触手温热,硬中带韧,似乎自己的摸上去也是一样,他找不到什么太过鲜明的特征,可以帮他唤起记忆。

“你总要先脱裤子。”D看他犹豫,出声提示。

“好吧,”十二楼说,“屁股抬起来。”

长裤被狼狈地剥下来,来了个里外对穿,内/裤翻到最上面,十二楼瞄了一眼,略微感受到了所谓“热腾腾的羞耻”,他自己的裤子也被D扯掉,四条光溜溜的长腿缠在一起,有点不够地方放。

“你当时……”D握着他的右脚脚踝,将腿拉开推高到极致,“是这样的。”

大腿根扯得有些疼,但对于久经训练的身体来说不算什么,十二楼思索片刻,将脚搭在D肩膀上,腿几乎同自己的胸膛平行,两人之间没有一点缝隙。被折到极限的身体自中段分开,屁/股上的的肉绷得很紧,要使劲揪才能揪起来一点。

D再次感慨了一下十二楼的柔韧,在那两团肉上留下不少手印,然后决定给他点个赞:“不错,你对得很准。”

带着一轮细致褶皱的凹处精确而直截了当地点在自己的顶端,只需轻轻一动便可深入,十二楼皱眉,有碎片在脑海中一掠而过,他鬼使神差地说:“我是怎么教你的?”

“要先润滑。”D装作低眉顺目的样子,气却喘得更粗,像极了第一次做的毛头小子,他拿了一罐润/滑液,直接从两人相贴的小腹浇下,然后仿照着交合的姿势动了动腰胯。液体弄得两人下身一片粘稠,毛发上水光涔涔,稍微一动便是滑腻到令人羞耻的声音。

十二楼觉得他需要点什么,于是他开口说:“手指。”

声音平静自然,像极了一个命令。

但他其实并不是在下命令,只是遵循身体需要和大脑残存的习惯,经过这一番身份互换,倒是比做师父的时候多了点坦然,于是在D塞进一根手指后,他接着说:“再来两根。”

D塞进了四根手指,有一根是他附送的。

四根手指在那处撑开,挤出满溢的液体。

那之后他们肢体交缠,双腿紧紧嵌在一起,自然得好像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没穿过裤子。

□过后,十二楼长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吐气吐得很慢,仿佛要把半生抑郁都一点点咬碎吐尽,再吸入的,就是干净纯然的空气。

恍若再世为人。

D却只是狠狠地压着他,将他一条腿抬起,压得很低很低,然后从大腿内侧一路吻上去,直到脚尖。十二楼脚踝峭瘦,肤色苍白,脚趾很长却都蜷在一起,在D舔过的时候会微微颤抖。

D甚至分心想了一下,把他整个泡在巧克力酱里的可能性。

JJ会长痱子的……他摇了摇头,还是决定不去尝试。

但没关系,庆幸的是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手指上的巧克力会太容易吃光,再也不用近乎吝啬地一点点去尝试那些微薄的甜意,再也不用计算从脚尖吃起才能吃得久一点,不必担心很快两手空空,茫然失意。

当然,巧克力只是个比方,等会儿从床上下去D还是决定重新限制他吃冰淇淋和巧克力,他们要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好好在一起。

就好像D在拿到十二楼的电脑之前,唯一看过的那个故事。

是D打印出来让他抄的那个,里面的人对另一个人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然等遇到了真正的爱人,会可惜没能陪他吃一辈子巧克力。

那不是说给自己听的,D却觉得,那是这个人说过的,最柔软最温情的话。

只是这时十二楼没能想起太多,暂时没有D那样怀旧的资本,他只是在对方再一次进入身体的时候,迷迷糊糊又斩钉截铁地说:“我明天一定要写个肉番外!”

D身心愉快地开始给他提供素材。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游戏,这是证明需要的一种治疗方式。

即使没有故事,也并不会给生活带来多大的麻烦,可是没有这些故事,他们的人生该有多痛。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这其实就是个搞笑文……

没有什么情节只是想尝试一种新的语言风格,不过那也不重要啦没几个人会在意~

会补个番外。

最近很喜欢短篇,如果可以的下次要尝试一个作者和老虎油的现实BE短篇。

☆、番外、茶

壶是煮茶注水用的,日式铸铁,暗绿色有浮凸的竹叶纹路,模样很精巧。壶下垫着厚厚的茶巾他还是怕烫,只用一根手指抵着,壶嘴倾出一道很漂亮的水线,落在粗陶的杯子里。

十二楼将杯推到D面前。

D已经喝了二十多杯生普洱了。

没办法,十二楼喜欢泡茶却喝得不多,他更喜欢甜腻腻的东西,之前喝了一杯热巧克力,这会儿正懒洋洋却饶有兴致地煮水给D喝。

D都喝饿了。

十二楼分给他芝士蛋糕的一个小尖角。

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九分,距离晚饭还很远,D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喝了这么多茶却有点犯困,可能是阳光太好又太安静,空气中满是甘冽的老树茶香,甜腻的蛋糕味盖不住它,只在一旁略做点缀,倒显得颇为清新可人——尤其对于他可以撑船的肚子来说。

实在灌不下去的D干咳一声,用怀旧加感慨的语气委婉道:“以前很少喝这么多茶。”

“是你说中午吃腻了的。”十二楼把铁壶移开,往炭火里扔了个红薯。

“以前饭都吃不饱,”D挠头,“我吃腻的经验有限,判断不足。”

“我一直想问你,”十二楼认真道,“两个烧饼怎么是一块二毛钱?”

这个城市的烧饼均价一块一个,已经很多年没变过了。

因为你的样子太凶了……只是这话不好出口,D只好咳了一声,抬头看天花板。那个时候十二楼出任务回来,身上只有几个硬币,而自己倒在垃圾堆里饿得没有半点力气。

吃了平生最好吃的两个烧饼之后,他在那条小街上再也没见过那个烧饼铺子。

据说老板捡到了一个装满钱的黑色塑料袋,还清债务,远走高飞了。

“你说过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的。”D轻声说。

他还记得十二楼说这话的神态,那么冷淡又那么疲惫,仿佛十分言不由衷,然而D听到的时候一直在想,若要算起来,自己对他,该报之以整个海洋。

此时的十二楼却不知道他的感慨,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我对那个卖烧饼的,真的很凶吗?”

其实是想问那个卖烧饼的还活着么。

D只好说:“你当时没带枪。”

“哦。”十二楼觉得这个理由十分站不住脚,他心虚地看了一眼离开火还在吱吱作响的水壶。

D无奈:“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全想起来……”

“没想起来又怎样,”十二楼有点警惕地看着他,“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牛角尖再一次向他招手,由于惯性,他自觉地塞进去了两条腿。

D觉得自己需要拎着他的胳膊,把他重新拽出来。“我希望你想起来,”他在对方咬最后一口芝士蛋糕的时候吻过去,偷了一点吃掉,“希望你想起来,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十二楼被他吻得有点迷惑,“是什么样的人?”

“你一直都没有变,”D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

虽然别扭得变本加厉,但本质是一样的。他想告诉眼前这个人,不需要试探,不需要怀疑,也无需承担一个和眼前事实完全不同的过去,

但眼下十二楼仍然不依不饶:“现在是什么样的?如果说一直没有变,你为什么希望我想起来?”

D有点头疼。

和别扭帝在一起的恋爱之路,看来还很漫长。

如果有一天,你早上醒来,发现世界上全都是陌生人,会不会害怕?

十二楼说,不知道。

D说,你至少还认识我。

至少我会让你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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