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ế giới vẫn trẻ tuổi – Tát Phúc Chi Ca

Tên gốc: Thế giới y nhiên niên khinh

世界依然年轻 by 萨福之歌

(末世)

文案

源起于闲情的命题作文楼:“爱情、战斗、风景”和“沉重的心”。

一个小短篇,说太多就容易剧透了。

亲友看完觉得设定还不错,但有些设定埋得太深了。真的么,其实还蛮想看看其他人读完怎么想呢。

最初发在文库里了,ljj荒废好久,但还会有姑娘留言,感动又惭愧。

其实还是推荐去文库看,因为这边我不知道怎么弄斜体字,而且明明就是清水文啊居然还要审核我T.T什么时候审完啊。那边是一口气贴完了,这边分个段

之前还写过几个小段子,不知道有木有人看,还有人的话就贴上来好了……

☆、一

他的编号是深渊4712。

戴上纯白色的马可头盔,其上所附着的咒文大幅提升了他的感知能力。闭上眼睛,沉入表象世界之下的意志深渊,他从灵里探出触角,捕捉到距离最近的战士烈焰4712,联结并共享了她的感观。

移动的视界首先打开,他看见积雨云般垒起的红色高大植被,那是茵陈之林。巨大的怪兽在一望无际的茵陈中游走,那是亚巴顿,又称作皇虫。遍身硬甲,牙齿锋锐,长尾弯曲分段且带有毒钩,最显可怖的是,它们的脸肖似一张狰狞扭曲的人类面容。随即被打开的是听觉,皇虫扇动翅膀的轰响,如同众多车马奔跑上阵,在其中夹杂着人类的怒吼或悲鸣。然后他嗅到了血腥味,知道已经有人被肢解吞吃。

他的知觉随着烈焰向战场疾速逼近,趁势向前再次潜行,捕捉到第二个同伴参孙4712。参孙已经发动了自己的术,将身体机能瞬间强化,抡起巨石砸中一条皇虫的头,但那怪物很快又挺起身。你冲得太靠前了!他向参孙发出指令,后撤,会出现视界死角!

最后联结的战士是弥尼4712,所用的术在空中撑开无形的盾,顶住皇虫冲击,为逃命的平民们争取时间。而他即刻将三位战友的感观拼接为一个位面,然后加快思维流速,使物质世界的一切运动变慢。我顶不住了!弥尼在灵里的呼救,由他同步传递给烈焰与参孙,并将最佳攻击点,以直觉而非文字或数据的形式一并送达。这使得进行支援的烈焰无需再进行观察与测算,直接以能够燃烧一切的术,将皇虫的外壳点燃。

整合信息,协调作战,使队伍联结如同一人,这就是深渊的工作。从手指和掌心上传来痛感,粗糙且坚硬的触觉,是来自徒手紧抓皇虫外壳的参孙。剧烈晃动的视野,毒钩在脸旁抽过的风声,烧灼的臭味,酸疼的肌肉,一切都真实如同身临其境。但正在浴血奋战的人,并不是躲在后方的他。

逃命的平民们尖叫着从他身边跑过,他们的灵魂像一团团摇曳的火焰向城门奔去,燃烧着还未褪去的恐惧和将要得救的希望。他快速估量着自己身后灵魂之火的数目,已经可以了,战士们也开始向城门撤退。但忽然之间,有一个强烈的意念穿透黑暗刺中了他:救命!

那是一个孩子。他立即指示参孙推倒一丛茵陈,在远处,出现一个跌跌撞撞奔逃过来的少年,数条皇虫在后追赶,其中之一口中似乎还在咀嚼。来不及了!烈焰的意念,立即返城!但他不肯:可以的!弥尼,抓住那孩子!

已经非常疲惫的弥尼几乎哀号着再次发动了术,如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将那少年隔空提过来,自己也因为无法保持平衡而摔倒在地。参孙投掷出大量茵陈,烈焰将其点燃,但无论茵陈或皇虫,都有不易燃烧的表皮。一条尤其巨大的皇虫突然抖翅飞越火焰,以前所未见的速度扑向倒在地上正要起身的弥尼与少年。在两人的眼中,映出了怪兽口中密布的利齿,其上犹有人的血肉器官残留。

要被吃掉了!!

怪兽的咆哮声迎面扑来,灭顶的恐惧在瞬间攫住了他,所有联结切断,世界顷刻坠入黑暗。

糟了!

他猛然抬头睁开眼睛。

巨大的皇虫在空中晃动片刻,突然长啸一声,疾速向他扑来!

也正在此时,有人从他身后跃起,以血肉之躯一击将皇虫打飞。

是骑兵来救援了。

参孙将弥尼二人夹在腋下飞奔,烈焰也一边辅助反击一边回撤。所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得救了!骑兵来救援了!

深渊抬起头,看着悬浮在自己身边、面无表情阻击皇虫的高等战士。能同时发动除深渊之外所有战士的能力,每一项都达到最高水平。身上束紧的皮带在肩胛之间交叉,羽毛图案的皮扣表明他拥有独特的鼓翼之术,能够短时间驭风翔于空中。他居高临下,火球接连从掌心射出,爆炸的火光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容,也辉映着他手上代表军阶的红宝石戒指闪闪发光。

他是军团统帅,骑兵塞鲁士。

在浓烟和扬尘之中,皇虫的身躯像波浪翻滚、时隐时现。他收回火焰,俯身落下,抓住深渊的手臂然后揽腰抱住提到空中。

“现在回城。”

迎面扑来的气流让深渊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在半空掠过时他确认了战友们已经撤回。

又一次,被拯救了,然而心中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自己依然是个无用的废物,就像五年前一样。

他们所能仰望的穹顶是浑浊的灰红色。

覆盖大地的茵陈昼夜呼吸着,它们不停繁衍,不停向天空吐出暗红色的瘴雾。缓慢蠕动着的太阳,是在红纸上晕染开的一滴浑浊乳汁。

压抑的天与地,如同一只怪兽躯体的内腔,在茵陈之海中残喘的城邦,像粘膜上一小块溃烂的损伤。城邦中心矗立着高耸入云的黑塔,人们已经忘记如何建造,但传说那就是一切术的渊源。

他紧跟父亲,按编号从西南角挤进黑塔脚下的环形广场。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平民,簇拥着广场上那八个砖石垒砌的高台,心中的焦急和忐忑,升腾在浑浊的空气和压抑的安静里。等了很久,终于有战士从黑塔走出,艰难地挤开人群登上台子,展开卷轴开始大声诵读名单。与此同时,在黑塔的外墙上,有光组成一串串编号来回滚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聆听,直到战士读完,收起卷轴跳下来离开。广场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喧哗,人们或是庆幸或是开始哀叹。

茵陈是可食用的,尽管不能耕种,却几乎是人类惟一的食物来源。出城采集的工作极其危险,但不做就得不到口粮配额。若能有战士随行离城,生存率无疑会大大增加,而这种名额自然非常稀缺。

他没有听见父亲和自己的编号,但攥紧他手指的父亲还是不死心地盯着黑塔反复查看。直到大部分人都陆陆续续离开,塔身上的光渐渐熄灭,父亲才松开他的手,目光涣散地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我们已经等了十多天,为什么还是没有…”

他用自己细瘦的手臂挽住父亲,安慰般呼唤着:“父亲,父亲。”

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父亲,努力露出笑容提高了声音说:“没关系,我再去申请独立离城,无论如何,不能让你挨饿。”

他点点头,平静地说:“那么,我和您一起去吧!”

父亲背起了大大的空行囊,然后给他背上一个稍小的。

“你也不是第一次出城了,该注意的事情你都知道。但这次只有我们两个,必须要更加警觉。”在走向城门的路上,父亲问他,“如果真的遇上危险,你能自己跑回城吗?”

“我绝对不离开您。”

“不对,你记住,只要爸爸叫你跑,你就头也不回地往城门跑,就可以了。”

“父亲……”

“你一直都很听话,不要让我失望。”

日头快落下了,世界变得更加昏暗,像冷寂的血在空气中渐渐成了黑色。城墙上轮值的战士来回走动,他们的轮廓模糊不清。惟有城门口用术展开的光幕,为了读取出入者的编号,依然不停闪烁着。

“好,太阳落山就会安全一些。”父亲转过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害怕,走吧,亚伯兰。”

他点点头,与父亲一起穿过光幕,从人类最后的孤岛,走向潜伏着死亡的茵陈之海。

其实我们早已像大多数物种一样灭绝了吧,亚伯兰想,只是一群会说话的牲口,被围困在猎食者中央。历史早就消失,连毁灭的缘由都被忘记,但还是不断地挣扎,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用咒文刻在瞳孔里的编号能够被光照亮,就像有一朵火花落在了父亲的眼中。他会长久地记住这个画面,父亲的侧脸依然年轻而温柔。

这是让人来不及老去的世界。

虽然心中充满恐惧,但那时他没有真的想过,这会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笑容。

同一时刻在黑塔高层,年少的骑兵接到了一个新任务。他在走廊里驻足,所佩戴的绿宝石戒指向上放射出锥形光芒,一串闪亮的字符像轻盈的丝带在其中缓缓飘动。

sw1046sw1987

他默默记下这两个编号,始终紧锁眉头。与他擦肩而过的年长骑兵闲来撇过一眼,也停下脚步笑着问了一句:

“哟,是第一次接到这种任务吧,塞鲁士?放轻松,这其实简单极了。”

“事关人命,我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人命?哈,你什么时候有了那种错觉?虽然看起来像人,但他们不过是编号的饵食。”年长的骑兵收敛笑容,决意多提醒几句,“你应该已经见过足够多的死亡,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可笑的同情?塞鲁士,你非常有天赋,一定会很快戴上蓝色甚至红色的戒指。不要让上面失望。”

他没有回答,神情冰冷但近乎烦躁地一握拳,关掉了宝石的光芒。利落地侧身,避过年长骑兵试图拍他肩膀的手,塞鲁士迅速离开了。

他想快点结束这个任务。

一年后,塞鲁士顺利得到了蓝宝石戒指。

他成为十名骑兵和一百位战士的领导者,并开始训练新一批深渊。在这些见习战士中,他认出了自己曾在皇虫群中救下的那个平民。

编号应该是,sw1987。

就在那场事故中作为深渊觉醒了,看来,他已经通过基本训练,具备投入战斗的潜能。

塞鲁士不住用余光打量着sw1987,他们的年纪应该是一样的,但长年饥饿使sw1987非常瘦弱,甚至于在一群平均年龄比他小许多的见习战士中间,并不显得过于突兀。目光相接的时候,sw1987微微笑了,而他厌恶似的飞快移开了视线,心中感到一阵焦躁。

他不愿想起那个任务。

“各位见习深渊,你们实在非常幸运。首先,成为战士之后,即使不参与作战,你们的口粮配额也将比平民至少高出三倍,你们的父母再也无需冒着生命危险出城工作了。”

这样一段开场白让sw1987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苦涩表情。即使在讲话的时候,塞鲁士的心思仍然会被专注凝望他的sw1987所扰动。

“其次,你们成为了存活率最高的兵种。一个长命的参孙,活着战斗的时间也很难超过八年;弥尼略长,雷霆和烈焰的最好记录都是十一年;而你们的老师,深渊4101,从第一次作战到今日已有十三年了。

“你们已经开始并将继续接受术的学习,也会投入传令与巡逻的轮值。但与其他兵种不同,深渊还必须拥有卓越的战术思维与执行能力,这正是现在由我来训练你们的原因。

“如果能通过全部考核,你们将与三至七名其他兵种的战士共同组成战斗小队,这些小队将编入四军团七连,由我直接领导,与我麾下的骑兵一同战斗。你们将是各自战斗小队的灵魂。

“正因如此,我首先必须强调一件事,你们几乎都被平民收养抚育,这可能会导致一种错觉。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明确知道,对觉醒的战士而言,平民不过是皇虫的饵食。虽然能够生育的女性以及身体强壮的男性,在其中较为珍贵,但终究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无用之物,是你们为了存活所要借助的工具而已。

“当然,对骑兵而言,你们也不过是饵食。人不能选择,生而为平民、为战士、为骑兵、为编织工、为长老。人只能接受这命运,尽你们所能活下去吧。”

训练结束全员解散后,他暂缓了返回黑塔的脚步,sw1987上前向他行礼道:“长官,您还记得我吗?”

他皱起眉,没有说话。

“我是亚伯兰,长官,我只是想要向您致谢,为了一年前……”

“你不是骑兵,怎么可能有名字?”

“但是,父亲一直是这样叫我的。”

“你的父亲,”塞鲁士不由自主闭了一下眼睛,“已经死了。”

sw1987的脸上又露出刚刚那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像要哭出来又像是笑着说:“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承认我,这名字就还有意义。”

“不可能有。”塞鲁士径自转身走回黑塔,“真无聊。”

可在那之后,sw1987还是经常在私人时间里找他。

“长官,请您看这个。”

sw1987一脸兴奋地在他面前摊开手,苍白的掌心里有一小团朱红色的茵陈。他嫌恶地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我、我只是觉得它很不一样。它的序列很匀称整齐,还有卷曲的边缘……”

sw1987在努力搜寻着适合的词汇。塞鲁士低头打量这团小小的茵陈,尽管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物,但确实是少见的完整和精致,这种感觉应该就是美吧。不过对骑兵而言,这是个禁语。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指尖拈起这团植物,轻轻一搓,用火焰烧尽。

“不要再来浪费我的时间。”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sw1987的厚颜,仅仅几天之后,这个见习深渊又带来了新的礼物。

“你想要关禁闭吗?”

“当然不是,长官,请别生气。”sw1987露出戏谑般的笑容,“但我总觉得,您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我啊。”

塞鲁士感到一阵战栗。站在自己面前的深渊,按规定佩戴着黑色的巴别头盔,其上附着的咒文能够阻断他们读心的能力。不,即使戴上白马可头盔,深渊也绝无可能读取骑兵的意识。然而他还是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就仿佛在这个弱小的深渊面前被剥去了一切虚假的外壳。

“您看,这个我找了很久。”趁着他沉默,sw1987赶忙将礼物举到他面前,“如果颜色再浅一点,就更加像您的眼睛……”

一枚圆圆的小石子,几乎没有杂质,罕见的孔雀蓝色。

“……也像梦里才有的天空。”

sw1987的声音很轻,却使塞鲁士心中潜伏的那股焦躁瞬间高涨。他们身处的暗红色的世界,仿佛和他的心脏一起,猛然鼓动了一下。他立刻抓起这颗石子攥紧,从指缝间传出碎裂的声音,sw1987慌张地举起手大叫:“请等一下!”

他停住了。

“我马上就走!您可以在我离开后再毁掉它吗?”

他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滚。”

☆、二

两年之后, sw1987得到了新的编号,深渊4712。他的小队包含了烈焰、雷霆、参孙与弥尼各一名,战绩虽不算突出,胜在稳定,表现尚可。因而又经历一年实战后,在塞鲁士众望所归得到红宝石戒指成为军团统帅的同时,深渊4712与他的小队被编入斩龙之战。

斩龙,是在每一年年末,皇虫将聚集在某处茵陈林中交*配产卵,军队会趁此时发动大规模攻击。以骑兵为主要战力,其他战士进行辅助,交*配之前的雌性皇虫与交*配之后的雄性皇虫为首要目标。在这一战中,人类必须有效消灭皇虫的有生力量,才能确保末日不会即刻降临。斩龙之战通常会持续一个月以上,其重要性和惨烈程度不言而喻,这也导致了在所有兵种里战力最强的骑兵死亡率亦最高,几乎五至七年便会完全换代。

皇虫的聚集地每年都不同,居住在黑塔高层的长老们——这个城邦真正的统治和管理者、律法的制定与维护者——会通过某种特殊的术预测出这个地点。紧接着,骑兵们会带领一群特殊的术士,前往那里勘察地形、修筑工事。这些术士就是编织工,他们能改变物体构造,生产除食物以外的所有必需品。但除了骑兵和长老,并没有人能够见到他们。

在战前,深渊4101被上司塞鲁士秘密召唤。

“这是私人请求。”军团统帅表示,“于你这样优秀的深渊而言,简单极了,不会费什么精力。”

“话是不错。”深渊4101毫不客气地答道,“但不能读取你的意识,就算出了状况,我也根本无法通知你。”

“我所在的战场会与你们相邻。用这个就可以了,戴一副手套遮住它。”塞鲁士将一枚绿宝石军戒放在深渊4101面前,“暂时空置的一枚,我已经修改了宝石中的咒文,仅能与我对话一次。”

“噢,就算为这个也值了。”深渊4101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不过还是请记住,你欠我一次人情,保护我的队伍。”

除骑兵之外的所有战士,都经由深渊们联结,织成一张网络。

长老们按一定标准将战士操作术的能力划分等级,参与斩龙的战士至少在三级以上,这个等级的深渊已经可以与自己小队中的战士达成完美的意志结合。而四级深渊在指挥自己队伍的同时,也能联结多名三级深渊组成一个位面,将他们的信息完全整合。如此类推,作为每个军团中仅有一人的第六等级,深渊4101是四军团中所有战士在战斗中的实际领导者,在同一时刻掌握和运用来自超过一千人的情报。他拥有超凡的思维能力,能使不同视角互为补充,从宏观至细节构建出整个战场的动态。

他的指挥事实上并不频繁,但每一条命令都极其重要。所有深渊都散落在战场最外围,靠近隐蔽工事;烈焰与雷霆通常进行远距离攻击;四级之上的弥尼已经兼具攻击力,在最前线与参孙配合。经由深渊们几乎没有时间差的信息传送,深渊4101既可以调动战场上任意一名战士,也能够对自己划定的任意群体发布集体行动的指令。

但无论如何缜密的战术,都不可能完全阻止伤亡的发生。激战之中,一条皇虫从极其刁钻的角度猛然扑来,闪避不及的雷霆4712被一口吞吃。

这原本寻常的死亡却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后果,与战友的联结被切断之后,深渊4712的精神竟在瞬间彻底崩溃,能力随之失控了。

首先是他小队中的其他成员,思维受到巨大冲击以致精神暂时停滞。他的上一级深渊也被反弹,失效又向上层波及,信息网塌陷了一角。

深渊4605!剔除4712重启你的位面!作为领袖的深渊4101立刻指挥修复,4410!接管4712的战士!所有人立刻远离4712的坐标!本次作战终止!注意!远离4712!作战终止!所有人进入工事待命!战士注意保护你们的深渊!

在现实中,网的修复不过经历了数秒就全部完成,但深渊4712的术继续失控。地理位置上和他相距甚远的深渊4101一边从茵陈中间穿梭奔去一边对着军戒开始大吼:“空中支援!现在!”

喊话的同时,他已在意志的世界再次下达命令:所有深渊!立即遮罩你们的战士!烈焰4101!雷霆4101!马上滚过来掩护我!

在这之后,塞鲁士的回应才从宝石中传来:“皇虫的动向似乎有问题,我会尽快前往你处。”

“问题正出在深渊4712!骑兵可以继续作战,但你必须过来!”

皇虫群中的异变开始显露,它们不再理会自己身边的人类,而是扭动身躯,尖啸着涌向战场后方倒在地上神志不清的深渊4712。

“我必须接触到他的身体!” 深渊4101丝毫没有减速,“这样我才能控制他!这需要时间,你必须保护我们!”

“我知道了。”

军戒上原本闪烁光芒的宝石忽然熄灭了,他感到一股力量夹住了自己。竟是从空中飞来的塞鲁士,在高处展开弥尼之术,隔空抓住深渊4101提起投掷到4712身边。急速飞过又被相对轻柔地放落地面之后,他立即跪下身,一把撸掉4712的白马可头盔。

他直属的队友烈焰雷霆也随即赶到了,辅助长官阻拦皇虫群的逼近。几分钟后,他将深渊4712背在身上,对着战士们大喊:“可以了!撤退!”

烟尘阻挡住皇虫的视线之时,塞鲁士带他们撤入了最近的一处地下工事。

嗅觉并不发达的皇虫,主要依靠视觉来捕猎,丢失猎物后便开始在地面上团团巡游,渐渐重新开始交*尾。出入口都隐藏在茵陈和岩石之下的工事很难被发现,躲入地底最深处后,几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深渊4101首先检查了军团其他战士的所在位置,然后下令:所有深渊,现在可以关闭遮罩了,稍后切断联结,趁这个机会休息片刻吧。

烈焰4101与雷霆4101已经翻出了补给品,嘻嘻哈哈地吃喝着,又开始为对方裹伤。塞鲁士将昏迷的深渊4712安置在角落里的茵陈堆上,用军戒联络过自己仍在作战的副官,才低声问深渊4101:“究竟是怎么回事?”

深渊4101冷笑了一声:“您怎么会不清楚呢,把我关于他的报告扣下的不就是长官您吗?”

塞鲁士面容冷淡,没有说话。

“伟大的您不会读不懂报告吧?”深渊4101说,“我们并非仅仅读心而已,深渊是能在表象与意志两个世界中穿行的人。初次觉醒之时,我们从他者那里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会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一道‘门’,使我们可以出入。每个深渊的‘门’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他的‘门’是什么样子,您不是很清楚吗?如果我没记错,当时您应该是目击者吧?

“但在战斗中,他不可能避免与‘门’类似的经历,他的意志会产生混淆,导致术的状态失稳,甚至不可自控地通过虚假的门退出那个世界。不只是他会经历这种问题,深渊要通过不断训练来牢牢记桩门’的每一个细节,为了任何情况下都不再受到自己或别人即时感觉的干扰。

“他根本就不应该成为战士!在我看来这比死还痛苦。每一次发动术之前,他都要重新经历自己父亲的死亡,而且那种被吃掉的恐惧和痛苦,永远不会淡去,永远像最初感受到的那么鲜明。为了提高术的等级,他还要区分不同联接对象被吃时的感受,这未免过于残忍了吧?适合上战场的,是这样、和这样的战斗傻瓜,我也只想和这样的傻瓜合作。”

被突然当场点名的烈焰与雷霆为了“傻瓜”一词抗议起来,深渊4101毫不理会。塞鲁士开口说道:“我知道,但这次明显不同。”

深渊4101沉默了一下答道:“虽然有些复杂,但一样是出于他对‘门’的惧怕。他逃掉了,只不过不是向着‘门’的这一侧。”

“你是说,他逃进了意志的世界?”

“是的,那个世界如同‘深渊’。为了远离‘门’,他不停地向着更深处下潜。以前没有深渊会走到那个地步,不仅因为战斗不需要,也因为我们对‘深渊’之下的未知充满畏惧。”

“那现在他回来了吗?”

“在你把我扔过去之后,我把他捞上来了。这种恐怖的经历真是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但这又为什么会对皇虫造成影响?连我之前正在攻击的皇虫群,似乎也被吸引而来。”

“因为你是骑兵才毫无反应,烈焰!你来说,之前的事故中你有什么感觉?”

“诶,队长你问我?整个过程我不太清楚啦,你给深渊们下令我又听不到。不过刚出事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了那边那个深渊的存在。因为我们是直属队长的,还没有被别人联结过,唔,也不对,那不是联结,好像在我的意识里,那个家伙突然就出现了,真奇怪。当时我好像能够感觉到他的情绪,乱七八糟的,很烦人。”

深渊4101点点头,又转向塞鲁士:“你听明白了吗?”

塞鲁士叹了口气:“我不明白。”

“虽然表象与意志的世界并非空间意义上的,但我还是如此说明才更直观。深渊在战斗状态时,仍停留在离‘门’很近的位置,像是站在岸上,与水面之下的人用绳索相连。但他之前为了逃离‘门’而沉入水中,就能‘看见’水中人,也能使自己被‘看见’。”

“所以,即使不通过视觉或联结,战场上其他人也能够直接感觉到他的存在?”

“对,并且由于能力失控,他‘下潜’得越深,他的‘存在’就越强烈。就如世界毁灭之前,天空还不是灰红色,那时日出则群星隐没,他的存在最终甚至可以压倒其他一切。所以此前我命令深渊们遮罩自己的战士,不然他会冲垮战场,使所有人的意识完全被他的意识所占据。”

“那么,皇虫也能以这种方式‘看见’他?”

“是的,尽管它们不过是低等无知的兽类。但也正因如此,它们对这个侵入自己脑中的‘存在’,只有猎食的欲望。”深渊4101指了指旁边还在吃的烈焰雷霆,“就像这两个蠢货对食物一样。”

嘴里塞满食物的烈焰雷霆又嚷嚷起来,深渊4101叫他们滚到外间去守卫。一边应和着“是,是,队长”,一边相互奚落着,两个人从窄小的通道口爬到上面一层去了。

然后深渊4101脱下手套,摘掉绿宝石军戒丢回塞鲁士怀里:“总之,在实战中他这样失控也是第一次,我也有点措手不及。但从头到尾,他都不应该成为战士,我早就向你汇报过!你是白痴吗?如果看重他,骑兵还不能供养一个平民?你放纵他,害死自己是活该,别拖累别人!”

“够了!”塞鲁士终于忍无可忍,“放肆也要有限度。你不过是个战士,还没有资格评判我。”

深渊 4101又冷笑了一声:“求您宽恕,尊贵的大人。不过我可不准备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走过去把昏迷的深渊4712拉起来,两个耳光将人扇醒。这种突然的粗暴让塞鲁士吃了一惊,但因为4712恢复了神智,塞鲁士强压情绪,重新板起脸,没做任何表示。

认出4101后,深渊4712神情黯淡,只说了一句话:“雷霆死了。”

深渊4101面色柔和下来,也只回答了一句:“这不是你的责任,但能力失控影响战局,是你严重失职。”

然后他们都沉默了,几秒钟后,深渊4101叹了口气,点点头,就闪开身让4712可以直接面对骑兵。仅仅在这几秒钟,他们已经交换了一切所需的情报,完成了所有必要的讨论。这是独属于深渊的交流方式,想到这个,塞鲁士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快。

深渊4712行了个礼:“长官,皇虫群聚集在这一片地区,打乱了我们的战术安排,我申请离开工事,将皇虫引开。”

塞鲁士说:“那样的话,你恐怕必死无疑。”

深渊4712只是说:“请您打开这个地区的地图。”

塞鲁士的红宝石军戒向上放出锥形光芒,显示庞大细致的立体地图。深渊4712用手指示意道:“战士们躲藏在这一带的工事中,而皇虫群在此处、此处与此处最为密集。我预备从这一侧的东南出口离开,尽可能前往这个工事藏身,然后吸引皇虫群的注意,战士们可以趁势撤出进行攻击。”

“如果皇虫发现你的存在,捣毁工事只在一瞬之间。”塞鲁士收起了地图,“即使不这样做,我可以调集骑兵们过来,也能向其他兵团求援。”

“这是我的责任,我恳请以此补偿。我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无能造成更多伤亡。”

“好吧,我批准。我会和你同行。”

深渊4712愣住了,因为过于震惊而失去反应,紧接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敢置信的压抑的欣喜。

“长官!”连深渊4101也吃惊地叫了起来,“这完全是无意义的牺牲!”

“对这件事我同样负有责任。并且我可以帮助深渊4712拖延时间,使计划执行更充分。”塞鲁士平静地说,“不需要再讨论了。深渊4101,联络所有战士。”

他们跪在地上,爬行穿过窄小的通道,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工事。为了最大限度隐藏自己,他们胸腹贴近地面匍匐前行。一路上,战士们从各个工事向外窥视,情报在深渊的网络上来回流通,构筑出皇虫群大致的分布。塞鲁士和深渊4712据此而几次改变了路线,让自己尽可能留在茵陈的阴影中。皇虫们将身体盘起在林中蠕动,它们散发出令人欲呕的腥臭味。

深渊4712很快就落在了塞鲁士的后面,但每当差距变得太远,塞鲁士会停住等他跟上再前行。尽管也曾接受体能训练,当然不可能与骑兵相比。他感到非常疲惫,汗水糊住了睫毛,又流进眼睛。身体像火烧一样热,手臂和腿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疼极了。皇虫外壳摩擦的声响仿佛近在耳边,他几乎不敢呼吸。

终于行过了皇虫聚集之处,接下来一段相对安全,他的体能也几乎到了极限。塞鲁士搀起他,拉着他快速轻捷地行过最后的路程。

“谢谢你,塞鲁士,为了、为了所有这一切。”

塞鲁士摇摇头低声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那个时候,我没有来得及救下你的父亲。”

深渊4712轻轻笑了一声:“嗯,我知道。”

然而无能如我,终究还是让你失望了吧。

“但我对你的感情,早就不仅仅是感激了。”

塞鲁士沉默,深渊4712能够感觉得到他拉着自己手臂的指头微微用力。

“老师已经和你说过关于我的事情,其实在训练时我经常会潜入‘深渊’。我并不害怕那个世界,那里好像,好像母体。我在清醒的时候,可以遮罩自己,我能够‘看见’别人,却不惊动他们。当我这样做,就仿佛生命没有那么痛苦和孤独。

“我很想和你分享那样的感觉,言语却绝对无法形容。在‘深渊’,我能看见每个人的‘真实’,并非记忆或思想,也不是话语或信息。在那里,我能看见伪装之下的丑陋,也能看见这丑陋之下的真纯。所以,当你真正‘看见’一个人,你就会爱他。

“我不停地落下,落下,在水中落下。我看见战士,看见平民,甚至看见皇虫,看见一切细微的生灵。但是我看不见一个长老或编织工,简直好像黑塔上从来无人居住。我也看不见骑兵,但是,我却看见了你。”

“这不可能!”一直静静听着的塞鲁士,几近失控地喊了出来,连自己也吃惊于自己的失态,立刻又压低了声音,“我是骑兵,你不可能看见我。”

深渊4712轻轻笑了,只是说:“但我真的看见了你,尽管你和别的生灵不同。好像有一层‘壳’包住了你,让我无法看清。但你好像就在那里等着我,所以我会打开自己的遮罩,长久地停留在你面前,我想让你听见我的‘声音’,我想让你‘看见’,我想让你知道,你并不孤独。”

他们走到预定的工事入口,两个人停下脚步。

“我总觉得,之所以沉入‘深渊’,就是为了见到你。但是对不起,我能做的,只到这里了。”

终于把这些话说出口,他感到一阵解脱。塞鲁士没有任何直接的回应,只是蹲下身把掩盖入口的茵陈拨开,对他说:“下去吧。”

那声音似乎很温柔。

深渊4712难免有些失落,但也有种满足,他摇了摇头,后退两步说:“你下去躲避吧,我就留在这儿。能够走到这里,已经远超过我所求。”

但塞鲁士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平静却坚定:“一起下去吧。”

直到他们走到最底层时,深渊还是想要折返地面:“我不是不害怕,可我希望至少你能活下去。”

塞鲁士只是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已经没有时间了,现在,沉入‘深渊’。”

他禁不住战抖了一下,但从那紧贴自己肌肉的掌心传来了热度和力量。他深吸一口气,低头闭上了眼睛。

仅仅片刻之后,有沙土被抖落,大地开始震动,发出巨大的轰鸣。紧接着,从他们头顶正上方传来猛烈的撞击声。塞鲁士立即在两人头顶撑开盾,抵挡通道的坍塌。撞毁工事之后皇虫开始嘶吼,它们的吐息像腥臭的风吹开飞扬的尘埃,□出灰红的天幕,从其中探出一只狰狞的头颅。

为抢占先机,塞鲁士瞬间强化了自己全身的力量,从地底一跃而起,以弥尼术化作无形的利刃,全力刺入皇虫的眼中。喷射而出的黏液溅满了他全身,受伤的怪兽哀嚎不止,尖啸声震耳欲聋。

“亚伯兰!亚伯兰!”

他从另一个世界回归醒来,凝神片刻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全身都被皇虫□浸透的塞鲁士。

“皇虫似乎……”

“是的,站起来吧,亚伯兰。”

塞鲁士拉着他爬出工事,看见天与地都在燃烧。

那是数百位骑兵正飞翔在空中与皇虫群作战。他们手中的雷霆闪耀,劈裂天幕,又如巨龙穿透云层撕咬大地。无数火球从天降下,像堕落的太阳,绵延怒张的烈焰将地平线彻底吞没。

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的塞鲁士,能够看清空中骑兵们的服色。

“是其他兵团的骑兵来支援了。”

亚伯兰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暗红的天地,苍白或亮紫的闪电,不停舞蹈的火光是炫目的橘金与金白色。骑兵们用极其巨大但无形无影的剑进行斩杀,而皇虫们黑色的身躯在奋力翻转、扭动、挣扎。那场景是可怖的,却也充满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这场为生、为死的搏杀,被闪烁摇曳的电光与火投射在厚重的云幕之上。

亚伯兰轻轻吐出一口气,说:“看来,我们又可以活下去了。”

塞鲁士只是“嗯”了一声,但他的面容放松变得柔和,注视着他侧脸的亚伯兰能够看出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并且他没有放开亚伯兰的手。

即使身上还散发着怪兽的恶臭,这就是他们生命中最好的一刻。

几秒钟后,塞鲁士的神色又渐渐沉郁,他的眼睛和嘴角冻结住了,就像是刚刚从一个梦中醒来。

他突然向前跨出一步,甩开了亚伯兰的手。

“够了,去找你的队伍,斩龙结束后,上黑塔接受审判。”他的风翼在背后旋起,飞尘迷住了亚伯兰的眼睛,“还有,从今天起,不要再利用你的能力窥视我。这样让我觉得,非常恶心。”

他不再回头,脚尖踏地向着战场飞去,将亚伯兰独自留在废墟之中。

他沉落在静寂的深海。这世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黑暗正在发出光来。有永不停歇的渊流,缓慢穿过他的头发和指间。每一寸肌肤都被抚慰,所有毛孔都可以醒来呼吸。在目光能触及的极远之处,有清灵鸣叫的风飞过,落下一小片绿色的火焰,覆盖了他的眼睛。

深渊是绝对的静寂,但在静寂中也浮动着无数未知生灵的细语。有怪兽从深处游动而出,是皇虫。但它们无法看见他,因他扯过密云遮罩了自己。他并不恐惧,他感觉到这些狰狞的怪兽散发出沉重的愤怒,好像被一层“壳”笼住了头,让它们不断地痛苦挣扎,像他一样。

他不知道原因。所以他在水里慢慢翻了个身,试图更深地下沉。但从那黑暗的渊源里,传来了最使他悲伤的声音:

“滚开!”

亚伯兰受到了处罚,但仍保留编号,在三个月后得以重返战场。他的小队没有补充成员,因为他操作术的能力停滞不前。

事件结束半年后,塞鲁士仍会因此而受到质询。

“是的,目前我依然认为他具备战斗的价值。比较简单的驱逐任务,他做得到。”塞鲁士平淡刻板地回答抛给自己的一切问题,“并且他的‘下潜’深度非常罕见。

“是的,我知道这个世界还很年轻,对‘深海’的探测是以后的事情。但没必要因此就放弃这个案例,他的情况很特殊,不见得能够重演。而且目前他的能力对骑兵们阶层还毫无影响,是安全的。

“不,我两次申请服役延期当然和他无关。最近一段时间他确实几次单方面骚扰过我。

“不,对他的动向我毫无兴趣。……是这样吗……我明白了。”

☆、三

“第四军团,七连十二队,作战结束。”

在城墙上,塞鲁士扫视过四人:“深渊留下。烈焰和参孙,把你们的弥尼送去黑塔的医疗窟,然后解散。”

虽然筋疲力尽,烈焰、参孙与弥尼依然整齐行礼,高声回答:“是,长官!”

……又来了真是没用术居然在战斗中失效如果不是塞鲁士团长赶到你这种人也配成为战士吗小组无法扩大真倒霉如果能与优秀的深渊一起战斗我可不想为了素不相识的平民不如你自己死掉活着也只是浪费口粮罢了你有点自知之明吧……

就算不使用白头盔,他也足以读到从同组的战友们那里传来了这些强烈的意念。沉默着换上黑巴别头盔,世界重归寂静——他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在战斗中,所有人绝对服从深渊的指令。这不等于放肆的权利。”

“是,长官。”

“名义上,战士的责任是保护承担采集工作的平民,但每次遇袭,只要四至五成平民逃回即可。为一个平民让战士犯险,绝对不可以。”

“是,长官。”

“你并不服气?”

“不,躲在后方的我没有任何为自己辩护的资格。但由您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让我感到不合理。”他深吸了一口气,"五年前,您曾独自从皇虫群中救下一个毫无价值的平民。"

“那是因为我很强。废物则没有同情别人的权利。”

他自嘲地笑笑:“是的,长官。”

“你刚刚,‘下潜’了吧?”

“……是的,长官,但我只是为了吸引皇虫的注意和攻击。”亚伯兰苦笑了一下,“我并没有,并没有借此窥视任何人。我已经很久没有沉入‘深渊’了。”

“你就那么想死吗?”塞鲁士低声问道,“所以才申请放弃战士的身份,重新降格为平民?”

“您怎么会知道?”亚伯兰愣了一下,还是继续答道,“我当然不想死,但这对所有人都好。如您所见,我的能力太差,不应该拖累优秀的战士。”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的无能,那又为什么申请了独立离城?”

“您,查得还真清楚啊。”亚伯兰戏谑地笑了,“比起普通平民,我躲避皇虫好歹有些优势。不出外工作很快就会没饭吃,平民的口粮配额可是很少的,骑兵大人。”

“骗子。你做了四年战士,从不挥霍,但数日前将全部所有一次兑换成金属铸造武器。你准备永远离开这里吧?”

亚伯兰终于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但很快又扯出笑容:“怎么可能,我很怕死的。不过,您对我的行踪……”

“少啰嗦!马上回答!”

在塞鲁士的逼视下,亚伯兰的表情慢慢凝固了。他低头叹一口气,声音还是非常轻柔:“顺利的话,是不准备再回城了。”

“做什么白日梦!你这种废物只能做皇虫的口粮!”

“的确如此,可活着又能怎么样?”他拍了拍黑巴别头盔,仍戏谑地笑,“隔绝我的能力其实是种保护,谁想要被反复强调果真没有任何人喜欢我?”

塞鲁士难得沉默了片刻,才生硬地说:“活下去的话,也许能遇到。”

“您才是个骗子,哈哈,至少说点我想听的谎话吧。”

塞鲁士又一次静默了许久才发问:“你是否‘看见’了什么,才下定决心离开城邦?”

亚伯兰摇了摇头:“我曾听闻这片茵陈的尽头,在黑塔顶上也无法望见。但只要能穿过密林,就会看见蓝色的天空,像世界毁灭之前一样。”

“很多人像你一样对这无稽之谈感兴趣,后来他们都死了。”

“这样未尝不好。”他笑着,也好像很认真地说,“毕竟谁能逃脱死亡?我已经二十二岁,不会再活很久。既然终究要付上同样的代价,还不如在气息尚存时试着做点什么。——我不想一生就这样毫无意义地只是活着。”

“意义?你这种愚蠢的行径难道就有意义?你什么都不会看到,你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吃掉!”

“如果只有结果才有意义,那我总要死,你又为什么三番四次地救我?”

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塞鲁士,亚伯兰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我从不相信只有结果才有意义。即使得不到回应,我还是可以爱一个人,爱就是意义。”他的声音柔和却坚定,“就算无能的我,无法追问,无法改变,也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但还是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去做出选择。既然如此,我选择死在我能走到的最远处。”

塞鲁士背过身去,双手握紧成拳:"我再问你一次,好好想清楚,你真的决定了吗?"

即使不会被看见,亚伯兰还是肃穆地挺直脊梁:"是的,长官,我已经决定了。我所寻求的奖赏,就是死在寻求的路上。"

塞鲁士点点头,声音忽然有了点微妙的变化:“你申请离城是在哪个城门?什么时段?”

“西南门,今天日落时分。”

塞鲁士就此结束了对话,转身跃下高高的城墙,在将要落地时发动鼓翼之术,平地生起的旋风环绕周身,让斗篷和战袍优雅舒展。他敏捷落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军团长的办公室里,塞鲁士摊开手,这枚石子依然像四年那样,静静躺在他掌心。圆圆的,几乎没有杂质,罕见的孔雀蓝色。

正中间有一道裂纹。

就如同亚伯兰这个人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永远无法抹消的痕迹。深渊总是在那儿,又软弱又刚强。塞鲁士了解他,了解他的固执、勇气和温柔,因为曾在意识深处“听见”过他的声音。那世界叫人知晓另一个人的“真实”,即使他能感受到的微少又浅薄,朦胧如在梦中。

这原本是不可能的,因为塞鲁士是骑兵,他头皮之下覆盖着一层特殊的壳,用以阻断深渊者的入侵。骑兵所掌握的秘密,不可以被战士与平民知晓。

所以他喝止亚伯兰的“下潜”,即使他事实上并不厌恶甚至暗自喜悦于那被找到的感觉。你会爱一个人,当你在“深渊”之下“看见”或“听见”他。你真正知道你不再孤独,即使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但现在这一切都到了尽头。

他作为“塞鲁士”而存在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了。四十一天后,他就会像从前那些“殉职”的骑兵们一样永远从这里消失。即使想要在那之前继续保护亚伯兰也已经不可能,深渊一定会先一步死去,真正的死亡。黑塔已经明确做出了决定。亚伯兰还不知道,为什么他降格为平民以及独立出城的申请可以如此快速地通过,正如他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当年他和父亲始终不能拿到有战士随行的离城名额。

他们的生命,全部是无法更改的绝望。

塞鲁士用戒指打开办公桌抽屉上的封印,拉开后,里面是一堆乱糟糟的小玩意儿。过去几年间,亚伯兰经常到黑塔去找编织工交易,换取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送给他。这些无法带走,但也不能留给别人。他展开弥尼术,用一个无形的圆球把所有礼物都装起来,然后开始慢慢压缩直到它们化为碎屑。

他默默回想着亚伯兰的话语,每一句都平淡又鲜明。

弱小的深渊,他不知道,因为不肯放弃自己的意志,他在反抗整个黑塔的世界。

死在我能走到的最远处,这是否就是自由?

隶属于第四军团的一位年轻骑兵,走进团长塞鲁士的办公室。

"坐下,"塞鲁士向旁边的椅子示意了一下,"我不喜欢抬头说话。"

"是。"

"你刚刚从上面接到一个新命令,关于深渊4712。"

"是。”骑兵打开自己的军戒,绿宝石光芒中一串字符如蛇盘旋,“不过现在目标编号已经是sw1987了。"

"这个任务,我想代你去做,私人请求。"塞鲁士抬起左手,展示中指上的军戒,"当然,在这段期间,你也可以使用我的部分权限。"

"不胜惶恐,请恕我不能违规。"

"近几年来他的一些行为让我不厌其烦,所以想亲自动手而已,你不会怀疑我的动机吧?"

"不敢,但我接到的命令中,也特别提到了您,比如今日上午的违规救援。您应该清楚,上面已经放弃sw1987了。"

"深渊在后方遇害会造成过大的恐慌。我出于这一考量才采取行动。"

"您考虑周全,不愧是有资历的长官。不过一直以来,您和sw1987的关系,骑兵连中也有风闻。在旁观者看来,不必要的接触实在多了些。像您这样多次申请服役延期,也实在罕见……"

"住口!骑兵资历之宝贵,你们不清楚吗?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玩笑。"

"请息怒!是我失言。"

"够了,你坐下吧。"

"是。"

"算了,‘确保死亡’这种工作,还是你们这些新兵去做吧。"

年轻的骑兵不禁暗暗松了口气:"是。"

塞鲁士板着脸思索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自己是否说了太多不妥当的言辞。"既然来了,不如分享些我的私藏。"他最终决定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向骑兵身后的柜子,"出去以后,小心说话。"

"是!请放心!"

想到军官的珍藏,年轻骑兵心中窃喜。塞鲁士打开柜子,用自己的戒指解除里面抽屉的封印,并提醒道:"喝酒之前,把戒指摘掉。不然被查出来你自己负责。"

"啊,是!"年轻骑兵一边暗自反省,一边摘下自己的绿宝石军戒放进衣袋,然后向着侧后方的军官转过身,"请容我为您代劳……"

迎接他的,却是塞鲁士指尖所发出的伞状电光,如同无数毒蛇露出尖牙。他来不及呼叫,就感到周身剧痛,瞬间失去知觉。

塞鲁士收回手,他严格控制了自己所放出的雷霆术,对方仅仅是晕厥而已。摘下自己的军戒戴在对方手上,至少现在,他还需要这个人活着。

亚伯兰正在家中收整行囊。

不过事实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带走。所谓家也只是一个狭小破旧的空房间,他穿上自己最结实的衣服和最好的鞋子,其余一切都送到黑塔,交换了绳索、水囊和短刀。他也随身带上炭笔预备记录,将自己走过的地区绘制成详尽的地图,尤其是最要紧的水源,如果能幸运地发现就标注出来。即使他死了,说不定有一天尸体会被骑兵偶然发现,这份地图还可以有点用处。

如果被你发现的话就有趣了,亚伯兰忽然想到,你将永远无法忘记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素净的指环,整周菱形相套的镂空花纹。原本想做成别的东西,但金属实在太过昂贵。他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很久,在沙土上反复勾勒不同的图样,最终才画在纸上交付给黑塔的编织工,铸造成这份寒酸的礼物。

算了吧,还有比送指环给骑兵更愚蠢的主意吗?

他把无法送出的礼物握在手心,感到一阵疼痛。最后环视这个曾与家人一同生活过的地方,他笑着对虚空说:“父亲,世界还是让人绝望,但我因爱一个人而感到幸福。

“谢谢您给了我名字,就算不被承认,我还是知道自己是谁。”

顺利通过关卡离城之后,他看见了一身便装的塞鲁士正在城外等他。强压下心中的惊喜和期待,他快步上前。

"你来为我送行,这实在是…我的荣幸。"

"亚伯兰,在茵陈林外,的确有蓝色的天空。"

塞鲁士干脆利落地说完,而亚伯兰因震惊失语了片刻,才开口道:"骑兵果然已经……"

"但在蓝色的天空下,你无法生存。从你祖父那一辈起,人类就只能在瘴雾中呼吸。洁净的空气,对你是致命的剧毒。"

这一串爆炸性的讯息之后,塞鲁士稍停了停,才再度发问:"我再问你一次,好好想清楚,你真的决定了吗?"

两人都沉默许久。日头尚未完全落下时,就已藏身在暗红的密云之后。城墙上战士们走动的声音完全消失,茵陈之林的吞吐声震耳欲聋。直到最后一道晦暗的日光在塞鲁士脸上划落,世界坠入黑夜。

亚伯兰心中思绪翻涌,他有太多问题,却硬生生咽了下去,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回答。这是他第一次想要读取塞鲁士的心,但骑兵们的脑袋永远一片死寂。

即使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所能做的事并没有改变。这样想着,他不禁厌恶左右摇摆的自己。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他再次挺直脊梁,宣告得缓慢而肃穆,"我所寻求的奖赏,就是死在寻求的路上。"

塞鲁士叹了口气,整个人却好像轻松了。他转身迈开步子,声音虽低但亚伯兰刚好可以听到:"扔掉头盔,跟上来,我带你走捷径。"

塞鲁士透露的所有情报,都不及这一句话对亚伯兰的冲击。他不敢相信,但即使明知眼前是陷阱,他也会快乐地跳进去吧。

话虽如此,亚伯兰想,还好我在黑塔买了绳索。

像普通采集者那样穿过一小片茵陈,不知以何为参照,塞鲁士准确地找到了目的地。拨开地面上一层植被,在他们眼前露出一个幽深的坑洞。骑兵直接跳了下去,和之前一样矫健自如,却出乎意料地转回身向亚伯兰展开膀臂,用毫无情绪的声音说:

"跳下来吧,我接住你。"

简直不可思议,亚伯兰没能立刻回应,于是塞鲁士在下面催促:"快点,时间不多。"

怎样都无所谓了。在塞鲁士反悔之前,亚伯兰笨拙地跳了下去,落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就算是自己倾慕的人,他也不喜欢如此弱势的姿态,没有放纵自己而是即刻就道谢然后推开了塞鲁士的胸膛。但刚刚站稳,塞鲁士就握紧了亚伯兰的手。

"这地方不认得你。"在塞鲁士身后,有斑斓亮光渐渐浮现,"绝对不要放开我的手。"

他们走在一个长长的地下洞窟中,速度并不快,光只在他们身侧幽幽点亮。亚伯兰不知道,甚至也不关心还要走多久,他只能意识到塞鲁士冰冷的指尖。

真是软弱啊,他嘲笑自己,所有的意志和坚持都成了云烟,他可以放弃一切,来换取片刻温柔的对待。

“我很庆幸,你一直都没有妻子。”在寂静中亚伯兰轻声说,“毕竟,你是如此优秀的骑士。”

塞鲁士很直接地回答:“不会有的。”

“其实这很奇怪,就算你,就算你没有喜欢的人,但你的血统极其宝贵。”亚伯兰慢慢说起自己思考过的事,“我常常困惑,这世界竟然没有一条规则是关于繁衍的责任。我如果是长老,一定会强制所有能力觉醒的战士首先留下后代。毕竟,活下去实在太难。”他转过头,注视塞鲁士的侧脸,“所以对我来说,每天最棒的一件事,就是知道你还活着。”

"……骑兵总有一天会‘死’。"塞鲁士仍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嘴角撇出自嘲的笑,"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担心这个了。"

“现在的情形有点像那一年斩龙之战,说不定这一次我们也能活下来。”亚伯兰笑着,就仿佛从来没有被伤害过,“其实,能够成为深渊,已经使我的生命比大多数人都更长久更丰盛。”他随意地跳跃着话题,“那时候我曾说过的,除了平民、战士和皇虫,我也能感受到其他的生灵。”

塞鲁士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回应也不阻止,牵着他继续前行。

“还记得几年前我送给你的那根羽毛吗,浓浓的绿色,几乎和你从前那枚戒指上的宝石一样。以前没有机会告诉你,那其实是在一次训练中,我‘看见’有‘存在’从头顶的高空、与黑塔擦肩而过。后来真的就在塔脚捡到那根羽毛,那一定来自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的生命。把它拿在手中时,我强烈地渴望能去寻找它的世界。我忍不住会想,它是否曾飞过并非灰红色的天空,看见我不能想象的风景。

“对了,那时就是你告诉我,那叫做羽毛。你一定知道喽,能在高空飞过的,如果不是风,就是魂灵?”

塞鲁士停下了脚步,洞窟忽明忽暗的光华映照着他幽蓝的眼瞳。

“能在云上经过的,是自由……”

一个从未听过的词语,让亚伯兰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

但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了。

他们所处的空间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光线迅速盘旋成巨大漩涡。亚伯兰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和脏器也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紧。但塞鲁士似乎比他更加痛苦,骑兵左手上的宝石开始发出不祥的刺目光芒,整枚指环收缩嵌入血肉。

双脚明明没有离开地面,却猛然感到自己被抛起又落下,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洞窟中的光芒骤然熄灭,惟有指环还在不停闪烁。

"你的……短刀!"

亚伯兰立刻摸索着拔出了绑在腿上的刀,还没来得及交给塞鲁士,他们头顶的洞窟就突然塌方。塞鲁士翻身压在亚伯兰身上,双手撑地,强忍剧痛发动弥尼之术。无形的壁垒在他们上方撑起,泥土和碎石滚落身侧,狰狞的怪兽在□的天幕下昂起头。

似曾相识的景象,但却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皇虫。

塞鲁士向上抬起右手,火焰直击皇虫头颅,他撑住地面的左手已经深深抠进土石之中。

“快点…砍下来…”

亚伯兰知道自己不能犹豫。

手指被切掉的一瞬间,指环的光熄灭了。几乎没有流血,断口迅速结晶硬化。目睹这一变化的亚伯兰来不及吃惊,皇虫的攻势变得更加凶猛,尾上的毒钩如长鞭劈下。塞鲁士发动参孙之术瞬间强化自己的身躯,硬接下这一击,趁势紧抓虫尾放出最大电流。皇虫周身痉挛之时,他展开风翼,使尘土飞扬遮蔽了他们的身形。

他拉起亚伯兰:“快走!”

☆、四

他们藏身在一株极高的茵陈上休息,拨开茂密的枝叶,能够望见遥远的黑塔在微微发光。他们所经过的距离,长到不可思议,即使无障碍直行,至少也该走两天。

这是从来没听说过的术,还有塞鲁士结晶化的伤口。骑兵的脸色苍白,却还是先问亚伯兰:"你身上,是不是有些擦伤?"

一直在硬撑的亚伯兰为这句问话而崩溃了。其实他应该感到幸福吧,可是痛苦,巨大的痛苦把他击倒了。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他拼命低头,下巴抵住了锁骨。

"和你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他用力吸气来控制颤抖的声音,"…活该送死的人,是我…为什么你要,做到这个地步…根本不值得…为了我这种人……"

塞鲁士闭了闭眼睛,简单地回答:"对我来说,值得。"

"哪里值得!为了我这种废物!"亚伯兰看着自己的短刀,切下了塞鲁士手指的短刀,"这不是武器,这是用来…杀死我自己…因为我太懦弱,我害怕被活吃…像父亲一样…为什么…为了我这种,我这种……"

"对,在皇虫面前你的确没用极了,现在更是连辅助也做不到。"塞鲁士忽然抬起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亚伯兰的头,"可这并不是你的错。没能早一点成为战士,并不是你的错。成为深渊而非烈焰或雷霆,并不是你的错。生在这个世界,并不是你的错。"

亚伯兰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抽泣的声音几乎隐藏不住。而塞鲁士收回手,移开视线,轻声说:"你不明白,不配的人不是你,是我。"

“是的,我不明白,因为没有人告诉我!”亚伯兰用力抵住额头,将满是泪水的面孔藏在手臂之后,“从出生开始,除了战斗和死亡,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现在,你也,你也在隐瞒。我不明白,如果你现在可以放弃一切,为什么过去四年,你要浪费这么多时间!”

“对不起,亚伯兰。” 塞鲁士倾身向前用手抓住他的肩膀,指尖和关节都已经泛白,但只能用叹息般的声音不停地说:“对不起,亚伯兰,对不起。”

亚伯兰胡乱擦干泪水抬起头,因为感到疼痛而挣开了塞鲁士的手。他在塞鲁士的眼中看见难以言表的悲伤,那悲伤像一种奥秘,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他感到自己忽然落进水里,环绕周身的是一种熟悉但久违了的凉意。‘门’在天顶关闭,光消失了,他开始飞快地下沉,沉入‘深渊’之中。黑暗渐渐放出亮来,无数人影一晃而过,他不停地坠落,向着那无止境的渊源坠落。

然后,他又一次看见塞鲁士,模糊不清的身影,紧闭双眼,沉眠在“壳”中。

那是坚固、冰冷,绝对不可能打破的分隔。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悲哀。曾经无数次站在这里,不住地呼唤,并非用名字或语言。他总是失败,总是失败。

可就在这一次,他又想要离开的时候,塞鲁士睁开了眼睛。一切都混沌不明,惟有那幽蓝的眼瞳清晰可见,像梦中才有的天空。

他们在“壳”的两端对望,深渊静寂无声。没有任何信息能够穿透这沉默之海被传递和领受,除了相同的、倾诉和聆听的渴望。

亚伯兰抬起双手,穿过混沌,穿过世界与世界的边境,穿过停歇的风,然后碰触塞鲁士带着细小伤痕的脸颊,和沾满尘埃的头发。

“不用再说了。我不需要知道。”

你在这里就足够了。

塞鲁士克制不住地揽住亚伯兰的脊背,然后便像要嵌入体内般紧紧抱在怀中。唇舌交叠,吞灭一切无用的言语。灵魂被分隔的话,就用指尖、肌肤和心脏的温度去确认彼此生命的存在。

他们只剩下很短的路程就到达出口,但在那里有皇虫驻守。

塞鲁士悬停在空中,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衣摆猎猎舞动。在他脚下,密密生长的茵陈像从大地生出的一团团血块。曾经源源不断供应他力量的黑塔,沉默地矗立在远方。

就在刚刚,亚伯兰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甚至留下了淤痕。

“无论如何,只要你做出了决定。”塞鲁士最后说,“其余一切,我都会为你完成。”

他的力量所剩无几。

但是足够了。

他掌中孕育雷霆万钧,照亮混沌夜空。

皇虫咬紧了他的身体,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燃尽短促的生命之火,照亮这漫漫长路的最后一程。

他倾注全力于一击,将怪兽的头颅、躯干和自己绝望的生命一起打碎。

像是细雨叩响渊面,有眼泪不停落在脸上。

是亚伯兰跪着抱住他,他看见自己腰部以下的身体已经几乎消失。

“别哭了,快走。”他勉强地开口说,“我已经告诉你方法,门就在那儿。”

可是亚伯兰不肯放手,他哭得那么用力,以致全身都在颤抖。

“不要浪费这个机会,去,去看一眼吧,你会知道世界其实从未毁灭……”塞鲁士咳了一口血出来,忽然又说,“你还有礼物要给我吧,那指环,用边角料打造的,肯定是给我的……”

亚伯兰流着眼泪笑了起来:“你查得,还真清楚……”

塞鲁士也笑了,勉力抬起已经被切掉中指的左手说:“给我戴上。”

亚伯兰从怀里掏出指环比了比,就套在他无名指上,说:“尺寸正合适啊。”

塞鲁士反复地看了又看,素净的指环,相套的镂空花纹。在他的目光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强烈的留恋。

“那么就最后陪我一会儿吧,”他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你可不可以叫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尼希米古列……”

“尼…希米?”

“对,就是这样,呼唤我的名字吧,在我死去之前……”

后来,亚伯兰看见了门。

在茵陈林的边缘,就如塞鲁士所说的,那像一个装饰繁复的矮桌。走近之后,用手可以摸到前方有一层张开的膜,半透明的淡红色,后面的世界模模糊糊不清楚,如同他看壳中人。

他将圆桌正中间的红色宝石按下去,在膜上立刻打开了一个约两人高的洞。从世界的另一边,透出明亮的光芒。

他后退两步,注视光让眼睛适应了片刻,就走上前,从黑夜踏入黎明。

茵陈之林被红色的膜整个扣住,像刺透心口流出的一滴血珠。

但他没有回头看,他被眼前的景象夺取了心魂。

他站立在蓝白两色的世界之中。无边无际的空间,全部是纯净的蔚蓝。在他头上和脚下,有许多许多纯白的云朵,好像连绵的小山从水里慢慢长出。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倒影,才知道原来大地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它所爱的天空。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感受,过于强烈和震撼,以致胸口开始疼痛。他被击败了,却输得喜悦。

有风迎面而来,他觉得膝盖发软,就跪下来亲吻大地,那滋味如同泪水。四肢渐渐开始麻痹,他便索性躺下,和白云一起飘在天地之间。

像在一种安静的注视,或是一个温柔的拥抱中,他微笑着满足地闭上了眼睛。真实超越所有的梦境,世界仿佛依然年轻,明光照耀,万象新生。

片刻后,一架小型飞行器从远处疾驶而来。

“注意!注意!已经发现逃逸试验体,确认死亡!重复一遍,已经发现试验体sw1987,确认死亡!完毕!”

尼希米古列叛逃事件报告(摘录)

一、发生时间:C.E.2311年2月27日

二、发生地点:哈米吉多顿盐湖实验基地

三、相关人员:

尼希米古列,时任少校军衔,基地代号塞鲁士。前期资料不予公开,可查阅海格里斯计划机密档案,编号ka69-230103。15岁调入盐湖基地进行训练,两次申请延期,事发时仅余41天即满七年。于训练场任军团长一职,成绩优异,极其突出。尼希米古列是培育非常成功的超级战士,从基因至骨骼全面接受改造,能同时适应本土与殖民地两种大气成分。

四、事件前情:

本实验基地建成时间尚短,涉事试验体sw1987为第四代,较为罕见的自然分娩结果。最初并无实验价值,因而于17岁时与其父sw1046一同被放弃。在迫使其出城后调配亚巴顿进行回收,并派遣尼希米古列跟随,确保这两个试验体的死亡。但在目击sw1046被活吃的同时,sw1987的超能力意外觉醒。基地即刻令尼希米古列将其救下,后接受培训,编号升格为深渊4712。由于其首次读取的意识来自sw1046濒死之时,能力不稳。曾在年度联合军演中失控,但因尼希米古列与其同行,使基地不得不重置该演习区域,令其存活。又因有少量证据怀疑他的能力能够突破目前的屏障技术,为免意外再次被放弃。

五、事件概述:

(从略)

六、错漏节点:

1、尼希米古列与sw1987有着长年密切接触,但未能引起足够重视。

2、芯片出于循环使用的考虑,未锁定个人信息。虽然设计为仅能由携带者自主摘下,却不限制携带者的身份。士兵之间时常私下交换任务,管理混乱。

3、地下通道将sw1987识别为尼希米古列的随身物品,未能及时拦截。

4、尼希米古列强行剥离芯片后,亚巴顿不能识别其身份,进行了无差别攻击。

5、事发突然,前所未闻,各部门发应迟缓、相互推卸,未能及时展开搜索。

以上各项的详细资料,请查阅附录4至附录8

七、改良意见:

1、已经育有儿女的士兵方可调入基地,最长训练时限由七年缩短为四年,加强监控士兵与试验体的接触。

2、手术植入芯片。

3、各关卡对试验体的识别。

4、在对试验体进行的下一次大规模精神清洗中,除去更多他们不应该知道的概念。受训士兵必须更严格遵守禁语令。

以上各项的详细资料,请查阅附录9至附录12。对相关部门与人员的进一步问责,请查阅附录13至附录14。

那时候,因为珍惜所剩无几的时间,他们都没有睡。并肩坐在茵陈茂盛的枝干上眺望,即使相隔遥远,亚伯兰依然能感觉到黑塔周围涌动着无数生灵的意念。在深渊的世界里,那些悲鸣如同亡魂的自语。

“恐惧,”亚伯兰听见风在叶脉上滚过的声响,“这世界充满了恐惧。”

他随即感觉到塞鲁士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像一种沉默的安慰。

“但现在我觉得,我觉得自己非常幸福。”说出口之后,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因为你,我才能在这里说,就算我无法改变这个世界,世界也无法改变我的心。”

他微微侧过了脸,塞鲁士只能看见他微红的耳尖。他放开亚伯兰的手,转而搂住那单薄的肩膀,吻他的鬓角,在他耳边说:“不,不是我。”

拯救我的人是你。

他不想,也不需要解释。他只是看着亚伯兰的眼睛说:“我爱你。”

因为听见了你,在最深的黑暗中。打开的门无法再关上,你已使这污秽的灵苏醒。

吐露出这长久的秘密,他原本沉重的心,重新开始变得轻盈。

是的,我爱你,所以我会不惜一切,送你前往你所不知的世界。从永夜的孤岛到光辉的国度,你会看见真正的天空,蔚蓝无垠,如宝石般明净——能到达那里的,惟有风与自由的魂灵。

Advertisements

Trả lời

Mời bạn điền thông tin vào ô dưới đây hoặc kích vào một biểu tượng để đăng nhập:

WordPress.com Logo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WordPress.com Đăng xuất /  Thay đổi )

Google photo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Google Đăng xuất /  Thay đổi )

Twitter picture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Twitter Đăng xuất /  Thay đổi )

Facebook photo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Facebook Đăng xuất /  Thay đổi )

Connecting to %s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