Đào nguyên dật sự – Tường Chỉ

桃源轶事 by 牆紙

(种田文青梅竹马穿越时空近水楼台)

这是从前写过的文,原名:童梦,所用笔名:鮮牛刀

如今重写,保留原来的世界设定,内容删改许多,另一主角南淮,还有李管家,小王,陈六等人大概不会出现。

可当作新文看。

这是一个有着简陋科技的半古代世界。

有车子,没有女子。

向辰穿越到此,不知不觉过了十年。

虽然父母皆亡,但童年时的同窗照顾有加,衣食不缺,算是活得挺滋润。

可是…..那个同窗对自己是否太温柔体贴了?

此为短文,内容狗血平淡,请慎入。

P.S. 完结了。

番外努力中…

第1章 桃源异邦

***

多啦A梦的时光机大家并不陌生,穿梭过去,飞越未来。可是,那至少有一部高科技的机器把咱们载过去。平行世界理论似乎也略有根据,虽然争议很大,但至少那是与咱们同步的世界。然而,他现在身处的地方看起来,既非同一时间在线的过去或未来,又不是任何一个已知的国度,他也没有像寻秦记一样参与甚么突破性的科研,那、那……到底为什么他会到这怪异无比的时空来?

这个疑问让向辰困惑了许多年,却依然想不通。

大概是老天爷看他不顺眼,故意作弄他吧………

“请问上次换药后,向公子伤口曾否流出黄白的脓液?”

“没有。”

“那么还有感到痛否?手腕活动有困难吗?”

“不怎么痛了,就手腕还不太灵活……”相比早几天那种火燎火燎的痛,现在真的好多了。

老医师满意地点头,捋着胡子道:“向公子的伤口已差不多愈合,待老夫再敷一帖药,多休养两天便可。不过粗重活儿还是让别人帮忙一下,免得不小心把伤处弄破。”

“我知道了。”医生,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向辰暗暗叹气,即使他想弄出个意外也没机会啊,柳唤之几乎将家里所有大小事务一个人包办,这几天他只管吃喝拉撒睡,唯一的活动便是在庭院里走走,伤口不好得快才怪。

老医师续道:“还有,向公子最近吃食仍需清淡一些,避免发物。”

“我会注意。”发物是甚东西?

收了诊金,老医师把药箱子整理好,举目往墙壁上的挂钟看去,惊觉时辰已过,草堂仍有甚多杂务正待办理,便提箱起身与他告辞:“草堂仍有病患待诊,老夫这便回去了,如若向公子感到哪里不适,随时可派人到草堂找老夫。”

“呃、劳烦大夫了……”

待送走老医师,向辰搬过椅子坐在窗边,支起手肘撑住腮帮无聊地望着庭院。时值黄昏,天边已然红霞飘渺,晚夏久踞不退的热气渐渐被凉爽的秋风吹散,云朵中间或有两三只鸿雁飞过,渺渺炊烟悠悠地从院子一角升起,伴着木柴烧焦的味道。

晚饭快好了吧……

向辰懒洋洋地打个呵欠,侧头瞥了瞥旁边的日历。

明成宗正六年七月二十三号。

屈指一算,距离事发那天刚好满十年。

虽然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但回想起这些年以来所接触听闻的风士物事,向辰仍旧觉得十分匪夷所思。

他现在身处的地方叫月湖县,是桃源国的一个城市,当今皇帝大名明宗君,国姓凌。就算他的历史有多烂都知道古时从未曾出现过这么一个国家。

再说他住的这座古老宅院,独门的清雅院落,四面青瓦石墙环绕围封,竹门纸窗,石井木梁,却挂了用电的灯笼、风扇和时钟。虽则使用的时间单位是十二时辰,但那个依然是时钟没错。半古代半现代,如同自己眼下的穿戴,留短发,穿T恤长裤,外面却要加上一件及膝束带的薄衣袍,彷佛网络游戏一般的装束,乍看之下还有点不伦不类。

向辰曾向旁人旁敲侧击过从前的朝代,然而,得到的答案却令他沮丧不已──桃源国开国将近千年,皇室一脉相传,从未改朝换代。

犹记得当日他只不过是回家途中发生了一起交通意外,被货车撞倒昏厥,也不知自己是否死去又活过来,再睁开眼之际,便已然穿越到这鬼地方来。那时候,眼下的这副壳子还只是个小屁孩,与他本人同名同姓,如今也长得像他原本的身体一般高大。正主儿的父母随着岁月的煎熬先后撒手人寰,独留他一人守着宅第家业。

呵,他妈的光阴似箭。

细碎的脚步声由回廊传来,随着几下不慢不紧的敲门声,一个瘦弱的青年捧着方盘轻轻推门而入。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乌亮的长发以棉带束起,一身淡青儒生袍服,衬得那白玉般的脸庞更是温润斯文。

这个人就是柳唤之,他相识逾十个年头的同窗兼邻里。

只见盘中齐齐整整地放着三菜一汤,皆以精致的瓷器盛载,汤水没溅出半点,米饭用小木桶装着,热腾腾的还冒着白烟。向辰从椅上站起来,踱过去欲帮手摆菜,却被柳唤之温和地阻止。

“你还未痊愈,莫胡乱走动。快坐下,我来就好。虽没伤及筋骨,可你那伤口大,这么动来动去的仔细把痂皮弄破……”淡定地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房中见不到老医师,柳唤之问道:“张大夫回草堂了?”

啧、婆妈的家伙。他只不过是手腕被轻微烧伤,又不是手脚残废,论体格身形,他不知比这家伙高大结实几倍,犯不着跟对待水晶玻璃似的罢。向辰暗自嘀咕,表面仍是乖乖坐到桌边道:“早走了。”

“张大夫怎么说?”

向辰敷衍道:“还不是那几句。休息啊、忌口啊,烦死了……”

柳唤之微微一笑,温和道:“张大夫这是为你好,烧伤没注意吃食,会留下疤痕的。”他将饭菜和碗筷摆放于桌上,也在旁边坐下,给向辰勺了一碗汤,轻声问:“听说上午刘大婶找过你,是有甚么要紧事吗?”

“那个大婶能有啥要紧事?还不是为了他们家儿伶说媒……”向辰皱起眉头,端碗喝了口热汤,语气不耐:“一大清早就拿了些豆浆和馒头来敲门,说是他们家小秋给我做的早饭,然后就站在门口拉着我叽里呱啦讲了一堆小秋厨艺怎么好、小秋怎么贤良淑德,老半天打发不掉……”

呃、对了,忘记提及,桃源国这里没有女人,只有儿伶。

从正常世界的人类的角度看,他们是一些可以怀孕产子的男人,束长发,面容点为偏向柔美,身材气力亦比普通男人略小。既然有儿伶,那么女性这个角色便不需要存在。

这个认知曾经令向辰窝在心理不平衡了好一阵子。尽管他一向男女不拘生冷不忌,可是不抗拒和相同生理结构的人上床,不代表能接受娶一个会大肚子生小孩的男人作老婆,光是想象那个景况他就头皮发麻汗毛直竖。

只是接触多了,久而久之也就渐渐容纳了。

“那么你如何回答刘大婶?”柳唤之挽起衣袖往向辰饭碗里满满添了一勺,递到他跟前,澄澈如清泉般的眼眸带点调侃:“答应了么?”

向辰最近被侍候惯了,才喝光汤便很顺手地接下饭碗,闻言顿时白了他一眼:“你说呢?他家儿伶五大三粗的生得比爷们还要爷们,谁有胆子娶他。”那娃浑身肌肉,他看见就想吐!

“难说呢,指不定向家的辰少爷就钟爱这种风情……”

向辰咬咬牙:“不可能!”

“辰少爷你真把珍珠当泥丸,老人家都说像刘家千金这般的儿伶才好生养。”

“好生养干么?要传宗接代一个儿子就足够了。老婆当然是挑貌美身材好的,娶一个丑八怪要怎么生啊。”

妻子美貌与否会影响生孩子吗?柳唤之有点费解,歪头道:“可是一般人都希望家宅香火鼎盛吧……”

向辰扒了两口饭,反驳道:“那应该多娶几个而不是单靠一个好生养的。三妻四妾,每人生一个娃也有七个。”

“好、好,你有你的道理。”柳唤之拿他没辙,便没再在此话题与他争论下来,说道:“今天做了木耳猪血,听说对补血气甚佳,你多吃点。”

向辰一双筷子停在半空,嘴角噌地抽了一抽:“我不喜欢木耳猪血。”他又不是坐月子,吃啥木耳猪血!

柳唤之倒也不恼,只和气地笑道:“不要紧,还有花生红枣糖水,那个也补血。”

……靠!

饭后,柳唤之把锅碗瓢盆洗刷干净,将晾晒了的衣物从庭院的架子上收回来,折迭好放在床头,又打了水倒入热水器里,真真周到非常。

不过,就算桃源民风开放,男伶之防较古时女子宽松,柳唤之一个未婚儿伶,也不好在独身男人的住处留夜度宿照顾伤员,将东西打点妥当后,他便告辞回府。

“明天想吃甚么?我看看早上会不会来得及去市集买。”

“随便都好……”向辰忽而想起一事,疑道:“你今天日头过来,不用上书馆?”

“孙夫子知道情况特殊,许可我只上半天的课。”柳唤之笑道:“如果调配不来也可请同僚代为讲学,莫须担心。”

他哪里在担心他了。向辰撇撇嘴,只是万一因照顾他之故害朋友丢失工作,他会过意不去而已……

“那,你路上小心。”说罢,他又有点不放心的补了句:“真的不要我送你回家?”

柳唤之摇摇头:“别了,我家就在隔壁街头,走一会儿便到了。”让阿辰送他回去,给同住的人瞧见,恐怕又得取笑一番。

“这样……你自己路上留神点。”

“知道了辰少爷……”

望着那袭浅青的身影消失于街道的尽头,向辰关上门板回到淋浴室。

呆滞地等待了一刻钟左右,热水器的透气口便呜呜地鸣叫起来。他赶紧把引水的管子接驳到底下挂水的位置,将热水导入洗澡缸。

这里的热水器不像现代先进,没接电没接煤气,空空的铁盒里横了一块夹板,夹板之下是一些石炭之类的会发热的东西。水源并不是从外面的水管注入,每回使用时皆要打水,只可烧一浴缸的量,而且还要自行加冷水调温,所以洗个澡亦颇费时间。

啊、忘记拿衣服进来……

转身正要往卧房去,便见一套干净的衣裤整齐地搁于矮凳上。

向辰一愣。那家伙……真细心呢。

好不好生养有何关系,讨老婆就要这样子才好……

啊、不,他在想啥!

向辰给脑海噌地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忙用水泼了泼脸,避开伤处将半凝固的皂豆往身上一抹,草草冲水完事。

第2章 日常了

***

其实为什么柳唤之对他如此关怀备至呢?

向辰想,大约是因为从前一起在书馆上学的缘故。

尽管身体是小孩,灵魂里却是切切实实的成年人,书馆里教的东西不是过于显浅就是已经学过,向辰实在忍受不了和一群天真无邪的娃儿窝在同一所课室,手捧书卷摇头晃脑地朗读。于是乎就算考核成绩不错,在道貌岸然的夫子们眼中他依然被归纳为懒惰散漫、动不动逃课的坏学生。

本来那样也无关系,横竖他小时候没少给老师罚站罚抄课本。向辰宁愿提着两个水桶在走廊里面壁思过或者抄诗经两百遍,也不要像个白痴一样跟着老先生学写字。可遗憾的是,那些古道热肠的夫子们并未因此放过他,他们不但下课后把他留在书馆将当天教过的内容再讲一遍,还特别指派文静乖巧的柳同学与他同桌,午休亦跟在他身旁,美其名指导他课业,实质却是监视他不让有机会逃学,年年皆是如此……

你说,柳唤之能不变成他的私人管家吗?

唉、真是一段孽缘……

向辰半瞇起眼,把一块木头搁在空地上,提起斧头笔直地砍下去。嚓嘣两声,木头应声破开,漂亮地分成两小块。他接着拾起另一块,摆好,眼角余光却瞄见庭院门口一道黑影晃动,抬头一看,又是刘家大婶。

“哎呀、向公子,刚才还猜你会否不在家呢,我家小秋啊做了一些糕点,就想着拿过来让向公子尝尝……”

刘大婶笑瞇瞇地把手里的小藤篮硬是塞进他怀里。向辰只能干笑着道谢收下,目光不着痕迹的瞄了瞄藤篮里的精美糕点,那分明是玄北街凤仙楼的出品。居然用大师傅做的糕饼来混水摸鱼,这位大妈未免吹牛吹的太大了。真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刘大婶瞥了一眼他脚下的东西,惊讶道:“向公子这么早便在砍柴,真是勤恳呢……”

向辰客套地笑笑:“哪里、哪里。我只是成天价在那房里闷得慌想找点事干,看厨房的柴差不多用完,刚好有现成的木头,就顺便把它弄小一点,燃烧起来也容易些。”

“向公子今天也不用回车店吗?”

位于朱东巷的蒸汽车店面,是向家两老留给他打理的生意。

所谓的蒸汽汽车,简易而言就是用燃烧晶炭所产生出来的蒸汽作为动力推动前进的车辆。外形与古代的马车大同小异,只是前头装上方向盘和脚踏,车尾加了个燃料箱。它的车速不快,和脚踏车相约,但是能跑很远的距离。仅仅一袋普通背包大小的晶炭,足以用上两三天。个中操作他真的不太理解,或许是因为那些晶炭内藏着很多能量吧。不过,那状似弹珠的晶炭实质是甚么化合物,却是无从稽查。

车店店工也不多,但胜在是独门生意,整个月湖县只此一家,自然赚得钱袋胀鼓鼓的。故此以向辰的能力,买下更大更豪华的府第,聘请十来个家丁栽花种树料理家事,绝对不成问题。他之所以搬进这个小小的院落,辞退以前的仆役,纯粹是上辈子的生活习性使然──做得来的便自己来。反正向老爷向老夫人都不在,一个人过日子,没有啰啰嗦嗦的总管,也没有阿谀谄媚的跟班,向辰乐得清静逍遥。

虽然,还有一个爱管人的柳同学。

“呃、我腕上的伤还未好,张大夫让再休息两天。”向辰心忖:所以后天刘大妈你就别来烦我了。

“都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未好呢,是不是那个大夫不济事?”刘大婶闻言神色顿时有点慌乱,未来的儿婿啊,可不能出个甚么好歹。他忙不迭抓起向辰绑扎着绷带的手细看,又道:“我认识一个治烧伤很有名的大夫,有回我夫君打铁时整只手臂都被火烫伤,看了他没几天就痊愈。向公子要不要试试看?”

向辰忙把手抽回来,“不用了,我看伤口也快已经结痂,应该不碍事。”

“还好……”刘大婶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重新挤起来,双眼几乎瞇起一条线,笑吟吟道:“想来向公子手受伤应该十分不便吧,不如我叫我家小秋过来府上帮忙家事如何?”

向辰眉心一跳,连忙摆手:“不、不用,我有朋友照看着,不劳烦令千金了。”言罢,旋即半强硬半婉转地将满面媚笑的大妈给推出自家院落,“抱歉,我家里待会还有客人,刘大妈请回吧。”

“诶、诶──你朋友那有我家小秋体贴温柔……我说向公子──”

“是、是,谢谢令千金的糕点……”无视刘大婶的叫嚷,向辰一把将门板关上,迅速拴好。

果然,无论在何时何地,想打主意把「女儿」嫁出去的母亲都是如狼似虎的。

可是被盯上的猎物哪会这么轻易就逃过猎人的追捕,接下来的早晨,刘家大婶依旧不屈不挠的携着他千金手制的布鞋刺绣之类的物什到向宅搔扰。向辰不胜其烦,干脆装作外出不在家,躲在卧室内贴着房门竖起耳朵,听得那恼人的嗓子远去后才敢到庭院走走。没料刘大婶狡猾得很,竟去而复返,此回更带了他的千金一同到访,似乎打算正面抗战。幸好及时有车店的员工来探望,向辰才有借口把二人拒之门外。

好不容易挨过了两天,向辰终于说服柳唤之放他回车店。

咳咳、别误会,这不是说他需要柳同学准许才可上班,他只是不想那家伙又藉以他受伤未愈为由在他耳畔碎碎念叨吧。

“你们猜老板今天会迟多少?”

“一刻钟吧……”

“我看不只。现在都已经午时三刻了,老板还不见踪影,我猜今天至少晚半个时辰。”

“不如咱们开个盘?赌老板甚么时候上班。”

“你做庄家?”

“好。”

有人开了赌局,几个店工兴致勃勃地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下注,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小少爷才接手生意数月,还是他老爹临终前迫他承继家业的,会漫不经心一点亦属常情,所以店工们早已习惯老板迟到早退,虽则老板爱甚么时候回店他们也管不着……

掌柜把厚厚的老花眼镜往鼻梁上托一托,晃晃头道:“你们啊,好歹向少爷是咱们老板,你们拿他开赌盘成何体统……”

“这叫寓工于乐。”店工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掌柜,凡事这么认真会变成老古板的。会被小儿伶讨厌呢!”

“小陈此话不对,掌柜都一把年纪了,看上的只有老儿伶吧……”

“你们──”

向辰把车子停在后巷的空地,甫走到店门便几个小伙子笑嘻嘻地望着气结的掌柜,不由心中好奇:“这么热闹,发生甚么事了?”

掌柜表情一窒,八字胡子吹得老直,却是碍于老板在场,勉强把怒火吞回肚子里,只能气呼呼地瞪眼。你们这些臭小子,看我一会儿饶不饶你们……他敛起脸孔,干咳两声:“老板伤没关系了吗?店里有咱们看顾,老板可以放心多休息一下的。”

“谢啦。我伤早好了。”

向掌柜询问过这阵子的生意如何,向辰便往内室里去。撩起帐布,偌大的案桌上已然堆满了厚厚一迭账簿和订单,俨然一座小山般,角落处还有两架新设计车厢的缩小模型等待确实。向辰暗暗叫苦,懒散了这么多天自然有代价的,便认命地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本账簿,执起朱笔,逐页批阅起来。

这一看,就渡过了大半天。

将近打烊时分,有行商的朋友请去饮酒,向辰近日吃的都是些清茶淡饭,好久没沾酒水,自是兴高采烈地应邀同去。

青黛画眉,罗裳飘香。

小楼暖阁上,绮窗碧栏前,佳人朱唇微翕,靥笑如春桃。

秋波流转间,皆是风流靡丽之气。

城东斜土坊,凤仙楼所在的这条巷子,便是月湖县里有名的花街。

“哎大爷,咱们红袖馆甚么样的美人儿都有,进来看看嘛……”

“官倌,过来这边……咱家楚风楼的伶儿才是真绝色!”

“哥哥啊,奴家等你好久了,你怎么还不上来……”

约莫时辰尚早,花楼无甚恩客,正物色着是夜入幕之宾的妓伶遥遥瞅见两位俊俏的公子爷,纷纷掐着小绢巾朝他们招手献媚,娇声调笑。向辰和朋友也不是头一回开荤的黄毛小子,早见惯了这种阵仗,云淡风轻地瞟了瞟两边花枝招展的人儿,抿唇一笑,熟门熟路地摸上那座雅致的楼阁,徒留一众失望的美人痴痴盯着那道飞扬挺拔的背影出神。

酒过三巡后,戏台上缠绵柔细的琴音与婀娜挥舞的云袖渐渐模糊恍惚。

凤仙楼的酒不算烈,醇厚顺口,且带点若有若无的果香,让人不知不觉续了一杯又一杯。但酒的后劲强,向辰每每喝着喝着,一股晕眩感便倏地冲上脑门。

“哎哟向爷,你喝醉了……”纤纤素手温柔地揉了揉他额角,香软的身体顺势依偎在他胸前。

向辰醉意醺醺,呵呵一笑:“喝醉?爷哪这么歪种。”说着一手搂住那小巧的蛮腰,一手拿过酒杯往妓伶的小嘴上送,“那么你帮爷喝一点吧!”

“向爷,奴家酒量不佳……”

他歪笑,“不要紧啊,醉了旁边就有床。”

“可奴家还要侍候向爷……”

“在床上也能侍候爷啊。”

“不,向爷──”

层层纱帐扬起,两人扑倒在香软的床榻上。美人儿欲拒还迎之间,那股晕眩感又蓦然袭来。下腹的躁热舒发后,向辰只觉眼皮子一重,挨在那肩膀上便迷迷糊糊睡去。

第3章 糟糕了

***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约莫昨夜玩得太疯狂,枕边的美人犹在熟睡。

向辰起床穿上衣物,把银子搁于床头,从凤仙楼走出来时头仍有一点隐隐作痛,彷佛脑中的某根弦被紧紧地拉扯。庆幸这里没有酒驾药驾的规矩,他还是可以开车回府。

惺惺忪忪地回到宅第,却发现一个小布包孤伶伶地瑟缩屋前一角。

谁这么没公德心啊,居然把垃圾随随便便丢弃在别人家……向辰暗暗嘀咕,捡起布包打开一瞧,竟是十分眼熟的食盒。

那根绷紧着的弦线顿时啪的一声断了。

糟糕……

他忘了和柳唤之说昨晚不回家,那家伙该不会等了好久才离开吧……

不只在受伤期间,柳唤之隔三差五也会替他做做饭,说是买菜的时候份量预不准确,就将多了的分给他。偶尔也会遇上应酬或者朋友邀宴,只消提早告诉柳唤之便可。通常那位温润儒雅的好好先生先是淡淡一笑,蔼声叮嘱他莫要喝到酩酊大醉,也不细究他上的是酒家还是烟花之地。而后翌日清早去书馆之前,还会预备一些清淡的吃食和解酒汤送到他宅第来。

简单地沐浴洗漱过后,把已然冷掉的食物吃完,精神仍是有些颓靡,禁不住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时看看时间,将近到酉时,估计书馆应该快散学。

还是找柳唤之道个歉罢……

向辰思忖了一下,拎了食盒便往门外走。

夕阳徐徐西沉,远方的云雾里渗出点点淡红的霞光。

车子一路向城南驶去,喧嚣繁华的街道渐地肃清起来,但闻琅琅书声,洋洋盈于耳,不消一会儿便进入了学堂集中之地。

放眼望去,尽是瓦顶竹墙白石台阶,院落层层迭迭,处处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息。绕了小半个时辰,向辰将车子停泊在一所颇为陈旧的院子前,门楣挂着一绣金横匾,匾上明德书馆四个大字端庄圆润,清秀灵逸。

向辰下了车,轻力地扣了扣门板。

开门的是一位驼背龙钟的老翁,灰发苍颜,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问道:“公子来此贵干?”

向辰礼貌道:“安好。我是柳先生的朋友,不知他下课了没有?”

“书馆还未散学,柳先生应在忙着。公子若不赶急,便进内稍候吧。”

“这会不会不方便?”

“有何不便?我们书馆正大光明的何事要遮遮掩掩。公子也可随意走走,惟请莫太张扬,惊扰学子听课。”老翁眉头弯弯,笑说:“老头子要浇花去,公子自便罢。”

向辰揖身谢过,径自跨过高大的门坎,一道水墨影壁横在眼前。

拐过影壁,后面则是两排教室,各占一独立庭院,门旁贴了竹牌,示以西洋理学、武艺、诗经等,与现代学校甚为相像。

经过名为术语的课室,熟悉的嗓子伴随风铃摇晃的清脆响动幽幽钻入耳门。向辰躲在门外暗角处偷偷窥看内里,只见一袭淡青隐在庭院中的树荫下,素手优雅地执了粉笔在方板上写写画画,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坐在石凳上,一边凝神静听讲解一边端着书本抄录着。平日温柔的容颜此刻却染上几分严肃。

这家伙真的很有老师风范。

歪在门旁,向辰绕着双手静静地瞧了一阵子。明明是沉闷浅陋的算式,此际听来却津津有味。

估摸是察觉到自己凝视的目光,那双明眸不着痕迹地往这边瞟了一下,说话的速度倏地慢了下来。向辰赶紧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分心,柳唤之这才回过神来,继续讲课,耳根却微微红了。

少顷,浑厚的铜铃声响起,宣告这节课结束。

学子们恭敬地谢过夫子后,安静地收拾东西步出课室。向辰匿在宽敞的竹门之后,待那群学生全数离去才露面。柳唤之把他领到院中的屋舍里,合上门扉,向辰发觉这竟又是另一教室,笑说:“从没看过你与学生讲课的样子,还挺有板有眼……”

柳唤之脸上微窘,小声道:“你怎么突然走来书馆,在那边看多久了?”

“也就片刻而已。”教室里置放着大约六七张书桌,桌前皆有凉席,靠近门口一方挂了个与庭院里那样的方板,气息中充斥缕缕檀木香气,煞是怡人。向辰饶有兴味地打量了室内一圈,而后扬了扬手里的小包袱,道:“我来还你东西的。”

“谢谢……”柳唤之伸手接过那小包,轻轻蹙起眉心道:“昨夜为何不告诉我你不回去?可知我等了你一个多时辰,今天早晨过去也不见人。如果不是碰巧遇见张掌柜,得知你昨夜和朋友到凤仙楼吃酒,还担怕你是否出了意外。”

向辰讪讪地揉揉鼻子:“对不起啦,我一时忘记了。”

“食盒洗干净了吗?”

“呃、忘了。睡醒就急匆匆出来,都不记得要洗食盒……”

这人真、真是……柳唤之也找不到该如何形容他了,没好气地笑道:“吃完人家做的吃食,也不把东西洗干净便丢给人家,阿辰你真当我是你的仆役么?”

“当然不是,我把你当成亲人呢。”向辰勾起嘴角,促狭道:“而且哪里有像你这样知书懂礼又标致的仆役,我倒想买一个回家,权当做小老婆也不错。”

柳唤之脸颊微红,嗔道:“油嘴滑舌。别以为你这样就可以糊弄过去。”

“是、是。”向辰笑了笑:“听闻西街新近开了一所洋鬼子的影画院,在下请柳先生看戏赔罪,满意了吧?”

“你自己说的,不可食言……”

“哼,我可是堂堂向家少爷,哪会食言?就三十你休假的时候怎么样?咱们──”话语未毕,一把尖锐的声音却蓦地划破宁静的庭院。

“你这个登徒子居然胆敢踏入圣贤之地!”

四周的竹墙彷佛亦被震得一抖,两人皆是吃了一惊,循声看过去,却见一个白衣夫子杀气腾腾的踹开门板,提着一把扫帚厉声道:“居然还有脸面找唤之,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你!”话音方歇,那根扫帚便凌厉地朝向辰劈去。

他怒气冲冲地攻势了几下,没打着,便拳头腿脚也使用起来。却没留意到地板上摆着一张张矮几,后脚的裤管儿被那桌角轻轻一勾,白衣夫子手中的竿子旋即拐了个急弯。

“小心!”眼看就要往侧边的人击去,向辰连忙两个箭步冲上前,伸臂一把将柳唤之向拉开,肩上自是结结实实吃了一棍子,不由得闷哼一声。

柳唤之心下一慌,紧张道:“阿辰,你没事吧?”

他妈的,这小子劲儿真大!向辰暗骂一句,咬牙道:“还好……”

该是淤青了吧……

***

白衣夫子是与柳唤之的同住客,上回到柳唤之家帮忙修理水管时打过照面。

那时候他把喉管缺口用泥浆封住,不小心被喷出的蒸气烫到,手背起了一大个水泡,白衣夫子还吓得哇哇大叫,眼眶一红就要哭出来。邻里闻得那凄厉的尖叫,惶惶然赶来察看发生何事,其时柳唤之去了寻药膏,他又裸着上身,险些被邻居误会他对他做了甚么。

没想到那厮外表看起来胆小文弱的,恼怒时如此恐怖。

“对不起。叶梓他只是一时冲动,平常不会这样子的,你莫要怪责他……”

回到向宅,柳唤之熟稔地从左边的抽屉里掏出药油,让向辰剥下一侧上衣,轻柔地在红胀的皮肤上搓揉,但觉指下浮肿温热,该是弄伤了血管,不知还有否打断骨头,清澈的眼眸里不由露出几分心疼:“是不是很痛?真的不去看大夫?”

“不了,小伤,过几天自然会好。”这辣椒子真有够暴力,看将来哪个男人会娶他。

刚才听叶夫子骂他是登徒子,向辰多少猜到一点他怒气的由来,但仅仅是上个青楼,用得着这般激动么?他可没有带柳唤之上去……

原本向辰想请柳唤之上酒楼吃饭的,可是那位叶夫子死活不让去,待学生下了课,又厚脸皮地坐了他的顺风车跟着他俩离开书馆。那厮分明看他不顺眼,却偏生要坐他旁边,途中更丢给他冷眼无数,神色间盈满轻蔑,好像他是十恶不赦的歹徒似的。好在柳唤之心知叶夫子厌恶中草药的味道,连闻一下也不行,借故带他去草堂,叶夫子这才不情不愿的先行回家。

只是临别前那家伙恶狠狠的眼刀,简直是要在他身上百剜千割。

“对不起。”柳唤之歉然。他无意对叶梓透露阿辰的去处,然而晚上出去等了好一阵子,把晚膳带去带回,清早又做了解酒汤,被叶梓喋喋不休的逼问下才不得已漏了点口风。

他一直将对阿辰的心意藏着掖着,只敢以旧同窗的身份接近阿辰,生怕泄露一点蛛丝马迹,阿辰毫不知悉,一个单身汉子,莫说上青楼,便是把那些莺莺燕燕买下纳为侍妾,也是无可厚非,外人焉有权干涉插手,叶梓的反应是过份了。

到底他俩不过朋友关系……

念及此处,柳唤之心头泛出几分酸涩。

“你道歉干嘛,又不是你打的。”

“但是叶梓是我朋友……”

“别在意了,只是打了一下,他怕你被我这个登徒子占便宜才会这样做吧。”向辰倒是大方,把药油瓶从那白哲的手上拿走,拉着他衣袖将人给拽在椅子上,说道:“我自己揉,你站着讲了一天课不累么?坐坐。”

其实不算感到十分累,但柳唤之还是柔顺地坐下来,温声道:“早上进不来,菜都放在我那儿,待会吃炒饭好吗?”

“没所谓。”向辰一边揉药酒一边问道:“咱们还未说好要看哪套影画戏,你喜欢甚么?”

柳唤之歪头想了想,道:“我甚少看戏,也不知有甚么戏曲……”

他也不晓得,这里的电影估摸就是黑白文艺片。向辰道:“那么到时候再决定,那天下午我去接你?”

“好。”柳唤之眉眼轻弯,浅笑说:“但你不怕给叶梓看见又被打?”

“一场朋友,柳先生不保护我啊?”向辰夸张的捂住心口慨叹:“我真伤心呢……”

“老没正经。”

“我就是老没正经,不喜欢?”

“谁会喜欢……”

第4章 约会了

***

晶炭分上、次、下三等,根据燃烧的持久度而定,上等晶炭可连续烧上八至十天也不熄灭,数量稀少,价值当然亦最高,一段只有需要长途运送货物的商旅才愿意购入。

那么要如何辨别晶炭的等第?

这便要观察其光泽及亮度,恍若在菜市场买鸡蛋一般放在灯火下照,剔透亮闪的为佳,反之暗淡无光的则属下等。晶炭还有分不同的颜色,红绿蓝黑,就像玻璃弹珠般,亦有几种颜色混杂其中的。色泽越是鲜艳,代表越容易点燃。

这个倒是没什么困难,但要认出亮度光泽仅仅差之毫厘的上、次等晶炭,对于完全是门外汉的向辰而言,却是堪比钻山塞海,头痛不已。即使掌柜拿着几颗不同等次的样品给他重复讲解,他依旧认为──

它们的亮度根本没有差啊!

老实话,向辰从来没有打算接管车店生意。他天生任意随性,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还在原来世界时经常就拎起背包出国工作旅游,被一个车店把他绑在小小的县城里,实在不适合他性格。想往时向老爷仍健在,每天软磨硬泡灌输甚么经商技巧,又让他和有往来的商家打关系,向辰一概敷衍了事。若非向老爷临终前以愧对向家列祖列宗死不瞑目,恐吓他一定要将先祖家业传承下去,他早已变卖家产,估摸着如今正在周游列国吧……

哪会像现在这般盯着一堆彩色玻璃珠学分类,无聊透顶。

可是既已接手,再怎么不乐意也是得面对现实。向辰暗暗叹气,抓抓后颈道:“呃、抱歉张伯。可能我眼力不太锐利,这些样品的等次我还是不太可以分出来。”

“这要靠经验的。我初入行时,花了很长一段日子就只是跟师父苦学鉴定晶炭的方法……老板才接管车店不久,觉得诸事陌生烦琐也甚为平常,过一阵子慢慢便会掌握。”瞥见向辰一脸懊恼的神情,慈祥的老掌柜好声好气地安慰,心中却是有些欣然。今天老板罕有的一大早就回到店面,不但向工匠问了不少有关制造蒸汽车的东西,又主动请教怎样看晶炭的质素,看来是终于立定心思要好好经营先父的生意。

“但愿如此……”向辰耸耸肩,将晶炭样品摆入标示好的小盒里,问道:“今日除了小陈告病外,有没有别的事情?”

“王九要把修理好的车子送去黄老爷和吴老爷府上,还有一批材料送来,上午店面可能会比较忙。”

“要真忙不过来,先了检查材料再说,有几辆车子赶着交货,材料出问题就麻烦了。”向辰顿了一顿,道:“下午我有事外出,店里你帮我看顾一下。”

掌柜点点头:“我明白了。请问老板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了,你回去干活罢。”

“是。”掌柜恭谨地退下。

距离约定时间尚早,左右无事,向辰从书柜里抽出一本关于蒸汽车的图册研究。这本图册他看过不少遍,册中所绘画的结构不算复杂,可有些地方依然不甚明了。

话说宅子后巷还放着两辆陈旧的蒸汽车,改天拆开来摸索摸索也好。

***

将有错漏的账簿交给掌柜修正,又确定了货品运送的进度后,向辰便驾车去接柳唤之。幸甚他的同居人恰巧也约了朋友到郊游踏青,不在家里,这才避免了那位兄台的另一番冷嘲热讽。

黄昏红霞满天,清风飒飒,和煦的阳光晒得周身暖烘烘的,很适宜四处逛逛看看。两人都不急,向辰开车在附近游赏了一会儿。沿途所见的景物大多是古代东方的风格,但也混杂了好些西洋建筑,例如庄严肃穆的大教堂和耸立的钟楼,中途也曾经过一个供百姓休憩赏玩的花园。当瞅见码头旁侧那不停喷气的烟囱时,就知道他们已到达县中汉洋杂处之地。

看影画是近来京城官宦子弟中流行的风雅事,后来渐渐传到附近的县府来。洋鬼子从遥远的海洋另一面引入的新鲜玩意儿,自然吸引不少百姓慕名而至,买票的队伍小蛇般绕了一圈又一圈,比肩继踵,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望不见尽头。而且票价并不便宜,一个普通座就要一两银,都相当于寻常人家整个月的开销了,故而在队伍中的大多是县里的有钱人,间或看到三、四个仆役,也不过是帮他们家主子排的。

“想不到这么多人,早知道我早点儿来排队……”车子被前方稠密的人群堵住,只能停在街口,柳唤之瞧着小楼门前那绵长的队伍,扭头问向辰:“应该得等很久,还要看吗?”

“都来到这儿,自是要看。”向辰不以为然,唤来侧旁驿站的小厮看管车子,便拉住柳唤之手腕下车,径直走到队尾。以前陪女友上电影院,遇着节日或者有热门影片上映,动辄等一两小时,跟前的这景况还称不上甚么。他笑着打趣:“难得小弟掏钱请柳先生看戏,柳先生不是这么不给小弟面子吧?”

“给。向大少爷的面子怎能不给。”清明的眼眸露出浅浅笑意,柳唤之莞尔道:“可是也许轮到我俩票券刚刚买完呢。”

向辰撇撇嘴:“不会那么巧罢。”

片刻后排在他们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挨肩擦背,少不免有少许肢体触碰。可是柳唤之不知是否自己太敏感,只觉得站在身后的男子的身体总是有意无意往他那边靠拢,手臂或胸口时不时擦过他背上。柳唤之不动声色地朝前面挪开半步,男子便好像被后头的人拥挤到,紧贴着他向前半步。如此般试探了几次,他终于察觉有些不对劲。

该不会那人想趁混乱偷他钱包吧?

柳唤之皱起眉心,正疑惑着,忽然感到臀部被一只手偷偷摸摸地拧了一下,男子恶心的窃笑声随即若有若无地在耳边响起。平生还未遇过这种龌龊事,他不禁有些惊惶失措,手心攥紧衣袖,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只得身子一个劲儿往前躲。

“怎么了?”背后忽而被挨着,向辰不解地侧过身望向柳唤之,诧然发现那张清秀的脸苍白一片,带着丝缕慌乱的目光微微垂下,只见他的嘴唇略略动了动,却是欲言又止。

向辰眉头一蹙,再往后一瞄。柳唤之身后的男子对上他的视线,似是给吓了一下,正想进一步施袭的狼爪迅雷不及掩耳地缩了回去,而后若无其事的转开眼睛扮作在看别处。他立时了悟,暗暗向男子发出一记警告的眼神,伸臂环住柳唤之的腰,侧身一挪,两人的位置便对换过来。

柳唤之猝不及防,愣了一愣,才低着头细若蚊吶地说道:“谢谢……”温热宽厚的胸膛将周围骚动挤压的人屏隔开,感觉十分安心。

向辰默然不语,仍旧一瞬不瞬地敌视那色狼。大概是自觉没趣,那人扬起下巴甚为嚣张地朝他俩哼了声,接着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开。

向辰揉揉他的头发,安抚道:“没事了,别怕,下回再遇到这种人只管踹他几脚,他绝对不敢吭声的。”

却听那轻柔的嗓音小声说道:“怎么能动手打人……应该去报官府。”

不愧为奉公守法的好好先生。

向辰心中一叹。想来也对,柳唤之脾气一贯温和沉静,即使被别人欺负受了委屈,只会把郁闷羞恼强自压抑。好像以往读书时有同学调皮捣蛋,拿假的蛇和虫子捉弄他,他也生不起气来,只忍着眼框里的泪水不吭一声地把对象放回始作俑者的桌上,却不曾和老师投诉半句。所以动粗之类的,就算为保护自己估计他也是做不来。

“以后你如果去一些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记得叫我陪你。要不然就带上叶梓。”

“为什么要带上叶梓?”

“那个暴力夫子定然会帮你把这些混蛋痛揍一顿满地找牙。”

“阿辰……”

等了良久,终于排到。

影画院才新开张,甚多设备器具仍待处理安置,故此暂时仅仅开放了底下的播放室,而且上映的也只有一套半个时辰左右的剧目。播放室里昏暗漆黑,好奇议论的话题离不开影画片的神秘,窗户挂上密密麻麻的布遮蔽阳光,唯有微弱的光线从中央那台古董放映机的镜头中射向前面的白色屏幕。大部份的好位置均已被占去,他们只好挑了个靠近墙壁但比较前的座位。

“陈皮梅,甜杏脯,一个铜板有两种……公子,买点凉果蜜饯一边看戏一边吃吧?”才一落座,一个衣衫破破烂烂的小童便敲着木梆子走过来贩卖糖果和零嘴儿。

“要么?”向辰问身旁的人,他不好这些老人零食。

小童一双眼珠子闪亮闪亮的望着他们,颇有点恳切的意味。柳唤之淡淡一笑:“也好,就每种都要一点试试。”

说着正要从钱袋拿出铜板给小童,却让向辰抢先一步付了:“不用找。”

一锭碎银搁在小盘里,小童愕然的看了看向辰,满脸不可置信,却见这位爷的表情不似在戏弄自己,便赶忙把各种凉果都抓了一把,撕下一张油纸小心翼翼的包好递给他,接着又点头哈腰的连声说多谢大爷,而后才沿着走道继续吆喝着叫卖。

“你喜欢吃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向辰把油纸包稍微打开放在二人之间,拿了一颗陈皮梅塞入嘴里嚼了嚼,旋即被那酸溜溜的汁液弄得俊脸都皱成一团,“哇靠,它是泡醋了么。”

“哪这般夸张。”柳唤之抿唇轻笑,吃下一颗蜜饯,甜腻的味道徐徐在舌尖散开。片刻后他低声道:“那个小孩看样子回去要向父母交代的。如若卖不出去,猜想会被父母责罚吧……”

向辰啧的一声:“滥好人。”

“你不也是?”柳唤之秀眉轻扬,笑着回驳:“一锭碎银买一包凉果,朝庭贡品也没那么贵。”

向辰微窘,别开脸道:“我、我只是不想带零钱,那些铜板多重……”

僵硬的语气显示了某人在别扭,柳唤之唇边漾出一抹柔和的笑。

嘴硬的家伙……

影画的剧情十分平淡俗套,一对乡村男伶萍水相逢,闲谈下发现彼此志趣相投,日久生情。后来因为国内动乱,丈夫被征召上战场,那个儿伶在乡下含辛茹苦地照顾着年幼的孩子,翘首以盼,直到丈夫军队中的一个同伴把他阵亡的消息带回来,全剧以一片愁云惨雾的氛围告终。

这样沉闷枯燥的戏路,向辰看到一半便不由自主地挨着柳唤之的肩膀打起瞌睡。柳唤之只能无奈的笑笑。幸好这厮睡觉还算老实,不打呼噜不磨牙。他边吃着零嘴边欣赏着异国神秘的技术,到剧终散场,才把那睡得酣甜的人摇醒。

“唔……散场了?”向辰朦胧地撑开眼皮子坐直身。

柳唤之笑道:“是啊,你整段戏都睡过去。”

“这套影画太无聊了,又是黑白片儿,能不睡么?”

“可是我觉得还挺感人肺腑的,比茶楼唱戏说书的有趣,一物一景虽是只用了黑白二色,但绘画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还会说话,洋人的画家和工匠真是丹青妙手。”

向辰打个呵欠,道:“那些人物不是画的,当然真实。”

“不是画的?”柳唤之诧异,难不成……是甚么戏法把活物锁定在纸上吗?演完了要怎么将它们变回来,不会是一辈子都被困于里头吧……他望了一眼那已然死气沉沉的屏幕,心中顿时感到有点可怕,迟疑地问道:“阿辰你知道它是如何操作的?”

“这个不好解释,大约就是把胶卷曝光后形成的影像。”

柳唤之困惑的眨眨眼睛,“所以它是幻象?”

“不是、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向辰挠了挠后脑勺,略微懊恼地道:“诶、甭管它是啥操作原理,你觉得好看就行。”

影画院的伙计利索地把遮光的布拉开,本来昏暗的室内一时明亮刺目。微弱的说话声零星响起,继而渐渐增加拔高,观众个个神情兴奋,你一言我一语,皆在谈论着适才影片的内容,有说有笑地陆陆续续离席散去,零乱的座位四周留下不少细细碎碎的食物渣滓,还有打翻了的茶水迹。伙计暗暗咒骂了几句,却只得拉长着脸拿过扫帚和抹布将垃圾清理干净。

二人混入挤拥的人流徐徐缓缓地移至街口,接着到驿站取回车子,又在路上堵了好一会儿,回到家住的街巷时天色已然入黑。

大部分的食肆均已挂起门板打烊,惟有将就在附近的小酒家凑合一顿。

窄小的棚架下诱人的烧菜味扑面而来,四、五桌椅任意摆放成一角,客人寥寥无几,都独自坐一桌悄然用膳。没有屋顶挡住,抬眼便可见云淡月明,星光闪烁,也是别有一番风雅。

“两位客官随便坐。想吃甚么?小店酱羊肉下酒顶暖胃的,不爱喝酒的话配热汤也挺好……”正站在炉灶后炒菜的店家热络地招呼他们坐下,铁锅底下的火旺盛地燃烧着,发出滋滋的声音。

“那就来一盘酱羊肉和半斤米酒。”向辰爽快地点了店家的推荐,拉开椅子坐下,把菜牌推到柳唤之面前,“看看你想点甚么?”

柳唤之拎起菜牌,也没怎么看,随和笑道:“挑你喜欢的就好,我不挑食。”

记得他不太爱杯中物,向辰于是追加了热汤和两个小菜。店家很快便把热腾腾的食物端来,向辰提起酒壶便要斟酒饮,柳唤之拿筷子夹了几块羊肉放进他碗中,温声道:“吃点肉再喝,空肚子饮酒伤胃。”

唉、真哆嗦。向辰暗地里咕哝一句,还是依言搁下酒壶,先吃了些东西才喝酒。

摇晃的灯笼斜斜地映照着桌子,把地上人们的身影拉得幼且长。两人静静地吃着,不时给对方夹夹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柳唤之果真只喝汤,滴酒不沾,半斤米酒都落到向辰肚里。眼看酒快喝光,向辰意犹未尽地打个嗝,又添了一壶。大概是起了兴头,新的酒才送上来,他便咕咚咕咚的灌下好几杯。柳唤之见状,不禁按住他再次举起的酒杯,劝道:“阿辰你喝太多了。缓一下吧,要不拿回家喝?”若然阿辰在此醉倒,自己可没能耐把他摃回去。

“才两壶酒,哪里多了?”向辰不满地嘀咕,一只胳膊撑额头,呼吸也带了些酒气,显然已微醺。

“两壶还不多?”

“多吗?”

“都一斤了……”

“一斤多吗?”

“对我来说很多……”

“对我来说不多。”他跟他绕。

阿辰莫不是已经醉了罢。柳唤之哭笑不得,伸手便要夺去那酒壶:“你真的喝够了──”

“呵呵、小夫人,你这样可是不对。”店家瞅见两人吵吵闹闹的十分亲密,以为他们是一对小夫妻,瞇起眼儿笑着搭讪:“当妻子的不陪丈夫喝酒,怎么反倒打断丈夫的兴致?”

柳唤之脸颊一热,把手收回噤声不语,淡淡的粉红漫上耳根。隔离桌子的客人忍不住哄笑道:“店家,这位小夫人该是怕他夫君醉倒,回家办那事不行罢……”

向辰清醒了些,不太自在的抓抓脖颈,僵硬地澄清:“呃、你们误会了,他不是我老婆。”

“哎呀、还不是夫妻吗?”店家估计错误,却也没感尴尬,隔着布握住铁锅抖了抖炒菜,甚是幽默地开起玩笑来:“真可惜呢,看你小两口多相配,亲事定下了没有?小兄弟,定了就快快成婚,人家一个小儿伶被你拖着多不好……”

对座那张白玉般的脸蛋红得彷佛滴出血来,向辰顿时头皮发麻,窘困不已:“店家,咱俩只是好朋友。”

好朋友?那小儿伶看你的眼神多温柔,吃饭又给你夹菜倒酒,对待好朋友会这么体贴周到?

年轻人,真是木头脑袋。

店家摇摇头,意会不宣。

结果,剩下的半壶酒没喝成。

不知为何,被酒家老板漫不经意地调侃几句,向辰就觉得他们的气氛有些古怪。那个叨叨念念的先生倏地缄默下来,也不阻止他喝酒了。而且更奇怪的是,没了那把温和的嗓音在耳边啰唆,他忽然间就打消了喝下去的念头。

结了帐,向辰把柳唤之送回他家门口,灰白的墙壁后已然灯火通明,里面却是寂静无声,在柳唤之眼中就像暴风雨的前夕。不想被叶梓发现他与阿辰一同游玩的事,加上这么晚才回去,定然又是一通质问,他静悄悄地与向辰话别,轻手轻脚地推门入内。

呿!叶辣椒是他同事还是他家长啊……

向辰失笑,扭过方向盘将车子掉头。

第5章 困惑了

***

白露初凝,鸿雁来,玄鸟归,一夜冷一夜。

月湖县下了几场阴雨,秋风自北向南吹至,晚间越发萧飒清凉,家家户户相继从衣箱里掏出厚一点的袍子披上。千树枫叶绛红如火,叶片簌簌降落在长街的青石板上,恍然一尾火龙。偶尔一阵疾风呼啸,把地上的沙石泥土都卷了起来,漫天红叶肆意地飞舞,刮得迎风而行的途人脸皮生疼,只得微微垂着脑袋加快脚步走过。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拉着木头车在叫卖滋润糖水的小贩们,虽然气温尚未寒冷,惠顾的百姓也不少,三几老少围住木头车各自手捧一碗绿豆汤,连说带笑,煞是欢乐和睦。

季节的交替貌似亦让车店获得一些好处,比如因天气干燥导致轮胎破裂、燃烧箱过热烧焦等等,来修车的人也频繁起来。蒸汽车结构尽管简单,然而使用工具简陋,修理颇为费时,连续不断有车子送修,车店的员工都忙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向辰作为老板,自然也要去帮忙打打下手,权充学习见识。

“李叔,这根小棍子要装在哪儿?”向辰坐在已拆散分件的车厢前,旁边放着翻开了的图册,右手拿着零组件左手回定着车厢的其中一块木板,一边望着图册一边装组。图解不甚清晰,但实际动手做起来他发觉这个也没有深奥到哪里去,只是技术和经验还是要有,多加练习便熟能生巧。

李工匠蹲在另一架蒸汽车底下正修理车轮的转轴,闻言探头瞧了一瞧,扬声道:“它是用来固定窗框的,老板先把车厢组合好,而后才把窗框钉上吧。”说完他又旋即钻回车底继续手上的活儿。

向家车店开业逾百年,车子称不上十全十美,可造车修缮的技术也是一绝,每年来拜师学艺的小后生数见不鲜,起初都雄心壮志热诚洋溢,惟这门工作是粗重活儿,搬抬重物,刨木板、刷油漆这些不在话下,做徒弟时工钱也微薄,不久后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半途而废,致使到后来李工匠也索然无趣,白白浪费心血和光阴,因而无论活儿繁重赶急,他都是再也不招徒儿了。老板肯纡尊降贵帮忙他自是感激不已,惟老板新手技拙,反而拖沓了进度。后面仍有十几辆车子等待修补,中秋前需交还予物主,如若不加快手脚,这几天他铁定得通宵赶工。

向辰见李工匠忙得不可开交自己却似乎帮不上忙,有些过意不去的抓抓头发,便也不烦他,对着图册自行摸索着把一件件零组件合并装砌。瞎子摸象,倒却给他成功地将车厢还完。

嘿嘿,他也不赖嘛……

向辰拍掉黏住掌心的碎木梢站起身,瞧着焕然一新的车厢暗自得意,接着又兴致盎然的把窗框和其余的配件加置于外面。李工匠看老板一脸兴奋地在那儿敲敲打打,活像他的小徒弟似的,不自觉的笑着晃了晃头。

“老板要是觉得累便回内室歇歇,这儿我一个应付得来。”

“行了,我把它弄好再说……”

李工匠将修好的车辆装上,手凝滞了一下,问道:“老板,不知您中秋晚上约了人没有?贱内让俺问您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如今向老爷老夫人皆不在,向府该是十分冷清,若然小少爷愿意屈就粗茶淡饭,一同过节也是好的。

“谢谢李叔好意,不过我已经有约了。”

“是柳先生吗?”

“还有他书馆里的一位夫子。”

向辰撇撇嘴,一想到叶辣椒会来他就没胃口。虽说是他开口请柳唤之过来赏月,孰料到叶梓居然嚷着要跟来,不然便让柳唤之留下和自己二人过。柳唤之夹在他们之间,左右为难,无奈下他只好退让一步。

呿!男不与「女」斗,他才不屑与「女流之辈」较真。

不知何时,门前和廊道的灯笼已然换上花里胡哨的款式,桌面的盘子里也摆了月饼、糖芋头之类的食物,屋里屋外满目皆是中秋的气息。这些东西当然是柳先生的杰作,他可不会干如此幼稚的事。这阵子每每回到家,看见悬在屋檐下的那个花灯上大大圆圆的兔子笑脸随风摇曳,向辰都很是无言。

“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干么弄来这么多灯饰?花花绿绿的看得眼眩。”

“中秋就要挂这种灯笼才像过节啊。”

柳唤之嘴角浅浅地弧起,哼着小调把洗刷好的衣衫床单搁在翻转了的木盆上打干,接着用竹竿穿好挂在架子上。向辰绕起胳臂靠着廊柱,望见他仔细地把衣衫平展开,连衣领口的绉纹也一一拉平,脱口道:“你真的挺会做家务……”

“我不是官宦千金,双亲皆要下田干活,每天披露而起戴月而归,屋中大小家事都是帮衬着。来到书馆后住在学子舍堂,还是自己打理生活,日子有功,当然会做。”柳唤之秀眉一挑,“哪像向少爷这么好福气,出门有车夫送,书本有小厮提,独个儿在街上还会迷路。”

向辰懊恼地抓抓耳,“那、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再说,是老头儿吩咐他们跟着我,你以为我喜欢这样招摇过市?”虽则迷路这一项间或仍有发生,可他就是天生路痴,不行啊?

“向伯父是顾念你的安全吧。你那时不爱待在家,天天不晓得跑到哪儿去,有下人在身边,发生甚么都好照应……”

“他是想监视我才对,几个下人十二个时辰牛皮糖似的黏着我,囚犯也没那么倒霉。”

“哪有囚犯过得像向少爷这般舒适,玉盘珍馐,暖榻高床,家仆任凭差遣,你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柳唤之轻笑,把床单扬了扬正要挂上去。那棉布床单却是有些宽大,吸了水沈甸甸的,他踮起脚尖吃力的举起胳臂又放下,好几次挂不成。

“小矮子。”调侃的声音在后脑响起,一只手越过他头顶伸来,轻而易举地把竹竿四平八稳的挂在架上。向辰笑道:“叶辣椒甚么时候来?”

“今天他班中有学生闹事打架,他和孙馆主要处理调停,换了衣服过来,再等一会儿吧……你叫谁小矮子?”柳唤之侧首睨他一眼,这一抬眸,嘴唇不期然擦过那略微粗糙的下巴,耳根倏地一烫,赶紧回过头去。

“哈哈,谁回话就叫谁。”向辰凑近他,疑道:“怎么耳朵忽然红起来?”

柳唤之心头一跳,忙推开他的脸,“你、你的胡子扎到我了……快去刮一刮……”

被催促着回了房间,向辰对着铜镜莫名其妙地摸摸下巴。他每天起床都有刮胡须,只有那微乎其微的渣子,不会扎手啊……

向辰费解地打量了胡子渣半天,还是拿起刮刀细致地刮了遍。

然后,蹭地停顿下来。

操,他干嘛要听柳唤之的话,他们这是要接吻吗?胡子扎不扎的与他何干……

柳唤之的家乡是距离月湖县相当遥远的地方,就算乘蒸汽火车,一来一回也得花上两天,路费也贵,所以仍在读书的时候还是已当夫子后,除却清明和新春,他都没有回乡与亲人过节。以往通常不是向家两老邀他到府中聚餐,便是他一人孤零零渡过。

今年是幸或不幸,阿辰和他都无亲人在身旁,加上叶梓,仨人凑合一桌倒是正好。

“喂喂,姓向的杵在那边做什么,晒月光啊?还不过来起灶火!以为是主人家就可以坐着等开饭么?”叶梓坐在厨房前的小板凳上,抖着二郎腿,一副大爷架式。

向辰弯腰捡起一捆柴薪摃在肩上正要搬去厨房,听辣椒子在那边坐得舒舒服服地扯着嗓门呼喝,没好气的回驳:“那叶夫子又怎样,难道身为客人就可以对主人家颐指气使?”

“当然!是阁下自己邀请我们过府度节叙话的,现下居然要我们下手做菜,象话吗?”

“那天谁说要每人煮一个菜色的?叶夫子一根葱也没有带来,凭甚么说我……”

“我、我……”叶梓心虚地移开眼睛,仍旧嘴硬道:“唤、唤之买了这般多菜,自是包了本夫子的份,本夫子为何还要带吃食来?”

“既然唤之出了银两,那么叶夫子就该出点力,光坐在门口,观察天象啊?”

“是啊,本夫子就是在看何时有星陨天火,砸了你这破屋!”

“嘿,叶夫子火气这么大,天火有灵性的感应到,要砸也是砸中你……”

“你、你──”

“阿辰、叶梓,难得今日中秋佳节一起赏月,大家就和和气气的过……”柳唤之见他们针锋相对各不退让,赶忙出来打圆场,又和颜悦色地把气呼呼的同伴推进厨房,“来、来,叶梓,你帮我把土豆削了皮罢……”

叶梓被向辰反堵了一句没能回嘴,心情很是憋屈,偏偏对着柳唤之那张温吞水似的笑容又发不出来火,鼓着腮帮子安分地拿小刀削土豆皮。可那力度之大,恍若在削去某登徒子的皮似的,一边还小声嘀咕着:“胳膊肘净往外拐,厚此薄彼,重色轻友的家伙……”

“叶梓……刚才是你无礼在先,而且我也没说你不是,怎的怪起我来。”柳唤之失笑,拿过碟子盛放那些削下来的土豆皮,把鲜肉和鱼虾洗净,接着将肉切片。叶梓自知理亏,厥厥嘴巴别过脸不吭声。

向辰将柴枝和一堆杂草放入炉灶下的铁架上,用火折子点着,然后用扇子使劲的煽风,不消须臾,柴枝便徐徐缓缓燃烧起来。他抬手抹一把额头,将锅子放在灶上烧热,走到立于砧板前两人身后,只见他们各自忙碌着,便道:“炉火点燃了,还有甚么要弄的?”

柳唤之指了指那泡在盐水中的蔬菜,“那边的竹笋要切成丁块。”

向辰用刀比量了一下,“这样大小?”

“小一点……”

“这样?”

“太大、呃──”眼睛顾着他那儿,瞧不见下刀处,柳唤之一时不慎便被割到手指。

他感到痛楚当即收了刀,惟割口不浅,血液噗嗤、噗嗤地从伤处缓缓渗出,砧板上立时染上一圈圈殷红。

“血、血…它在流血!”叶梓瞪眼惊呼,却是吓呆了,傻愣愣的站在原地,手颤抖着伸出去欲替柳唤之压着伤口止血,可看见那腥红的液体,又怯懦地僵住,惶惶道:“唤之,这、这要如何止住?血、血流得好快,会不会停不下来……”

“你大姨妈才停不下来。”叶梓仍在哇哇叫的功夫,向辰已从井口打了清水回来,果断捉住柳唤之手腕按到水里。

叶梓叫声一窒,瞇起眼道:“喂姓向的,你说那甚么话?”

“汉族话。”

“你、你──”

“我啥?结巴的就不要当夫子。”

把伤口冲洗干净,在叶夫子的咆哮声中,向辰带柳唤之到厅中涂药包扎,换了好几片棉布血流才堪堪休止。

柳唤之瞧着他给自己包裹伤口,淡淡一笑:“ 阿辰你和叶梓好像很快熟络了……”

向辰额角突突一跳,“拜托,你哪只眼看到我和那辣椒子熟络?”

“人家说朋友感情好才会时常吵吵闹闹的,你要真讨厌叶梓,一句语也懒得理睬他罢……”

“胡说。我跟你感情不够好么,咋咱们就没吵架?”相比行商的尔虞我诈,他的确不反感辣椒子这类爱憎分明的个性。

柳唤之想了想,没有吵过架吗?似乎是呢……

近看之下,不期然留意到他的手指上有许多细碎的小疤痕,颜色浅淡,应是旧伤,心头莫名升起的某种柔软的疼痛使向辰十分不舒服,不禁皱起眉头,“你的手哪里弄的这么多伤痕?”

“帮忙下田的时候被稻草割的。”

“割的?”

“还有烧柴时烫到……”柳唤之见他有些不高兴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以后你不用帮我做饭。”

向辰起身要去把药瓶放回柜子里,柳唤之用没受伤的手揪住他衣袖,“为什么?”

“不为什么……”

这乍痛乍痛的感觉是哪回事?

柳唤之伤在右手,几根指头被绷带缠绕,用筷子吃饭不甚利索,向辰见状,一顿饭又是剥虾壳又是挑鱼刺,十分恳切,和两人平常的角色完全倒过来。同桌的叶小辣椒郁闷的望着那登徒子亲昵地替同伴添菜倒茶,气得牙痒痒的。

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要是你觉得令唤之弄伤抱歉,该去把你那爪子也划上几刀谢罪,而不是用沾了你唾沫星子的脏筷子给他夹菜。让唤之吃你的口水,这岂不是在占便宜吗?叶梓不屑地想,将嘴里的红烧肉狠狠一咬。

第6章 情明了

***

向辰贵为向家少爷,含着银匙出世,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打小有仆人鞍前马后,所以当他搬家辞退府中上下差役时,柳唤之原本预料向大少的生活会变得乱哄哄一团糟。可是,眨眼间半年过去了,那位大少爷倒是过得太平无事滋润逍遥,这真的让人啧啧称奇。当然,柳唤之并不知道那壳子里藏着的是从另外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灵魂,向辰好歹前辈子活了十几年单身岁月,基本上把起居工作打理得人模人样的能力还是有的,除了做饭。古语有云,君子远庖厨,大概所有男人都不善长煮菜吧,旧时是泡面和微波食品,如今则是各种面饼包点,随便配上一坛酒便是一餐。这也是为什么柳唤之会用那种菜买多了的蹩脚借口来他家做饭,虽然向大少似乎一直没发觉。

“阿辰……不如,让我来吧?”看着锅子里快炒焦的青菜,柳唤之小声地问道,心念教了好几天了,怎么连炒个青菜肉片也学不会……

本来阿辰让不要来做饭他有点失落,想是否他做的菜色不合阿辰口味,而且失去了做饭的理由,他俩的交集便又少了一些,也有点担心阿辰会不好好吃饭把身体搞垮。但令他料想不到的,他们并没有疏淡,反而更靠近了点。他每天晚上都在阿辰家用膳,不同的是掌厨那位是阿辰。就算叶梓因此与他赌气一回去便关起门板窝在房内不理会他,柳唤之也少有地没退让。他总觉得阿辰对他的态度轻微地起了变化,却理不清那变化是怎么样。

“不用。”炒着炒着,青菜开始沾锅,向辰顺手勺了半碗油下去。

剎那火花四溅,一股焦糖的香味在微黑的烟雾中散开。

两人盯着那黑压压的物什,沉默无言。好长一会儿,柳唤之迟疑地开口:“阿辰……不如今晚吃烫青菜,好吗?”

“不好。”

“那,青菜肉片汤?”

“我就要做青菜炒肉片。”倔强的腔调。

这人是闹甚么孩子气了?柳唤之困扰不已,端起烧焦的锅子拿去洗刷。向辰嘴角一抿,不吭一声快步从后跟上,然后抢了那锅子到水桶旁边蹲下来洗着。

“阿辰,你……怎么了?最近有事烦心?”

“没有……”

其实向辰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整日心绪纷扰不宁,见不得那个好好先生劳累,于是自己揽回所有家务,看不到那双温和恬淡的眉眼便心情躁闷,于是天天一同晚饭直到夜幕低垂,然后慢悠悠把人护送到街头非要眼见他进去了宅第才能挪移脚步回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总是晃着个影子,做梦还老是从前读书时的事。

真是三伏天吹西北风,诡异。

“向爷为何眉宇紧皱,是否哪里奴家侍候不妥贴?”伊人含羞答答,一双桃花眼风情万种,霞光荡漾,软腻的嗓音配上无辜胆怯的表情,教人心尖不由自主的颤栗一下,骨头酥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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