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o cho sói một nụ hôn – Đông Nguyệt Đích Giản

Tên gốc: Cấp lang nhất cá vẫn

给狼一个吻 by 冬月的简

(幻想空间情有独钟西方罗曼异世大陆)

文案

主题:爱,要说出口。

也许没有仇恨,我们就不必分开,可以一同笑着长大,不厌其烦地看森林四季更替。我变成医生,你变成木匠,工作时偶尔会碰到,然后笑着聊几句,讨论年迈之后,变成再也跑不动的老狼,一起散步,一起下棋,慢慢分享最后的时光。

而如今,上一辈的仇恨,毁了下一辈的爱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沙利 ┃ 配角:安杰 ┃ 其它:狼之吻剧组万岁

☆、Chapter 01

*Chapter 01 孤独的沙利*

沙利是最后一只银狼,高傲倔强的种族。

当雪莱夫人将沙利带回王宫时,整个宫殿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狼的孩子,野兽,低等生物。不用言语,所有人都明白彼此的想法。

新王刚即位,局面很不稳定。雪莱夫人为了照顾这只幼狼,将他送到了拉维拉森林北部的小镇里,交给医生凯文抚养。

凯文是一个年轻博学的小伙子,咖色卷发,褐色眼睛,笑起来夸张极了,即使只是一个极浅的微笑,他脸上的横纹就像胖熊肚子上的褶皱,让人忍不住想扒开看看里边装了什么宝贝。

“这是凯文医生,我的弟弟。”雪莱夫人将小沙利交给他,并为沙利戴上一条晶莹剔透的钻石花项链,“记住,从现在起,你是一只普通的狼,不要暴露银狼的身份。钻石花能帮你维持人形并隐藏气息,所以不要轻易摘下它。”

***

凯文的家是幢小木屋,在森林外围的山坡上,离小镇有一段距离。如果不让沙利下山,他便与外界隔绝了,凯文总是想方设法把他带出去,但这个怕生的孩子不肯走远,凯文只好顺着小家伙。

沙利喊雪莱夫人一声“干妈”,凯文自然变成了“舅舅”。虽然小沙利不爱说话,但在需要的时候,只要抿着小嘴叫一声“舅舅”,麻烦总会解决。

比如眼馋冷藏柜里的水果蛋糕时,沙利拿小脸贴着玻璃,两只大眼睛恋恋不舍地从蛋糕移到凯文身上,却遭到他一本正经的拒绝:“不是刚吃过饼干吗?这样不行,会长蛀牙的,大蛀牙!”

“我要蛋糕嘛,舅舅。”

“……”

这个时候,凯文总是沉默着妥协了,脸上的横纹呈现出无比爱怜的形状,然后亲手把女朋友送的、准备观赏三天再品尝的水果蛋糕递到沙利嘴边,有时还会附加一句:“再喊一次我就给你~”

***

沙利渐渐贪玩起来,却很乖地遵守着与雪莱夫人的约定,再想奔跑也不变回狼形。

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木屋附近的一条小溪,带回来一大堆奇形怪状的石头,说要将漂亮的石头送给干妈。但之后,那些石头都被用来铺路了。

他有时会发泄一下兽性,弄乱凯文的书房,但只要不碰到凯文的医药箱,凯文永远不会发火。所以沙利知道了,医生的箱子是绝对碰不得的。

凯文每个月都能拿到雪莱夫人寄来的补贴,看着小沙利每天活蹦乱跳,有时还会认真研读他的医书,凯文越来越觉得抚养这只小狼是件轻松的差事。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沙利害怕黑房间和打雷的声音,即使和凯文睡在一起,也一定要亮着小夜灯才睡得着。如果遇到雷雨的夜晚,凯文就注定要彻夜不眠地哄他,在每一次雷声将他惊醒时,抚摸那一小片被汗水濡湿的背脊,在他耳边呢喃:“没事,不要怕,舅舅在这。”

***

凯文经常出诊,不能时刻陪伴沙利,便特地买了一只玩具熊给他。

原本,凯文打算买玩具汽车飞机之类的东西,却在那之前看到了布偶店的小布熊,圆脑袋圆肚子,系着粉白相间的条格围巾,脑海中莫名将它和沙利配在一起。没错,大眼睛小鼻梁,洋娃娃似的沙利很适合抱一只小布熊!

“我又不是女孩子!”

沙利这么说着,依旧接过了小布熊,端在面前仔细打量一番,眼中难掩喜爱之色,但还是不能要:“这是女孩子玩的!”

凯文笑眯眯地望着沙利,重新将小布熊塞进他怀中:“你不要,我只能把它扔掉咯,你忍心让这么可爱的小熊暴尸野外吗?”

沙利皱起鼻子,摇摇头:“扔掉多可惜……”

于是,一边宣扬自己是男子汉的沙利,抱着小布熊进了梦乡。

***

一朵巨大的乌云飘到了拉维拉森林的上空。

凯文今天不忙,陪沙利玩了很久,直到变天了才回屋,冲个热水澡洗掉一身汗。

沙利换好睡衣,趴在床上等凯文,却忽然想起小布熊忘在了屋外的石桌上。他光脚跑出屋子拿小熊,出门之后被大风吹得睁不开眼,风中有一丝味道,断断续续地扑在脸上,沙利愣住,像一只刚出洞的土拨鼠,惊奇地转动脑袋四处寻望。

这是天生的嗅觉,闻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味道——狼,同族的气味。

确定方向后,沙利毫不犹豫地扑进丛林,追着那特别的味道飞奔起来。如果没有钻石花项链维持人形,他恨不得变成狼,四脚着地,跑得更快些,追得更紧些!

***

就算是玩耍过无数次的林子,到了夜晚依旧会变得陌生。尤其当暴雨倾泻而下时,沙利不停地在泥中跌倒,恐惧感逐渐增强,两只拳头紧紧攥着衣摆,前进的脚步却不曾中断。

狼的味道,同类的味道,找到这味道的主人,是他此刻唯一的目标。

但很快,一道闪电叫停了他的步伐,也映白了他的脸蛋。他尖叫着蹲在地上,死命捂住耳朵,轰隆隆的雷声里,夹杂着他嚎啕大哭的声音。

一个月前的雨夜,也是这样。狂风怒吼,电闪雷鸣,一群强盗冲进沙利家中,用砍刀割开了他父亲的咽喉,一把火烧掉府邸。躲在水缸里的沙利眼前一片漆黑,靠着挡板与水面间的空隙艰难呼吸。他听见强盗的嘶吼,听见疯狂的雷鸣,仿佛死神咆哮着冲击水缸,一下接一下,将他逼上恐惧的巅峰。

“你在干什么?”男孩子的声音和风一起刮来。

沙利依旧不敢抬头。他怕一睁眼,就看见燃烧的地板和父亲掉在脚边的头颅。

“跟我来!”

一只手用力抓住沙利的胳膊,拉着他在雨中狂奔。

沙利闭着眼睛,跟着那股力量向前跑,直到四周一静,雷雨声被隔绝在外,他才缓缓张开眼,发现指尖的水渍淌在光亮的木质地板上,身边充盈着暖暖的鹅黄色光线。

面前,一个湿漉漉的男孩正弯身喘着气,乌黑的短发成簇贴在额上。

怕生的沙利第一次欣喜若狂地拉住陌生人的手,只因为这个人,散发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狼族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2

*Chapter 02 快乐的狼*

沙利在一个雨夜认识了安杰,一个深黑色头发的小男孩,同是狼族,比沙利大两个月。

沙利从来没想过,也许会成为他一辈子梦魇的雨夜,同样给他带来了孤独世界里唯一的朋友,安杰。

认识安杰以后,沙利的活动范围从木屋附近扩大到了山脚下,小镇外郊的一座洋房里。那里是安杰的家,住着安杰和一个被他叫做“老妈”的女人。

女人名叫妮娜,并不是安杰的母亲,而是个未婚的漂亮阿姨。每当妮娜听见安杰喊“老妈”时,总会抽他一拖鞋,并发出气吞山河的咆哮声:“把那个‘老’字去掉!”但安杰不以为然,顶多改口喊她“老娘”。

安杰喜欢木雕,他的房间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头模型,甚至还有他亲手做的杨木椅子。那些杨木是他从附近的家具制造厂里分几次搬出来的,老妈不准他再偷人家的木料,他却不承认是偷,而是废物利用。

沙利看着做工精美的木椅,不停赞叹安杰的手艺。安杰拍着胸脯说,等他成为木匠,会做出世界上最好看的家具!

***

沙利得到凯文的许可,每天都能下山找安杰玩。安杰在老妈的家庭授课结束之后,马上陪着沙利满山疯跑。

安杰时常变回狼形,跑在沙利前面将他甩下好远,然后掉头冲回来将沙利扑倒,有时也会绕一圈从后面扑,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安杰都胜沙利一筹。

“不是说你也是狼吗,为什么不变给我看看?”

安杰不止一次要求沙利变成狼给他瞧,沙利却摇头不答应,他要遵守和雪莱夫人的约定,不轻易摘下项链变回狼形。这惹得安杰很不高兴,他认为沙利根本不是狼,于是赌气似地咬住沙利的裤腿,将他从半山腰拖下去,弄得沙利一身树叶泥巴。

只要能跟安杰一起玩,无论发生什么沙利都不会生气。说实话,他觉得安杰帅呆了,一身黑色狼毛,奔跑起来英姿飒爽。

***

安杰在二人的玩耍世界中总是充当指挥官的角色,并且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沙利都会乖乖跟随。

但是,在这样的无条件信任被破坏两次之后,沙利生气了。

第一次,两只小狼在河边嬉水,眼看快要下雨,安杰却做出沿着河流向上跑的决定,以发掘河流源头为目标,带着沙利奔向最接近云层的山顶。

大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泼洒下来,河水上涨,湍急的水流差点卷走沙利,好在安杰及时抓住他,却因为吓坏了,两个小家伙抱着树干瑟瑟发抖。惊雷落下时,沙利尖叫起来,腿一软跪在了泥里,安杰急忙抱住沙利的脑袋,高声呼喊救命!

当凯文冒着大雨找到两个孩子时,他们躲在岩石坠落形成的洞穴里,沙利缩在安杰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为此,安杰回家后挨了一顿打,还被关了两个星期禁闭。

第二次,妮娜邀请沙利来家里玩,安杰要他带上最喜欢的玩具,于是,沙利乖乖抱着小布熊去了。

没想到,安杰不但嘲笑他的玩具,笑他像个女孩子,还顺便提起钻石花项链,说只有女生才戴项链,为了验证沙利是男生,安杰当着他老妈的面一把拽下了沙利的裤子,洁白的小腿和粉嫩的小弟弟瞬间暴露在日光之下。

沙利恨不得抓花安杰的脸,但那时,他气得浑身僵硬,裤子还没提好就跑出去了。安杰去追他,却被那双大眼睛里来势汹汹的泪花吓得愣在原地。

沙利跑了,安杰后脑勺上还猛地挨了老妈一槌。

***

为了请求沙利原谅,安杰在老妈面前死皮赖脸求了一上午,老妈终于答应为他出面,特地做了一篮水果蛋糕,带着他上山拜访医生。

结果这一去,沙利在凯文惊讶的叫声中被撵出屋子:

“妮娜!”

“凯文?”

“居然是你!”凯文激动地抓着他的女朋友,难以置信她居然是安杰的老妈。

妮娜为了解释她收养安杰的原因,和凯文唠起嗑来,沙利自然被迫不及待想和女友独处的凯文赶出门找安杰玩。

沙利更委屈了,小嘴撇着,一把将蛋糕篮子塞到安杰怀里,转身就走。

“你别走啊!”

安杰追一步,沙利就跑两步,这么一来一去,远远望着就像草丛里有两只调皮的青蛙,一边追逐一边叫唤。

“沙利!”安杰一扭头,深灰色的眼珠子瞪向一旁的苹果树,然后又不禁转一圈回到沙利身上,“我本来想着,如果你原谅我,就带你去荧光山谷玩,这下看来你一点都不想去。”

沙利顿住,思路完全落在了“荧光山谷”上,却不愿放下面子,转过身倔强地努努嘴:“想让我原谅,好歹先道个歉啊!”

***

道歉是件容易事,但要重建沙利的信任感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安杰带他前往“荧光山谷”时,沿着上次涨潮的河流走了很长时间,原本没多远的路,沙利却一次次停下质问安杰,他怕又遇到打雷闪电,担心会被河水冲走。

经过安杰的再三保证,沙利才勉强跟上去。

“你为什么害怕打雷?”

走着走着,安杰牵起了沙利的手。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让沙利安心了许多,他又将手往安杰的手心里钻了钻,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一步步踩着,听它们的嘎嘣声。

“你不回答也行,但是待会到了荧光山谷,你要让我亲一下!”

“为什么?”沙利瞪圆眼睛。

“我也不回答。”安杰嘿嘿一笑,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

走到一片断崖下时,沙利有些生气,前面明明是条死路,安杰却乐呵呵地说到地方了。

没想到,看似死路的崖壁下有一个拱形的洞,茂盛的杂草挡住了洞口,使它看起来像一片完整的悬崖,只要扒开杂草,匍匐进去,只要五六米便能穿越崖壁,来到一片绿油油的山谷。

“哇啊,好漂亮……”

沙利看见满地四叶草,还有毛茸茸的黄色花骨朵,忍不住往前跑了几步。

“这还不算什么!相信我,再过两个钟头,绝对会让你大开眼界!”说话间,安杰已变成一只黑狼,飞快冲向山谷深处,消失在高高的花丛中,没了动静。

沙利紧张地叫了两声,没回音,他走进花丛中寻找安杰,半人高的羽状花叶将他淹没。忽然间,一团黑影从后侧扑来,在他惨叫的瞬间抱着他在草丛里滚了几圈。

等沙利看清趴在身边的是只黑狼时,怒气冲冲地捶了他一拳,然后两人厮打在一起,从花丛一端扑腾到另一端,硬是将漂亮的花丛压成了好几坨草垛。

***

玩到筋疲力尽后,他们趴在几株高杆的玛格丽特花下面,足足睡了两个钟头。安杰醒来时,发现太阳已经沉到山谷下边去了,急忙叫醒沙利。

“快看,荧光山谷!”

安杰将沙利拉起来。几颗银色光点绕过沙利的鼻尖,让他吃了一惊。

不知何时,白日里看到的各类植物相互盘绕在一起,编织的图案就像结在窗上的冰花,它们散发着银色的光点,为山谷制造出星光飞舞的景象。

如果说站在山顶能看见整个世界的宏伟,那么在这里,沙利看到了大自然精雕细琢的微观世界。

他失神地在山谷中转了个圈,脚下腾起的银光将他包裹起来,如同置身于狭长的银河之中。

顽皮的光点藏进沙利的衣摆和发隙间,衬得他一头银发如同点缀了钻石的绸缎。安杰忽然喊了声“别动”,沙利怔住,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乖乖立在原地,连头都不敢转。

安杰却拍着大腿笑起来:“你也太好骗了!”

直到沙利用愤懑的眼神盯向他,安杰才强忍笑意,假正经地望着沙利,一字一句道:“因为你太可爱了,我才会忍不住逗你。”

沙利眨眨眼,没等反应过来,安杰居然凑到他身边,亲住了他的脸蛋。

“你干什么?”

沙利错愕地望着安杰,安杰却只是抿嘴笑着,拉起沙利的手飞奔起来。两双靴子踏过的地方,溅起无数星光。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3

*Chapter 03 十年后的重逢*

沙利考取了医师资格后,在雪莱夫人的引荐下进入皇家医阁工作。

依旧待在拉维拉行医的凯文,总会把自家已经变得成熟稳重的沙利拿出来炫耀,说沙利医术精湛是他多年教育的成果,名师出高徒嘛!

但是,对于这个满脸笑纹的老男人,大家几乎会异口同声地感慨一句:“可怜的单身汉!”

凯文确实可怜,当年深陷恋爱进入人生第二春,结果不到一年,女朋友忽然远走高飞,带着独自抚养的小男孩安杰从镇上消失,没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包括沙利。

一夜之间,凯文丢了女友,沙利丢了小熊。没错,头一天沙利还将心爱的玩具托付给安杰照顾,第二天他们居然人走楼空,还带走了沙利的小布熊。因为这个,沙利咒了安杰整整十年。

没想到的是,十年之后,沙利进入皇家医阁工作,在为小王子看病的过程中,竟然在侍卫群里发现了安杰。他和当年一样留着乌黑的短发,只是略显古铜色的皮肤和健壮的体格让沙利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事实证明,他没认错。

安杰的目光与他迎面相撞,深灰色眸子在一瞬的闪躲之后,又重新回到沙利身上,甚至还俏皮地朝他眨了眨。那一刻,沙利是满心激动,却完美地克制住表情,丢给安杰一个冷若冰霜的白眼。

***

“医生,殿下让我送你!”

在绕过一个走廊之后,沙利背着的医药箱忽然被人按住,随之而来的就是安杰那张笑得灿烂的面孔。

十年前忽然消失,十年间毫无音讯,如果沙利能轻易接受他的笑容,简直就像被当成笨蛋耍了一遭!

“侍卫大人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沙利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安杰却不客气地重新捞住医药箱,“医生的面相很眼熟,不会碰巧是在下十年前的好朋友吧?”

“哈,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沙利想走,却像蜗牛被钳住壳一样,被医药箱束缚了,于是干脆将胳膊从背带中抽出来,脱离蜗牛壳继续前进。

“医生,你的箱子不要了吗?”

“既然侍卫大人喜欢,就送给您收藏好了!”

“……”

***

沙利以为安杰会追上来将药箱还给他,再或者亲自将药箱送到皇家医阁去,但他失策了。十年不见,安杰居然染上了收集医药箱的癖好。

在沙利出诊途中连续舍弃三个药箱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放手!”

“不放。”

“再不放我就控告你侵吞皇家财产!”

“哼,三个药箱顶多让我写篇检讨。”

“……”

看到沙利气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安杰终于笑眯眯地松了手,却在沙利迈出离开的步子前绕到他的正前方,以高出两头的优势将他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下,“沙利医生,能帮我诊断一下吗?”

仰头与安杰对视是一件很酸脖子的事情,沙利在意识到这点之后,将脑袋转向一边,朝廊柱叹了口气:“哪里不舒服?”

“这里。”安杰拍了拍胸口。

“左胸吗?说详细点,这个季节容易患肺部疾病,如果喉咙和气管感觉正常,也可能是肋软骨炎。”沙利扭头解开药箱,“士兵训练时容易打伤肋骨,前几天就确诊了一例因肋骨损伤引起的肋软骨炎。”

“沙利。”

安杰忽然抓住那只正在戴听诊器的手,温热的唇贴上有些冰凉的手背,来回蹭了蹭。

“你干什么?”沙利瞪圆眼睛,听诊器咔哒一声卡在脖子上。

安杰挑起眉毛,摆出一脸无辜的笑容:“为什么非要问干什么?十年前也是,明明是你诱惑我亲过去,夺走我的初吻,还要问干什么。”

“……什么叫我诱惑你?!”

沙利气得直想跳脚,白皙的脸蛋像被丢进开水里滚了一遍,已经红透了,“我怎么你的初吻了,是你自己莫名其妙!还有……亲脸也可以算初吻的话,你的初吻早就献给你妈了!”

如果这是荒郊野外,沙利绝对会劈头盖脸吼他一顿,可是在王宫里,沙利只能压低嗓音,并时刻保持自己的医者风范。

“哦,是这样啊。”安杰恍然大悟似地按住沙利的肩膀,缓缓低头靠近,“你在怪我没有给你一个像样的初吻。”

“什么跟什么?!”

沙利忽然迎头撞向安杰的鼻梁,力气之大足以让那高傲的鼻梁骨塌陷一个厘米。谁知安杰飞快撤回脑袋,使得沙利一头撞向那坚硬的铠甲。

一声呜咽之后,光洁的额头上滚下一颗血珠。医生进医院了。

***

沙利在医阁的工作还算顺利,确诊的病例从没出过错,治疗的方法快捷有效,备受老医生赏识,医阁总管也时常夸他工作谨慎认真。

但沙利处世不深,不像那些圆滑的实习医生,到处拍马屁天天想升职。他很满意现在的工作环境,踏实地完成每一项任务,对其他前来请教的医生,也会谦逊作答,从没招惹过别人,更想不到有人会来对付他。

所以,当安杰对他说“小心有人算计你”时,沙利极是可笑地回了一句:“你凭什么让我相信?”失踪十年的人天天跑来套近乎,还一副“我比你了解你现在处境”的样子,看着就让人火大!

但没过多久,沙利就收到了下马威。

一个与沙利同级的年轻医生拉瑞,警告沙利,如果敢跟他争皇家医师的奖金,就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拉瑞看重的并不是钱,而是名誉,但沙利绝不会因为威胁就放弃本该属于自己的奖励。

沙利照常参加评选,以优秀的成绩获得高额奖金,王亲自授予他勋章,并承诺,沙利将是王的下一任私人医生。

之前给沙利下马威的拉瑞似乎认输了,他谦卑地邀请沙利去药材库指导他,并挑选了最偏僻的库房,在沙利进门的瞬间将他锁在房里,从天窗扔进数支火把,点燃了药材和木箱。

沙利惊慌地捶打门窗,可所有出口都被封死,只能看见滚滚浓烟从天窗翻腾而上。此时正是傍晚,很难分清这浓烟是失火还是炊烟,直到火焰将房顶燃起,远处才有人高呼:“失火啦!”

***

沉闷的雷声将沙利惊醒,安杰急忙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不要怕,有我在。”

安杰手上缠着绷带,那是他冲进火海救沙利时被砸伤的。沙利却没被烧伤,只因为吸入浓烟昏迷了很久,如果没有这场电闪雷鸣的大雨,恐怕很难唤醒他。

“是谁干的?”

安杰将他扶起来,自己也坐上床头,一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手端起水杯喂他。沙利捧住杯子,乏力地靠着安杰,半天,只轻轻说了一句话,“是我太自大了……没听你的……”

“告诉我,”安杰低头凝视他,声音不大,语气却铿锵有力,“是谁干的,我会十倍奉还!”

当时,沙利以为是单纯在发泄或安慰他的话,如今变成了现实。

沙利知道凶手是谁,却没有证据,所以即便告诉安杰,他也不指望能惩罚那个恶棍。

可不到一月,关于拉瑞的负面消息接连曝光,就算是流言蜚语,也足以动摇他在医阁的地位。

更令人意外的是,拉瑞被逐出王宫不到一个礼拜,竟因为赌博被人砍掉四肢,抢救之后算是活了过来,却变成了疯子,整天大呼小叫,没过一年便死了。

沙利曾听同僚议起拉瑞,据说他疯了之后,经常趴在地上撕咬靴子,并在深夜撞击门板,直到头破血流才肯停下。至于他大呼小叫些什么,流传最多的是:

“看啊,狼!那是一只狼!”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4

*Chapter 04 无情的背叛*

自从沙利被任命为王的私人医生,安杰与他见面的机会明显减少了。

沙利因为绝妙的医术被王重用,王欣赏他的政治观点,曾想赐予他爵位和土地,但沙利拒绝了赏赐,只想专心做一名医生。

“如果我成为王的侍卫,与你见面的机会就多了吧?”

安杰来询问沙利时,站在医阁的大门外,满脸期待的表情,“我已经递交了申请信,如果沙利医生能帮我美言几句就好了!”

当时,沙利明确地甩给安杰两个字:做梦。但之后,在询问王安神剂的效果时,交谈中,沙利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小王子身边的侍卫安杰。

“陛下喜爱剑术,如果周围有剑术高超的人,想必一定会与他切磋一番。”沙利提到上次击剑比赛上获胜的安杰,感慨道,“如果优秀的人不能聚集在陛下身边,那就太可惜了。”

王说:“我知道那个年轻人,呵,没想到医生和我的眼光一样!”

再之后,侍卫长批准了安杰的申请信。

***

进入御前侍卫队后,安杰与沙利碰面的次数的确多了,不料侍卫长管理严格,使得安杰很难抽空与沙利打招呼。为此,沙利露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表情,而这细微的面部变化,被安杰的眼睛牢牢捕捉。

在一次换班休息时,树下乘凉的御前侍卫讨论起王宫里漂亮的侍女:数一数二的算是为陛下斟茶的侍女苏菲,然后就是小王子的老师玛利亚。

安杰在一旁听着,并没插话。

“如果沙利医生是个女的,绝对美得惊人!”不知是谁,忽然说起王的私人医生,“瞧那一头纯银的长发,加上白瓷般的皮肤,多么引人遐想啊!”

话音刚落,军用水壶爆裂的声音将几人吓了个半死。安杰扔掉手中残留的壶渣,无辜地抬起眉毛:“抱歉,不小心用力了。”说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几个面色发青的侍卫。

***

沙利刚走进药材库前的橡树小道,就看见眉开眼笑的安杰。

那家伙老远就开始挥手,边挥边跑,像个幼稚的孩子。等他跑到跟前,沙利将手里一大包药材扔给他提,自己则背着药箱步履轻快。

“你不站岗吗?”沙利问。

“轮班休息啊,我打听到你的位置就跑来看你,没想到一来就有苦力活。”

安杰撒娇似的语气让沙利笑出声,他停下来白了安杰一眼,伸手打算接回药包。安杰却换了只手提药,腾出的手迅速捞住沙利的胳膊,将他拉到身前吻了一下。

“你……!”沙利捂着嘴跳开,耳朵说红就红。

虽然那枚吻只落在嘴角,沙利的反应却如同被雷劈一样,惊恐地望着安杰,呼吸乱到极点。

“又要问‘你干什么’?”安杰耸肩轻笑,“你喜欢我,沙利,承认,然后过来吻我,怎样?都帮你安排好了。”

“开玩笑!”

沙利握着拳头冲上去,本打算给他一拳,却不知为何将目光转向那一包药材,用力抢过来后掉头就跑。

***

经过橡树林的尴尬事件后,沙利总是下意识躲避安杰。固执的安杰居然在医阁门外堵截他,这让医阁里的人议论纷纷。

“不要再这样了。”沙利有些头疼,干脆对安杰直言,“你如果再来医阁,我就和你绝交。”

沙利没听见安杰回答,只感觉对方的呼吸忽然中断了一下,他抬头去看安杰,安杰却转身离开,大步流星地从沙利视线中消失。那之后半个月,两人没说过一句话,沙利渐渐不安起来。

“对不起,沙利……”

再次见面时,安杰居然带着一身酒气。他在深夜敲开医阁的大门,跌跌撞撞走进沙利的办公室。

自从王的头疾加重,沙利经常彻夜不眠地研究处方,有时便直接睡在办公室里。堆满资料的办公室变得狭窄,却还能提供一张弹簧沙发供他休息。

安杰醉成一滩烂泥,他顽强地挤进沙利的办公室,在屁股挨着沙发的瞬间昏睡过去,原本在下面搀扶他的沙利被毫不留情地压在了他与沙发之间。这让沙利十分庆幸安杰没穿铠甲过来,否则此刻他已经被烙成了一张饼。

***

当沙利经过万番挣扎,终于从缝隙中脱身时,安杰忽然伸出胳膊将他圈来一同躺着,还笑着咂咂嘴:“乖,宝贝儿,别跑嘛……”

沙利的脸色立即沉下来,郁闷至极地向后蹬了两脚,不料安杰竟抬起一条腿搭在他身上,将他牢牢固定在怀里,如同一只将终身托付给树干的树袋熊。

滚烫的呼吸落在沙利头皮上,惹得他浑身发麻。他尽了最大努力却无法搬动安杰分毫,于是满腹忧怨地吐出一口气:“你就睡吧,醉成这样,看明天侍卫长怎么收拾你!”

“对不起,沙利……”安杰突然将脸埋进沙利柔软的头发中。

“知道对不起还不快松开!”沙利又试着挣了挣,无果。

“如果你答应把初吻给我,我就带你私奔……好不好?”

沙利无语地翻了翻眼睛,低声冷嘲:“说什么胡话呢!”

月光从窗台一路延伸,白得冰冷。沙利缩在安杰怀里,眼皮开始打架。当他再也忍不住即将睡过去时,安杰的嘴唇贴到他耳朵后边,温柔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乞求:

“沙利,给我一个吻吧……”

***

沙利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这样两个问题:为什么安杰醉酒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此凝重?为什么次日那个醉成烂泥的家伙起得比他还早?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又被耍了!

如果沙利再见到他,一定会给他扎一针大剂量吗啡,让那具喜欢恶作剧的身体永远陷入沉寂。为此,沙利专门在药箱里备了几支注射器,只不过里面装的全是生理盐水。

但自那晚假醉之后,安杰仿佛变了个人。巡逻时,即使沙利就在不远处,安杰的目光也不会向那边游移。与沙利擦肩而过时,深灰色的眸子笔直地望着前方,再也不会关注沙利一眼。

安杰生气了,为什么?沙利仔细回想,如果只是因为他之前说错话,那么安杰装成醉汉耍他不是代表已经原谅他了吗?沙利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既然想不通,干脆当面问清楚。

这是沙利第一次,急切地想见安杰,想尽快化解矛盾。

***

当他找到安杰时,安杰正和侍女苏菲聊天,轻松诙谐的言语把那个金发碧眼的女孩逗得咯咯直笑,完全看不出心情不佳,于是沙利放开胆子上前搭话。

“有什么事?”安杰在沙利开口之前转头看向他。

与安杰对视的瞬间,沙利愣住了。那不是安杰的眼睛,灰暗冰冷的目光,绝不会来自安杰的眼睛。沙利缓缓收回视线,勇气当即被抽掉了大半:“……能单独说话吗?”

安杰看看苏菲,又转身面向沙利:“直接说吧,医生找我有什么事?”

这下沙利连底气也没了,安杰明摆着不想与他和解。

他胆怯地退了两步,发现自己的睫毛在颤抖,急忙扭头离开。走出几米,安杰忽然追上来,一步挡在他面前:

“医生,知道我为什么比你高吗?”

沙利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只怔怔看着他,心跳声搏动耳膜,慌乱无措。

“那是为了更好地观察你,不错过你每一个表情,开心,伤心,紧张,生气,我都会知道。但是呢,你却没有好好看过我,所以总说些让我难过的话,不知何时,我已经无法容忍了。”

沙利感到脑中有一根弦被绷紧,似乎再多几句话,就会将他的大脑摧毁。

安杰果然适可而止了,拍拍沙利的肩膀,带着苏菲从他身边走过,连句再见也没留下。

***

王的头疾有所好转,也许是新药方起了作用,但沙利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王开口询问,他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孩子,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沙利的眼眶总是发着淡淡的红,王将他叫到身边,担心他被人欺负却不敢开口。

“没有麻烦,让陛下忧心了。”

沙利只能敷衍说研究药方有些疲劳,然后以去库房领取药材为由离开了宫殿。

沙利一路上都在发呆,忘记回医阁放下药箱,也忘记取个装药的口袋,空着两只手到了药材库,又想起忘了带药材清单,于是只能再跑一趟,心里暗骂自己是个白痴。

“我好喜欢你,真的,你呢?”

途经橡树小道时,沙利忽然听见女人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左右望了望,在几颗老橡树后看见一个金发女人的背影,而她面前的人被树叶挡住脸,身形却像极了安杰。

除了医阁的人,很少有人经过这里,更没人会进橡树林。

沙利靠近了些,却不再听到说话声,于是换了个角度,想确定两人的身份,谁知真正看清男人的脸时,沙利僵在原地,药箱从肩上滑落,医用器具七零八碎洒了一地。

安杰,在吻那个女人,吻,热烈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5

*Chapter 05 真相*

陷入深吻的两人听见后方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声,不由吓了一跳。

“他在做什么?”金发女人是苏菲。

“你先回去。”

安杰发现沙利正慌张地捡拾药箱,便让苏菲先离开,自己过去帮忙。沙利脑中嗡嗡直响,看见面前那双手居然从容不迫地替他整理东西,恨不得用注射器刺穿他的手掌!

安杰收拾好药箱,见沙利握着几支针管蹲在地上不动,便拍拍他的拳头:“这些不放进去吗?”

“别碰我!!”

沙利触电似地甩开拳头,却因为用力过猛差点绊倒,他扒住身旁的树,几乎抠掉老橡树的皮,“你喜欢做什么是你的事,但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你滚!滚啊!!”

***

后来,沙利觉得那场怒火发得可笑。

安杰已经说了无法容忍他,那就是不想再见的意思,他还专程咆哮一遍,好像甩了安杰的人是他一样。其实他早就被甩了,安杰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全部与他无关。

但他永远忘不掉那一刻的不甘,忘不掉他是怎样大吼着发泄,却率先狼狈地逃跑。喊叫的时候心在滴血,仿佛承装着安杰的那片心房被生生剜去,再多看他一眼就会流泪,让软弱一览无余。

沙利一共丢了四个医药箱。

医阁主管发恼道:“再丢就开了你!”

说说而已,小小的主管怎么有权开除王最宠爱的医生?然而,沙利低头接过新药箱,微微发怵的语气让人听了心碎:

“是,不会再丢了。”

再也不会丢了。

***

时节进入深冬,位处南部的王宫不算太冷,却也覆盖了薄薄的冰霜。

沙利再次听到有关安杰的消息,居然是坐在议院的被告席上。

那天早上,沙利刚刚打开医阁的大门,就发现门口整齐地码放着四个医药箱。不巧,处于想起安杰就会抓狂的时期,沙利迅速转身叫助手将门口的垃圾处理掉。

但助手还没来得及执行命令,门外便走进两名军官,他们挡住了沙利的去路,做出“请医生跟我们走一趟”的手势。

***

安杰想暗杀王。

听到这句话,沙利的大脑一片空白。

有人发现侍女苏菲在王的茶水中投毒,散发着淡香的慢性毒药正是引起王头疾的原因。而根据苏菲的供述,指使她下毒的人就是御前侍卫安杰。

然而,士兵抓捕安杰时,才发现他早已逃之夭夭。

议院控告沙利的理由有两条:第一,沙利作为王的私人医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中毒症状;第二,当初引荐安杰加入御前侍卫队的人,正是医生沙利。

如果控诉成功,沙利将被以叛国罪帮凶论处。

坐在议院中心的沙利两耳发懵,根本无法接受现实,他除了说不知道安杰的任何计划外,再也找不出别的理由保护自己。

医阁的老医生出庭作证,证明苏菲每次使用的毒药分量很轻,即使有多年行医经验的医生也无法很快查出病情。也有人为沙利辩护,说侍女下药之前,侍卫安杰跟沙利的关系已经越来越差,显然是安杰利用了不知情的沙利后又一脚蹬开的表现。

但议院始终认为,沙利为安杰接近王提供了机会,难逃牢狱之灾。

“沙利不可能是帮凶!”

雪莱夫人洪亮的嗓音,在议院做出最终判决前响彻大厅,“安杰是前朝威尔公爵的次子,而威尔公爵,是领导十年前叛乱,并杀害沙利父亲的人!沙利怎么可能帮助弑父仇人?显然,他对安杰的计划一无所知,请议院做出公正的裁决!”

语毕,大厅一片哗然。

如果不是为了解救沙利,雪莱夫人永远也不会告诉他真相。

威尔公爵的家族与沙利的一样,同是狼族,这种同族残杀的悲哀,雪莱夫人希望它消失在历史的轨迹中,不要让仇恨繁衍。

***

十年前的叛乱平息后,王亲自处决了威尔公爵和他的长子,其他家眷也被分散驱逐。

年轻的保姆妮娜带着安杰逃进威尔公爵生前购置的秘密住宅里,位于拉维拉森林北部的一幢洋房。那片森林,也是安杰与沙利相遇的地方。

可惜不到一年,王室发现威尔公爵有个次子,为了不留后患,又开始大力搜查。妮娜带着安杰逃离拉维拉森林,开始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安杰进入王宫,在大家对十年前的叛变放松警惕时,他一步步接近复仇的目标。

至于议院对沙利的裁判,决定性的因素在于王亲自出庭作证,证明沙利尽了最大努力治疗他的头疾,并且确实令他好转。最终,议院将沙利无罪释放。

“我对发生的一切感到抱歉,沙利。”

雪莱夫人在议院外拦住了失魂落魄的医生,轻轻将他搂住,“我知道你们是童年的玩伴,但他的所作所为绝对不能原谅!让你被仇人的儿子蒙骗,没有早些告诉你实情,我很抱歉。”

仇,真的这么重要吗?沙利靠着她的肩膀,双眼黯淡无光。

安杰的父亲毁了他的家族,王替他报仇,安杰又找王报仇。然而,令沙利痛苦的并不是弑父仇人,而是安杰将他当做复仇的台阶,他却将安杰给予的温暖,当做最宝贵的心意。

沙利分不清了,跟安杰在一起的事有多少是真的,或者全部是假的。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心痛,就连看见安杰吻其他女人的时候,心脏抽搐的程度也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

***

之后,沙利向医阁请了三天假,回到拉维拉森林北部的小镇,看望医生凯文。

广袤的森林被白雪涂抹成巨大的奶油冰激凌,沙利踏着厚厚的积雪爬上半山腰,到达凯文的小木屋,手脚已被冻得冰凉。

凯文依旧和以前一样,见到沙利就笑逐颜开,还搓了搓他冻红的脸蛋,心疼地念叨几句:“哎哟可把我的小沙利冻坏了,舅舅去给你泡杯热茶……”

这样的场景让沙利无比依恋。

他满腹心事而来,只想好好待在凯文身边,享受久违的温暖与关怀。他太累了,过于专注地思考着关于安杰的一切,越想越是疲倦。此刻,他需要一片安静的地方,容他放纵,休息或者发泄。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6

*Chapter 06 受伤的狼*

休假的第二天,沙利代替凯文出诊了一位病人。

倒霉的老头晨练时摔了一跤,扭了脚。原本不大在意,直到第二日伤处肿了起来,他老伴才赶忙请来医生。

沙利发现他的脚踝只是轻度的软组织损伤,于是在疼痛和肿胀趋于稳定之后,一边进行热敷一边按摩,以消散伤处周围的淤血。

“那可真是一匹大狼!”

当老人面容夸张地描述前日早晨所见时,沙利心口一紧,按揉的动作停滞下来。

老人晨练时天色微亮,听到篱笆外传出窸窣的响声,想着天寒地冻应该不是野猫野狗,好奇张望之际,一只猛兽从篱笆门外飞掠而过,凭那身形和发绿的眼睛,老人确定那是一匹狼,黑色的狼。

“医生,您回去时可要小心!”老人拍拍沙利的手背,叮嘱道,“凯文医生时常夸您呢,说您勤奋踏实,这么优秀的人,可别被大狼伤着了。”

“听他胡扯!”老太太提着一袋豆沙饼走进屋子,责怪似地瞪着老伴,“这林子早就没狼了,十多年没瞧见一只,准是他老眼昏花把谁家小狗看成野兽了!”

沙利背着药箱准备离开时,老太太硬是把那一袋豆沙饼塞进他怀里,回头接着跟老伴争执。

老头确信自己看见了黑狼,这让沙利一路上心情忐忑。

***

山上并没有狼的脚印,沙利竟有一丝失望。

他拉上斗篷的帽子,径直返回凯文的小木屋。一阵冷风扫过鼻尖,他忽然定住,警觉地望向树林深处。

那是狼的气味,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沙利拢紧斗篷,飞快朝那里走去。

在一个由岩石坠落形成的洞穴里,狼的气味越发浓重,其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让沙利紧张到极点。他甚至来不及考虑洞内是否有其他野兽,急匆匆地脚步声将他的位置暴露无遗。

血腥味忽然变得刺鼻,一只黑影旋风般袭击了沙利,将他撞出几米远。

沙利撞在石壁上,药箱裂开,发出叮铃哐啷的响声。准备撕咬沙利的黑影在听到杂响之后猛地停住,一边后退一边发出重重的喘息。

洞穴太过阴暗,沙利强忍背上的刺痛感,缓缓向前摸索,低声呼喊安杰的名字。对方却怒吼一声,掉头奔向洞外。

洞外的光线拉长了野兽的身影,沙利看清那是一只狼,与他闻到的气味相同,黑狼安杰的气味。

安杰受伤了,追击的士兵用利箭擦伤了他的腹部。

他跳进森林试图躲避沙利,却在连续擦撞了七根树干之后轰然倒下。逃生的本能让他坚持到现在,当他发现追来的不是士兵而是沙利时,居然松懈下来,安然晕倒在雪地中。

也许,他终于等到害怕相见却又无比渴望的人。最后,那一丝贪婪胜出了。

***

安杰清醒时,依旧保持着狼的形态。

他发现沙利正拿着一个豆沙饼在他鼻头前晃悠,便重新闭上眼,然后一舌头卷走塞满豆馅的饼子,舔了沙利一个措手不及。

身边亮着两盏油灯,止血用的纱布和消毒水散乱地丢在地上。

安杰半睁一只眼,疑惑地打量沙利的药箱:“油灯是怎么装进去的?”

“回家拿的。”

安杰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在这段时间,沙利不但回了趟木屋,还将他的伤口处理完毕,给他推了针消炎药。

安杰“哦”一声之后,忽然看见沙利拉起针线,他汗毛一竖,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你不会要缝我吧?”

“已经缝过了,”沙利埋头整理药箱,“六针。”

安杰僵硬地扭过脖子,看见绷带一路从狼爪缠到腰上,“你没有……把不属于我的东西缝进去吧?”

听到这句话,沙利忽然冷笑一声,然后继续整理工具。

安杰吸了口冷气,轻轻用爪子摸了摸腹部。

***

森林的夜晚十分寂静,尤其是被大雪覆盖的森林。厚厚的积雪吸收了声波,使那些在夜间活动的小精灵上演出一幕幕哑剧。

凯文熟睡后,沙利提着事先准备好的保温盒溜出屋子,进入树枝盘延繁杂的森林,走错不少岔路,好在敏锐的嗅觉为他指明安杰的方向,终于在保温盒凉透之前到达岩石洞穴。

安杰听见沙利的脚步声,立马闭上眼睛装睡,没想到沙利放下东西后,留了句“这里面是黑米粥”便转身离开,连看看他的举动都没有。

安杰甩起尾巴挡住沙利的去路:“你恨我吗?”

“我说了,你做什么都和我无关。”

“但你也说不想再看见我,你还是来了,救了我,又袒护我。”

沙利没有回话,跨过狼尾巴继续走。

“沙利!”

安杰急忙伸出爪子钩住他的斗篷,“我维持着狼形,是因为知道你熟悉我的气味,期待着你能找到我。我承认,我很自私,即使可能将你牵扯进来,也想再见你一面。”

爪尖用力,试图挽回将要离开的人,“我打听到你的姓氏,正是我父亲发起叛乱时屠杀的家族。我好痛苦,好害怕你会恨我,于是佯装醉酒去向你道歉,竟然想着,如果能得到你的答复,就放弃报仇,带你离开这片大陆……”

“但是你利用我!”沙利打断他颤抖的音节,转身的瞬间便红了眼眶,“你利用我接近王,利用完马上去吻其他女人!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你这个混蛋!”

沙利狠狠踩在那条大尾巴上,踩完依旧不解气,想再踢他两脚,安杰却在他抬脚的瞬间变回人形,将他扑倒在地。

“下去!”沙利抬手推他。

“你告诉我!”安杰抓住他的手,发烫的气息落在他脸颊上,“你恨我,是因为我父亲,还是因为我吻了别人?”

“……”沙利扭头,“这有什么关系。”

“不,这对我很重要!”安杰用鼻梁顶住那颗不安分的脑袋,眼睛微微阖上,“你恨我吻了别人,是因为喜欢我。”

“而我,是真的爱你,沙利。”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07

*Chapter 07 给狼一个吻*

第二天傍晚,搜捕安杰的士兵开始向拉维拉森林中央行进,像一张巨大的渔网慢慢收拢,找到安杰只是时间问题。

“你觉得火刑和绞刑哪个好点?”安杰裹着沙利的斗篷,静静坐在火堆旁,听着柴火噼啪作响,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你就这么想死吗?”沙利本来将脸埋在膝盖上,听到安杰的话,不禁抬头皱眉。

安杰笑了笑:“我向父亲发誓要为他报仇,既然失败了,就得承担失败的后果。”他忽然看向沙利,孩子般抿起嘴角。

沙利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添柴。安杰却捞住他的胳膊,往前一步转身搂住他,“沙利,你曾有机会让我停手,我却没留下足够的时间等你回答。现在,我只想抱你一下,就当做送别的礼物吧。”

***

洞外响起犬吠的声音,它们寻着狼的气息,带领士兵靠近岩石洞口,吵醒了熟睡的安杰。

他依稀记得沙利喂了他两粒消炎药,然后就一觉睡到现在,此刻洞穴一片漆黑,火堆熄了,沙利也不在身边。

安杰坐起身,拉紧身上的斗篷嗅了嗅,是那叫人喜欢的味道。

洞外的火光越来越亮,兵器相碰的声音清脆寒冷。

安杰扬起嘴角,却笑得有些凄惨,“那家伙还算理智,没有陪我在这等死。”想罢,他又摇摇头,“没把我交出去就已经万幸了,怎么会傻乎乎地等死呢?”

当一切响声都汇集到洞口,似乎下一秒就会有大军杀入时,忽然有人高呼:“狼!在那!”顷刻间火光摇曳,脚步声奔腾四散。

安杰惊愕地爬起来,扶着石壁走出洞穴。

月亮隐藏在阴云背后,林中摇晃的火把越来越远,拢着斗篷的手在胸膛上触到一枚硬物,安杰急忙将它拿起来察看,一朵钻石花静静躺在手心里,映着雪光,晶莹剔透。

***

沙利给安杰喂下两粒安眠药,看着那张充满倦意的脸缓缓靠向地面,自己跟着躺在他身边。

如果说,十年前在山谷那枚可爱的吻就已圈住沙利的心,可能有些无从考证。但十年后重逢时,沙利的心确实狂跳不止,为了掩饰难堪的心跳,他在安杰面前表现得冷漠倔强,仿佛对他不屑一顾。

大概就是这无法承认的感情,使安杰越走越远。

“你说过我有机会让你停手。”沙利用自己的额头贴上安杰的,喃喃自语道,“安杰,现在给你一个吻,还来得及吗?”

也许没有仇恨,我们就不必分开,可以一同笑着长大,不厌其烦地看森林四季更替。我变成医生,你变成木匠,工作时偶尔会碰到,然后笑着聊几句,讨论年迈之后,变成再也跑不动的老狼,一起散步,一起下棋,慢慢分享最后的时光。

而如今,上一辈的仇恨,毁了下一辈的爱情。

当沙利借着黑夜的掩护,活动着有些陌生的四肢,以狼的形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时,只希望钻石花能掩盖安杰的气息,这样,等他醒来后便能顺利逃脱。

他引着猎狗改变前进的方向,顺着冻结的河流奔驰,像童年时的安杰那样,踏过枯枝落叶,飞跃横木石桥,欢笑着呼喊沙利:跑快些!再快些!

山林中的积雪逐渐变厚,沙利的步伐吃劲起来。

他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跑向一处断崖,试图找到通往荧光山谷的小洞,可厚厚的雪将一切遮掩,就在他顺着断崖前进时,一只利箭穿透他的胸膛,远处传来兴奋的叫喊:“射中了!我们抓到他了!”

***

士兵们高举火把,靠近倒下的狼之后,大家目瞪口呆。

这哑口无言的寂静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才有人颤颤巍巍地开口:“我们追的不是一匹黑狼吗,为什么会变成银的?”

狼族,低等物种,银狼,却是他们的圣物。然而十年前,最后一只银狼部族惨遭灭门,为何如今,又蹦出一匹纯色的银狼?

有人缓缓伸手探了探狼的鼻息,然后摇头哀叹:“怎么会这样,我们杀死了最后一只银狼……”

话音刚落,人群之后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众人还未抬起兵器,一匹黑狼横冲而来,撞倒几个士兵后扑到银狼身边,用尽全力拱他的身体,试图唤醒他,让他站起来。

然而,银狼的四肢如同柔软的绸缎,陷进积雪的头颅再也没有动静。黑狼仰天长嘶一声,叼住银狼的后颈,拼命将他拖向断崖脚下。

有士兵挥剑上前,却被黑狼发狂般的吼声吓了回来。

弓箭手朝黑狼放箭,却因为惊慌没有射中要害。尖锐的伤口布满黑狼的脊背,鲜血染红了雪地,染红了银狼,他却一步一步接近通往山谷的小洞,不曾停下。

领头的士兵叫停了弓箭手,不管黑狼要干什么,背负着如此重的伤,绝对活不过今晚。于是他们静静地望着,伫立在雪中,就像墓地的石碑。

***

“沙利,醒过来,醒过来……”

安杰挖开积雪,将沙利拖进山谷,倒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喘着气,鲜血从嘴里汩汩地冒着,吸进去的气与呼出来的相比少之又少。

“我说过,给我一个吻……沙利……我会带你离开这片大陆,永远陪在你身边……忘掉所有仇恨,无论生老病死,都陪着你……” 他不断乞求,声音却模糊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一股血浆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喉咙,失去温度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他挣扎着想说完话,却看见几颗银色光点在沙利耳边盘旋。

这片山谷还是银光闪闪,植物们交错蜿蜒,如盛夏的夜里一样,这就是我们的荧光山谷,沙利,看见了吗?我说过,再过两个钟头会让你大吃一惊,看见了吗?

你还没有让我亲一下,就这么睡着,再也不理我了吗……

银色的光点扑朔迷离,像成千上万只的银色的灯笼虫,它们吵闹着在空中旋转,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

羽状花叶们相互缠绕,仿佛冬日里结在窗上的冰花,大片大片铺满了山谷,银色光点在冰花的空隙里游荡,忽明忽暗,直至汇集到山谷的一角,兜起了圈子。

它们兜出的圈子变成银色的光环,光环下方,有两只安静的狼。

山谷忽然沉寂,光点不再嬉笑,它们疑惑地望着睡在冰花上的狼,轻轻唱起了摇篮曲。咿呀耳语,如同温柔的小溪,在山谷中流淌。

山谷外的士兵正惊奇地翻找着断崖下的积雪,他们看见黑狼将银狼拖进雪坑,结果一齐消失不见。那片断崖十分完整,根部扎在深无止境的土地里,没有可以穿过崖壁的隧道。

断崖上空忽然飘出舒缓的摇篮曲,忙碌的士兵停下动作,抬头张望,却只看见阴云笼罩的天空,朦胧的月光,伴随摇篮曲的调子若隐若现。

据说,那天夜里,拉维拉小镇的居民们在睡梦中听到了同一首摇篮曲,大多数人认为那是来自灵魂的咏唱,无数纯洁的灵魂唱出了令人魂牵梦绕的曲子。而小部分人听了后,认为那是两个孩子的声音,宁静舒适,仿佛正在分享甜蜜的午睡时光。

***

五年后。

冬日和眴的阳光普照着拉维拉森林,凯文医生起了个大早,出诊回来的路上买了一篮水果蛋糕,沿着清扫干净的石板路走向森林中心的一处断崖。

那是沙利与安杰去世的地方,如今,断崖变成了许愿崖。

凯文单腿跪在雪中,将篮子放在崖壁前,朝前方傻笑了一番,然后闭着眼睛开始许愿。

“听说,真心相爱的人来到这里,会看见一个通往断崖后面的洞穴,是真的吗?”女人的声音从凯文身后传来。

“是的。”凯文以为问话人是个普通游客,没太在意,只顾着闭眼许愿。然而,当他睁开眼时,却在雪地里看见一只系着条格围巾的小布熊,立即转过身去,发现那位问话的漂亮女士正朝他微笑。

“……妮娜?”凯文不敢确定,试着叫了声。

“是我。”她走上前将凯文拉起来,“我来归还安杰交给我保管的东西。”

凯文欣喜若狂地跳起来,一把将她搂住:“知道吗?我刚刚许愿让我能再见到你,你就来了!多么神奇啊!”

“……还有更神奇的。”妮娜发出有些惊讶的语气,轻推凯文。

“什么?”他转过头,朝妮娜所指的方向望去。

光滑的崖壁上,出现了一人高的洞穴。

断崖之后,正传出悠扬的小夜曲,银色光点争相飞舞,仿佛悬浮在空中的钻石,璀璨夺目。

羽状花叶覆盖了整片山谷,花丛中央,有一对狼的木雕,他们生根地下,交颈而立,像在亲吻对方,又像在亲昵耳语。

后来,无数进入许愿崖的人将山谷内的景象描绘出去,更多人慕名而来,使山谷有了独特美丽的名字,狼吻之谷。

再后来,年轻人常会对自己的另一半许诺:

“给我一个吻,我就带你去狼吻之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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