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áo ôn ký – Quan Phong Nguyệt

灶温记 BY关风月

(古代 多CP温情美食文HE 推荐)

主CP是一对儿欢喜冤家,副CP爷爷组。他们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会做饭。细水长流,开家饭馆谈个恋爱,夫复何求。

另,灶温这家饭店,是真实存在的。不过现在已经无迹可寻。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殷清,郑远 ┃ 配角:永丰,秀苑,长流,江松 ┃ 其它:美食,深夜报社

一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锅碗瓢盆

宏朝天赐时候,青州地处南北来往要道,货运便利,商旅众多。而在自青州到都城的要道途中,有家山野小馆。

这家小店名唤灶温,取自灶头火常燃之意。

看上去门面简单,也并不挂水牌,只靠小二报菜。菜色依食材和季节,甚至是老板的心情而有所变化。

来往行脚的商旅,多有此中熟客。

今日恰是冬日,店伙笑眯眯地向客人推荐一味鸭肉馄饨。

“从没听说过鸭肉做馅,这倒有趣,再来碗香菇籼米粥,我也暖暖肚子。”客人呵了口气,转瞬化为白雾。

“老板,馄饨和香菇籼米粥!”小二是个伶俐的年轻人,掀起帘子兴冲冲地告诉他家老板。不像是小二,反倒像是调皮的邻家弟弟。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你中午没吃够,诓我多做点儿。”年轻的店主名唤殷清,眉目俊秀,一双黑漆漆眼睛灵动而狡黠。

他虽面上一派不耐烦,还是马不停蹄地忙碌了起来。

厨内的一位清秀姑娘正挽起袖子帮忙,却被殷清皱眉唤住:“秀苑你别忙活,把后院那个吃白食的给我叫出来!”

秀苑掩口而笑,“人家怎么说也是来娶媳妇儿的,不算吃白食呀。”

殷清气极反笑,“娶媳妇儿?!要不是家里老头子磨磨唧唧,我才不会让他进门。要娶也是我娶他!永丰,你去叫!”

永丰正偷摸了一块软香糕,冷不丁被叫住,只好自认倒霉。

不过还是要为老板夫辩解一句:“人家在后院儿做羊呢!”

殷清边加紧手上忙活边笑骂:“他才来了没几天,一个个眼里就没老板了!看我以后怎么饿着你们!”

永丰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出去。

不多时馄饨上桌,客人本是金陵人,驰名天下的盐水鸭、板鸭,都吃过不知多少。然而看到这一碗香气自如飘散的鸭肉馄饨,也忍不住挽起袖子下箸。

仔细一尝,是芥菜鸭肉馅儿。这碗馄饨皮子极有嚼头,如美人面,望之绝无瑕疵,轻抚触感难言。肥肉和瘦肉一起剁碎,去鸭皮,用芥菜的喜油来吸尽油脂的腥腻。

于是一口吞下肚去,鲜美无比。

再佐之一碗香菇籼米粥,葱姜的辛辣香气和胡椒的刺激融为舌尖的激情,猪油雄浑长歌渡化山间小菜飞升为珍馐。

一餐饭简单便宜,然而吃完后浑身温暖舒适。客人微笑着离开,继续踏上行旅。

然而那种回味,虽是家常,却也如误入仙境。

送走客人后,永丰奉老板之命去后院找郑远。

而郑远正在料理羊头和羊蹄。

殷清只把羊头羊蹄给他做,摆明了是刁难。不过为了自己的梦想,熬过这一年又何妨。

郑远这么想着,便微微一笑,倒下一杯醋。

眼见永丰猴儿似跑进来,也只是继续忙活。

郑远淡定地问手足无措的永丰:“你们老板又来刁难我啦?”

永丰猛点头。

面前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精壮男人体格剽悍,眉目有神而且不失风趣。更重要的是,厨艺也堪堪过得去。

他和秀苑好奇之下,软磨硬泡老板好多天,殷清这才告诉他们郑远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和秀苑都是因为厨艺被殷清从家中带出的,殷清家里开镖局,满心希望他能长成顶天立地男儿,却成了个身量颀长面白无须的厨子。

而郑远嘛,家里做生意,殷勤盼望他成为账房先生,却五大三粗一心向侠。

两家老头一合计,既然是世交,又订过娃娃亲,不妨就让他们相处一年,互相熏陶感染。

而且也有个条件,如果他们能以夫妻般相处一年,那么从此海阔天空,家中放手不管。

是故,虽然两人相看两相厌,但为了应付长辈,也不得不被乱点鸳鸯。

要知道不一定哪天的客人,就是悄悄来检查的暗探。

永丰为这事儿暗笑好久,但很快他就发现,无论老板还是老板夫,他一个也惹不起。

就像现在,郑远理直气壮地指使他:“愣着干什么,帮忙!”

接着将羊头盛出来,转身对他说:“这道羊头存心刁难人,不过我也没那么好对付。把这个端过去,然后处理羊蹄。”

“诶我没做过羊蹄啊。”

“照煨猪蹄的方法,清酱就是红色,用盐就是白色。放点儿山药也不错。像你们老板这么小心眼儿,跟女人似的,你还是给他用清酱。”郑远悠闲地搬过小板凳,坐在上面开始喝茶。

不一阵儿,永丰送菜归来,好奇地问:“羊头怎么做的呀郑大哥,老板尝了一口脸都青了!”

郑远翘起二郎腿:“他可做不出来这味儿,你看那羊头毛太多,去净就花了半天功夫。眼珠和嘴里的老皮都不要,再用那只老肥母鸡煮着。甜酒、香蕈、笋丁、葱花、秋油、小胡椒,各各有份。”

永丰狗腿地问:“分量教我呗,没有羊肉,羊头也解馋呀。”

郑远瞟他一眼,“羊肉不是都进了你嘴里?不然你以为殷清干嘛让我处理这玩意,不都是你吃了!”

永丰仍不依不饶:“那我也不能吐出来呀,你就告诉我吧,我下次做好了孝敬您!”

郑远揉了揉脑袋道:“……老板伙计都一样难缠!前三样各四两,秋油一杯,小胡椒十二颗,葱花二十段。”

永丰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又辣又鲜,一点都没有膻味儿。而且吃起来还特别够劲儿,比辣鱼头好吃。虽然不能喝汤,不过更有嚼劲!”

郑远拍拍他的头,“别忙着恭维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放了一杯他最不爱吃的醋,所以你才吃得爽快。”

永丰顿时哭丧了脸,“啊?!那老板肯定又要找我茬儿了。”

郑远幸灾乐祸地自去喝茶不提。

而被罚不能吃晚饭的永丰十分不忿。小俩口儿吵架,到头儿还不是得睡一间房。当我没听见你们震天动静呀!

“真是的,就会欺负我……”他嘟嘟嚷嚷,委屈的样子惹来众人哄笑。

秀苑戳了戳他脑门,“你的羊蹄子做得不错,清酱鲜香,放盐的酥脆可口。明天给你做蜜汁红苕吃。”

永丰这才破涕为笑。

而黑心的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待反应过来却又互瞪一眼,谁也不甘认输,吵着吵着,就又进了同一间房。

秀苑偷笑着对永丰说,“这里头的事,等你娶了媳妇儿就明白啦。”

永丰扒着饭想,他才不要明白呢!

TBC

二  在天愿做烤鸡翅,在地愿为烤花枝

转眼已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一早郑远便被殷清踹下床。还没反应过来,殷清便急急忙忙催他洗漱。

他一边盥洗一边笑道,“一早就起来打水,你过日子看来是有所进步。”

不出所料被殷清浇了一身,“美得你!今天师父他们要来,快去做饭。”

郑远慢悠悠修饰干净,“想让我做饭?好啊,一身湿衣服怎么处理?”

殷清转身大力关上门,不多时从里面探出个头来,把一身新衣服扔给郑远。接着又啪叽一声,好像门和他有仇一样。

郑远换上新衣服,自觉风度翩翩,吹着口哨出门做饭。

——想让我换新衣服你就直说嘛。

不多时殷清也进了厨房,郑远注意到他手指上有些细小伤口,“你手怎么回事?”

殷清正在滤盐和酱油,入滚水搅三四次,要细细滤去泥脚草屑才行。猛听得这话,差点烫到手。

郑远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接过他手里的活计道:“你去做桃花泛吧,那老头肯定嚷嚷着要吃。这儿我来。”

殷清居然没有反驳,老老实实放下手头东西,只是脸有点红。

郑远心想,打量我不知道你多久没动过针线了?身上的线脚还扎着疼呢。

不过为什么他会傻笑着穿上,这件事旁人不能问。

秀苑正在做蜜汁红苕,把风干的红薯上锅蒸熟,打掉永丰偷吃的手之后,再去皮捣烂。她炒之前悄悄对殷清说:“老板,你居然真的做出来啦?!”

郑远早就听到了,边切着手中蒸熟后去骨留肉的鸭子,边侧耳偷听。

殷清没好气道:“你都跟我打赌了,我当然要做出来。堂堂大男人, 为了哄媳妇儿学学针线算得了什么!“

郑远一听,手下那正正五分宽、三寸长的长方块便差点儿错了数。

他冷哼一声,惹来殷清怒目而视。两人站在狭小的灶台间气焰嚣张了半天,最终无疾而终。

秀苑用上好的香油炒红薯干,文火之下禁不住打趣他们:“人家过日子都是和和气气,你们倒是火气冲天。当心过了火。“

郑远正用温水将苔菜泡软洗净,殷清本打算帮他把冬菇、火腿和冬笋也切成条,闻听此言,立马收回手。

郑远倒也不恼,面无表情主动凑过去帮他切起菜来。

秀苑这边已炒成泥状,桂花勾芡便可上盘。看了他们一眼暗自好笑。

真是泥糊的冤家,吵不散拆不开,最后还不是像这道菜一样,再怎么烈火烹油,最后也要变得软糯甜香。

殷清舀起一勺品尝,只觉口中触感似豆沙酥糯,但没有豆渣生涩,而是软烂腴滑,可以用舌尖慢慢探索。平实淡雅香气中,弥漫一股精灵古怪的气息。

隐隐有桂花春雨,恰似小儿女情态,口中绽放。

如春雨扑面,调皮游戏,芳香迷醉。

“秀苑的手艺是愈发精益了,你也尝尝——“殷清下意识把勺子递给身边的男人,待到郑远大方舔掉之后才发觉不对。

然而抽手已经来不及。

“嗯,是好吃。“郑远淡定地又舔了一口,自去料理不提。

秀苑心想还好永丰去接老人家,不然教坏小孩子可怎么得了。

而郑远这边的柴把鸭子也差不多可以动手,将主料鸭条和后来被殷清偷偷切好的辅料各取一条,用已经柔软的苔菜捆好。齐齐码在深盘中上锅蒸,之后滗去汤,用鸡油制成的明芡勾勒,便大功告成。

柴把鸭子工序复杂,然而味道之美也难有出其右者。海味天然香气,与鸭子醇厚家常肉质结合得巧妙,再加上鲜香辅料,如天真幼童,亦如耄耋老者。纯真与睿智并存。

郑远做好后自然引来秀苑惊叹,“郑大哥不是一心向侠?怎么也有一手好厨艺。我实在想不通。“

“哦,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长流老人和江松先生。“

秀苑不禁笑了,“两位老人家正在来的路上呢,怎能不认识。一位是武林高人,一位是易牙再世,前几年还隐居去了,最近不知为什么又肯来看看我们这些小辈。“

郑远借机蹭到殷清身旁,帮忙将春虾拆解成玉白嫩脆的虾仁。殷清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也没拒绝。

秀苑捂住眼睛等着听下文。

“长流老人那个老不正经是我的师父,江松先生则是你家老板的师父。他俩经常腻在一块,就逼着我也学做饭。“郑远想起往事,不禁脸黑了半边。

他有个师弟,是个叫作魏成毅的大冰块脸,说话还结巴。师父见师弟不好逗,就见天儿压榨他。

殷清给了他一拐子,“别想有的没的,快干活!“

秀苑见此情状,自去偷笑不提。

桃花泛这道菜,色泽艳丽味道浓厚。拆解虾仁之后,用虾脑煸脂,加入糖、醋、姜丝等调料熬成滚烫浓烈汤汁。浇头中除了虾仁也还可以加入茄汁,点缀鲜菠萝丁、玉兰片丁和青豆。

将汤汁热腾腾浇在酥脆锅巴上,哔剥之声如春笋抽芽,月穿浓雾。一线光开,百味来朝。饭的香气荡漾在红艳汤汁之中,如乘画舫,如折春花,春泥金泥,赏之不尽,品之无穷。

昨夜西风凋碧树的凄婉情致韵味动人,辅料要懂得藏拙,才能在大红大紫主料中偷生。占得一席之地,清雅而自矜。

虾仁白到近乎晶莹的身躯无端诱惑,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而青白黄色点染其间,便成就一副美味山水。

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

花事、花容,都太易凋谢,然而这一箸诱人滋味,此生不忘。

三  卧听鸡鸣粥熟时,口水滴答蹭饭去

不多时,永丰便把两位老人家接来。只见长流老人童心不改,竟是一溜烟跑在永丰前面,直接窜进了厨房。

“好香!是蜜汁红苕,我老人家有口福啦。这儿还有柴把鸭子?”长流一手掀开锅盖闻得陶醉,然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对郑远怒目而视。

“——好小子,嫌麻烦不给我做,现在娶了媳妇儿每天做饭倒是很顺手!大徒弟小徒弟一个两个都这样,娶了媳妇儿忘了爹……”他一边咕哝一边从秀苑手里接过碗筷,趁热吃起了红艳酥软的蜜汁红苕。

郑远对此不置可否,倒是殷清气得轻轻揪了把老头的胡子。老头和他们一贯没大没小,此刻又有美食在手,任打任骂,毫不在乎。

只是一边吃一边嘀咕:“亏得有我这样的公公,寻常人家谁受得了你。小徒弟的媳妇儿可温柔哩!”

郑远见殷清被气得哭笑不得,只好出来打圆场:“我不喜欢温柔的。”

“——你当心胡子,毛都白了还是这幅吃相。”正闹得鸡飞狗跳之时,江松先生笑着走了进来。他风骨秀逸精神矍铄,尽管年近六十,仍俨然有出尘之姿。

殷清一见师父,便腻上去告状。江松先生看了看他和郑远,却是含笑不语。

待见到他的桃花泛,才意味深长地下评语:“我的徒弟也到了走桃花运的年纪啊……我们刚撮合了一对儿,闲来无聊便想着到你这儿坐坐,看来此番少不了还要当月老。”

“师父也没个正经!”殷清彻底服了这两位老人家,只好请他们入席,指望食物能堵住他们的嘴。

永丰拽了拽江松先生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酥琼叶……”

老爷子哈哈大笑,“我倒忘了答应了你这件事,小殷,我做道酥琼叶给你们。”

长流老人本来正在埋头苦吃,闻言猛抬头一脸不忿,“你也偏心!我缠着你你都不做!”

老爷子对他怒目而视,“还不是因为你把人家孩子的零嘴儿都偷吃了。真是的,你不准吃!”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哼哼唧唧的长流老人。

殷清可算看了场戏,凉凉道:“看来二位师父的感情还是很好啊。”

长流活了这么一世,绝学便是脸皮赛过城墙,闻言骄傲地抖起了胡子:“那是当然!”

里间的江松先生佯怒,喝了得意忘形的老家伙一嗓子:“别光顾着吃,一点当长辈的样子都没有。把我的南华佛茶拿来。”

“……一点都不甜,喝它做什么!”老头子毫不在意地指挥郑远去拿,大徒弟倒也听话,乖乖起身干活儿。

殷清正端上来一碟江松先生喜食的黄皮,看着抱怨的老头忍不住好笑,“大师父您就消停点儿,前一阵子魏成毅还给我们写信说你太烦人,打扰人家浓情蜜意,让我们赶紧接过去呢。”

老头看见黄皮就忍不住皱眉,“哼,想赶我可没那么容易。我从他们那儿顺了好几坛子梅花蜜渍,还是小沈意孝顺。你看看你,就会讨好他,黄皮苦死了,我不吃!”

郑远正好走进来,面无表情道:“也没让你吃。”

殷清见欺负得够了,也只得安慰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好啦,明儿给您单做梅花蜜渍,也试试我的手艺。”

说话间,一席饭菜便下了肚。仅剩小菜几碟,有黄皮、樱桃肉、口蘑烧冬瓜,江松先生又亲自下厨做了豆粥和酥琼叶。

黄皮是和荔枝一同出现的果实,黄色不甚深,素雅静默,一如它的清香脉脉。不同于荔枝的抵死甜蜜,而是苦涩带酸。

这果实肉白,核是绿色,看上去柔顺无害,实则难以下咽。

然而连皮带肉,细嚼慢咽十余个,可以清痰化瘀,疝气病痛时,也有奇效。吃多了,会像苦瓜一样爱上。正如苦瓜又名半生瓜,茶余饭后,瓜藤阴下,用半世光阴去品味。

而黄皮的微妙滋味,也要耐心发掘。

不是季节时,可以将它腌盐,变得黝黑,放在饭上蒸后食之,味道与新鲜无异。

江松先生不大贪嘴,只对这一味情有独钟。

然而在座诸人都是嘴刁的,谁会耐烦去吃这又咸又酸的玩意。江松先生见他们神色,便微微笑道:“沈意那孩子倒是爱吃……可见你们这些人都活得太顺当,不懂这酸苦的好处。”

——他和沈意身世相仿,总不过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费尽心力,换来冷淡一瞥。直到遇见这对儿吃货师徒,老的不正经小的一根筋儿,总算劫后余生。

然而还是喜欢苦,微微一点压在舌底,蔓延开来,是生命的感动。

仿佛心弦被拨动,置之死地而后生,回味的,大概是那种安全感。

江松先生沏茶时姿态极优雅,白衣几可入画,“南华佛茶相传是六祖亲手栽种,叶梗虽粗,却是寺内独有的。用曹溪泉水冲泡最佳,一离此地,便非原味。”

众人端起小小一盏,来之不易,故而也分外好奇。

茶是深红色,唇齿甘甜,滋润无比。再尝有甘草味道,生津止渴,是恰到好处的柔和。再续水时仍甘甜不减,如禅味隽永。

席间更有切成樱桃大小的方块肉,用黄酒、丁香、茴香、洋糖、盐水同烧,外裹虾脯蒸。形状玲珑,滋味亦如珍玩,小巧精致。

如春意梢头,一点颤巍巍露水映射五彩世界,羞怯新奇之态,如处子,如稚童,天真清朗,回味无穷。

而豆粥色泽更美,沙瓶煮豆软如酥,陶瓶质地温厚,而豆泥有乡间野趣的俏丽。不加修饰,美味天然。喝在嘴里既有豆沙的咀嚼爽快,更有水米蜜豆融于一体的满足畅快。

故此,曾有人建议殷清将东坡诗句写下,作为这道菜的最佳注解。

殷清推脱:“我可是出了名的字儿丑。”

郑远却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他身边,握住他手腕,一字一句道:“我教你。”

于是便有了店里的那块匾——“卧听鸡鸣粥熟时,蓬头曳履君家去。”

事后秀苑悄悄问郑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家老板?”

郑远但笑不语。

粥虽浓稠美味,喜气洋洋,但配上酥琼叶不食烟火的清甜,更是别有洞天。

正好殷清防着长流老人和永丰爱吃,隔夜已经蒸好了饼。切成薄片后涂上蜜,有的涂上油,炙烤后铺纸于地,放在地上散去火气。

期间纸张伸展蜷曲,蜜香浓浓,如玉版纸上横卧花仙,蜜蜂嗅得出神,只怕也要幻化俊俏书生,到身旁一亲芳泽。

吃时不但很松脆而且消食化痰,对于老人家来说,是很好的选择。

杨万里赞曰:嚼作雪花声。然而经江松先生妙手一烤,除了雪花清冷,更添三分梅蕊香魂。唇齿间轻拢慢捻,融化开一场春雪,舌尖微暖,是甜香沁入五脏六腑。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这一张纸,一片琼叶饼,正如九天碧舟,一棹横塘兰舟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

可是已在唇上柔和如亲吻的缠绵滋味间,羽化登仙?

四  借问奇香何处是,糊你一脸萝卜饼

过了几日,待二老安顿下来,馆子也要恢复营业。年轻人忙碌,两个老头却每天手拉手,游手好闲蹭吃蹭喝,不在话下。

与此相对的,则是灶温的生意到了一年之中的小高潮期。

殷清每年到了此时都忙不过来,幸好今年有郑远在旁,还算轻松许多。店内到了此时会出售荤菜熟食,也称盒子菜。这一块的生意,便索性交由他去打理。

这一习俗来源与贡院科举有关,考生齐聚京都应试,总不能空着肚子写文章,便提前预备下饭菜。久而久之,种类愈丰,而滋味越美。

灶温出售的,有熏鸡酱鸭,熏鱼小肚。现做现卖,作为行旅干粮,很受欢迎。

如果有买半只的,斩开后再拼回原样,用荷叶包起来,外面系上马莲草。清新草香和扑鼻肉欲,令人浑忘置身山野。

郑远的刀工,也算是有所发挥。

只有长流老头气得跳脚:“我教你一手好剑法,结果你就用来剁肉!鲜肉也倒罢了,还是熟的!”

他大徒弟看了他一眼,闷头斩下一大块完好鲜美的酱鸭,递给老头后,却见他喜笑颜开。

“这还差不多……”老爷子立刻停止唠叨,来无影去无踪地消失在他面前。

殷清正好端着梅花蜜渍走进来,见老头三下两下没了影儿,便疑惑道:“大师父呢?他不是嚷嚷着要吃吗?”

郑远毫不含糊地拿起一块,“我把他哄走了。”

他听江松先生说,这种小点心最好独吞。一人吃一盘子才能体会到美味和诚意——其实是怕长流老人吃了坏牙。

所以他也就不负师望,把这一盘尽情独吞。

殷清斜了他一眼,额角挂着晶亮的汗珠,红通通的脸看上去毫无威慑力。于是郑远便逐步逐步凑近他,正当殷清退无可退心跳如鼓时,却又好整以暇笑道:“做胡萝卜丝饼吧,你脸都快比萝卜红了。”

接着又在嘴里放了一块蜜饯,趁殷清未恼羞成怒露出尖尖小虎牙时,趁其不备亲了上去。

一吻终了,脸彻底红成大柿子的殷清捂着腮帮子,只觉被喂进来的蜜饯甜得牙疼!

而调戏成功的郑远,哼着小曲儿悠闲地抢走了一整盘。

真是没有付出,哪来收获。

——梅花蜜渍,剥取少量白梅肉,浸泡在雪水中,用梅花酿造发酵。一夜之后取出,再用蜜渍腌制。老头自己说上次吃到的蜜香奇特,回味无穷,前所未闻,大约是沈意手里存下来的西域贡香。

不过普通蜜渍,若是腌制得当,也能控制好糖分适宜。

瓮澄雪水酿春寒,蜜点梅花带露餐。白梅香气出尘,然而偏要用平常的蜜浸染身躯到酥软。如白毫柔软,蘸了朱砂凭空自点,只需舞动,便是春意融融。

白梅,蜜渍,大家闺秀自有矜持冷傲,小家闺秀却更甜美可人。是世人太贪心,定要让积年雪水屈服在蜜香绕指之下,双艳齐拥,有清雅而无倔强,有甘甜而无腻人。

若佐之陈年好酒,参杂其中,烈酒也要被醺醺然被梅花醉倒。人不醉,风也醉。

清冽之中焕发的致命回味,如同人生中最珍惜的回忆。美好时光不必提起,只适合埋藏心底,解渴,回味,自救。

因有心头这点甜,才撑得过一番风雨路三千。

郑远在吃,殷清在炒韭菜虾仁。

这道菜近来点的人多。有些老主顾若是来了,不妨也送他们一小坛梅花蜜渍。只是不知旧年雪水还够不够用。

去年的雪水是大家一起收集,今年过去,不知还能不能再聚在一起。

江松先生告诉他,珍惜眼前人。

他知道郑远心中必定早有打算,只是自己绝不能先心急服软!

若生活也能像韭菜炒虾,噼里啪啦万事大吉,该有多省心。

殷清叹了口气,殊不知郑远心里也打着一样的主意。

韭菜炒虾胜过芥菜,只因韭菜奇妙辛辣镇压了虾味之鲜,而虾被激起斗志,也要施展全挂武艺。便自单纯的清鲜中进化出几近柔媚的回味。

于是咸淡得宜,再加上虾被去头锤扁,配上绿油油韭菜,别有种生动可口。

爱情也是这样。总要两个人棋逢对手,谁也不想让谁得逞,于是才能气势高昂,一路凯歌。

两种尴尬食材,互不相容,怎样让它们发挥威力?两个角色,互不爱慕,怎样让他们死去活来?

殷清和郑远的恶趣味也在于此,总要做个征服者,甚至是设计者。

江松先生笑眯眯摸了摸雪白的胡子,心想你们还嫩着呢,有我在,就老老实实过日子去吧!

于是他和长流老人分头出击,一个笑里藏刀一个来势汹汹,往小家伙们面前一坐:“说,以后想怎么办。“

郑远依旧老神在在:“师父不用操心,那家伙傻着呢,不像二师父那么难对付。“

长流老人哼了一声,“谁说的,你二师父才是对我言听计从!”

郑远听着越说越不像,连忙摆手,“我知道是二师父撺掇您过来的,放心吧,是我的人就飞不了。”

接着把将信将疑的老头赶出门外,心想自己是否也要有所暗示。

——虽是一年为期,但二人志趣相投,又朝夕相对,早就生出了濡沫情怀。郑远想浪荡江湖,也不过是为着找寻一知己。

现下每天吵吵闹闹却平实温馨的生活已经能令他满足,他胸无大志,不过老婆孩子热炕头而已。

孩子可以没有,永丰就能凑活。至于老婆嘛,这是个问题。

而另一边,殷清脸皮薄,在江松先生逼问下早就丢盔卸甲。

最后只好吞吞吐吐:“还能怎么办,就这么过呗!”

江松先生一弹他脑门,“傻孩子!早晚得被人家吃干净。”接着恨铁不成钢地转去隔壁,牵着自己的吃货老头出门散步。

——这一对儿看来是傻到了一起,无需再多操心。

留下殷清摸不着头绪,也只好自去做萝卜丝饼,老老实实踏上被吃干抹净的道路。

萝卜擦成细丝儿,事先用荤油炒过。准备好金华火腿末儿,和萝卜丝儿一同做馅。清油和好的面擀成一大张,极薄,再用萝卜火腿层层均匀铺上,再层层卷起,成为一个长条。

起酥也用清油,更有葱盐作为调料。入炉烤之,一只长条能出炉二三十张萝卜丝饼。萝卜喜油,把荤腥吸收一空,只留下恨不得咬掉舌头的香酥。

小小一张饼,一口口渐渐咬下去,如登天梯。每一层都朴实无华,然而面饼酥脆和牙齿打得火热,萝卜的清香在荤油中浴火重生,变得温婉而深藏侵略性。

当你被那柔和与爽脆迷惑,不知不觉间便吃完一张。皮太薄,而馅太美,韧劲十足也神秘,如像一个关于宝藏的传说。吸引无数人前仆后继。

然而那座宝山油香逼人如唾手可得,却无论如何难以满足。

不知不觉间你已成为那香味俘虏,与饥饱无关,只是单纯的垂涎。

美人玉体横陈也不一定能引起这样深刻欲望,在这一炉热腾腾香气面前,所有伪装都放弃。

所有欲望都随着味蕾,在口水中泛滥。一泻千里,绵延不绝。

郑远拿起一块,意有所指,“不是每一只萝卜饼都能这么好吃,要配对对的面,萝卜才会焕发光彩。”

殷清点点头:“对啊。”

郑远一时语塞,心想是否说得太隐晦,只好更进一步:“我是说,什么锅就得配什么盖。比如像你这样的……”

“就绝对不能配你这样的。”

殷清终于扳回一局,看郑远吃瘪,心情大好。

五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用节操换火烧

转眼春光离去,夏日炎炎,近在眼前。

每到夏天,必定少不了酸梅汤出场。今年殷清等人也早早做起了准备。

上好的酸梅汤,汤汁浓而红黑,看上去生机勃勃,炎夏中冒着令人蠢蠢欲动的寒气。一碗饮尽,还会留下淡淡的褐色痕迹。这叫做“挂釉子”。

汤汁不浓,火候不到,便不能有这样成就。

一碗汤,也分高下优劣。所谓行行出状元,就算只是夏日一盏消暑良品,都要尽量活得精彩。

其实窍门无它,不过用上好乌梅熬制,完全用冰糖以增加纯度而已。然而待到冰凉之日,大家齐齐分喝,一头汗也懒得擦去,才是人间至味。

灶温也出售桂花酸梅糕,加入的桂花多一些,空口吃别有风味。酸甜生津,俏丽活泼。不同于炎夏热辣,这是让人舒服熨帖的明丽动人。

然而没几天郑远便喝多了,据说寒气冲体,病倒在床。殷清对这话是十万个不信的,但看大家都一副担心的样子,也就将信将疑。

只不过郑远对着别人就老老实实,对着他就苦大仇深憋尿状,实在是让人不怀疑也难。

郑远的身体壮得跟牛一样,殷清才不信他会无故病倒。

但为了让师父们安心,他还是把郑远的活儿都干了,也特地做了郑远喜欢吃的东西。

中午的菜是醋搂黄芽菜炒面和虾米煨黄芽菜,都是清口小菜,夏日食来别有风味。绿叶肥厚,菜梗碧白,天然生灵,不需怎样料理便是一道好菜。

夏天人闷闷的,用这道菜不知不觉便吸引了大家注意力,简单而没有负担,三两下便全数吃光。

像是世上一切默默忍受或付出的“贤妻良母”,所有付出都是理所当然,味道朴实毫无花巧,不需回报故此人们吃得安心。

然而一叶一叶,都是汗水浇灌。

桌上还有小小一碟菜,用嫩笋和蕨菜经滚水一汆,再加上急火蒸熟的新鲜鱼虾,滴上麻油酱油辣椒油之后,用绿豆粉皮拌之,滴几滴醋更加鲜美。

名唤“山海兜”,乡野鲜味,却有个志在天下的名字。

不过亦是夏日解暑良品。

蕨菜又名乌糯,和嫩笋粉皮一样,都是温柔性格,甘于食素的君子。尽管隐逸山野,几滴酸辣便难掩风华。

山海兜,天地为家,四方风来,心为乾坤。

——但是殷清偷偷把大盘的菜端给郑远这件事,还是被大家发现了,并且一致当做没看见。

殷清看着朝他露出虚弱笑容的郑远,就狠不下心饿着他。于是一咬牙,“你等着,我……我再去做个蓬糕!”

郑远半眯着眼睛点点头,看上去很疲倦。

但等殷清的身影一消失,他立刻生龙活虎从床上坐起来,虎背熊腰怎么也不像有病的人。

永丰从门外摸进来,看着郑远傻笑的样子,很迷惑:“开小灶而已,至于那么高兴嘛。”

郑远白他一眼,“你不懂,过了今天晚上,他就得给我开一辈子小灶了。“

接着大马金刀坐下,气吞山河开吃。

永丰哀怨地流下了口水。

这边厢,殷清却在辛辛苦苦做蓬糕。

采嫩的白蓬草,捣细煮烂,和上米粉,加糖蒸,直到闻见香味为止。做法简单,卖相也不过蓬松白软,然而吃起来却滋味无穷。

世间任何事,都盛极必衰。然而曾经灿烂过,若退后还有一只蓬糕可食,便不算虚度。荆钗布衣,混迹山水,花鸟鱼虫,终此一生。

但心平如镜,何所憾之。

蓬糕一戳便有凹陷,小小的浅坑,是漫漫长路行来无法拒绝的妥协。然而失去一些,得到的,却也不坏。

到了晚上,郑远以虚弱为名霸占了床,殷清又不喜欢打地铺,于是二人只好大被同眠。

半夜时星星闪亮亮地挂在树梢,最适合干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所以当郑远熊一样死沉的身躯压上来时,殷清连惊讶都来不及就被堵上嘴唇。

“……你不是病了吗?!“

看卖相取食物故不可取,以貌取人就更不可取。就算他是你没说出口的,心上人。

六  七月七日好做诗,夜半无人吭哧哧

半夜树梢上星星都识趣儿隐没,只留下一闪一闪的小眼睛窃笑偷窥。

郑远的身躯结实而有力,身上还带着殷清熟悉的山野芳草气息。殷清还来不及意乱神迷,就被他堵住口唇,绵长亲吻之下,一丝银涎牵牵绕绕蔓延在两个人唇边。

事到如今,殷清也只好对住郑远笑,笑得妖娆。他用足尖摩挲对方紧致的腰,“喂,你什么意思?”

可惜连问句话也喘息不停,嘴唇太红,像是樱桃,引诱黄鸟来咬啄。

郑远的笑声暗沉,“行周公之礼。”接着一把扒下他的衣服,露出大半个洁白身躯。

殷清在灶台间练就灵活的手指和柔韧有力的腰身,然而皮肤却被山野精华滋润得白里透红。摸上去是借得面粉三分白,偷来桃花点点晕。

郑远低头亲吻,慢慢把一身丰润肌肤亲吻成泛着水光的面片儿,在微寒春夜里缓缓荡漾。

殷清推了推他作怪的脑袋,“谁……谁跟你是夫妻!”

郑远含了他的舌贪婪吞食,一只手揉捏他胸前两点,泛起的疼痛和情欲,陌生而喜悦。一吻终了,殷清犹待不甘的眼波在窗外横斜花影间,恍惚着松懈下来。

郑远觉得他很美,在月光下看自己的恋人,大抵怎样都是美好的。

“我是妻,你是夫,这总行了吧。”然而郑远口头服软,手却一点都没闲着。熟稔地捏住了殷清的要害,不怀好意叫它露出半个头来。

那东西和主人一样羞涩,还兀自挣扎不休。郑远低头哄诱:“别闹,乖。“

——也不知到底是对哪个说。

待在他手中发泄出来,殷清忍不住捂住眼睛,有眼泪和按捺不住的呻吟流溢出来。郑远见状将他翻了个身,亲吻着他的颈项说别怕。

而手指已经伸入那方小小天地。

殷清暗叫倒霉,只好咬住被子可怜兮兮地看着郑远。然而在他有点羞涩有点期待的眼神下,郑远又不负众望地加入了一根指头。

殷清被堵得下意识皱眉,溢出一丝轻哼。

郑远在他内部开疆扩土,只觉软热销魂,很想就这样提枪上阵,又怕伤到他,只好耐心做足准备功夫。

很好奇里面的颜色,是否也红嫩如桃。

殷清闭着眼细细呻吟,整个身躯沐浴在黑暗中月光下,只有后面的地方有真实触感。有点痛,但并不是不可忍受。

终于他忍不住催促,郑远抬起头看他一眼,将手指上的暧昧液体抹上他细腻脸庞,接着轻声道:“这是你说的,可别后悔。“

——下一秒,殷清便连叫也叫不出来。

只是一瞬之间,有个火热的东西滚烫地侵入。酸痛之中有些恐惧,然而摩擦带来的快感渐渐在痛楚中衍生出甘美滋味。

殷清只觉得被紧紧握住的腰快断掉,身后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在无休止的被填满中变得柔媚而顺从。

郑远泄在他身体里时,差点将他烫伤。那温度太真实,他只能死死攥紧被角,来阻止红红的眼眶掉下一发不可收拾的泪水。

郑远温柔地将他调转方向,见他已经酥软无力,便搂住他的双腿,抬高后更加“温柔“地又狠狠将孽根打进去。

然后眼见他再难忍受地哭出来,满足而笑。

——当然郑远是付出了代价的,第二天他被逼着喝了一天的沆瀣浆。

把甘蔗和白萝菔切成方块,煮汁喝。既能解醉,也能消食。可惜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怎么好喝。

虽然有点甜丝丝的味道,但显然郑远显然更喜欢桃金娘蜜饮。

只不过既然吃了人家,也要有所补偿。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也不失为一对儿没脸没皮的冤家。

郑远于是一碗接一碗,不带眨眼地喝。直到殷清都怕他喝出真病来,只好做了些桃金娘蜜饮分饮。

桃金娘蜜饮光泽如洒金笺,阳光下抖落出花丛中金铃般笑声。繁花过处,一尾婀娜碎花裙角转瞬淹没于春色。可桃之夭夭,就算不能拥有这一季绚烂,也可借蜂蜜的魔力还魂。

让神思永回味那一幕,不必说出口的思慕。

大家都喝得满意,只是殷清事后忍不住抱怨:“为什么到头来还是我的事儿?“

江松先生一脸沉痛,“慢慢你就会习惯,等老了他更要折腾你,今天偷吃糖坏了牙、明天又是喝多闹肚子……“

长流先生果不其然正在偷吃,听到也装作没听到。郑远看了看二位师父一眼,心想我才不会那么没出息。

为表诚意,他下厨做了道蜜汁火方。被秀苑打趣“果然是心里美,做菜都要甜丝丝的“。

将上好火腿切成小方块,肥瘦各半,秉持中庸切割,才能得到酥烂而不失筋道的口感。接着笼蒸第一次,第二次用冰糖和清汤再蒸。放入白糖莲子之后继续蒸,只是时间依次递减。

这是道苏扬菜,自然用的是南腿。然而为免长流老人是北方人,吃不惯,便酌情少加糖,另准备了一小碟北腿给老人家下饭。

接下来还要将松仁炸成金黄色,并要用蜂蜜烧沸。卤汁也必不可少。可以先将皮烧糊,再于清水中刮下,随后再煮,能得到无上香酥。

这道菜与扬州清汤火方并称“南北二方“,一味是天仙国色,一味是出水芙蓉。一位皮肉莹润肌理酥软,甜咸可口浓妆惊世;一位身姿飘逸灵秀出尘,清雅回味不加修饰。

一个是唯有牡丹真国色,一个是淡扫蛾眉朝至尊。两种风情,俱是人间尤物,不可多得。

然而蜜汁火方的巧笑倩兮,却是清汤火方的静默不语难以做到的。这道菜甜美却不腻人,是世间最懂人心的美人,何时迷魂,何时离场,总不叫你饱足。

永远留有期待和垂涎,慢慢便在红枣般泛着蜜光色泽中沉没。不知者无罪,然而当你再度感到饥饿,已是回头无路。

这样好火腿,一生难得遇见一次。若见时,前生后日一例抛,瓦砾明珠,比不上它重要。

那冷冰冰煊赫荣华,怎能有这样肉欲十足的充实感觉。没有它鲜活,没有它美好。

只不过大家一看到这道菜,也都心照不宣瞅着他俩笑。

待到秋来,两人已是一回生二回熟。

每日白天吵吵闹闹,到了晚上却是水乳交融无比和谐。眼见得一年将去,早已暗暗打定主意共度一生,料想两家长辈也无可奈何。

只是殷清脸皮薄,每天早上扶着酸痛的腰出来总要被师父意味深长教导:“年轻人不要玩得太过,养生很重要。“

今天一早,未免被嘲笑,早早躲进厨房做菜。

秋日是食欲旺盛时节,来往客商和乘兴游人挤满了这间小店。而今日特菜,便是蟹酿橙。

长流老人看不上这种吃法,嫌弃道:“懒人才吃这样的螃蟹,不自己扒着吃新鲜的还有什么趣味!“

正在帮忙的江松先生悠悠撂下一句:“是你自己扒的吗。“

老头立刻面孔一变,“我是说只要是你做的,就怎么都好吃!“

殷清和郑远禁不住笑,先蒸了几只大螃蟹孝敬师父。还被江松先生指责不许给他多吃。

然而忙忙碌碌间,看着二位胡子已经白茫茫的老爷爷坐在桂花树下闲话,一盏茶,已是半生画。

郑远悄悄凑近殷清耳边说:“别看现在这样,当年老头追二师父可下了不少功夫。“

殷清正在用蟹黄蟹肉填满黄熟的大橙子,微微留下了一点橙汁鲜味。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分神,差点把准备盖回去的橙子顶部扔掉。

蟹酿橙吃的是一份新鲜,若不能对花对酒赏蟹,便想个简单折中的法子。吃到嘴里有清鲜,也有安适意趣。

正如黄色,是居中而兼四方之色,明黄照眼,在橙子上刻下一朵小花,橙皮香味微微散发。软化了螃蟹的骄横,也抚平螃蟹的霸道气味。

一点挤出的橙汁落在手指上,晶莹橙黄,轻轻舔去,像是螃蟹的滋味。有点麻,有点余味。然而一抹轻灵果香,早已是人不见,数峰青。

烟敛云收,碧波化开,江心微漾,天女也不再散花,而是托出一盏橙,天地自然之味,可以安心收放在腹中的赏心乐事,不需烹调,已是美景。

郑远见他忙乱忍不住好笑,挽起袖子接过大橙子。用他宽厚手掌小心地提着顶部枝子,慢慢严丝合缝,覆盖其上。

殷清忍不住好奇,“后来呢?“

郑源拖长了声调,“后来啊——你得嫁给我我才告诉你。橙子都有盖头,你的盖头呢?“

殷清被调戏得多了也不以为意,“敢问这位膀大腰圆的姑娘芳龄几何,先合了八字,我才好上门提亲。“

永丰来端菜,对着他俩做个鬼脸:“打情骂俏,不害臊!“

院里的一对儿老爷爷还以为在说他们,长流老人当即跳脚,高声喊道:“人是我老头儿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当然要抓紧时间!“

江松先生气得笑了,扇子一敲,“……你这个秋天都别想再吃螃蟹!“

——一院清香笑语,情衷悄悄。

七  百味在盘春去也,此是人间

转眼一年将过,四季轮转,也到了两位老人家准备启程的时候。江松先生说,要趁着腿脚还方便,把年轻时没能去过的地方都一一走遍。就算一齐客死途中,也好过停留原地孤老终生。

接着抚掌而笑,“巴山夜雨之类,你们大师父是体会不到的,吃倒是另当别论。”

长流老人扭扭捏捏:“跟你一起……我可以少吃点儿。”

紧接着又补上一句:“但是送行宴一定要做我喜欢吃的!”

殷清安抚他:“我们也舍不得您,您想吃什么?只要二师父同意就行。”

郑远磨着刀一锤定音:“别挣扎了,只有豆腐。”

江松先生颔首,“你最好是吃点清淡的,就豆腐罢。“

永丰见长流老人如遭雷击,哭丧着脸甚是可怜,忍不住凑过去塞给他一包点心,“长流爷爷,这些您带着路上吃!“

秀苑摸摸永丰的头,“老爷子怕是不一会儿就吃掉你这一小包啦,也不说多准备点儿。“

已经欢天喜地打开吃的长流老人闻言心虚地看了一眼仙风道骨貌的老伴儿,只见那人摸了摸雪白胡须淡淡下令:“很好,这一路都不必再吃零嘴儿了。“

殷清和郑远在他们大师父的哀嚎声中掩嘴偷笑,识趣儿地撤到灶下,留下一方清净给二老。

“做道煮干丝儿,再来道冻豆腐和香酥鸭?“郑远已经开始料理,回头却看见殷清眼圈儿红通通。

他不禁好笑,“哟,这便哭了。别担心他们,二老也是为了不让我们牵挂才来无影去无踪。“

殷清别过脸去,“我再做道一窝丝儿吧,希望二老福泽延绵。“

郑远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语气里有踏实的温柔,“福泽延绵?不对,现在才是最重要的。每一日都活得尽情,才比什么都重要。“

殷清回头,若有所思看着他。

郑远刮了刮他的鼻子,戏谑道:“亏你跟着二师父这么久,学得来手艺,学不来通透。“

殷清一向不甘示弱,放下菜刀雄赳赳气昂昂,“我看你也就学到了食量没学到哄人的本事!怪不得讨不到媳妇儿!”

郑远讶然,“我现在可不就是在哄你吗,媳妇儿?”

二人一番笑闹,在郑远的插诨打科之下殷清也收起了感伤。前路茫茫,此刻做道好菜,不亏待肚皮,才是最紧要的。

灶温的拿手好菜一窝丝儿其状如饼,但用箸从中间一挑,便整张散开。既像油酥饼,也像阳春面。

这道菜功夫全在和面上,以油揉,再拉成细如牵丝状,然后在盘中盘为饼状,上锅再烙。

看上去圆满,却经不起一挑,便轻轻松松四分五裂。但如果只着眼于聚散离合,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殷清尝了一箸,只觉香酥满口,不油腻却厚实,不甜腻却甘美。

不禁微微一笑,管他明日风刀霜剑,此刻,当下,盘中餐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足够动人,不需其它顾虑。

至于煮干丝和冻豆腐,都着紧在豆腐上。要保留醇厚原味,又不能淡而无味;要使香蕈火腿鲜味融合,又不能尽夺豆腐滋味。

其中分寸难于把握,更甚于情衷难诉。

冻豆腐有种爽口清凉,煮干丝儿则是平淡隽永。二者各有其味,非一点点细细嚼来,不能领略。

豆腐是种很奇妙的存在,不似鸡蛋柔滑,不似汤汁软弱,不同于白萝卜豪爽,不同于鱼肉多刺。

它的存在独树一帜,连味道也介于淡与不淡之间。个中自有真味,只是难于发挥。

然而郑远却相信,现在的自己一定有把握做好这道菜。

桀骜半生,原来终要懂得,这一味,返璞归真。

至于香酥鸭,要掌握炸的功夫,并深谙如何驯服烈性的油。

做个好庖丁,定要懂得掌握分寸,不可急躁,不可拖泥带水。

然后看着百味渐渐驯服,是种无上乐事。

——晚间大家都喝得醉了,江松先生头一歪靠在长流老人肩上,长了白花花的胡子也可迷糊如稚童,只因他在。

这时大家才看清,原来长流老人身量是标准侠客风范,年轻时必定颀长俊朗,铁铮铮好儿郎。

然而现在他甘愿呵呵傻笑着喝酒,只要身旁的人能一起蓄须到老。

郑远也带了些醉意,一推殷清道:“我堂堂一代大侠,还未成名就折在你手下,众生只能与鸡鸭鱼肉为伍,如何赔我?”

殷清也是脑子发热,凑近他便吻了下去。分花拂柳般细致,轻软瘙痒。

郑远大脸一红,在桌下暗暗拉住了殷清的手。

此刻天外明月一勾,普天之下,该是同样景致吧。然而多少人,有此情致,有此福分。

殷清摇头晃脑哼起小曲儿,桌下的十指逐次交叠,扣紧。

不需去许愿,更不要拜佛,只要柴米油盐见证,这一刻心意相通。

长流老人把自己的胡子和江松先生的松松系在一起,有些调皮,然而更是珍重。

不需对望,更不要互诉衷肠,只要你坐在我身旁,白发苍苍。

东方既白,明日又要将生活忙碌重来。可是拼得一生嬉笑怒骂,不过为着一晚酸甜苦辣,尽兴欢宴。

灶头永远散发微温,如一切无可避免的人与事。然而若坦然接受,会发觉属于自己的美好。

毕竟这里,是属于你我凡夫俗子的,人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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