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mmelo Flower – Tam Kiều Hữu

Pummelo Flower by 三桥友

(西方罗曼都市情缘)

文案:

几个意大利男人的跳跃脑回路及不靠谱发散性思维

☆、(一)

(一)

黑暗游走在房间里。卡米罗打开床头灯,黑暗便逃窜到另一头了。艾尔克莱趴在他的身上,卡米罗用手卷曲着对方的发梢。他跟艾尔克莱解释,他不喜欢黑灯瞎火的环境,那像是在关禁闭。同时卡米罗亲昵地拍了拍对方□的背,示意他继续。

“……和每个人身体交合就像在创作、演奏乐曲,不同的身体有着不同的美。东方人的细腻,就如同高山流水,和他们体验着实令人难忘。”

“难道不是吗?”事实上,卡米罗更加喜爱枕头的触感,他向后仰,让头更加陷入其中,随意地抚摸着艾尔克莱柔顺的黑发,“日本有句和歌‘枫染龙田川,潺潺流水深’(注1),放你这儿虽歪曲了它的语意,但挺符合描述。”

“真是新奇的阐释。你这样理解倒也无伤大雅。”艾尔克莱笑了一声,他心情不错。见卡米罗没说话,便打开话匣说下去了。

“如果碰到契合度不高的,也只能自认倒霉。酒吧——我说的是普通的小酒吧,十有□都是这种货色。单看外貌还算不错,一有肢体接触,就会发现尽是些瑕疵品。呕哑嘲哳的调调、残缺不堪的身体韵律,把美感摧毁得不见踪影。连极为通晓情爱和美感的人,看见死气沉沉的躯体,哪还会有热情。一次以后——糟糕点会半途而废,就让人想躲得远远的。那样的体验简直生不如死。”

卡米罗不顾艾尔克莱的眼光,不拘一格地大笑起来:

“就凭只有老掉牙装潢、品味极差的小酒吧?在那样的地方,能遇到上好品质的货色,也太抽象主义了。这可不是罗马假日一般的电影剧情啊。”被嘲笑的对象连忙转移了话题。

“也有美到极致的体验,”如同回忆精致的肖像和悠长的旋律,艾尔克莱轻轻啃咬卡米罗的脖颈,“华美的艺术品……出自上帝之手的馈赠……身体本就是令人赞叹不已的杰作,那是圣母百花大教堂、是角斗场,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他就是如此夺目的青年。你知道,美总是这样,让人为之心颤,却又感到语言贫瘠。跟他进行身体交融,就像是在享受浓郁风情的曲子——西班牙,或者拉丁美洲的乐曲。他的奔放并不会令人觉得突兀厌恶,他的身上就流淌、奔腾着美的血液。……我所见过的最为自然的美,没有人能谱出如此漂亮的曲子。”

他的手在卡米罗的身上游走,用指尖描绘身体的曲线。他的手指来到了脊背,在这片美丽而紧致的原野上来回漫步,轻声说道:“……那种美让你觉得像是在享受视觉的盛宴。”卡米罗说着“恐怕还有听觉吧?”的玩笑,醉心于爱抚中。艾尔克莱不再说话,同样投入全身心去体会卡米罗的形体之美。

艾尔克莱终于结束了美妙的旅程。他不知不觉间说得太多并且过于投入了,他离开床铺,准备来一场事后淋浴。当他推开房门,卡米罗依旧靠在床上。才思敏捷的作家思考了一阵,对艾尔克莱说道:

“把欢爱比作创作乐曲,和塞林格(注2)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艾尔克莱回过头,旋即笑出了声:

“你果真是个作家。”

注1:出自在原业平的和歌,原文 “ちはやぶる神代も聞かず竜田川からくれなゐ水くくるとは”

注2:即塞林格所著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书里将女人比作小提琴

作者有话要说:

☆、(二)

已经跨过三十五岁门槛的作家卡米罗,同作曲家艾尔克莱一样崇尚美。他对美总是敏感而狂热的。他承认三十二岁的艾尔克莱对美更为热爱和追求。作曲家同样有发现美的天赋。艾尔克莱那天提及的、充满美感的“艺术品”缠绕在心头。究竟是怎样的?描述是否含有夸张成分,他不得而知。卡米罗和艾尔克莱不是固定的性伴侣,他们各自拥有不同的床伴,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相互赏识。他们是享受美和欢愉的搭档。

卡米罗的床伴之一是位生不逢时的画家,画商和评论人并不喜欢他的作画风格,他们管它叫“夹杂在现代主义和古典主义中求生存的可怜虫”。卡米罗也不太欣赏他,那些画面看起来毫无意义。卡米罗学着艾尔克莱的样儿,向画家询问他的身体能谱出怎样的情爱之曲。面对一阵云雨后的问题,画家想了想,如实跟他说道:

“我对音乐没有多少了解的造诣,乐曲的风格也不太清楚,所以不好妄下定论。如果用绘画方面的东西打比方,我倒觉得你是米白色、或者湖绿色这样的色调。我可跟过于阴沉的人合不来。身体交合时也比较舒心——怎么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没什么,问问看而已。当然,这玩意儿并不是我的创意。”

画家不解地侧着头,一面挪揄他“作家先生是想转行了?”,一面整理堆放在床铺旁的颜料和画稿。卡米罗并不生气,“啧”地一声裹紧被子,善意地提醒玻璃窗留了一条缝,而风现在正从缝里溜进来。他似乎闻到了空气里充斥的颜料的味道。

那位美的青年究竟相貌如何,卡米罗一直思考着。可怜的作家只能联想到奔放的桑巴。卡米罗索性放弃了思考。当他从思考中摆脱,才发现画家正盯着他看——他在床上逗留太久了。卡米罗从不会在床伴家过夜。他抓起衣服,挪揄着“求我做人体模特倒也不是不可以”,算是对之前被嘲弄的回击。对方没有想好回应的话语,他已经走入黑夜之中了。

一个星期后,卡米罗收到艾尔克莱的电话。他刚从奥地利回来,却没有一个床伴在意大利,除了卡米罗。面对邀请,卡米罗翻开行程表,上头寥寥几行,没有要紧的事。他对艾尔克莱说,自己这两天忙得很,他必须写完稿子——实在是拖太久了,负责任的编辑简直要拆了他家的门。艾尔克莱答应他尽快完事儿,加上一瓶珍藏的葡萄酒。卡米罗认为这划得来,才跟他确定见面地点,大摇大摆出了家门。

他们在艾尔克莱的家里享受美味佳肴,拥有远大前程的作曲家对他说着国外见闻。

“音乐固然是令人赞叹的,只要听到那样的乐声,耳朵就听不进其他的声音了。仿佛除了演奏的乐曲外,其他都是噪音一般……你应该去亲自感受……哦,别着急,”他看了卡米罗一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当然,也有一两个美好的夜晚作为饭后甜点。这次可不是去小酒馆盯梢货色。”

“怎么样?”

“非常美妙。简直让我想留在那儿不回来了。说不上的舒服,就像是小夜曲。跟意大利男人可没有这么好的体验。你应该也去碰碰运气。”

“得了。”卡米罗摆摆手,“穷作家天生不具备享乐的资本,穷作家只能留守本国,挑选剩下的甩卖品。”

艾尔克莱知道这是句玩笑话,他不讨厌卡米罗的说话方式:“在作家先生眼里,我也是甩卖品之一?”

“瞧,我竟然忘了这条——年轻有为的作曲家先生除外。。”

艾尔克莱抬起头,正好对上卡米罗湛蓝的双眼。他们相视而笑。

“能得到作家先生的认可,我倍感荣幸。”艾尔克莱微微倾身,给卡米罗的高脚杯注入葡萄酒。他们默契地举起酒杯,两个玻璃质感的容器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的称赞可不能化为美妙的音符。”

“至少在这令人陶醉的时刻,它比小提琴的乐声更加动听。”

“你应该去当诗人。”

“我可学不来十四行诗。”艾尔克莱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他们再次相视而笑。

“既然到了音乐之都,为什么不选择和异国的浪漫同行共度良宵?”

“跟同行共度良宵?那可谈不上浪漫。那是地狱才有的光景。”艾尔克莱将椅子往后挪,然后皱了皱眉头,“他们创作出的音乐的确很美,但他们却毫不掩饰愚蠢和争强好胜的本性。试着想想,在全身心投入享受的过程中,他们却突然停下,如同想起迫在眉睫的大事,跟你高谈阔论起来。如果你引用的例子是德沃夏克,他们就会开始东拉西扯,点评民族音乐的种种。如果不加以制止,或许还会引申出肖邦、柴可夫斯基,甚至是德彪西——尽管和主题出现了偏差。论口才,雄辩家都会自叹弗如。你能做的只是套好衣服、瞧准时机,灰溜溜地离开,满足他们的好胜心。他们就是这样,用尽一切例子显得自己学富五车。某种意义上,这比小酒馆的体验还糟糕。”

“是挺别扭。所以高尚的艾尔克莱选中了哪几个幸运儿?”

作曲家抓了抓头发,难得的欲言又止:“……一个高级酒侍、一个舞者,还有一个正在旅行的画师。他的风景画挺不错。”

“那远没有你的同行来得高贵。不过这要比小酒馆进步多了。”卡米罗忍住笑意。他差点笑出声,他的涵养在这时发挥了作用。他们用美食填饱肚子,艾尔克莱示意他该干正事了。卡米罗坐在床上,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艾尔克莱用牙齿轻轻地啃咬卡米罗的脖颈,他喜欢上下浮动的喉结。这是他最享受的部分,这能激起他的欲望。现在他可管不了远在维也纳的同行们。

作者有话要说:

☆、(三)

卡米罗趴在床上,手里抓着一本流行小说。三分钟后,他像不屑于低级食粮的猫般扔开了它。艾尔克莱饶有兴趣地看着年长的男人。卡米罗再一次陷入到关于美的青年的思考之中,自打那天起,他便一直在想象青年的模样……却只能得到模糊的轮廓。察觉到艾尔克莱的视线,他主动送上一个吻。艾尔克莱搂着卡米罗,用下巴抵着他的肩膀,提醒他“那位负责任的编辑想必正在作家先生的家门口蹲点守候吧?”。沉醉在肢体的爱抚中,卡米罗快忘了之前的托辞。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为了不让谎言被揭穿,他一边应付醉心的碰触,一边快速地组织语言。

“那不重要。没有美好的体验,又怎么可能诞生出美妙的文字?就让可怜的编辑多等上几天……”他稍稍停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实上,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他的脑中。他努力使问话不会显得突兀,“冒昧地问一句,上次你说谈到的青年叫什么?”

艾尔克莱调低床头灯的亮度。

“……现在告诉你就没有意思了。悬念不会在小说开头便被揭开,不是吗?”

卡米罗心领神会,他加深了这个吻。艾尔克莱乐在其中,他们赤身裸体,用双手攀附对方的背,互相拥吻着,再一次进行肉体上的狂欢。结束后,艾尔克莱兑现承诺——“焦尔达诺。青年的名字叫做焦尔达诺科斯塔。”

焦尔达诺……卡米罗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曾经在哪儿有见到过,但他想不起来了,或许只是个错觉。

“真是一个好名字。”他对艾尔克莱说道。

“谁说不是呢?焦尔达诺,流动的河流……蓝色的多瑙河……。”

“你的比喻总是跳不出固定的框架,别告诉我你要江郎才尽了。”

“这话等我一脚踏进棺材中再说也为时不晚。”自信的艾尔克莱坐起身来,摇晃着双腿,附带提醒卡米罗,“我的朋友,喜欢抠字眼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照作曲家先生这么说,三番五次修改乐谱也不见得是得意之事了。”

“总比没有敬业精神来得好。”

“感谢提醒。”卡米罗向艾尔克莱要了一支烟,再从散在一旁的大衣中掏出打火机。房间里弥漫着香烟的气息。

“我想更多地了解你说的那个青年……焦尔达诺?还是焦尔基诺?”他直白地向艾尔克莱表达出自己的希望。

艾尔克莱眯起眼睛。

“是焦尔达诺。你对我的情人产生了兴趣?”

“高尚的艾尔克莱所捕获的猎物总是上等的,其他猎手也有所好奇也在所难免。当你谈到他的时候,就像是找到珍宝般兴奋。你不是会慷慨地献出赞赏之言的人。”

闻言,艾尔克莱笑着说“那下次也请麻烦作家先生介绍一两位情人咯”。他往里挪了挪,顺势取走作家嘴里的烟,和卡米罗一道坐在床边。他如同胜利者衔着只剩一半的香烟。卡米罗虽然不满,再掏出烟盒又过于麻烦,便只好作罢了。

“他早几年就去世了。正值青壮年,因此他不会经历苍老。他的人生旋律在最为激昂漂亮的音符上戛然而止。”艾尔克莱让香烟在烟灰缸里结束生命,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他的死恰到好处。”

“我本以为你会像致哀悼词般沉痛难忍。”

“现在可不是在葬礼现场,这儿没有《葬礼进行曲》,气氛也不对。”艾尔克莱呼出烟草的味道,将烟头捻在烟灰缸里,用另一只手揽住卡米罗的腰,“假设他没有离世,我不可能会如此爱慕于他的美。你知道,画蛇添足是破坏美感的最佳手段;况且最美丽的猎物,只需要有一只做为永久收藏就够了。”

“如果有记者对你进行采访,我会建议他们将题目拟为《薄情寡义的浪漫作曲家》。”

“那关于你的报道,拟题大概是《多情多义的现实作家》了吧。”

卡米罗摊了摊手,说了声“那只有上帝知道了”,随即向身后的床倒去。

“你打算在这儿过夜?”

卡米罗从枕头里露出脸。

“没办法,为了躲避敬业的编辑。”他向艾尔克莱露出笑容,“可别忘了葡萄酒。”

作者有话要说:

☆、(四)

卡米罗依旧在闲暇时刻物色猎物,他在餐厅里相中了一位就餐者。那是位高个子,看起来不像是意大利人。他爽快地接受了卡米罗的邀请,随便找了家小旅馆,至少在街头巷尾发生关系并不体面。他们轰轰烈烈地干了一场。高个子用手抚摸背脊,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尾骨边徘徊,卡米罗轻哼出声。对方用尚可的意大利语说着稍显下流的话语,希望能和卡米罗再来一次。那样的做法一点也不美。作家并没有将想法说出来。

他纵容酥麻而美好的挑逗,思维却开起了火车。他喜欢清晰、毫无悬念的东西,“焦尔达诺”这个意象——自从他对这个青年有所概念开始,就一直无法探清。现在卡米罗也失去了了解的机会,这个意象将会朦胧下去。他对艾尔克莱最得意的情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要知道,艾尔克莱十分吝惜赞美之词。他思考着如果焦尔达诺成为自己的床伴是否别有一番风味。当然,这些都只是妄想。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已经长眠于世了。他的思维如同脱缰野马,甚至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念出了青年的名字。

不顾卡米罗的皱眉和不悦,高个子停下动作。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激动:“你说的是焦尔达诺科斯塔?”

卡米罗记不清青年的姓氏。似乎是那个读音……他在脑海里先过了一遍,并不十分肯定地向对方点了点头。高个子立马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认识他?”

“略有了解。”卡米罗不动声色地把抓在肩上的手移开。对方自觉失态,连连向他道歉。作家直起身,点燃一根烟,同时递给对方一根。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认得他吗?”

“不……我不认识。”

“说谎的时候,眼神向四处飘可不是好的掩饰方法。”

对方显得颇为尴尬。他沉默了一会儿:“……是。我们是朋友。”

“能告诉我一些关于焦尔达诺科斯塔的信息吗?”

高个子叼着烟卷,似乎在权衡什么。卡米罗抬起头,轻轻吐出的烟圈很快就散在了房间里。

“你放心,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打小算盘的家伙——在意大利,警察起不到什么作用——不信你可以去掏我的大衣,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警察证,也没有便于携带的小型枪支。”卡米罗对他微笑,这是让别人放松警惕的好方法,“我的一位朋友对他……也就是焦尔达诺科斯塔——赞赏有加。我的朋友很喜欢他,说他是年轻有成的青年。我想多加了解一下这位优秀的人才,以便能和他有共同的话题。我也对科斯塔抱有兴趣。”

卡米罗的笑容和话语起了作用。高个子闻言松垮下因警惕而耸起的肩膀,抓了抓满头卷曲的头发。

“焦尔达诺是个很有才气的人。他曾经在西班牙生活过,我们是同窗。他对音乐有极高的天赋,把成为作曲家当做奋斗的目标。之后他回到意大利学习音乐,我们就很少再联系了……再然后我通过共同的朋友知道了他的死讯……似乎是出了交通事故……”

说到这儿,西班牙人低下头,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颊,他因沉浸在过往的悲伤中而不断颤抖。这和艾尔克莱的描述相差无几——除开焦尔达诺竟然是他的同行。卡米罗安抚性地拍着他的肩膀,说着“那真是太遗憾了”。西班牙人感谢他的倾听。达到了目的,卡米罗先去附了房钱。他们在岔口处分道扬镳。卡米罗继续在街头巷尾游窜。他放低要求,只要能满足生理需要就行。被邀请的是同行。他认得风流的作家,却表现得不屑一顾。三流水准的同行做足了腔调。卡米罗抓起衣服,再一次垫了房钱。

作者有话要说:

☆、(五)

十一月份,卡米罗为了取材顺道去了一次西班牙。艾尔克莱预祝他能在异国他乡找到一个好床伴。斗牛士、弗拉明戈,以及西班牙的建筑。卡米罗用眼睛、耳朵忠实地记录下这个国家的一切。他从中获得了不同于意大利的美,这样的美感从未见过,也是他为之好奇的。

他在昼与夜的交替间不断地穿梭于这片土地,直到困意袭来,他才向自己暂居的旅馆走去。即使躺在床上,他却丝毫不留念故乡,也感受不到半分的疲惫。他的大脑还十分清醒,他突然想写些什么——不是为了取悦读者的文字,而是忠实于“写”的欲望的篇章。他摊开纸笔,回想自己的所见所闻。作家不修改写下的任何一个字母,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的写作状态。在笔和纸张交融中,他似乎听到了悠扬的乐声,那是以西班牙的红与黄铺成的主色调,又是宁静之海……

他想起了西班牙人和作曲家讲述的那个青年。他放下手中的笔,颤抖着双手去追寻本能的欲望。他的右手帮他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生理问题,他忠实的欲望出卖了他。他用餐巾纸抹去了残留在手上的痕迹。卡米罗恭恭敬敬地洗好双手,反复地用毛巾擦拭,确认没有残留的味道,这才捧起摊在桌上的手稿。

他嗅着普通的笔墨味,在字里行间游走着。他透过自己的文字,似乎瞧见了在门外小心张望的青年。他连忙想招呼焦尔达诺进来,但他同时也能清楚地认识到,这只是自己无可抑制的想象。他就像是可悲的阿申巴赫。三十五岁的作家头一次感受到真真切切的欲望和本能,那名字和肉欲、高尚一同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跪在地上,感受着在身体里肆意涌动、碰撞的欲望。他想要成为焦尔达诺科斯塔,他想得到永恒的美。

……卡米罗跌跌撞撞地向街道上跑去,脸色呈现出异样的病态和苍白。他和小酒馆里遇见的男人彻夜狂欢,就像在汪洋的吞噬中找到了一块漂浮板。在相互的爱抚与呻吟喘息之中,他再次感受到对已死青年的爱慕之情,还有不可名状的嫉妒。他就在这种状态下——赞叹异国的美景同时又饱受欲望的折磨——逃回到了意大利。

在湿润寒冷的十二月份,作家拜访了久违的床伴。画家对他的到来并不惊讶,他只对卡米罗能够禁欲半个月表现出相当程度的诧异。他拜托画家画一张人物像。在此之前,他们先享受了鱼水之欢,卡米罗表现得主动而放荡。当他表示模特并不是自己而是一位死者时,床伴犯了难。他照着卡米罗的臆想和描述动起笔来——高鼻梁、湛蓝色的眼睛……。卡米罗拿起完成的画作,却发现那画的人物具有他的五官面貌。他心中的青年无非是自我的倒影,他像水仙花一般深爱自己。他朝尴尬的画家露出微笑,再将画像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大衣中。寒风扑打他的脸颊,他在拐弯处揉碎了人物图画,将它抛进了垃圾堆。

寒风伴随他度过整个冬季。卡米罗在春天踏来之际迎来第三十六个生日。他没有邀请朋友、情人,独自欣赏着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他已经三十六岁了,他的容貌注定会在今后的十个年头里衰老下去,他的写作天赋正在流失。他不可能永远处在最佳的状态。那时候,他不再容易随处遇见合适的床伴,也无法满足年轻人挑剔的口味。他想起艾尔克莱所说的话:在最为光辉的时刻死去,在最激昂的一个音符上戛然而止。他嫉妒能够如此谢幕的焦尔达诺科斯塔。他仿佛从素未谋面的青年身上,看见了的自己的影子。

第二天,他出现在艾尔克莱的床上。他需要技巧娴熟的欢爱。他更加贪图肉体上的享受和满足。艾尔克莱坐在床头,提醒他有些心不在焉。卡米罗从他的身后,用双手环绕住他的背部,轻轻啃咬艾尔克莱的耳垂。艾尔克莱很享受这样的互动。

卡米罗趴在他的耳边,轻声地对他说道:“关于焦尔达诺,我想了解更多。”

艾尔克莱耸了耸肩,他穿好衣服,同时也让卡米罗整理好衣着。

“如果你想见他,就请跟我来吧。算做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

☆、(六)[完结]

他并不知道别墅里有一个封闭的地下室。里头摆放着装有不同的人体器官、部位的容器。这间地下室保密性极好,卡米罗进出这幢房子不下数十次,也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对劲。人体标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皮肤因浸泡溶液过久而浮现出福尔马林色素。每个容器都贴上了标签。他看不清字迹。艾尔克莱见他不做声,便径自走到一个容器前,那里头放有一颗人类的脑袋。作曲家温柔地抚摸着容器的边缘,向他作介绍。

“这就是焦尔达诺。”

卡米罗睁大了双眼。艾尔克莱继续向他做着介绍。

“那是焦尔达诺的左臂、这是他的右臂。这是他的上半身,和断臂的维纳斯一样美好……”艾尔克莱兴奋地在各个容器之间穿梭,卡米罗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身后,脊梁骨窜起一丝寒气。卡米罗不敢出声。

艾尔克莱像是欣赏艺术珍品般流连于每个人体标本前,他甚至将焦尔达诺的生殖器单独放在一个小容器中。这个疯狂的作曲家并不在卡米罗的理解范畴之内。

最后,他停在一个容器前。一对眼球透过容器看向他们。

“如你所见,这是焦尔达诺科斯塔的眼球。”

卡米罗鼓起勇气直视那两个球体,他这才发现焦尔达诺的眼眶是空洞的。“我很喜欢焦尔达诺的眼睛。它是如此的明亮、纯净,它总能吸引你、诱惑你,让你移不开眼。当初取出来时费了不少的力气,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毁坏它,或者戳到它——这个比较难处理,戳烂眼球可不是件好事。这可是他美的精华,我屏息凝气地把它们抠出来。谢天谢地,没有破坏美感。”

艾尔克莱陶醉其中,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这对珍品,它们看起来湿漉漉的,味道也有些刺鼻:“一双美丽的湛蓝色眼睛,对吗?——和你的眼睛有着一模一样的颜色。”

卡米罗的胃不太舒服。他不认为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人体具有多大的美感。眼球终于被放了回去。艾尔克莱不知从何处找来两只高脚杯,他倒上红酒,微笑着将其中一杯递给卡米罗。卡米罗没有享受美酒的欲望。

“你一定想问我从哪搞来了他的尸体。”

卡米罗犹豫着点了点头,为了掩饰尴尬和恐惧,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在二十四岁时因为交通事故而去世——这是外头的说法。我杀了他,这才是焦尔达诺科斯塔的真正死因。我用精致的匕首穿透了他的心脏。就是这么简单。”艾尔克莱靠在桌子旁,摇晃着高脚杯。“不过,喜欢搀和的祖父知道了这事。他虽然训斥了我,却帮忙掩盖了真相。焦尔达诺才刚崭露头角,认识的人不多,要掩盖非常简单。跟警方打声招呼,靠老头子的权力压住消息,这事就过去了,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当然,对我那个家族也没有影响。这才是老头子所力保的。”

卡米罗默念了一遍艾尔克莱的全名——艾尔克莱盖洛。他当然知道作曲家所说的家族。因为姓氏太过常见,他并没有把艾尔克莱和那个家族对上号。借着酒精,他感觉稍好一些。他仔细观察起容器中的肉块。最终,他得出结论。

“不保存你所爱慕的青年的整具尸体,美感可就大打折扣了。”

“我打一开始就没打算保存完整的尸体。说实话,肢解人体非常有趣,跟平常使用刀叉切开牛肉完全不同。就像是在拆卸精密的仪表,你要想好来再下手。看到人体变成许多部分,你会觉得每个部分都具有生命和灵气。”艾尔克莱的眼里闪烁着光芒。

“某种意义上,这还真是蓝胡子的房间啊。”

卡米罗调侃着,他恢复了往常的神色。艾尔克莱露出笑容。

“如果因为岁数增加而流失美感,那就太可惜了。跟他相处时,我常常能够看见他灵魂中所蕴含的美,但我不确定那能持续多久。他的音乐才华也让我感到担忧,虽然令人耳目一新、赞叹不已,却隐藏太多的不稳定因素。所以我让这一切都定格在最完美的一帧。”

“那倒也是。随着时间流逝,再过几年我们也不值一提了。”

卡米罗重新审视这个房间。他凝视着青年的右臂,即使它不再拥有生命,那完美的线条和美丽的手指却吸引了他。容器里的标本们都得到了永生,它们不会变得皱缬。他不再为焦尔达诺的美所困惑,他从毫无生机的人体标本中得到了另一种体验和享受。他突然理解了作曲家的所作所为。那不是疯狂的举动,艾尔克莱谱出了最为美丽的忏魂曲。他再仔细地观察溶液中的眼球,不同于活人的眼珠,它显得如此神秘、永恒。

“虽然我还是喜欢完整的人体……”

卡米罗转过头。

“但不得不承认你还是有这方面的天赋。想当开膛手杰克吗?”

“我可以把你说的话理解成是一句告白吗?”艾尔克莱笑出了声。

“当然可以。如果你觉得需要,你也可以把穷作家制成标本。我可不介意——说实话,我也正为容颜苍老而正烦恼呢。”

“我说过,美丽的猎物只需要捕获一头就够了。所以作家先生不用担心人身安全。如果你跟别人谈起这里,那我可能会重新考虑。”

“还真是奇怪的疯子。”

卡米罗和艾尔克莱相视而笑,他们在充斥着尸体标本和福尔马林溶液的地下室里相互拥吻着,贪婪地呼吸着并不新鲜的空气。

FIN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死党的每日一催文T T,本来是说好写一篇正常套路的狗血文,却被我擅自歪成这样,也否定了很多的梗,还把说好的国家换成了意大利……真是太抱歉了。

三个主角的名字都是死党定的,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意大利好友,所以有去请教姓名的含义。顺带一提Giordano其实有另外一个译名,就是佐丹奴orz 这个环节很有趣,但写起来却出乎意料的痛苦。

关于题目,这个也是死党定的。原本是拉丁文的橘子花,两个植物盲却因为“橘子花到底是不是橘子的花还是就叫橘花或者是桔花”而怕翻译错误,还想说“直接叫英文的orange flower吧……”,最后还是靠了百度一下……百度救人于水火之中,但似乎出来的东西是柚子花,已经放弃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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