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ên chi túy – Hồng Cừ

胭脂醉 by 红蕖

文案

“如果你输了,便要与我为仆三年。”三年前,叶云倾对崔廷如是说。

这是一个赌约,一赌便是三年。

在这三年里,究竟谁胜谁负,究竟谁赚谁赔,可有人真的能算个清楚?

而到了三年之后,又要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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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无能星人,总之就是个简单的短篇故事,缘起一位朋友的约稿。所以文案这玩意儿,就这样了吧……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崔廷,叶云倾 ┃ 配角: ┃ 其它:胭脂刀

短篇,情节老套但胜在用笔行云流水

第一章

四周静极,唯有竹叶在风中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崔廷手中素白的绢布慢慢的拭过银色的枪身,仔细而轻柔,有着十足的耐心,就像对待情人的身体。

银色的枪身锃亮,亮到可以清楚的映出主人黑色的、深邃的眼眸。崔廷把枪拿到离自己稍远的地方,微微侧过头仔细的端详了片刻,感到很满意。

一阵风起,竹叶散落。恰好有一片夹在风里从枪尖擦过,立刻裂成了两半,落在竹林旁淙淙而过的溪流上,平静的水面忽的漾起了一点细碎的涟漪,惊得水中的小鱼倏地一摆尾,钻进卵石的罅隙间去了。

崔廷收回了枪,淡淡道:“何大先生,有话就进来说吧。”

他身后隔着有七八丈远的、藤蔓摇曳的月门外忽的传来一阵轻笑:“崔公子的耳力还是这么好,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很收敛气息了。”

随着说话声,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中年人迈步走进了院内。平凡普通不过的身形,平凡普通不过的面孔,一身同样普通的褐色绸衫,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特异之处,就仿佛随便在哪座城市的任意一条街上都能碰到的那种生活平淡安逸的中年男子。

崔廷转过脸看着来者,忽然笑了:“其实我不是耳力好,只是心里突然有些不大妙的预感罢了。”

“哦?”来者稍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崔公子大约也猜到是什么事情了罢?”

崔廷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又不见了么?”

来者蓦地笑了:“也不能说是不见了,只是我们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而已。”

崔廷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点头道:“知道了,我这就去找他。”

“那就太好了,我先告退。”来者微微倾身施礼,随即一摆衣袖,就仿佛被风吹起来了,一眨眼又消失在了院门之外。

崔廷看着在风中轻轻摇摆的藤蔓,有了片刻的失神——即使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年,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果不说,有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不过的中年男人竟是二十年前在江湖上有着赫赫威名的“铁笔判官”何振声呢?而又有谁能想到自二十年前从江湖上突然销声匿迹的何振声竟是到了这里,成了一名管家呢?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自己也差不多吧?

三年前,正是他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时候。手中一杆银枪连败黑道白道一十八位高手,人们甚至开始讨论他将来是否能超越曾经的“枪神”萧远岚,他却也突然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一切源自当年有好事者牵线搭桥而成的那场比武。

作为江湖上年轻一辈的顶尖高手中最引人注目的他,和凌波仙境年轻的执掌者叶云倾的那场比武,当时的确可以说是轰动了整个武林。

凌波仙境可算得是武林中最神秘的地方之一了。很少有人能说清它究竟在哪里,也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源自哪门哪派,只是自从凌波仙境出现之后,很快就成了一个令人生畏的词眼,意味着种种诡谲狠辣的武功招式和神出鬼没的行动方式。一时之间败在他们手上的高手不计其数,而当各门各派都意识到凌波仙境的威胁,想要联手抗衡时,他们却又突然偃旗息鼓了,只是偶尔才有门人弟子现身江湖,往往也都是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使凌波仙境越发难以揣测。

而当年的叶云倾,刚刚接手凌波仙境不久,却已名动天下。被誉为是不世出的奇才,江湖中关于他的传闻更是数不胜数。有说他容貌极其秀美的,有说他虽然还未及弱冠武功却已盖世的,有说他冷酷无情的,有说他嗜血残忍的……不一而足。那个时侯,崔廷对这些传言都没什么兴趣,唯独对叶云倾所持的那把刀兴趣十足。那是历代凌波仙境主人的信物,名曰胭脂,据说在噬饮了无数高手的鲜血之后,已成妖刀,光华夺目,摄人心魄,出必饮血,否则必不肯归鞘。

甚至可以说,他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一睹胭脂,才答应了那场比武,即使他知道很有可能自己就是胭脂的下一场盛宴。

可是他没有。

他的确输了,输在百招之内。但是他没有成为胭脂下的又一个亡魂,因为一个赌约。叶云倾在比武前提出的赌约:如果你输了,就来凌波仙境为仆三年。

他当时只是觉得这个条件很有些奇怪,但未及多想就答应了,于是一来,就是三年。

他也曾问过何振声,问他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来到了凌波仙境。何振声说不是,他是自愿追随老主人的。他还问过,叶云倾以前也这么做过吗?何振声说没有。他说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败在他手下的人不知多少,不过你确实是第一个收到那种赌约的人。

崔廷就有些茫然了,按何大先生的意思,他简直应该觉得受宠若惊才是。可他还是觉得不明白,他一开始甚至想过是不是叶云倾要折辱自己?可是三年以来却从未有过。

这个问题是他刚来的时候经常思考的,近来却越来越少想起了。

因为后来要思考的事情总是有不少的。比如现在,他要专心考虑的,是该上哪里去把叶云倾找出来。这也算是他“为仆”的重要任务之一。凌波仙境偌大地方,有山有水,有亭有阁,要藏一个人太容易而要找一个人太困难,尤其是一个总是喜欢不声不响的呆在各种不同地方的人。崔廷屡次怀疑过叶云倾是不是小时候很喜欢捉迷藏,只是一直没敢问他而已。

略略沉思了片刻,崔廷转身缓步走出院子,拾级而下。四周古树环合,郁郁苍苍。沿着小路转过半座山峰,一条溪流就赫然出现在眼前。溪水澄碧,两岸桃花却开得灿烂,粉云般蒸腾了一片。落英缤纷,随流水缓缓而逝,宛若自天上散落的烟霞。

这瞬间扑进眼帘的美景让崔廷蓦地怔了一下。午后阳光下仿佛在熠熠生辉的花瓣让他在刹那间想起了三年前,三年前胭脂的光芒在他眼前蓦然绽放的瞬间,似乎就是像这样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夺人心魄的美丽。

他苦笑了起来。或许胭脂真的是一把妖刀,否则怎会轻易的就让人觉得铭心刻骨、永难忘怀?

有时候崔廷觉得自己或许是真的很擅长找人的,要不然他会觉得没法解释为什么每次他都能比任何人更快的找到叶云倾。

这一次是在烟波湖畔。如茵的绿草间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他走到近旁时,就看到了从草叶间流泻而出的白色衣袂,还有铺散在白衣与青草间的乌黑长发。

草叶掩映下是一张沉睡着的脸。即使是已经看了三年,崔廷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的确清丽的不可思议,仿佛岁月也好、生活也好都从未忍心留下什么经过的痕迹。

他伸手轻轻的拂去了落在那张脸上的细碎的素白花瓣。紧紧闭合着的长长睫毛忽然微微颤了颤,随即蹙了蹙眉,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的,才睁开了一条缝。

“……你来了啊。”声音还有些未睡醒的含混不清。

“是啊,何大先生在找你。”崔廷蹲在旁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在江湖上被传得神秘莫测的凌波仙境主人叶云倾从草丛间撑起身子,有些迷蒙的揉着眼睛。

“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大概是有吧。”崔廷答道,坦然的接受着叶云倾投深表不满的目光,推了推他的肩催促道,“快些起来吧。”

哪知面前的人却顺势就一头倒在了他的肩上,长长的乌发垂下,遮住了半边脸颊,眼皮又合上了,不一会儿就又发出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崔廷只好苦笑。

记得三年前刚来到凌波仙境的时候,只要是贸然接近了叶云倾,哪怕他原本是在熟睡,胭脂的刀光也会在一瞬间席卷而上,直指要害,还伴随一双清冷如冰的眼睛。然而曾几何时,变成了今天这副情景?

他微微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高而挺直的鼻梁,还有略略分开的、漾着水色的唇。胭脂的刀柄,从衣袖下探出半截,雕琢精美,华贵无匹。

风从湖上漫过,带着潮湿而温暖的气息,四周的草叶都在沙沙的响。乌黑的发丝飞扬起来,缠绕过他的颈项和脸颊,有些痒。

把目光从无边的湖光上收拢回来,崔廷抬起手捉了一绺发丝用力一扯:“你再不醒过来,我就把你推进湖里去。”

这句话总算发挥了些效力,尽管不情愿,叶云倾到底是睁开了眼睛,有些气恼的瞪着他。

“走吧。”崔廷微笑着站起了身,向他伸出了手。

叶云倾仰脸看着他,右手抬到半空,却又突然收回去了。他低着头从草丛间站起,再抬头时已是彻底清醒了的、一贯清清冷冷的样子。

崔廷就也收回了手,不再说话的转身走在前面。

回去时抄了近路,不多时就到了处理日常事务的听涛楼前,叶云倾进去了,崔廷却没有。他一向不参与到凌波仙境的事务中去。与其听那些事情,他倒宁愿随便找一处地方打发时间。凌波仙境别的不好说,风景却的确是如诗如画,春夏秋冬,晨昏朝暮,各有胜景。

登上听涛楼旁的配楼,眼前就豁然开朗起来。一望无际的淡蓝天空在头顶静静铺展,几缕流云随风变幻,悠悠流转。院子里的一棵合欢发了新绿,叶间藏着一两只黄鹂,时不时的婉转轻啼,应和着春风醉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楼梯忽然发出了一阵声响。崔廷没有回头,来人却径直走到了他身旁,一同凭栏远望。

“说完了?”崔廷终于略略侧过头问。

叶云倾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有麻烦事?”崔廷转过身来,背靠在栏杆上,转过脸看他。

叶云倾迟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崔廷笑了起来:“你就说是什么事吧。”

叶云倾道:“你听说了四大恶人之首的罗北渊重出江湖的事吧?”

崔廷颔首:“我还听说他已经做下了几桩大案子。”

叶云倾叹了一口气:“不仅如此,他最近写了封信说要取俞烈俞老前辈全家性命。”

崔廷没作声,等着他说下去。

叶云倾又叹了一口气:“俞烈是我师父的老朋友。”

崔廷挑了挑眉:“所以,你要亲自去除掉罗北渊?”

叶云倾抬眼看向他:“我不得不去的。”

崔廷微微一笑道:“我明白。”

“所以,”叶云倾忽然顿了一下,才复又开口道,“你跟我一起去吧。”

崔廷不假思索的就点了头。

叶云倾这才又转回了栏杆前,抬头望向天际淡淡道:“正好,也快满三年之期了。结束了这件事之后,我们的赌约就算结束了。”

崔廷蓦地转头看过去,却只看到叶云倾一脸的平静无波,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心绪。

“……是吗?” 明明终于可以重回江湖上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日子,崔廷却莫名的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叶云倾静静的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崔廷问。

“明天。”叶云倾说完,就转过了身向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前却又突然停住了脚步,踌躇了片刻才道:“对了,岳师兄刚刚回来了。”

“岳晟?”崔廷的声音却忽然提高了。

叶云倾点头。

“他又突然回来干什么?”崔廷猛地追上去一步,“不是我说,虽然他是你师兄,但是我还是得提醒你多小心他,岳晟这个人不简单……”

清亮锐利的眼神蓦地射了过来,崔廷一下子打住了话头。

“……我知道!”丢下这么一句话,白色的身影就咚咚咚的下楼去了。

……这个混蛋!如果不想让别人担心干脆就不要说好了,既然说了又摆出这副样子算怎么回事?!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四位大管家,就算他叶云倾武功再高,能躲得过那么多次明枪暗箭么?

崔廷下了楼的时候,叶云倾早已跑得不见踪影,迎面却恰好撞上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锦衣青年。青年冲他笑嘻嘻的一抱拳:“好久不见了,崔公子,怎么,跟小师弟拌嘴了么?”

崔廷止住脚步,眯着眼睛看向那人,也扯了嘴角淡淡笑道:“这些就不劳岳少侠您费心了。”

岳晟就哈哈大笑起来,一脸的“我什么都明白,不必跟我掩饰”的自以为是的表情。

他从来都不喜欢岳晟。这个人太有野心,也很有手段,像这样的人决不会甘心承认自己不如小师弟叶云倾,没有资格接任凌波仙境。只是那个小师弟本人却似乎从未有过自觉,真是让人伤脑筋。他总是这种样子,又叫他怎么能放心的离开?

想到这里他忽然愣住了。

他忽然想自己为什么要不放心?

却无法回答。

第二章

俞烈是当年名震一时的龙威镖局副总镖头,为人豪爽仗义,在江湖上极有人缘,黑白两道都很吃的开,武功也算得不错,只是近年来上了年纪,又疾病缠身,自然大不如前。几个儿子偏生出息都不大,平日里因着老爷子素日的威望,在杭州过得倒也安逸。只是这一次却是不同,罗北渊号称四大恶人之首,自然不是好相与的。他原本在数年前已从武林中消失,有传言说他已经死了,谁知在大约两个多月前他突然再次现身,一现身,就立刻接连报复了几个当年曾全力追杀他的高手。有人据此推断他定然是武艺更精进了。如此一来,俞家在江湖上朋友虽不少,这个时候敢真正站出来帮忙的却寥寥无几了。

叶云倾和崔廷离开了凌波仙境后日夜兼程,不出十日便已到了湖州境内。江南多雨,一直断断续续的下了有两日,道路不好走,客栈的生意就分外的好了起来。在湖州连续投了几家客栈皆说已住满了,好容易找到一家有空房的,也只剩下一间。

崔廷试着跟掌柜商量能不能再找出一间房来,掌柜为难的说,就这间房还是原本订下的客人有事走了,才空出来的,再找一间实不能了。崔廷就回过头去看叶云倾。叶云倾站在门旁,仰起脸看着满天的阴云,觉察到他的目光方回过头来,说不要紧。掌柜的大约也看出他二人并非等闲之辈,亲自带路上楼。房间不算很大,但还算干净雅致。放下行李后,崔廷就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大自然。叶云倾是自小就极养尊处优的,出门在外也都是住最好的旅店最好的房间,这次倒是不得不破例了。

自打进屋后,就再没听叶云倾说过一句话。虽然他本来话就很少,但此刻既是两人同处一室,就难免觉得冷着场有些奇怪。崔廷回过头去,就看到叶云倾正坐在桌边,斗笠拿在手里,似乎很新奇的四下打量。两人的目光恰好在空中撞上了,崔廷立刻咳嗽了一声,移开了道:“你睡床吧,我在地上睡。”

叶云倾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道:“不用,床很大。”说完就站起了身转过脸去打开了包袱,很明显的表示对这个话题已经没讨论的余地了。

崔廷有些茫然的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叶云倾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咽下去了。

到了夜里,雨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了。雨滴噼里啪啦的打在屋檐上,还有远处滚动着的、隐隐约约的春雷闷响。空气很潮湿,连带着烛火似乎都显得微弱了,不住的跳动着,即使剪了灯花,也还是只照的亮周围一小块地方。

崔廷坐在桌旁对着那一星烛火发呆。

叶云倾很早就上床休息了。他说话很少,却似乎很喜欢睡觉。帐幕没有放下来,能直接看到他那一头披散下来的乌黑长发。他的头发很好,又黑又亮,柔软又顺滑。崔廷一直觉得他乌黑的头发衬着白皙的皮肤是很好看的,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但到现在为止他都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他可不确定这种话说出来,胭脂是不是会直奔他的脖子。

夜似乎很长。

楼下的小街上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慢悠悠的漾开,静谧而安详,吴侬软语,温柔的像是在梦乡。

叶云倾忽然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崔廷慌忙转过头去道:“我马上就睡,你先休息吧……”

叶云倾却很很茫然的看着他。然后忽然坐了起来,下床,径直走到了窗边。

窗户一打开,夹杂着雨丝的夜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崔廷禁不住开口问:“你做什么?”

“睡不着。”叶云倾背对着他答道。风吹起他的长发,丝丝络络的飞扬。

崔廷就又找不到话说了,隔了半晌,才忽然想起来,起身拿了衣服过去,给他披在肩上。

“夜里风凉。”似乎是跟叶云倾在一起时间呆久了,有时候崔廷都觉得自己的话也变得越发少而精炼。

叶云倾很听话的低头紧了紧衣服,站得很近了,连睫毛都能看得清楚。意识到自己在一直盯着他看,崔廷连忙移开了目光。

外面很黑,而且安静,只有雨声。空气中除了泥土的气息还夹杂了一缕淡淡的花香,清幽的很。这个时候叶云倾突然开口道:“我在想罗北渊。”

崔廷一愣,叶云倾抬起头来看着他道:“你知道罗北渊很擅长易容么?”

崔廷摇头。

叶云倾接着道:“知道的人不多,我们得留神些。”

崔廷想了想,便笑道:“那倒不如咱们之间设个暗号。”

“暗号?”叶云倾睁大了眼睛。

“是啊,以免让他有空子可钻。”

叶云倾考虑了片刻,抬头问他:“那设什么好?”

崔廷看着窗外,凝神想了片刻,转回头来道:“小楼一夜听春雨,你看可好?”

“小楼一夜听春雨?”叶云倾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微微笑了起来,“很好。”

崔廷一时之间不由的屏住了呼吸。

叶云倾话很少,笑更少。三年之内,他也不知道看过他的笑容能否超过十次。

其实他是很适合笑的。笑起来整个人都生动了似的,忽然就活泼了,更近切了,有人情冷暖了,像是能触手可及了。

叶云倾却似乎并未留意他,仿佛了结了一桩心事般,转过了身,很轻快似的道:“睡吧,你点着灯,我睡不着。”

崔廷愣了一下,才答应了一声跟上去,走到了桌旁。蜡烛还剩下寸许长的一截了,倒似乎比方才还亮了一些。

他稍稍踌躇了片刻,身后已经传来了叶云倾再次躺上床的声音。崔廷终于轻轻的吹出了一口气。

屋子里黑了下来。

他又在桌旁站了一会,等眼睛适应了这样的黑暗才走到了床边。

叶云倾给他留下了大半的空间,面朝里背朝外,有些单薄的肩头露在被子外面。

崔廷想了想,还是伸手给他掖好了被角,随即轻手轻脚的躺了下去。

叶云倾的长发堆叠在他的脸颊边,在黑暗里能够加倍清楚的听见他沉稳悠长的呼吸声。

发丝间散发着带着些微湿润感的雨的味道,像是有形体般的轻柔又绵密的笼罩过来。

夜更深了。

崔廷却毫无睡意。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又仿佛很久以后,还会是这样。

他转过了头,凉凉的发丝碰着了他的唇,可是他没有移开。

他想,他大概终于知道自己究竟是舍不得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雨总算是止住了。道路依然泥泞,但崔廷与叶云倾却不能再等,清早便出门继续赶路。未停歇的连续赶了一天一夜,总算是到了杭州。俞烈原本是亲自带着一家老小要把他们接进俞府,叶云倾却婉言谢绝了。他要除掉罗北渊的消息是早就放出来的,罗北渊的回应是一阵张狂的大笑,说就在杭州等他半个月,在与他动手前决不会动俞家人一根寒毛。此时若是住在俞府,反倒放不开手脚了。俞烈见他已然定了主意,也不再勉强,就让出了一处别院与他二人。地处城郊,湖光山色,倒是清静。

住下来之后,崔廷就负责打听罗北渊现在究竟身在何处,可奇怪的是,所有人皆知他人在杭州,却不知究竟具体在哪里。只在他们到了杭州的第二日,就有一封信送到了俞府,上面只简单的写了几个字:十五日,亥时,虎跑,北渊静候。

叶云倾拿着这封信只扫了一眼,就丢到了一旁,随即站起身往院子走去。

崔廷跟在他身后走出去。院子很宽敞,当中种着一棵很大的梨树,正开了满树的花,在阳光下像是积了一树的雪。风一吹,洁白的花瓣就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

叶云倾在院子里站定了,右手轻扬,一道绯色的弧线忽的就从他的身畔飞出。

胭脂终于现身在了阳光之下。

极薄的刀刃,仿佛是透明的,阳光照在上面,就有绯色的光徘徊流转不定,宛如有生命般。在锋刃处,所有的光凝聚成一线,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妖冶气息,在刹那间便能使人为之失神。

崔廷靠在梨树下,忽然微笑了起来,起身对叶云倾道:“要我陪你过过招吗?”

叶云倾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扭了回去,很干脆的说:“不用。”

“为什么?”崔廷又问。

叶云倾对着太阳举起胭脂细细的查看了一遍,才开口道:“你是崔廷,又不是罗北渊。”

崔廷不禁觉得好笑:“对于过招而言,有区别么?”

“有。”叶云倾很肯定的答完之后就不再说话,而是手腕一动,绯色的光芒立刻就跟着腾跃起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又一道璀璨的绯色轨迹,光华夺目,就好像有千万朵花在突然间一齐绽放。刀风迫得散落下的梨花瓣都四散飞舞,如同下起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雪。伴随着飞扬的白衣与乌发,在淡青色的天空下宛如一幅让人屏息的画。

崔廷靠在树旁看着他。三年之间,他从未放松过一点点对自己的训练,自觉还算是有所精进,可是现在看着叶云倾,他依旧不得不承认,叶云倾的确是天才。

一套刀法使完,叶云倾又站定了身子,绯光一闪,胭脂入鞘,他转过脸来看着崔廷,崔廷也看着他,忽然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叶云倾眉毛微微一挑。

“我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不过你一定得小心些。”崔廷走了过去,伸手摘下他发丝上沾着的一瓣梨花。

叶云倾却突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担心我么?”

崔廷一愣,注视着他的眼睛长而秀美,瞳仁乌黑纯净,清楚的映着他的身影。

“是啊。”他微笑着说。花瓣下的发丝如此的柔软而顺滑,让人几乎要不舍离去。

叶云倾倏地垂下了眼睛。崔廷拍了拍他的肩就走开了。

他其实并不是想要走开。他只是突然不知道留在那里还能做什么,或者会做出什么,于是只好走了。

回到屋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叶云倾似乎有些奇怪。

他这一路上都有些奇怪。

低下头,就看见手里依然握着刚刚摘下来的白色花瓣。轻轻的揉碎了,指间有微微滑腻的感觉。举到鼻端嗅了嗅,有淡淡的清甜味道。

不浓,却醉人。

第三章

转眼就到了十四日。

这几天来,叶云倾都是白天练习刀法,晚上早早的就打坐养神。崔廷无事可做,依然到处打探不到关于罗北渊的任何消息,这让他越发觉得这件事很蹊跷,所以就更加倍的注意周围的安全。可是,一直都风平浪静。

掌灯时分,晚饭已毕。叶云倾比平日里更早的回到了房内。崔廷知道他跟人动手之前必遵的习惯:净水沐浴,焚香养神。唯有心神空灵,才能在交手中发挥出全力。

叶云倾向来如此。不管对手是谁,只要是跟他交手,他必全力以赴,所以出刀之后,对手是死是活,他自己也无法把握。

这是何大先生以前告诉过他的。

他忽然记起,其实何大先生当时还说了另外的话:你跟他交手,败了,却毫发无伤,难得,难得。

他一直以为何大先生是说他运气很好。现在想来却突然觉得似乎并非如此。

心里的某根弦似乎被拨动了。于是整个心似乎都不受控制的乱了分寸条理。

当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叶云倾正盘腿坐在床上,手虚捏成圆,闭目养神。应着声音他睁开了眼睛,人却没动。

可门外的人似乎分外的有耐心。敲门声停歇了一会儿之后,又再度响起。一下又一下,在一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云倾盯着门看了半晌,终于起身下床,走了过去。

“吱呀”一声,门刚打开了一条缝,就有一只手探了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叶云倾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是崔廷。崔廷微笑着,看着他。

那只手向他伸了过来,落在了发丝间,极其轻柔的、慢慢的向下滑去。

叶云倾就向后退了一步。

崔廷就跟上来了一步。

极近的,温柔的气息。手指穿过了发丝,又落在了脸颊上。叶云倾蓦地颤了一下。

终于退到了屋子当中。

他刚刚开口刚想说什么,崔廷却突然把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噤声。

他就又闭上了嘴。

崔廷向他慢慢的靠了过来,终于,有一双温热的唇落在了他的额上。

这一次是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深深的、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在一阵刺骨的冰冷透进胸膛的瞬间,叶云倾整个人蓦地向后飞了起来,左手的衣袖一扬,猛地撞上面前之人的胸口,在对方打了个趔趄之间,一道绯光如闪电般从右手间迸出,直奔来人面门。

近乎妖异的绯红却在贴近来人眉心的瞬间凝住了。

面前“崔廷”的脸已经扭曲了,一口鲜血喷出,沾在脸上和衣襟上,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来人喘息半晌,终于问出了话。

叶云倾默默的看着他,并不回答。

“呵……真有意思……”来人用干涩的声音笑了起来,“不过你看,你也受伤了……”

叶云倾应声低下了头,的确,胸前的血渍在飞快的扩散,殷红一片,在白衣上触目惊心。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一道劲风蓦地破空而来,直奔面门,叶云倾身形飘转,手中胭脂递出,却刺了个空,与此同时又有一道劲风自下盘袭来,叶云倾想要再转身,胸前伤口却蓦地被扯动,一阵剧痛传来,力气登时消失了大半。

“滚开!”伴着一声厉呵,一道银芒忽然流星般的破窗而入,直奔来人身后。

来人连忙扑地一滚,勉强躲开这一击,再不敢多留,从地上勉强腾起身子,扑出窗外,仓皇而逃。

“你要不要紧?”来的人正是崔廷。他焦急的弯下腰,扶住叶云倾,眼看着他的手摁在胸前,而鲜血还在不断的从指缝间渗出,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都要冻住了。

叶云倾没有回答他,只是双目紧闭的靠在他的臂弯里。崔廷急的禁不住抬手拍着他苍白的面颊,一边焦急的呼唤:“云倾、云倾!你看看我!”

“……我没事,”叶云倾终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仰起头看着他,甚至还很勉强了笑了一下,“只是皮肉伤罢了。”

崔廷依然紧蹙着眉头,先点了他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止血,才小心翼翼的抱起他,把他放在了床上。

“你到底在干什么?”崔廷一边解开叶云倾的衣襟,一边忍不住开始说他,“你自己还说要多小心,我也提醒过你,难道你全都忘记了?你看看你这个伤,再深上几分可怎么办!”

叶云倾忽然闷哼了一声,乌黑的眸子微微一动,向他看过去。

“痛吗?”崔廷问他。

叶云倾眨了眨眼睛,表示肯定。

“既然知道痛,为什么还那么冒失!”崔廷瞪了他一眼。

叶云倾只好转而去看床顶。

“你忍着点吧!”拿着伤药,崔廷还是尽量放轻柔的给他抹在了伤口上。

叶云倾的整个身体顿时就绷紧了,双手握紧了拳,本来就煞白的脸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崔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动作放得更轻,更仔细。

包扎完了伤口,崔廷坐在床边,轻轻的拭去叶云倾脸上的冷汗,再撩开他贴在额头上的汗湿的发丝。

“疼得厉害吗?”

叶云倾略略的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都不知道对暗号?设个暗号是干什么用的?”崔廷还是有些生气。

叶云倾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闭上了。同时紧紧锁住的还有嘴巴,任他再问什么,再怎么问,都不再说半个字。

最后崔廷只好看着他装睡的脸恨恨的说:“你不要叫叶云倾了,你叫叶寡言比较合适。”

叶云倾脸上的神色忽然一动,似乎是想笑,却又极力要忍住,就转过头,把脸藏到发丝间去了。

待他安定下来之后,崔廷才起身出去了。不多时,复又抱了铺盖回来。

叶云倾躺在床上扭过脸睁大了眼睛看他。崔廷一边把铺盖在地上铺下,一边说:“我今天睡在这里,万一再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叶云倾终于开了口:“可是俞老前辈家里……”

“你还有功夫关心别人?”崔廷没好气的看向他,“很明显罗北渊是冲着你来的,你还不明白?”

叶云倾就又闭起了嘴。

崔廷吹灭了蜡烛躺下。

他双手垫在脑后,默默的注视着浸在黑暗里的房梁。良久,方问:“你到底为什么不问他暗号?”

声音出了口,就消散在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没有任何回应,简直让人怀疑刚才问话是发生在想象之中。

崔廷叹了一口气,合起了眼睛。

叶云倾的伤确实没什么大碍。

为了隐藏杀气,罗北渊没有催动内力,而只是凭借匕首的锋利。可是因为叶云倾是有所提防的,所以的确只是皮肉之伤而已,用了疗伤的灵药,加上他身体本来就好,康复起来速度很快。

崔廷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叶云倾算是难得的很听话的配合,让他吃饭就吃饭,换药就换药,卧床就卧床,哪里都不准去就老老实实的躺着。

关于那一天的事,崔廷心中一直都存着疑惑。明明是叶云倾提醒他罗北渊擅长易容,明明为了有所提防他们才设了暗号,为什么他到最后还是着了道?

以叶云倾的缜密心思和他的身手而言,这都是很不合理的。

他知道叶云倾现在已经很信任自己,但这种时候显然不是一个单纯关乎信任的问题。

于是他也试想过如果换成自己,深夜里叶云倾突然来到他的房间的话,他会毫无提防的让他进门让他接近自己么?

如果是平时,他肯定会;但在这种时候,他肯定不会。

这其中难道有着什么隐情么?他想问叶云倾,可他也知道依照叶云倾的个性,不想说的大约就是坚决不会说的。

他大概总是有着自己的理由的吧?既然他不愿意说,再逼问不休,倒是自己不识趣了。于是他就只好把这个问题深深的藏进了心底。

叶云倾的伤经过十几天的将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渐渐可以开始下床活动,渐渐不痛了,渐渐已经基本看不出和平日有什么两样。

院子里盛放的梨花早已落了,只余下满树青翠的叶子,倒也生机盎然。

叶云倾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终于觉得有些无聊的坐在了屋檐下。

“回房去吧。”崔廷走到他的身前伸出手。的

叶云倾抬头看着他,忽然说:“我的伤已经差不多都好了。”

崔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明天,就动身回去吧。”

崔廷笑了起来:“你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可以啊,那我待会儿就去整理东西。”

叶云倾忽然摇了摇头:“我整理东西就可以了。”

崔廷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所以,”叶云倾停了片刻,终于还是继续道,“我们的赌约也结束了。”

他说完,就站起了身,转身往房里走。

崔廷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就像被施了定身术。

“……等一下!”在那个身影消失到门内之前,他急忙开了口。

叶云倾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转过身。

“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淡漠而清冷的表情,尽管只是几步,却又仿佛是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那天,你究竟为什么没有用暗号?”

大概是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在隔了这么多天后又提起这件事,叶云倾脸上的表情明显的动摇了一下,但很快又稳定住了。清澈干净的目光从他身上漫过,又落到了地上,一点一点的收回去。

果然还是一样的吗?打定主意不说的,就绝对不会说。即使他曾渺茫的希望过在这样的时刻是不是会有些微的改变。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吧。

“因为……”在他即将放弃的瞬间,有些困惑又有些苦涩的声音蓦地响起,“……不想。”

说完了这句话,叶云倾忽然就匆匆的转身走进了屋内。

“因为不想?”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不想?不想什么?这也能算是回答?

崔廷抬头看着天空,春日的天空碧蓝如洗,干净的不染纤尘。

柔和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把脑海里零散着的什么东西都拼凑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一直朦胧的感知、却一直又缺乏勇气去一探究竟的事实。

不想戳穿……?不想戳穿那个假扮的崔廷。或者说,即使知道那个崔廷是假扮的,他也不想戳穿?

脑海中忽然划过了一道亮光。就如同一道穿过厚厚云层、照彻大地的阳光。

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的。

到了夜里,叶云倾已经基本把行李收拾好了。就在他坐在灯下,默默的将胭脂拿在手中观看着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

“我可以进来吗?”崔廷的声音。

叶云倾愣了一下,起身开门。

崔廷站在门口,微微笑着看他。然后伸出了手:“你想不想,打个赌?”

叶云倾有些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崔廷却继续道:“我们来比试一场如何?如果你赢了,我还愿意输给你三年,如果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叶云倾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仿佛在研究着、掂量着他的意思。然而这个赌约似乎对他而言有着很大的吸引力,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终于禁不住诱惑似的点了头。

崔廷仿佛早已料到似的,微微一笑,向后退了一步,亮出自己的银枪,指向宽敞的院子。

三年之间,崔廷从未第二次和叶云倾交手。

及至站到了院子里,叶云倾似乎还是不那么肯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连拔刀的姿势都变得有些犹豫起来。

不过,胭脂到底是胭脂。

一旦出鞘,依然顿时光华四射,气势夺人。

崔廷看着手持胭脂而整个人亦变得锋锐如刀的叶云倾忽然笑了。然后他突然就出手了,银枪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刺向叶云倾的胸前。

叶云倾立刻飘身躲开,递过胭脂,刀枪相击,发出一声震耳的清鸣。

转眼之间,崔廷的第二招已经攻了过来,接着就是第三招、第四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人几乎连半点缝隙都插不上一般。

叶云倾连续避过崔廷一口气攻过来的十几招,终于发现了究竟是哪里不对。

崔廷只有攻势,而全无守势。

换而言之,这是一般人拼命的时候才会采用的方式。

崔廷干什么要跟他拼命?

念头在脑海中一转而过,崔廷的攻击已经越发的紧密而凶狠。叶云倾飞身如旋,不断的左躲右闪,其实不是没有破绽的,也不是他无法捕捉这些破绽,只是……有好几次几乎将要反击出手的瞬间,他忽然就又犹豫了,于是机会一闪即逝。

总是躲并不是什么好办法。终于,崔廷的枪指上了他的咽喉。

叶云倾有些茫然的抬头看他,就看到崔廷依然是不疾不徐的笑了起来,收回了枪道:“我赢了。”

叶云倾握住了胭脂瞪着他。

崔廷却慢悠悠的擦拭着枪身道:“其实,我在跟你打这个赌之外,还跟自己打了一个赌。”

“……什么?”

崔廷看了他一眼,笑了:“我跟自己赌,即使我完全不防守,你也决不会伤我。”

叶云倾却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脸色一下子就变得苍白了。

崔廷踏上前了一步,看着叶云倾,忽然用非常郑重的语气道:“愿赌服输,叶云倾,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叶云倾默不作声的看着他,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再度开口:

“放弃凌波仙境,放弃胭脂刀,跟我走。”

第四章

语气很温和,却掷地有声。

叶云倾先是仿佛完全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隔了一刻才突然像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话似的瞪大了眼睛,冲着崔廷喊道:“ 你在……说什么胡话!凌波仙境是师父托付给我的,胭脂刀也是师父亲手传给我的,我、我怎么能……”

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崔廷的脸色倏地黯淡下去了。

不过他很快又重新微笑了起来,就像平日里一样,总是能让别人看着都觉得身心愉快的、令人舒服的微笑。

“算了吧,我明白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好吗?”崔廷走过来,仿佛打算向往日一样拍一拍他的肩,手抬了起来,却又还是放下了,只是说:“你回去,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然后他自己倒先走了。走回屋子里,门在他身后紧紧关上。

崔廷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傻瓜。

花费了整个下午而苦思冥想出来的如此笨拙又费力的告白方法就这么宣告失败了。

打算作为一生中最严肃最正经下最大决心的一次告白,也就这么失败了。

崔廷啊崔廷,他是叶云倾,他不是一般人,你怎么能用衡量普通人的标准来衡量他?

是啊,云倾说的很好,你在说什么胡话。

的确是胡话。

他是凌波仙境的主人,他是胭脂刀的主人。拥有它们,他就是江湖上的传奇。

还不如就那样坦然接受,明天到来的离别。

能够拥有那一份独一无二的记忆,也就足够了。

聚散离别,都是各自的缘分罢了。

但是,真的甘心了么?

崔廷觉得自己的确挺不可思议的。

在这样的时刻,他居然还能想,三年了,从来都没见过云倾像刚才那样一口气说那么多话,有那么激烈的感情。

能让他如此的自己,其实也是挺了不起的吧?

云倾,叶云倾。

他忽然想起三年之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时候还未脱少年青涩之气的叶云倾,站在一片烟霞般的盛放的桃花前,白衣翩飞,清丽脱俗,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其实,从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就很清楚的明白,夺取他心魄的不是胭脂,而是手持胭脂的人。

只是那轻轻一瞥,就深深的铭刻在了心间。

没有觉得伤心,只是突然觉得寂寥。

今天还在一起,明天就要离别,那么再见呢?何时能够再会?还会有,再会吗?

这三年,难道要当做南柯一梦?

突然有人敲门。

有点不那么确定似的犹豫。

崔廷愣了一下,蓦地扑过去拉开了门。

叶云倾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他仿佛有些忐忑的看着崔廷,看了半晌终于问:“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嗯……?”崔廷反倒有些疑惑了。

叶云倾有些不大自然的转开了脸道:“你不是说……要我跟你走么?跟你走的话,去哪里呢?”

崔廷呆呆的看着他,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直到那双乌黑的眸子盯着他道:“是你说的吧?要反悔吗?”

“当然不!”崔廷立刻摇头,“你想去哪里?”

“我?”叶云倾很认真的考虑了片刻,眼睛蓦地一亮,“我想去漓江!”

“漓江?那带你去漓江,你就会跟我走么?”崔廷紧盯着面前这个做事总是乱七八糟的家伙,这一次,他可一定要跟他把话说定了不可。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家伙就立刻点了头,干脆得简直让人要起疑心。

“真的?你确定?”崔廷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叶云倾又点了点头。

崔廷咽了一口唾沫,他真的很想掐自己一把来确定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那……凌波仙境怎么办?”崔廷忽然又想起了还有这个很重要的问题。

“不知道。”叶云倾回答的极为干脆。

“……什么?!”崔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叶云倾眨了眨眼睛道:“我想,大概会交给岳师兄吧,胭脂也是。岳师兄不是一直都很想要么?他一定会好好打理的吧。”

崔廷又吃了一惊,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搞不懂面前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了:“交给岳晟?那你师父的遗命呢?”

叶云倾的目光突然锐利了起来,紧紧盯着他道:“崔廷,你是不是很想我反悔?”

崔廷一愣,然后赶紧摇头。

叶云倾就微微的笑了起来:“那就别问这么多了。”

崔廷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叶云倾,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叶云倾吗?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叶云倾的语气里有着一种仿佛了结了重大心事的轻松感,他说完这句话就很快的转过了身,乌黑的发梢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白色的修长身影很干脆的走远了。

崔廷却还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他终于抬手掐了自己的脸一把,很疼,不是梦。

然后他又掐了自己一把。因为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发呆,为什么就这么轻易的让他从面前大摇大摆的溜走了。

竟然连个吻,都没偷着。

重新回到凌波仙境的时候,桃花早已谢了。倒有早开的石榴,火红的一片,比桃花开得还要热闹。

叶云倾还是决定把凌波仙境的一切都交给师兄岳晟。尽管四位管家都用老当家的话来劝他放弃这个想法,可他只是淡淡的说:我意已决。

所以四位管家也只好没有异议。

叶云倾和岳晟见面的地方约在了烟波湖中央的观月亭。

比起离开的时候,天气暖和多了,睡莲的叶子开始细细密密的、一点一点的铺陈在水面上,芦苇也生的浓密了,绿油油的,藏着些来安家的水鸟。湛蓝的天空倒映在湖水里,水天一色,就觉得分外开阔。

叶云倾说要一个人去,所以崔廷就留在湖畔等他。摘了片苇叶放在唇边,吹出几个不甚响亮的音。湖水在脚边温柔的荡漾,还有源源不断、缱绻不息的和风。

时间似乎过得特别的慢。

天上的云朵悠悠,了无痕迹的滑过。

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崔廷终于看见了从湖心忽然荡出了一只小船,也像是从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滑过一般,径直向着岸边驶来。

他站起了身。小船很快就驶近了,穿着一袭淡黄衣裳的叶云倾也正立在船头,快近岸的时候,似乎是等不及了,他忽然就从船头轻轻一纵,脚点莲叶,一阵风似的掠过水面,直向他的方向而来。

他在笑着,灿若朝花。

崔廷忽然就觉得,为了这个笑容,他的确是无论付出什么,都可以的。

“你看,没有了。”在他的身边站定,叶云倾扬起右臂,给他看右边的腰侧,平时挂着胭脂的地方,现在果然是空荡荡的了。

“舍不得了?”崔廷笑着问他。

叶云倾侧过头微微沉思了片刻,挺认真的点了点头:“有那么一点。胭脂是一把好刀。”

“那你看这是什么?”变戏法似的,崔廷忽然就从身后拿出了另外一把刀,乍一看上去,形式、大小,跟胭脂竟都差不多。

叶云倾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一把抢了过来,抽出来一看,果然是仿照胭脂做的,也是极薄的刀身,极锋利的刀刃,只是没有胭脂那般妖冶诡异的绯红流转,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幽的浅碧。

“这是我托朋友用好容易找到的千年寒铁打成的,虽比不上胭脂,倒也差不到哪里去。”

叶云倾还刀入鞘,微笑着仰起脸道:“多谢你了。”

他笑起来真的是很好看,就仿佛这天地山水之间的秀色忽然都给他一人占去了似的。

崔廷就禁不住诱惑似的微微俯身凑近了去。

叶云倾没有躲开。

只是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胭脂刀换了新主人。

岳晟坐在观月亭里,仔细摩挲着手中的胭脂。

货真价实的胭脂,作为凌波仙境主人信物的胭脂,他一直想要得到的胭脂。

他抽出了刀,对着阳光细细的赏鉴着。

鲜艳夺目的绯红,宛若有生命般沿着刀刃流转着。欲望般挑动着人心。

从第一次在师父手中看到这把刀时,他就认定这把刀在将来一定是属于自己的,可是谁成想会出现一个叶云倾?谁能想到他一直以来费尽心力要得到的东西却都让叶云倾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全都得走了?他如何能甘心?

可是,现在。

一切终于又都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的手指贴着胭脂的锋刃滑过,冰凉沁骨。

“真是一把好刀啊!”一个略带暗哑的声音忽然从亭子的另一边响起,随即一个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早知道这么轻易就能得手,你何必还费那么多的周章?还差点搭上老子一条命!”

岳晟面沉似水,目光依然凝在刀身上,看都没看来人一眼。

来人倒凑近了岳晟耳畔:“我说岳大公子,你那个美人小师弟功夫实在是了得,再加上那个姓崔的小子也不简单,倘若有一天他后悔了,咱们可就……”

胭脂的锋芒忽然一闪,凝住不动时,已经架在了那个人的脖子上。岳晟冷笑一声道:“罗北渊,你是不是想做第一个替我试刀的?”

罗北渊登时变了脸色,噤声不语。

岳晟慢慢的收回了刀,仔细的入了鞘。

他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湖畔。

然后他就看见了他的那个小师弟踏着莲叶,衣袂飞扬,直奔向另一个人的身边。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费尽心力、不择手段要得到的一切,竟就如此轻易的被原来的主人抛弃了。那他这么多年来处心积虑的努力,究竟算做是什么?

叶云倾啊叶云倾,你这种样子,叫人如何能不恨你?

可是,又究竟要怎样,才能真的恨你?

岳晟站起身来,郑重的把胭脂刀挂在了腰畔。

或许他和叶云倾之间,总有一个是傻瓜吧。

六月天气最炎热的时候,在漓江上倒是还好。

凝碧的水面上,漂荡着一艘艘小船,衬着两岸起伏不定的青山,端得是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

暑气到了水面就消解的差不多了,伸手掬水,还能感觉到一丝沁人心脾的清凉。

有一艘简简单单的小船,就这样顺着流水漫不经心的漂荡着。船舷边坐着个穿一身淡黄衣裳的青年,白玉似的面庞,正俯下身,衣袖捋的高高的,胳膊浸在水里,捞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玩。长长的黑发跟着散了下来,有不少都落进了水里。

“你瞧你,恨不得跳下去么?”旁边忽然就探过一只手来,替他挽起了长长的头发。脖子顿时就露出来了,玉一般白皙的皮肤上,一处胭脂色、梅花样的印记就格外的显眼。

“你为什么就不能早些告诉我?”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轻轻的抚上了那一处印记。手的主人是一个斜倚在船上的、个子很高、面貌很英俊的青年,旁边经过的船上有年轻女子的,都禁不住要回头再偷偷打量他几眼,可惜他的眼睛却始终只看着同船的那个青年。

他当然就是崔廷。崔廷会一直看着的,当然就是叶云倾。

“为什么要早些告诉你?你忘得一干二净,难道还是有理了?”叶云倾回过头来,抿唇微微的一笑,替他挽着头发的崔廷顿时愣了一下,隔了一刻才反应过来了,苦笑道:“可是你长大变化了那么多,我怎么能想到。”

叶云倾挑了挑眉道:“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崔廷只好傻笑。这件事上,反正他就是无论如何都理亏了。

十二年前,漓江之畔,刚满十三岁的他,遇到了一个才八、九岁的小孩子,那个孩子就像最精致的瓷娃娃那样漂亮,却茫然无措的瑟缩在江畔喧闹的人群中间。那一天恰是端午赛龙舟的日子,江边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那个孩子是跟领着他的大人走散了。于是他带着那个虽然漂亮却性子很古怪的孩子找了许久,才终于把他交回了他师父手上。直到分离了,他才蓦地想起来,都没问过那孩子叫什么,只知道他师父都叫他“清儿”,还有脖子后面有一块梅花似的、胭脂色的印记。当时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甚至很快的也就淡忘了,谁能想到多少年后,彼此都长大成人了,还会再相见,还会再有缘?

况且此时,又叫他如何能把凌波仙境的主人叶云倾跟彼时那个小小的“清儿”联系在一起呢?

“我本来以为,三年就已经足够了。哪里知道……”叶云倾轻轻的撩拨着江水,叹息了一声。

“哪里知道,三年过去了,却更舍不得?”崔廷笑了起来。

叶云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船边缓缓流动着的江水。

“漓江还是这么美,可惜……今年的端午已经过了。”崔廷抚着他的长发,喟叹道。

“那我们明年端午再来好么?”叶云倾立刻转过脸看着他问。

闪闪亮亮的眼睛,教人如何能拒绝?

崔廷于是笑道:“好是好,可我怕你再弄丢了。”

叶云倾也微微的笑了:“你会把我找回来的吧?”

崔廷一愣,随即笑道:“是了,那是自然的。”

他轻轻的携了他的手。

风从天空中吹来,吹起了满江的涟漪阵阵,复又向高处吹去。

这一刻的情景叫人觉得如此熟悉。就好像许久之前已是如此;又好像许久之后,依然会如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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