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ận may – Phong Duy /NIUNIU

Tên gốc: Hạnh vận nhi

幸运儿by风维/NIUNIU

不知道大家以前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天生美丽的人,天生聪明的人,天生富有的人,天生勇敢的人,都比不上天生幸运的人。”我在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足足三天都直着眼睛观察每一个认识我的人,怀疑他们就是这句话的作者。

你问为什么?

这还用得着问吗?因为这句话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是在说我和他!不是认识我们的人,怎么会说的这么贴切?

不懂啊?我解释给你听。先说前半句,“天生美丽、天生聪明、天生富有、天生勇敢的人”,当然指的是我。我是公认的益州第一美男,天生丽质,气质超然,要是有机会拉着小车和潘安一起上街,人家丢过来的果子绝对比那位名传千古的美男子更多更新鲜;我是聪明伶俐人尽皆知的神童,过目能诵,出口成章,张嘴喷珠咳玉,落笔鬼神皆惊,我爹动一根眉毛,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儿,单说在我的祖籍益州,跑马出去,有一大半都是我家的产业,其余的,是我姐姐出阁时陪嫁过去的;我还是无知者无畏的典型,单说我十个月大时,就曾经勇猛地将一只狡诈阴险凶残嗜血来去无踪的母蚊子拍死在我爹的左脸上,并留下一个充满艺术感的小掌印。所以这美丽、聪明、富有、勇敢的描述放在我身上,连东城角巷卖炸豆腐的瞎婆婆也会立即点头同意的。

可是、可是、老天爷嫉恨我的完美与优秀,他什么都给了我,就是不肯给我幸运!更可恨的是,这老家伙一丝儿也不肯给我的东西,竟然半点不心疼地全都给了那个小子,让我一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非得啃上三斤半排骨才能解痒,如果哪天我因此不幸失去了修长柔韧不胖不瘦的完美腰身,就是那小子仗着一点破运气为祸人间的又一血证。

这个如同我心口上一根刺的小子名叫邵幸,大家瞧瞧,多难听的名字,还“召幸”呢,以为自已是深宫里涂脂抹粉倚门等人的妃子美人啊?取出这种名字的人绝对是哪种只念过三字经恶俗没品味从不知高雅为何物的笨蛋!啊好痛好痛,娘你干嘛打我?什么?这名字是我爹取的?早说嘛,我骂人的词儿本来就不多,这不浪费吗?不过我爹也真是无可救药,邵幸的名字取成这样还可以说是没有经验,那么我呢?第二次了应该很有经验了吧,可他给我取的那个名字简直让人哭都哭不出眼泪来!

什么?你想知道我叫什么?凭什么告诉你?偏不说!你说我任性?早几百年就有一堆人这么说过了,你来点新鲜的好不好?

其实邵幸这小子本来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有关系那也是他爹跟我爹有关系。他家是医者世家,我爹有一次生病,病得可能不轻,求遍全城名医,求到他爹,他爹就住到我家来治治病,住了十来天,病治好了,两个人也越来越投机,就变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我先喝口水)………喂,你急急地摇我胳膊做什么?……哦,你问然后怎么样?没有然后了,真的没有了,我已经说完了,就是朋友关系啊,你以为是什么关系?你们这群人想歪到哪儿去了?

邵幸他爹,我叫他费伯伯,其实倒真是个大好人,仁心仁术,家业殷实,有个贤惠的娘子,五个孝顺听话的儿子。大家想想,五个啊!!!你说人活到这份上也算可以了吧?可他偏偏还要生第六胎,就这样硬生生给了邵幸涂毒世间(公平一点的说,主要是涂毒我)的机会。

邵幸他娘,我叫她费伯母,她要生邵幸那会儿,费家出了点事,益州知府的老母亲病重,请了费伯伯去看,开了方子,后来也不知是怎么煎的药,总之病人吃了以后上吐下泻,原本还有一口气,现在只出不进。知府是孝子,气得把费伯伯下了大牢。

这一下当然鸡飞狗跳,虽有我爹四处为他打点,但知府后台很硬,事情难办得紧。费伯母急得想上吊,妇道人家没别的办法,就去找了个算命先生张铁嘴来看相测字问吉凶。那张铁嘴一照费伯母的面,就笑着说:“万事都别急,你肚子里怀的是个福星,他一生下来,家里祸事自消,还添财运,只要跟他关系匪浅的人,将来都必是心想事成,如意顺利。”

大家想啊,这么搞笑白痴、一看就知道是拍马屁骗钱的说辞,怎么会有人真的信?所以我爹照样到处奔波设法,费伯母照样一日三哭,这哭来哭去,就把孩子哭了个早产。

邵幸这小子出生时天气糟透了,黑云压顶,暴雨倾盆,满池塘的青蛙叫得呱呱的,分别是警示大家提防这个祸害,可偏偏有人耳鸣,愣说听见了隐隐仙乐飘飘之声,竟然还真的有些愚妇愚夫相信……爹娘你们怎么一起跑来打我?啊?你们居然也相信?

邵幸那小子是个讨厌死人的肥大婴儿,体重足足有七斤,什么?你说七斤不算太肥?拜托,他是早产耶,才怀八个月生下来就有七斤,等十个月还得了,绝对的肉球,比哪吒刚生下来时还吓人!

虽然说所有的新生婴儿都不好看,但邵幸绝对是其中最难看的一个。当然,我还没有倒霉到亲眼看到的地步,我是根据他现在的样子猜的!大家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又高又壮一点气质也没有,那个脸啊,更是长的难看极了,可见刚坠地时,不知长得有多恐怖呢。……啊?你说你觉得不难看?那是跟你比,跟我比他当然算是难看的!

邵幸出生的当天,基本上已经没气的知府他娘,突然“呜”的一声缓了过来,他家里一个丫环也招认出自己煎药少放了一味,知府亲下大牢请费伯伯出来继续诊治,当然药到病除,老太太几天后就可以喝粥了。

费伯伯安然无恙回到家中,还带着大笔的谢金,名气也更加响亮。想起张铁嘴的话,自然就把功劳全记在那个啥都还不懂,只会吸奶放屁的小肉团身上,抱着狠狠地亲,据说当时胡子茬儿把那小子扎得直哭,活该!报应!我也很想扎他一下,不过不是用胡子,我的胡子还没长出来,就是长出来了也不能用来扎他,我这么好看的脸,难道贴过去白白便宜这小子不成?他愿意我还不肯哩!

费家渡过难关,又新得了一个儿子,顺理成章要庆贺,请了我爹过去,两个好朋友把酒夜谈。费家五个儿子都是孝子,一会儿这个过来烫酒加菜,一会儿那个过来添衣捶背,轮着番儿献殷勤。大家想想,我爹当时三十多岁的人了,成亲十年,膝下一儿半女皆无,这不摆明了刺激他吗?于是几两白酒下肚后,我爹直勾勾瞪着人家的儿子,又哭又闹,不是上房揭瓦,就是下塘捞鱼,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子。我娘每次讲到这里的时候都含含糊糊的,但我想都闹到人家把儿子送了一个给他的份上,我爹的酒品多半已经达到了天惧人怕的地步。

说起来也还是要怪费伯伯心肠太软,我爹那人发酒疯就让他发好了,第二天醒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可偏偏费伯伯不忍心见我爹揉在他怀里哭成那样,于是就慷慨地把新出生还没起名字的那个福星(我说是灾星!)送给了我家,说既然张铁嘴断言跟这孩子关系匪浅的人都会如愿,说不定过继到邵家后,我爹就可以真的圆了得子的美梦。

当天晚上我爹咧着嘴笑弯了腰抱着人家的儿子回来,还美滋滋地琢磨了半夜,琢磨出“邵幸”这个恶心名儿来,从此邵家就多了个大少爷。气人啊,我还没出生呢,就这样只剩下当“小少爷”的份了,所以也不能怪我老是跟他过不去,是他有错在先嘛。

说来那小子也许真的有些来历,他过继到我家第三个月,十年没动静的我娘的肚子就鼓了起来,转眼瓜熟蒂落生下两个双胞千金,那就是我大姐和二姐。接下来三姐、四姐相继出生,邵幸简直被我爹当成了宝,想着按照这种一年多生一个的频率,总有一天会生儿子的。

可是话说回来,我岂是那么没个性、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我非得把胃口吊足架子摆够才肯出场,在我娘肚子里时更是南拳北腿翻腾了个够,闹得她吐了十个月,几乎恨不得拿刀把我剜出来,并且从此后再也不肯生了。

就这样,邵幸五岁那年我呱呱坠地,亮出天籁般的嗓子哇哇大哭,红嫩的小脸皱着,小拳头抵着下巴,姿态优雅地来到世间,并立即成为益州城历年来最美丽的一个婴儿。据说当我爹把我放在邵幸怀里时,引得小小年纪狼性已显的这家伙狠狠啄了我一口,迅雷不及掩耳地夺走了我初吻,当然令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感觉甚差。你又在嘀咕什么?婴儿没记忆,不可能有印象?那是普通的婴儿,象我这么聪明的……嗯……啊……总之,我说有就有!

那个在我生命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张铁嘴被我爹请来给我看相,巴望家里再出一个福星。张铁嘴拈着山羊胡子看了半天,说“此子面相甚薄,恐福寿不永,要小心养护,成年前只要不是大事,尽量不要让他出门,就是成年以后,也要少跟外人接触,才可保平安。”

大家听听,有这么讨厌的人吗?别人就是超级幸运儿,我却要关在家里不准出去,凭什么这样不公平?只可惜当时我还没来得及长牙,我要长了牙,一定要把这个张铁嘴咬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方可解我心头之恨。

虽然不是福星,但凭心而论,我爹还是拼了命在疼我,只要不是在喂奶,我有一半儿的时间,都是躺在我爹怀里的,而那另一半儿时间,当然是被邵幸占了去。我不喜欢被他抱,又不会说话,所以只好扯着嗓子哭,前几声大家还都夸我“小少爷的声音真好听”,可等我哭到半个时辰不带喘气儿时,家里就鸡飞狗跳了,娘把奶头塞进来堵嘴,丫环姐姐们仔细检查是饿了、冷了、渴了、还是尿了,我爹帮不上什么忙,就满大街去贴小纸单,上面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我在益州城里的名气,从这个时候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可不知为什么,我这种哭法,记忆中邵幸还是常常抱着我,可见爹娘偏心,万事都听他的,不肯重视我用美丽的哭声表达出来的意见。什么?我哭的时候多半是被我爹抱着的?不可能吧?真的?那……那……那也许是我认错了人……邵幸和我爹长得多象啊,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婴幼儿时代我和邵幸在幸运程度方面的差别还不算太大,最多就是他娘生了他后精神焕发,我娘生了我后卧床不起;他娘奶水喂饱他外还连带可以喂隔壁家二妞儿,我娘的奶头含在嘴里基本上只起安慰作用;他满月时白天艳阳高照晚上月明如镜,我满月时阴风怒号冰雹如雨砸死了我家两只鸡;他抓周时左手拿官印右手捉元宝(可见将来是个贪官),我抓周时东爬西爬一掌打翻我爹的茶盅烫得鬼哭狼嚎;他不小心碰倒爹心爱的碧玉盏时地上居然就刚好有个软垫,我失手掉下爹娘定情的水晶串时不仅下面是青砖而且人还在二楼;他说了一句“春天来了”满园的花第二天就全开了,我刚学会叫爹爹当天晚上我爹就扭伤了左边的大脚趾……

啊?你说这种程度的幸运差别已经算很大了?你这人怎么就喜欢跟我抬杠?我邵小少爷说差别不大,自然有我的道理!

随着年岁渐长,老天爷欺负我欺负得越发变本加厉,邵幸身壮如牛健步如飞,我却平均一年要病十二次;邵幸一个时辰就能在后院给我搭一个秋千架,可我一连搬了三天也没把正厅那只香炉搬出房门去。你问我搬香炉干什么?我要拿它砸邵幸!别以为我不知道费家大哥哥娶亲那天不许爹妈带我出门看热闹的人是谁!那可是我学我爹喝醉后的样子一哭二闹三上吊争取来的机会,他凭什么因为我早上有点小头晕就生生给我剥夺了?我一直想不通,我爹哭一哭就可以过继个儿子回来,为什么我把这招使在邵幸身上就一点也不灵呢?他明明是费家的人啊,难道他只对我的笑容没辙?拿个镜子来练练……

邵幸十五岁时,我爹开始带着他一起出门理事,我却只能呆在家里看我娘绣花。要是我娘绣的花跟神针薛妈妈的一样好看倒也罢了,可是她绣的白猫扑蝶象白鼠偷鸡,绣的美人秋千象猿猴下树,长久以来看着这种东西,严重影响了我的审美观,使我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这种模样是不美的。

因为无聊,我只有看书弹琴,有时写点诗辞歌赋,写完就团成一团乱扔,邵幸一张一张捡起来编录成册,得意地拿出去给别人看,说“是我弟弟写的”,居然还有很多人来传抄。有个秀才看了,找上门来要跟我以文会友,请进来一看,长得眉毛鼻子错了位,跟我娘绣的人物肖像一样。吃晚饭时我跟邵幸夸那人“诗虽然不怎么样,但人长得好漂亮哦。”他和我爹当场噎住说不出话。第二天爹拿名家的美人画册来给我看,还把镜子摆我面前告诉我真正的美人是什么样子,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比邵幸长得漂亮的多,可见他不许我出门长见识是害怕我发现这个!

厨房里专管买菜的阿钟是整个府里我最喜欢的人之一,他常常给我讲围墙外面的闲人趣事,有时也会带些小泥人、糖葫芦、吹画儿之类的小玩意儿给我。邵幸后来发现了,也跟着买成堆的同样的东西来送我,可这种东西多了就没什么趣味,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照样带着丫环姐姐去找阿钟玩,为此我家万事皆顺心的大少爷郁卒了好久,不过还算他有品,没有跑去为难人家阿钟。因为是单身汉,阿钟除了工作外没什么事好做,就教我挖沟灌水飘纸船、玩泥巴、捉蚂蚁,我觉得这些事比弹琴画画有趣儿,阿钟也说,小男孩子就是要玩这些。邵幸也想一起来玩,可他运气好,我半天也找不到一个蚂蚁洞,他随随便便就找着一窝,我一气之下就不跟他玩了。

后来阿钟和服侍我的丫环姐姐好上了,我娘帮他们办了亲事,到府外去居住,邵幸以为我没了玩伴自然会来找他,我这么聪明当然看得出他的想法,所以偏偏不去,每天就是自己一个人揉泥巴捏东西,我一直想捏一个大大的城池,把阿钟告诉我的那些有趣的人和场景都装进去,弄了好几天才初具规模,邵幸酸溜溜的说:“这种东西有什么意思,一场雨就浇没了。”我知道他是气我不理他,心里得意,根本没放在心上,一时忘了他是个想什么得什么的人。

当天夜里哗哗的暴雨,可我睡着了没听见,第二天起床一看,我的城池只剩下断壁残垣,伤心得大哭了一场,和邵幸的仇又加深了一层,连后来听说他曾经半夜起来试图从风雨中抢救我的城池,淋成落汤鸡这件事,也忍着没有感动。

阿钟成亲后我愈发的想到府外去看看,但爹因为畏惧张铁嘴的谣言不敢答应,邵幸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只是每年元霄节在家里后院搭起高高的彩楼,让我瞧一瞧外面的花灯。于是我自然动起了偷溜的主意,不过象我这么聪明的人,很明白“谋定而后动”的道理,对每一条非正常的出门途径都进行了详细的实地考察,有时眼看就要考察到外面去了,邵幸便阴魂不散地出现把我抱回去。

在坚持不懈地进行了一年多的努力后,我终于顺利地搭上了府里出门去玉泉山拉泉水的车,缩在水桶里离开了家门。你们是没看到我从桶里爬出来时我家拉水的阿财那张脸,呵呵呵好有趣啊,以后只要我被邵幸气得吃不下饭,我就回想一遍他的样子,很开胃的。

在街上东看西看没过多久,我奇怪地发现身边的人越挤越多,每一个都傻乎乎地盯着我看,我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烦死了,比邵幸还要烦。啊,不能想他的名字,一想他就来了,街那头人流一分,他飞奔而至,我当然拔腿就跑,听到他后面边追边喊:“邵清!邵清!”

旁边的人又惊又喜地问:“谁招亲?”

他一指我优美的背影:“就是他啊!邵清!别跑!当心喘不过气儿!你们快帮我拦住他!”

第二天我家里的门槛被来来往往的人流踩得陷地三尺,来的每个人模样都差不多,穿得花枝招展,涂脂抹粉,手里拿着根手巾,一进门就扬起来,拉长了声音道:“哟,邵老爷邵夫人,听说贵府上二少爷要招亲啊?我说的这位姑娘,您绝对满意……”

拜托,当时我才十三岁呢,冰清玉洁的名声就这样毁了,以至于以后全益州城的人在茶余饭后谈到那一年发生的任何事时,都会拿我来进行时间概念的表述。他们常常这样说:“你不记得小丫什么时候生头胎?不就是邵小少爷招亲那一年嘛……”,或者是“我家相公是邵小少爷招亲那一年考中秀才的……”,或者是“这么大的雪,也就是邵小少爷招亲那一年才下过一场的……”

大家想想,我跟邵幸有仇,真的不能全怪我对不对?

可能是张铁嘴真的是个妖半仙,我这次出逃,虽然在外面没惹什么祸事,但回到家里没几天就生起了病,差不多半个月才好。为这个我与邵幸正式撕破了脸闹翻了,他从那以后管我象管贼一样,家里上上下下每一个下人都被他捉去重新培训,培训用的教材是他亲自编写的,我偷偷瞄了一下,好象分上、中、下三篇,篇名分别叫“小少爷出逃防治十法”、“禁止小少爷做的事项一百零八件”、“警钟长鸣小少爷受伤生病实例精选”。大家看啊,这种教材一发下去,我在府里下人们心中是个什么形象?也怪不得我在病床上发下毒誓,今生要以打倒邵幸为主要人生目的,如不能实现,来世接着干。

我真正第一次光明正大出门是十四岁那年大姐二姐一同出嫁。因为按我们益州的规矩,姑娘出阁是要兄弟背过红毯的,没亲兄弟就要请堂兄弟,这样预示将来会生儿子。两个姐姐生不生儿子我不关心,一想到终于可以看看外面的天空,我高兴得两天晚上没睡着,当然,我总是白天把耽误的觉给补回来。

那一阵子邵幸每次看我都愁眉苦脸的,我想他一定是气这次终于没办法阻止我出笼自在地飞一会儿。敌人的痛苦就是我的快乐,而且我相信我越快乐他就越痛苦,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我一看见他就笑,笑得好象要出嫁的人是我一样。快乐了好几天后,他终于忍耐不住,把我拉到屋子里面,气急败坏地说:“邵清!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我眼睛眯成一条线,呵呵呵笑个不停。

邵幸偏着头看我,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表情,突然推开窗户,把我捉过来,向外一指:“你看,那是谁?”

院子时有两个人在对练双刀,寒光如雪,矫影似龙,那英武健美的身姿真是好看,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我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这就是我可爱的姐姐们啊,托她们的福,我才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府呢。

“邵清,你认为……自己背得动她们吗?”邵幸凑在我耳边阴森森地说。

在那一刻我再次确认了,邵幸这人果然是见不得我高兴的。

自从提出姐姐的体重问题后,关于由我背她们出阁的议案在操作性上受到了严重的置疑,我绝望地追在大姐二姐身后,求她们减肥,可就算她们忍着小姐脾气没有竖起柳眉抬起粉手给我两耳光,距离婚期只有十天的时间,也实在减不了几斤啊。

但束手待毙不是我的作风,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会继续斗争,正厅那只香炉被我拿来当道具训练,开始只能背着爬,渐渐也能走上几步。不过我一个姐姐就有好几个香炉那么重,照这样看来,别说两个,我连半个姐姐也背不动啊。

“这样不行的,我看还是让幸儿来背吧。”爹爹终于说出我最不愿意听到的话,我拼命大吵大闹,摔盆子砸碗,爹娘和姐姐们逃之夭夭,丫环仆人躲得无影无踪,连娘那只最任性的波斯猫也没敢出来惹我,最后还是不怕死的邵幸把我弄回房里丢上床。讨厌,为什么他的力气这么大,竟可以把我象布袋一样挟在肋下?

最后还是大姐姐出了个主意,做两件又大又长的红披风,出阁时把我和新娘都罩在里面,装出是我背着的样子,但实际上两个姐姐都是自己走的。爹一向没主意,看了看邵幸,显然要他做决定,我拼命地用凌厉的眼神威胁他,他终于招架不住,答应下来。

原来他害怕我威严凛然的眼神啊?发现这一点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经常使用,动不动就射上两眼,直到三姐看不来去,跑来跟我说:“你别再用这么水淋淋的眼睛看着大哥啦,要是看得他终于受不了,倒霉的人还不是你……”

如此这般我终于从正门走出了我家的大院。那可真是记忆中美丽的一天,空中飘着零星的小雨,吹鼓手们的乐器受了潮,发出呜噜噜的声音,我踩着吸饱了雨水的红地毯,脖子上交叉着姐姐健康结实的手臂,虽然因为早上被邵幸逼着多添了两件衣裳有损我玉树临风的身段,但心里还是乐得象开了花。

姐姐顺利上了轿,邵幸把我捉去跟他坐同一台大轿送亲,一路上都在唠叨什么不准乱跑,不准乱吃东西之类的,害我只听到外面人声鼎沸,什么热闹也没看到。

雨越下越大,等到新郎家时,已经象瓢泼一样。邵幸为了不让我看到雨中迎亲的浪漫美景,硬是要把大红披风给我从头罩着才抱我下车。我脚尖刚一落地,就听见喜锣喜炮发了疯般响成一片,从蒙着头的披风缝隙瞧出去,站在喜棚前的人群一起欢呼着,将大把大把的花瓣和红纸片洒向我,场面非常壮观。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小舅子可以受到这般礼遇,立即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邵幸一向是最看不惯别人对我好的,所以他在一旁拼命地大叫:“不是!不是的!这个不是新娘,两个新娘都在后面,很快就到了!”

虽然喜炮在欢迎我时都放完了,姐姐们进门时只有锣鼓和唢呐拼命地敲啊吹的,不过这仍然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婚礼。有幸娶我们邵家两朵双胞霸王花的是一对有福气的挛生兄弟,一看就是脾气很好绝对会被两个姐姐骑在头上的样子。拜完堂后他们送了新娘进房就出来待客敬酒,敬到我们这桌时邵幸帮我把两杯酒都喝了,揽着我的肩膀介绍道:“这就是小弟清儿,两位妹夫应是第一次见。”两兄弟仔仔细细看了我几眼,顿时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等他们转到别桌后,邵幸才叹着气失笑道:“他们一定以为妹妹们长得象你,才乐成这样。幸好英妹华妹虽与你不像,倒也算容貌可人,否则掀了盖头岂不太失望?我将来成亲,一定要亲眼见过才肯答应。”

这头色狼!看见人家成亲自己就想成亲了?美了他了,还要亲眼见过挑挑选选,他以为自己是谁啊?……这螃蟹腿怎么这么硬?我咬………

等邵幸眼光迷蒙发完花痴回头照看我时,立即吓了一跳,一面叫着“螃蟹性凉,怎么吃这么多”,一边就伸手从我嘴里把还叼着的一只蟹腿剜出来,我知道抢不过他,乖乖松了嘴,只是乘机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泄恨。

“邵大少爷果然是出了名的会照顾人,兄弟俩感情真好啊。”有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美女啊,是真的普遍意义上的美女,不是我审美观被纠正以前的美女。

这个美女芳名芷菁,大我三岁,是我两个姐夫的妹子,成了亲戚后自然就常来我家里做客。她会唱歌跳舞讲故事,总是笑眯眯的,我爹娘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只要她来玩,我就跟前跟后,总是在她身边。

夏天的时候,她突然有好久不来,我有些想她,便叫邵幸去请她来玩。他推三阻四,满面不情愿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敌不过我凌厉的眼神,依了我。

芷菁来了后,仍是如常地陪我玩,只是玩着玩着,她就发起呆。我问她为什么这么久不来,她叹了口气道:“年龄渐长,爹娘在为我择亲,不方便常出门,以后若是出了阁,恐怕就更难来往了。”

我吃惊地问:“亲戚家也不能来吗?”

她说:“出了嫁就由不得自己,一切由婆家作主,除非……”

我着急地问她除非什么,她扭捏了半天,最终还是说了:“除非我就嫁到你家来,自然便可以一直陪着你玩了。”

我低下了头,心里觉得有些难受。虽然年纪小,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我绝不是笨人。我当然知道她所说的嫁到我家,心里想的可不是嫁给我,而是我家某个生来就是跟我在做对比的幸运福星。

她见我没反应,有些出乎意料的样子,沉不住气地道:“你爹娘和大哥都疼你,你提出来的要求,他们一定会认真考虑的。难道你不喜欢我做你的嫂子,一直跟你在一起?”

我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心里觉着非常抱歉,实在对不起她这么长时间花在我身上的功夫。虽然我很喜欢她,但还是没有喜欢到要让她嫁给邵幸,白白便宜自己仇人的地步。

送走失望的芷菁后,一直消失不见的邵幸突然冒了出来,在我身边晃来晃去的。我一想着芷菁想嫁他,以后还说不定有多少美女投怀送抱,自然就没什么好脸色。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邵幸的神情更是戒备十足,每次我跟爹娘说话,他都好紧张的样子,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他做错什么事,以为被我发现了,怕我跟爹娘告状。为了不因疏忽而错过一个抓他把柄的机会,我拼命地想他今天的一举一动,想找出到底他怕我对爹娘说什么,可想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也没想出头绪来。

晚餐后邵幸照例送我回房,在帮我系睡衣带子时,他突然面带笑容将我一把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吓了我一跳。

“邵清,你没有听芷菁的话跟爹娘说,简直让我太高兴了!我就知道,虽然你喜欢芷菁,但我在你心中,还是别人不一样是不是?你仍然希望我只属于你一个人是不是?原来这些年我也不是一厢情愿,你和我之间,终于可以两情相悦了!”

大家听听,哪有逼着人家跟他两情相悦的?我不帮芷菁提亲只是不愿意拿一个大美女白白便宜了他,他从哪里看出这些有的没的?我怎么就让他觉得在我心中和别人不一样了?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确也算跟别人都不一样,我还从没把其他什么人当成跟他一样的眼中刺呢。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总是傻笑,“格格”、“呵呵”、“嘻嘻”的,时不时冒出两声,吓人兮兮的,我一怒之下真想叫他去睡地板,后来想起人家是大少爷,我是小少爷,邵府有大半个家都是人家在当,话在舌头尖上打了一个转儿,又咽回去了。说实话邵幸这个家也当的真是吝啬,邵府这么多屋子,可他为了省一点灯油钱,愣是不肯分一间给我住,偏要跟我合住同一个房间,甚至连床都没有单独给我做一张,必须得和他一起睡。好在这小子皮肤不错,又很温暖,冬天的时候我是不反对有这么一个暖炉的,至于夏天,嘿嘿,反正邵幸比我怕热。

这一夜我睡的不算好,除了是被邵幸吵的以外,总觉得好象还有件什么比较重要的事被我给忽略了,脑子里一直在想,想着想着睡着了,醒了以后天色还有些暗,盯着床帐边的挂钩呆呆地继续想。邵幸翻了一个身,收紧了挽住我腰身的手臂。我狠狠踢了他一脚,正准备再掐一下,脑中突然灵光一现,终于想起被自己忽略掉的是什么事了。

那就是……邵幸他居然喜欢我!

哼哼,大家瞧瞧,这么些年这小子居然一直对我存着这种心!别以为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不知道喜欢是怎么一回事,我清楚着的呢。喜欢就是一项只有被喜欢的那个人才可以拿来利用的弱点!为了找到邵幸的弱点我这些年费了多大的劲啊,现在终于被我攥在手心里了。老天爷啊,我错怪你了,看来你还是很眷顾我的……

自从知道邵幸喜欢我以后,每天闲下来的时候,我就思考如何利用这件事咸鱼翻身,把这个从小就骑在我头上的幸运儿踩在脚下。

可惜在我种种的报复计划还没来得及施展的时候,一场大病突然来袭。

高烧让我神智迷糊,偶尔清醒片刻,便会看见邵幸守在我的床前,容色苍白,面孔扭曲,心里不由觉得奇怪,明明报复他的行动还没开始呢,他这么痛苦干什么?

和以往的病不一样,这一次病势缠绵,不停的恶化,药汁喝下去,就象泼在石头上一样,包括费伯伯在内的名医们纷纷在我床前摇头,邵幸日日食不下咽,形销骨立,握着我的手,片刻也不愿放开。

朦胧中似乎听见爹爹哽咽着劝他:“生死有命,看来清儿和我们邵家,真的是缘浅啊。”

邵幸这人一向性子倔强,咬着牙道:“我不信,都说上天宠顾我,若是真的,为何如此狠心,要将清儿从我身边夺走?”

我用力睁开眼睛看他,他那种凄惨痛苦的样子,便是将我十几年的烦恼和嫉恨加在一起,似乎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昏昏沉沉中,人也有点糊涂了,弄不明白幸运的是谁,不幸的又是谁,只是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虽然这些年一直抱怨着老天爷待我不公,但真要死了,还是有些舍不得。舍不得爹,舍不得娘,舍不得姐姐,也舍不得自己那些报复邵幸的计划就这样胎死腹中。

突然想到,该不就是因为自己一直琢磨着要利用邵幸喜欢我的弱点报复他,所以老天爷一怒之下要清除掉我来保护他心爱的幸运儿吧?

不过看邵幸这个样子,总觉得老天爷的这个马屁,好象是拍在了马腿上。

然而邵幸毕竟是一个有金口玉牙的人,他摸着我的额头发出“请赐我一个神医”的祷告后的第二天,一个游方僧人上门来化斋,见到家人们煎药请医忙成一团,便自荐说略懂医术。病急乱投医的邵幸,不管三七二十一,是人就捉到我的床前。

僧人把了脉,瞧了气色,回头看看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气的爹娘和邵幸,叹息道:“劫数啊,劫数啊。此子命带恶咒,已有八世早夭,若是这第九世也难逃宿命的话,恐将来轮回道上,再无善终。”

我一直想看一个比张铁嘴还要毒的人,没想到死前居然真的看到了。张铁嘴不过说过我短命而已,这个僧人居然说我死了以后历世轮回都无善终,简直是想立马把我气死在床上。

不幸的是,和张铁嘴的预言一样,这个僧人的话,我家里人竟然也傻乎乎地相信了。

娘跪在僧人面前,求他指点出路;邵幸抱着我,说愿意折掉所有的福祉,换我下一世的平安。

听着他们的话,我原本只是身体难受而已,现在连心里也有些难受起来。想我在人世这十几年,嫌娘绣的花不好看,嫌邵幸的运气比我好,总之是对他们百般不满意,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爱我如斯?

记得某一本书里曾有这样一句话:“恨一个人总是有理由的,但爱一个人,却常常半点原因也没有。”我现在觉得这句话,实在是很有道理。

僧人摸着我的额头,拿出一把铁铲和一把斧头。

“你用这铁铲在后院挖五个坑,裁下五棵树,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照料这五棵树,等三年之后,再用这把斧头砍倒树干,劈成七百块木材,缠你多世的恶咒,便可化解。”僧人一本正经地说。

“这么说,清儿至少还能活三年?”邵幸又惊又喜地说。

“他若是在这三年中死了,便是没有逃过这场恶咒,我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僧人冷冷地丢下一句话,飘然而去。

我觉得这个和尚实在讨厌,邵幸明明已经伤心难过成这个样子了,他居然还要说这么冷酷的话,随便哄他一句会死啊,真是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心肠!

不过先声明啊,我可不是在心疼邵幸哦,从小他的痛苦就是我的快乐,这一点是没有改变的,只不过我邵小少爷天性善良,爱打抱不平罢了,而且话又说回来,不管邵幸有多可恶,他好歹也是我的人,……呃……不,我是说,是我家的人,岂能白白让外人欺负?

和尚胡言乱语一番后饱餐一顿斋饭施施然去了,邵幸拿着铁铲和斧头,凄凄然看着我。虽然恶咒缠身什么的听着蛮可怕,但我现在浑身不舒服,更加不想真的去后院挖坑,所以晕在枕头上不肯睁眼。不过命终归还是想要的,因此每次药端来的时候,我就会按时醒过来喝,只是要装成回光返照的样子而已。

回光返照了两三次后,两个姐姐归宁回府,风尘仆仆气急败坏跑来我房里,一看见邵幸手执铁铲斧头守在我床前,吓了一跳,劝道:“大哥,我们知道你最疼爱清儿,可不管怎么样,清儿现在还活着,就算不幸真的去了,你也不用自己亲自挖墓坑,砍树做棺材啊……”说着双双拭泪,伤心地哭起来,浑然不觉我气晕在床上。

邵幸跟姐姐们说了僧人之言,妇道人家最相信这些佛门轮回因果的说法,立即着起急来。而且从小到大,我装病也好,说谎也好,撒娇也好,从来都没骗过这两个象孙猴子转世般火眼金晴的姐姐,她们只捧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就断定我还有剩余力气可以榨取。

于是我被抱到后院,爹杀鸡祭天,娘焚香拜月,邵幸把磨得发亮的铁铲递到我手里,从后面扶着我的手铲了第一下,正式开始破土动工。

第一天我只刨松了一点点土,额上便虚汗涔涔,邵幸赶紧抱我回房。翌日清晨醒来时,他拿了一个泥土捏的小公鸡给我看,那小鸡昂首挺胸,神情骄傲可爱,可惜还差一条腿。邵幸说,这是用我昨天刨出来的泥土捏的,不过泥有一点不够,如果多的话,他还可以捏小鹅和小鸭。

这一天我的工作进度有所进步,最起码看得出那是一个坑了,虽然这个坑浅到八十岁的老婆婆都绊不倒。

邵幸捏了小鹅和小鸭给我,他还说在北方的湖泊里,生活着一种美丽的白天鹅,非常的优雅,问我想不想看他捏。

我从来没见过白天鹅,想象不出它跟我家厨房鹅笼里的白鹅有什么区别,因为好奇,我在第三天刨了更多的土给邵幸。

白天鹅果然比白鹅高贵美丽许多,虽然它们俩长得真得很象。就跟我家帐房韦先生的两个女儿一样,人人都说长得象,可不管怎么看,大女儿就是比二女儿要漂亮很多。

渐渐的,小狗、小羊、小猫,还有我根本没见过的老虎、狼、豹子,次第出现在我眼前,后来邵幸建议,来捏当年被雨冲垮的我们的城池吧。

我不知不觉就点了头。过了很久才想起反驳:“什么是我们的城池,那是‘我’的城池!”

虽然看邵幸捏泥比看我娘绣花要好玩很多,但刨坑毕竟是一件很累的活,尤其是对我这种几乎从不做什么运动的病人而言,更是一项重体力活。但一想到那个和尚断定我活不过三年,心里就不服气。我这个人脾气比较独特,凡是我不喜欢的人,他说什么我都偏偏要反着来。

什么?你说如果按照这个逻辑,邵幸是我不喜欢的人,而他希望我活着,那么我就应该立即去跳楼才对?

关于这个问题,你先看看天上的太阳,看见没有?就是红彤彤的那个,一定要多看两眼哦。为什么?因为我现在马上要去告诉邵幸你怂恿我跳楼,你觉得自己还看得见明天的太阳吗?

自从开始刨坑之后,我喝下去的那些药好象开始慢慢起了作用,身体不舒服的症状渐渐减轻,脸色也好了很多。三个月后,我终于挖好了五个深坑,邵幸也真的捏出了我们的城池,哦不,是我的城池,有城墙、护城河、河堤柳、街市、店铺和住家,最华美的那间屋子里,邵幸还捏了两个抱在一起的小人儿。

“你说这两人是谁?”他眼睛闪闪烁烁,深深地看着我问。

我这么聪明的人,当然知道他希望我说那是我和他,不过让他高兴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所以我说:“那是阿财和桃花。”

“你看清楚,那是两个男的!”他皱紧眉头。

“哦?那就是阿财和忠叔。”

“阿财和忠叔怎么会抱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他们啊!”

邵幸当晚气得少吃了一碗饭,早早就睡了,还把后脊梁对着我。我没想到他会气成这样,想了半天,还是主动去摇他的胳膊,大家别误会,我邵小少爷可不是在乎他,而是担心万一气得他就这样不喜欢我了,那以后可就没什么机会继续报复他啦,而且无论如何,他明天还要帮我运树苗来栽呢。

摇了几下,他装睡不理我,我叹了一口气,小声道:“我知道那两个小人儿是谁,就是我和你嘛,我看第一眼就知道了。”

声音虽小,但邵幸立即翻身而起,喜上眉梢,一把搂住我道:“你能明白,我真是开心!”满天阴霾霎时间便烟消云散,他马上忘记了下午被我气的事情,欢欢喜喜地将我扑到在床,透着一团高兴。

唉,我知道自己很聪明,会哄人,可是……可是邵幸这人也未免太好哄了吧,三言两语他就迫不及待地被我摆平,真是一点成就感也没有。更气人的是,当他乘机压在我身上,又亲又摸的时候,更是让人弄不清到底是谁摆平了谁,好象有一种一直被什么人攥在手心里的感觉。

第二天是栽树苗的大日子,邵幸早早就起床去张罗,等我来到后院时,他已经特意挑好了五棵最易成活的黄桷榕的树苗……树苗?就算我没见过猪跑路好歹也吃过猪肉,谁家的树苗会有小孩的腰粗?

“我怕你种树种不活,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所以挑了五棵比较结实一点的。”邵幸解释道。

爹娘在一旁大加赞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邵幸帮我扶着树干,我一小铲一小铲地填着土,填了大半天,才算勉强栽好一棵树,抬起头来,邵幸已累得满头是汗,家人递上一块热手巾,他却蹲下来,先替我擦脸。

一时之间,恍恍然有些想不明白,明明他是幸运儿,我是那个倒霉的人,为什么这一阵子他好象比我还操心,比我还累?如此一来,岂不是害得我连讨厌他,都没有理由?

树栽下后,邵幸每天准时捉我来照料,浇水、施肥、除虫、修枝,看着它们的枝叶越来越有精神,我也渐渐有了兴趣,整日里忙碌劳作,反而忘记了生病。

秋天落叶的时候,费家大哥哥带着他新出生的第二个女儿来我家做客,他是我最喜欢的客人之一,小宝宝也非常可爱,所以我很开心,抱着婴儿在花园里玩,带她去看我亲自栽种照料着的那五棵树,还让她用柔嫩的牙床咬我的手指,虽然口水滴滴,但痒痒得十分有趣。

约摸到了午时,还没有人来叫我吃饭,觉得奇怪,便回到大厅上,家仆说大少爷跟费大爷在书房密谈,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所以开饭时间延后了一些。

我“喔”了一声就准备去书房找他们,可家仆叫住了我,说是大少爷吩咐“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尤其是小少爷”。

我心中登时大怒。死邵幸,要说他仗着天生运气好一直压着我,让我积怨十几年这个仇虽然深,但因为我邵小少爷心地善良,胸怀宽大,所以一直还算让着他,只是心里放一些狠话而已,近期更是渐渐已经有些准备原谅他了,但如果他竟然胆敢藏着一些别人知道而我竟然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坚决不可以原谅的大事,我绝对要跟他新仇旧恨一起算!

不过我当然知道偷听人说话是很不对的行为,不是象邵小少爷这样知书达礼的人应该做的事,所以就想了一个理由,说是要把小宝宝抱还给她爹,从而说服了自己的教养,心安理得地朝书房走去,趴在窗台上竖起了耳朵。

“六弟,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这是费大哥哥的声音,一向稳重的他竟然象有些急躁的样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爹已经决定这几天就跟邵叔叔谈这件事了。当初过继你到邵家,是因为邵家无子,后来你一直留在邵家,是因为清儿身体不好,现在清儿病势渐愈,越来越健康。别说我们医家不太相信那和尚什么恶咒的说法,就算他说的是真的,看清儿的样子活过三年,砍树破咒都没太大的问题,由他来继承邵家的产业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我们费家虽清贫些,但衣食无忧,人家邵府的财产,没道理将来还要分给咱们费家人,你还是尽快准备准备,搬回家来住吧。”

“可是……我担心清儿……”

“有什么可担心的,就算搬回了家,你也可以常来看清儿。再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娘还张罗着你一回家就给你说一门婚事,成亲生子呢。”

“大哥……你们……就不能让我考虑考虑?”

费大哥哥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地道:“六弟,我知道你不是贪图富贵的人,你心里割舍不下的是什么,我也再明白不过,可是傻孩子,这个是不成的,别想了,回家罢。”

我这么聪明的人,听到这里自然什么都清楚了,已经不用再偷听下去,抱着宝宝又回到了大厅,静静地坐在桌旁等着开饭。

不过费伯伯还是没有机会向我爹提出让邵幸回家的事,因为第二天,我就又病了。

这次病得不重,却拖得很久,好好坏坏的,就是不肯痊愈,发作的也没有规律,有时上午还在给树浇水,下午就晕在床上起不来。

邵幸根本没什么心思再去考虑应不应该回费家的事,忙前忙后,就是照顾我,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这样折腾了快一个月,我瘦了好几斤,自己照镜子,眼睛都好象大了一圈,但看着邵幸也比我好不了多少,脸颊一点一点的下陷,我也不能老这么病着,慢慢还是好了起来。

这天我精神特别的好,和邵幸一起到后院给树干绑过冬的草绳,他教我打一种很特别的绳结,据说是海上船家系缆时用的,很复杂,我学得非常认真。

正玩得高兴的时候,家仆来报说费大爷到,是来看望小少爷的。我忙站起来,刚说了一句“快请”,突然觉得一阵头昏,被邵幸飞扑过来接住。

醒来时邵幸握着我的手深深地看着我,费大哥哥站在后面,脸色很不好看。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好象如果现在不挽留他,邵幸一定会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可是大家都知道,从小我就讨厌邵幸,他走我应该是很高兴才对,现在却让我开口把他留下来,邵小少爷的面子要往哪里摆?

不过我毕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所以我立即想到了一个为什么挽留他的理由。

他是超级幸运儿,我却命遇衰星,他在身边时我尚且七灾八难的,他要一走,我岂不是明天就要重新投胎?所以为了活过三年,为了这个越来越美丽的人世,无论如何,邵幸都不能离开我。

“清儿……”邵幸欢喜的声音传来,“你说真的,你真的要和我永永远远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啊?什么?我已经说出口了?说出口也好,省得再说一遍,点点头就可以了。

邵幸狂喜地把我抱进怀里,然后回头对费大哥哥说:“大哥,你听见了,你的要求我已经做到了,你不会食言吧?”

“算了,”费大哥哥叹着气道,“既然答应了你,我自然会做到。不过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善变,我明明记得小时候清儿很讨厌你的啊……”

因为被抱得太紧,他们两个这段对话我当时并没有听懂。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邵幸和我在床上完成了一次极乐之旅时,他在很兴奋的状态下不留神招认出:“那天大哥找我谈话时,我跟他约定,若是能让你亲口说出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的话,他就不再干涉我,还要帮我劝服四位老人家。其实我也是在赌,赌你偷听到我要离开时,会不会觉得舍不得我,幸好我运气不错,赌赢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偷听?”

“我故意让下人禁止你来书房,按你的脾气,不来才怪。”邵幸说着,发出得意忘形的笑声。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得意忘形的后果有多严重,我罚他一个月不许………不是不许上床啦,是必须上床,但不许碰我,这个惩罚可比单纯的不许上床要难受的多啊……哈哈……我果然是最聪明的。

不过我与邵幸之间的仇还是没有完全消除,时不时要在我心里萦绕一番,尤其是每年除夕我都吃不到那个象征来年幸运的包红枣的饺子时,邵幸的罪状就会添上一笔。说来也奇怪,如果那个红枣饺子是堆在大盘饺子中间,让大家凭运气去挟,那么被邵幸挟到而我挟不到还算是可以理解的,但在邵幸与厨子合谋做了非常明显的记号在饺子上并且专门摆到我的碗前,就差没有跟我明说这就是红枣幸运饺时,我居然还是吃不到时,就只能说明老天爷实在是有一点变态了……啊,为什么天上打下来一个炸雷,我刚才说什么了?

我平安活过了三年,在爹娘和邵幸的命令下,花了两个月砍下那五棵粗壮的树,再化了三个月劈成七百块柴,解了大家挂在心里的一个疙瘩。我的身体也慢慢迈向健康定义的正常标准,可以不用人背爬上城郊的玉泉山,和邵幸在床上也越来越能折腾。爹娘说这都是因为破了恶咒的关系,可费大哥哥却摇着头道:“什么恶咒?那是和尚开的一个药方!清儿娇弱,大半是被你们惯的,这三年来他挖坑、种树、砍树、劈柴,都是在练体力,若不是有恶咒这个说法,你们谁舍得让他做这些事?”

我这才知道原来药方竟然可以这样开,那和尚眉清目秀的,谁知比老天爷还要变态……

最后再说说我老爹。当他发现邵幸和我在一起时,哦不对,应该是说当他被通知邵幸和我在一起时,很郁卒了一段时间,因为他有了我这个儿子后,又开始做抱孙子的梦,不过我和邵幸生个孩子的机率,比当年他和我娘生孩子的机率还要渺茫得多,所以郁卒过后,他又开始频繁地到费伯伯家里去做客喝酒,只到有一天晚上乐呵呵地抱着费三哥刚满月的三小子回家。

这个孩子,我爹给他取名为“邵遥”。

现在大家应该都明白,我们家自始至终一点进步也没有的人,到底是谁了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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