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ê đình – A Khoa

迷亭by阿夸

 

 

 

雾很浓。

远处有星点灯光在迷惘地引着我向前走动。

缓慢,不停憩地走着,因为很冷,也因为除了向着灯光走以外,想不出有什么动作能让我摆脱雾的包围。

脚下的是石板吧?雾浓到俯眼看不到自己的脚部,但我能听到皮鞋踏在上面的‘嗒嗒嗒’的声音,就应该是潮湿的吧?因为有雾。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这里是什么地方呢?脑袋也在雾气中浸淫,沉郁而厚重,无法回忆和思考。

这是十八世纪的伦敦雾夜吗?会不会有戴礼帽披着黑色风衣的马夫驾着四轮马车‘得得得’地从身边呼啸而去?旁边间歇会出现一个妖媚的声音和一双涂满猩红指油的肥嫩白荑在你的耳畔和臂弯里粘腻不清地拉扯相邀,先生,喝一杯吗?

这里当然不可能是十八世纪的伦敦。我截住自己慢慢滑向文学作品的想像,继续在冷雾中蹒跚而行。

灯光还是忠实地在远处迷惘地亮着。

我,为什么还在这儿呢?

 

有吟唱。如游丝般的飘渺。

我努力地用耳朵抓取着音符,试图从中听出一些端倪能让我辨别方向。吟唱从四面轻轻袭来,如这混沌天地的迷雾,让人沉溺其中,难以挣扎。

‘没有你,没有我,本就没有什么’

‘没有我,没有你,本就什么没有’

反反复复地,这就两句辞,到耳边,又从耳边飘走了。阴冷而舒缓。

我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仔细地聆听着。远处的灯光几时熄了。

没有了自己的脚步声,现在我只听到自己心脏在黑暗中放肆地跳动着,‘卟嗵卟嗵’合着那吟唱,很规范地打着节拍。

 

‘没有你,没有我,本就没有什么’

‘没有我,没有你,本就什么没有’

…………….

 

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天,也没有地。

有,只有雾,只有吟唱,还有一个我。

 

然后,阳光刺上了眼睛。我醒了。

醒后第一件事总是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到头发上拈了拈,想拈到什么呢?我笑了,难道想拈到雾水吗?

不能怪自己的荒唐,因为那梦真实得诡异。而且,这个梦,伴随我两年了。两年了,就算是一部再出色的电影,反复看上两年总会让你抓狂的吧?何况是这种无厘头的梦。

这梦却例外。每次进入梦境时自己总能清醒地对自己说,瞧,该死的,又开始了。可雾一在眼前浮动,这场梦就好像变成了新的梦境,自己会一遍遍地照着冥冥中的剧本去演。

古怪的场景,单调的剧本,可怜的演员。

苦笑且无奈的我。

 

梦的开始,追溯到两年前,我似乎是明白的,又似乎是不明白的。因为它的出现让我隐隐感到一种不自然的信仰,这对于唯物论的我来说,要去承认它,还不如去回避它。

至少这样,我还能保持单纯的信念。

在睁开双眼,阳光一如往常跃入眼帘时,那个梦就离我远去了,直至它无常地再次降临。

 

两年前,我搬到了这里。介亭街。

这是条冷清而偏僻的小街,沿街种着两排高大的梧桐,街的两边充满异国情调的黑色铸花铁栏围着浓密的植物,掩隐着几座黯淡陈旧的洋楼。我现在暂居其中的一座,每次出门,在这条冷清的街上匆匆独步时,总不由举目四周,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是不是已经穿越时空,到达这条失意的小街某段曾经生气勃勃的历史中。我固执地认为它理所当然地辉煌过,可能在某个时代里,这个不宽的街上行驶着黑色的老式汽车,有穿暗红洒金丝绒旗袍,用檀香扇半遮粉颜的丽人,更有着那一种久聚不散的淡淡桅子花味在整条街上弥漫。

而想像总归是想像,偶尔从旧楼里走出一两个老妪,从她们佝偻着的身躯,缓慢地脚步中无法追寻锦衣丽人曼妙的身影,就如同这整个介亭街一样让人无法再去深究它的过去。

 

清晨起身的我,总透过低垂的旧式窗纱,看一会儿介亭街四季变化不大的风景,闲闲愁愁地沐入晨露中的植物,慢跑的老人,突突开过的清扫车,只能使这条街循着不变的枯燥开始新的二十四小时。

这里很少看到年轻的身影,这儿也的确不适合年轻人住。这是个被发展中的城市遗忘了的角落,适合锁上一部分发黄的历史。

 

楼下有沉沉的咳漱声传来,我的老房东醒了。

然后过约一刻钟的时间,我一如往常得看到他穿得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庭院中,他朝我的窗口看了眼并微微点了点头。这似乎成了我们的默契,他不知为何能知道我清晨常站在窗口边眺望,他以这种方式一言不发地向我打个招呼,他要出去一会儿。

我笑了笑,一个古怪且有趣的老头。从他清濯的目光,儒雅的风度及尚能保持挺拔的背影来说,年轻时准是个出色人物。

 

下了楼,我烧了早餐,独个儿地吃着。桌上有老房东订的报纸,我拿来翻了翻,对于报纸这种传统媒体我向来兴趣乏乏,眼光不由自主地穿过报纸的上缘瞄向靠近楼梯口的那扇雕花木门。

那是老房东的房间。

我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喜欢窥私的人,但又无法否认对于老房东的房间那种难以抑制的窥视欲望。那扇散发着古典气质的门总是紧紧地关闭着,嘲笑着我的想像。引起这种欲望的还是老房东对他的房间过分的保护吧,不管是不是人在,他都谨慎地把房门锁上,不泄露里面的一丝丝风景。

我不禁常在心里暗笑他,即使里面有无价之珍也不至于如此,这不是此地无银嘛。

 

老房东好像出去很久了,报纸也在手里变得越来越无聊。目光已经瞄向那扇门第十回了,我可耻地记录着这个数字,不明白一个老人家的房门有什么魄力让我如此失常。

终于,报纸被扔出去了。

 

门无声地开了一线,我大为惊讶。只是想摸摸门,没想到它今天居然没有被锁上。

心莫明地狂跳起来,本能地向四周环视着,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油然而生。住手吧,我对自己命令着,这可有违你一贯的作人准则。

而门已经开一线了。

如果这时有人能按捺住窥视欲望,那他肯定是圣人。

我不是圣人。

…………..

 

 

梦又开始了。

还是雾夜,还是一个不知是不是自已的我。还是皮鞋踏在石板上的单调声,还是那线冷漠的灯光,还是那两句让人摸不着方向的吟唱。

只是。。。。。。这次灯光没有在吟唱响起时熄灭,这有点让我不知所措,难道剧本改了吗?我收住脚步,在雾中犹疑着。

远处的灯光依旧亮着,违背了惯例,它在雾中似乎愈发显得清晰。我决定朝着它的方向继续前行,也许,这两年来纠缠我的梦境有了新的路线,说不上心中涌起的那丝异常的感觉是不是兴奋。

 

“踏踏踏”同样的皮鞋声。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心猛的一揪紧,第一次在这梦境里,出现他人。

是的,肯定是人,而不是其它在梦里可能出现的怪物。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走过时,衣袂带着微风拂过身体的感觉。

他(她)好像很匆忙,或许他(她)并不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兀自向前而去。

“喂!”我喊道,并顺着风向前快步追去。

雾好像淡了。我欣喜若狂,这个单调的梦,好像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我已经能看见前面的奔跑着的人影,虽然不是很清楚,甚至我还能听到他微喘的气息。

“喂,请等等!”我加快着脚步,顺便看一眼四周逐渐在散去的雾中显露出的环境。

介亭街?这个名词马上窜入脑海。这显然不是我现在住的介亭街,脚下不是柏油街面,而是石板铺的,路旁的有一盏法式路灯昏昏地亮着,沉寂的建筑物还有浓密的植物,黑色铁栏,这毫无疑问是介亭街。

我没有细看和多想,因为前面的身影越跑越远,而我已经精疲力竭。

“喂!!站住!”我憋出最后一口劲,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前面的身影居然迟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

那张脸??那张脸??!

 

第一次如此沮丧地从梦中醒来,第一次我如此痛恨这投进屋内的明媚阳光。

漱洗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发白的脸。

那张脸,是的,那张脸。我应该是看见过的。在老房东的房间里,在门开一线的视域范围内,我所瞥到的就是那张脸,呈黑白状态凝结在一个摆在窗幕前的写字桌上那只朴素且优雅的红木像架里,记不清白天在老房东房间里所见的其它摆设,只有那张相片,那张脸,那丝高深莫测的笑容让我迷惑了好一阵子。以至面对不知情的老房东还是有些不慎看到他的隐私的尴尬。

所以我应该把夜里的梦归咎于白天的所见。

 

楼下的响动,经验告诉我,老房东已经出去进行他四季不变的清晨散步。我急促地披起衣服,跑下楼梯。

我要干什么?我问自己。那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

可真的再想看一眼那张脸,我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再会出现在梦中。

 

门当然已经锁上。

傻瓜,我苦笑。难道天上会掉两次陷饼吗?

 

再转头,老房东正站在桌边望着我。

我的脸唰一下热了起来:“您还没走哪。。。。。,我,我想找您有点事。。。。。”急中生智的弥天大谎。

他点了点头。我有些手足无措,慢吞吞地走过去,思考着怎么圆谎。

“这个月的房钱。。。。。。我”

“这个月的房钱你不是付了吗?”他慈祥地笑了。

“那下个月的。。。。。。我先付了吧。”

“你这么急跑下来,就为了这点事?”他还是笑着。

我‘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在这种睿智的老人家面前很难鬼扯。

“你这么急下来,直推我的门,连敲都不敲一下,想必是急事吧?”他把报纸翻了翻,可惜眼光是对着我的,笑意依旧。

我一边暗责自己的疏忽大意,一边继续知难而上的鬼扯:“只是想到就做了,嘿嘿,不好意思,您老饭吃了没,今天怎么不出去遛遛?”

他把报纸放下,一言不发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我楞楞地看着他,难道他生气了?不会吧,我又没做什么,一个老人家哪能这么小家子气?又没有偷他什么东西!!

 

一会儿他就折回了客厅,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个相架。我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

“你看过吗?”他问,并递给我相架。我看着相架,不由点了点头,即而连忙摇头,天哪,几时我变得这么呆了?!

幸好他没有太注意,只是兀自默默地看着我手中的相架,难得一见的一脸感情。

相片上年轻男子的笑容也许受光线的影响,并没有如上次我一瞥之下的高深莫测,单纯而明亮,如窗外早春的阳光。从他的发型和衣着及照片的泛黄程度来看,这张照片可能有半个世纪之久。

而这张脸毫无疑问属于是我梦中追赶的人。

“你,父亲?”想想不对,“你兄弟?”

他摇了摇头。

“你朋友?”

他犹疑了一下,又缓缓摇了摇头。

“你儿子?”怎么可能,我自己都想笑,这老伯怎么回事?

“你认识的?”这是一句废话,不认识的怎么会有他的相片在此。

他好像对我问题没有回答的意思。“好看吗?”他问,一脸的期待。

这也是一句废话,连白痴都会毫不犹豫地承认相片上的家伙只能用‘漂亮’‘英俊’‘帅’‘酷’之类老掉牙的词来形容。我不是白痴,所以我蛮有文化地加上一句‘挺有气质的。’

老伯笑了,期待化为有些辛酸的笑容,看得我一楞一楞的,几时他变得如此感性?

“他是我的。。。。。。情人。”然后,他眯起眼睛,目光失去焦距似的扑朔迷离,似乎这个‘情人’在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和他两两相望。

 

“吓?!”在我的脑筋还未被那个词惊呆之前,相架已从我的手中跌向地板。

他迅速操手截住相架,避免了相片上的‘情人’与地相吻,敏捷程度使我不禁感到李连杰到他这个岁数也不过如此罢了。

 

“情。。。。人。。。。”LOVER???

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

OH!MY GOD!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我反应迅速得及时控制住自己脸部表情,以免它过分忠实地反映出脑中所想。虽然,我不想承认自己是个食古不化的人,但太直接地从一个老人家口中说出来,还是不免让人的精神受到一点很小的打击。

“哈。。。。哈。。。。哈哈哈”真想踢自己一脚,你就不能想些话来表达你的理解及不想多管闲事之情吗,干‘哈’顶个*用?!

 

幸好在我踢自己之前,老伯没有对我反应表现出介意,想必他已经惯了。

可是,他说:“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秘密。”

搞了半天,会不会就是个单相思啊?可怜,这么多年了。我对他深表同情。

“他人呢?”我问,虽然赞成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他沉默了。细心地用手指在那张脸上勾画摩索着,也许他已经这样做过几万遍了,相架四周的花纹已被摩擦得光可鉴人。

他的身心已经和相片中人沉溺在过去的时光中。我只能怔怔地看着他和‘他’,心中泛起的是感动?还是其它?我不知道。

 

‘日有所思’的梦继续着。

我开始陷入迷惑,那张脸已经在梦中熟捻到似乎那个人与我一起生活过一般。只是一个回头,然后就没有了。一次次灰心地从梦中醒来,没有进行下去,我不知道这个进展缓慢的梦境要维持到何时,厌倦但又无可奈何的在梦中一次次去追,一次次地为那张脸惊慌。

我开始对自己先前的推断怀疑起来,这个‘日有所思’的梦未免太荒唐了。它想告诉我些什么呢?

 

实在无奈之下,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学里的一个学弟阿清,这家伙对那些玄疑不明的事最感兴趣,他居然还在学校里搞了一个什么神秘事件调查俱乐部,臭味相投地聚到几个和他有同样恶级趣味的家伙,我实在很怀疑他们用什么方式骗到活动经费的。

虽是对他如此的不信任,但我想不出除了他谁还会有空听我讲这件看似纯属鬼扯的奇梦。

阿清的反应异常兴奋(大概他闲了好久的关系),他推了推他那副厚如酒瓶底的眼镜,飞快地在纸上记录下着我的事,然后使劲用他那瘦如鸡爪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老兄啊,你早该来找来我了,除了我,保证没人能帮你了!”

“哈!”我干笑了一声,“你怎样帮我??帮我除梦,还是捉鬼??你以为你是张天师?”

“哎呀!你不信我来找我干啥?再说了,这件事真的蛮怪的,难道你不觉得吗?哪有一个梦象放电影似的放了两年,而且还会有发展?这里面肯定有古怪。”阿清再次推了推眼镜,手指托捏着下巴,一幅深思的样子。

我开始有些后悔这么轻率地把这件事说给他听,这不是纯属给他找事干嘛,我觉得自己无聊得够可以。

可显然阿清并不这么认为。末了,他把我赶出了他的这间所谓的研究室:“行了,我会和我那帮兄弟研究一下的,说不定能帮你解开这个迷。你先去上课吧,别妨碍我思考!”

我现在后悔得想一头撞死算了,说不定下次校刊的八卦新闻上会出现我的大名,阿清那帮家伙很有可能把这件事作为拉拢人气的俱乐部新闻。

 

而那张相片,再次被房东老伯锁进了他的房间里。我不明白房东为什么忽然向我说出这件属于个人隐私的往事,也许他觉得该为这多年来的感情找一个人倾述,可我觉得我这个房客并不是个最佳人选。

而那张脸,为什么要反复出现在我的梦中?使我不由觉得我们之间有某种特殊的联系。

我对我自己的这个想法大感困惑。

 

 

迷 亭》中

秋天的介亭街是很迷人的。这是介亭街在我印象中最出色的一面。当落叶在脚步下沙沙作响,当黑色铁栏后红枫如泣血掩映在一片枯黄萧杀中时,你能轻易感受到介亭街那种让人着迷的苍凉感,这种苍凉感所衬托的场景不是像某部电影中,导演刻意用胶卷和灯光能营造出来的,是真正的经过岁月沉淀下来,如陈酒般醇厚。

这时的介亭街简直可以入画。

我常常不自觉地会把此时的介亭街和梦中的那条介亭街相比较,如果那条的确是介亭街的话。就好像在两个时空中穿梭,见证到一种事物的变迁,淡淡的惘然在心中弥漫,虽然两者的变化并不是很大,但熟识的事物,一点点小小的变动,也会刺目。

 

青石板的介亭街,法式路灯,奔跑的人影,那张脸。

这都与我一个介亭街的暂住者有什么关系?它为什么固执地一遍遍在梦中考验我的耐心?

 

房东和我的生活如常进行,像这条街一样毫无新意。那天的谈话好像没有存在一般。当然我没有告诉老房东,他的老情人在我梦中当了无数次的主角。

 

关于他,我确有好奇心。

老房东的习惯不少,除了四季不变的清晨散步,还有就是在晚饭后常坐在客厅里看个把小时的书,然后再准时进入自己的房间,一个生活得过分规律的人,以至于我这个心粗的人也能把握到他的作息习惯。有时,真的很奇怪,如此一板一眼的人怎么会是属于那种尚被现在社会还视为边缘人中的一员?何况他的花样年华当属于那种令人无奈的年代,他如何实现他的爱情?

 

风雨交加的夜。

为写一篇论文,我不得不让脑汁使劲绞上两个钟头,结果是二分之一以上的脑细胞宣告阵亡,所有的资料都已备齐,而下笔越来越慢。

TMD,我不知应该怪不停敲窗的雨点,还是那像鬼吼似的风声,扰得我心烦意乱的。跑下楼喝水时,看见老房东坐在壁炉前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翻看着。

“您还没睡呢?”我朝他点了点头,直接到厨房倒水。

出来的时候,老房东还在翻着。

“您看什么呢?”我走过去瞧了瞧,一本类似笔记本的册子。

“一点老黄历。”他合上册子。

 

“哦。”我看他没有让我细看的意思,就转身准备上楼让我另外还幸存的不满二分之一的脑细胞为论文奋斗。

“有空吗?能聊一会儿吗?”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这样问我。

“哦…….好。”反正,我也没有办法让论文在为数不多的脑细胞下成为千古流芳而让教授刮目相看,还不如和他聊一会儿好打发时间。

 

 

“聊什么呢?”问着,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瞄向了那本册子。

老房东笑了,摊了摊手:“随便。很少有机会和年轻人聊聊呢。”姿势很潇洒,很难和他的年纪联系起来。有句话说得真对,有些男人越老越有味,他大概就算属于这种吧。

我瞪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替天下女性升起一股悲哀,这世上的出色男人本来就不多,这仁兄居然还把感情浪费在同性身上,而让这世间平白无故地失去了一个替漂亮MM遮风挡雨的白马王子,呃,不,会不会是两个?我想到在我梦里的那家伙。

“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起自己不算礼貌的目光。

“在这儿住两年了吧?喜欢这儿吗?”他找着话题。

“哈,还好。”喜欢?才怪。除了清静点房价便宜点,这儿闷得要死,但我想到该如何继续话题了,“你一直住这儿吗?”

“离开过了二十年,但出生和晚年就一直在这儿,这房子是我的祖产。”他回答。

“以前的介亭街也是这样子的?”我准备把话题转到我想要知道的方面。

“不,当然不。”他朝我笑了笑,“现在还哪有几十年不变的地方了?不过,这儿还算变化不大的罢了。”

“以前,是不是有青石板的地面,还有那种很老的法式路灯?”

“对。嗯?你怎么知道?”

“哈,那个……我听别人说的,”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是在睡梦中得知的,“我对这儿的历史蛮好奇的。”

“历史?”他的笑容有点意味深长,“历史有很多种不同的说法,永远不要去深究历史,过去的东西很难用现在眼光看出所谓的真像。

“什么?”我只是随口的托词,他的回答却让我有些迷惑。

“譬如说,历史说你是个叛变者,而你不是,你该如何和历史去解释?”老房东取过放在桌上的册子。

“这个,我不知道,”我发觉话题有点变得深沉,“历史本就是人去解释的,许多对真相的理解本就带有主观的成份,反正大家都认同就算对了吧。”

“好个大家都认同。”老房东的笑容有些苦涩。他翻开册子的封面。

 

在无意地一眼中,我看到了两句话,两句很熟悉的话,龙飞凤舞地呈现在册子的扉页上。

 

‘没有你,没有我,本就没有什么’

‘没有我,没有你,本就什么没有’

 

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下,痛了起来。这两句话我当然很熟悉,它们反复在梦中吟唱过不下数百遍,更让我大惊的是那笔迹同样熟悉。

那赫赫然是我自己的笔迹!!不可能,不可能!我什么时候写的??还是看错了,那只是和自己的笔迹相似而已?我不顾老房东错愕的目光,一把夺过册子冲到灯下仔细辨认,不会错的,这应该是我自己的笔迹。因为,自小右手有些问题,我虽然坚持练出一手好字,但笔画之间总有些倾斜,而且这倾斜的角度是一致的。如果不是这几个字出现在这本泛黄的册子上,我会误认为是自己刚刚写下的。

“这是谁写的?”我转头问正在不知所措中的老房东。

“是他。”

我知道这个‘他’指谁,可为什么……难道这也只是个巧合??

“可这字……这字……”

“什么?”

我猛然收住嘴,叫我该怎么说?脑子在震惊下恢复着清醒:“哈哈,我觉得这字很好看呢,还以为是什么名家手迹,所以……哈哈,一时失态,对不起,哈哈,我很喜欢书法。”

“是吗?他的字虽然不错,可因为右手有残疾,所以写字有点斜,别人都无法学。”老房东看着我说,他伸手取回了册子。

“那,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笑了:“那只是我们俩的无聊呢语而已。”站起身,朝自己的房门走去,他睡觉的时间到了。

我还想问,但知道无法再问什么了,有些事他不会说。

 

老房东走到房门前,忽然回头冲我一笑:“我发觉你和他的有个很相似的地方。”

我一惊。

“一胡扯就容易打哈哈。”

“哈哈。”我只能再次打哈哈,不过这次不是为了胡扯,我和那个‘他’看来相似的地方还不止一点。

 

现在我害怕睡眠了,害怕醒来后在镜中会看到自己会变成和‘他’一样的脸,虽然‘他’的脸长得不赖,但我还是不愿。这个荒唐的想法来源于我另一个荒唐的想法,那个想法让我深深不安。

但好像为了要证明我的捕风捉影似的怀疑,阿清找我了。

 

“嗨,哥们,最近还好吧?”

“不好,很不好。”这是实话,现在我有点想逃离介亭街的冲动,如果那个梦来源于此的话。但是我又害怕这梦真的来源于此,这又岂不是证明了我和那梦有关系?

“不要这样嘛,你多幸运有这样的奇遇,很多人一辈子都碰不上呢。”阿清的大论总会让人啼笑皆非,然后他神秘地附近我耳朵说:“我和我那帮兄弟研究了好久,觉得这梦可能想告诉你些什么。”

“什么?”

“知道弗洛依德的《梦的解析》吗?”

“哦,”我马上跳了起来,“难道你认为纯粹是心理作用?哪有一个心理作用持续这么久的?”

“不不,你听我说完。这也许能称之所谓“经年复现的梦”,而理论认为这些梦通常是历经时间之久的一些已经被大脑抛弃或深埋的记忆的‘隐意’,这些记忆或许已经不被大脑经常记起,但还是存在的,会经过梦的改装或都照搬进入你的梦境。”

“乱谈!我在搬进那条街之前可从没有接触过它,怎么会有它的记忆,何况那条街的影像是几十年前,那时我还没生吧?”

“对啊,”阿清一拍手掌,“我正是我要说的。我们就把这理论的时间范围诞深一下吧,那记忆可能是……你的前世的。”

“……”这回我答不上话了,虽然觉得很玄,但和我的那个荒唐想法不谋而合。

阿清见我无言,继续发表他的高见:“这个介亭街只是触发你这些记忆的触媒而已。”

关于老房东和‘他’的事,我没有告诉阿清。

“那,梦中的人……”

“要么是你,要么是和你相关的人,总之你应该认识他。”

“照这样说……如果我没有搬进介亭街,就不可能有这个梦吧?”

“可能,因为这样没有了触发你这些记忆的触媒了,但问题是现在你已经进入了介亭街了。”阿清转眼望向我,“你不觉得这是幸运吗?很少有人能和自己的前世相交呢,这也许就是命运吧。”

“哈,”我苦笑,“你说得那么多,是真是假?能证明吗?要不这只是个又臭又长的梦而已。”

“的确不好证明啊。不过你能有更好的解释吗?要证明,首先要搞清楚你梦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呃……”其实我当然知道梦中的那个人是谁,我的问题是要搞清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我,他,老房东之间倒底有没有联系。

阿清有一句话说得对,这也许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只是这个安排到底为了说明些什么?

 

“阿清,你说哪儿能查到介亭街估计在六十年至五十前的一些事吗?”我问。

阿清扬了扬眉头:“你的意思是……”

“那个人穿的衣服好像是那个年代的,而且这可能与当时的某个事件有关。”

“你肯定?”阿清疑惑着。我点了点:“以后再告诉你,如果你能帮我查到的话。”我知道他应该能查到,他那儿有个兄弟的老妈是历史档案馆的。

“行,没问题。”他答得很干脆。

 

其实我的灵感来源于老房东的一句话,里面的两个很突出的词:历史,叛变。

但愿我没有想错。

不经意间我已经认同了阿清的说法,因为就目前来说我的确无法给诸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做出更合理更科学的解释,但我更相信弗洛依德的一个理论,梦可以在现实中找到答案。

我现在无法给自己的梦在自己这短短的一生中找到合适的答案,只能扩大它的时间范围,虽然这超出了常理。

 

在梦中,我依旧身不由已,但并不意味着我的思想完全陷入梦中,这是两年来我最大的进步,就在那次和阿清谈话过后,大概是我想查出事情真相的愿望已经超出了对梦的迷惑,我开始很用心地记忆在梦中所看到的一切。在睡醒后,常会爬起床就铺开纸把梦中所看到的景物画下来。这其实是很困难的,梦常会在清晨只留下一个大概的轮廓,能知道是什么物体,但很难具体抓住物体的特征。

渐渐终于有些收获了。我把现在的介亭街用我在梦中所见到的角度摄成照片跟我在纸上所绘下的景物作比对,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功夫没有白费,我发觉两条不同时间的介亭街的确没有太大的差别,梦中所追逐的人总会停顿在那盏昏昏的法式路灯下转过脸而使梦中断,即使我没有出声。法式路灯的旁边就是我现在住的房子。

我猜测,如果这梦不停顿的话,他要去的地方就是这幢楼。

那他应该是要来找他的情人的,但是为什么要这样的慌张?

 

而关键是,他为什么会忽然回头,是因为我,还是另一个人?

这些问题不是我光靠想像能想得出的,想得头痛如裂也没有办法。

 

深夜在入睡之前,我站在窗口前,望着介亭街的夜景出神。脑子慢慢把梦中的夜景结合一起,把柏油路改为青石板路,把这整街的十几盏路灯全抹灭,只留这幢楼窗外的那一盏法式路灯,还有什么变化呢?

还应该有一个奔跑着的人。

 

我披上衣服,奔下楼。如果,那个人是我的话…………

我按梦中的路线模仿着‘他’奔跑。

 

对,应该这个样子,我调整着自己的姿势,竭力地沿街跑着,仿佛背后有人追赶。

心跳异乎寻常地猛跳起来,思想慢慢在奔跑中脱离轨道……

 

跑,跑,跑。

近了近了,前面的灯,前面的楼。应该……应该有人等在那里吧?

然后,然后应该……灯近了,旁边黑漆漆的,没有灯光,只有这盏灯。汗,浸湿了脸庞,已经已经……来不及了,要拼命地跑才行,他,他应该等着,他许诺过的。

可灯,屋内的灯为什么熄灭了?

近了,近了,近了!!!

灯,近了,只要再过去一点,看见那扇门,只要推开那扇门,跑进去就行了。

然后,有人在叫,声音?是他,怎么是他?回头。

回头!!

 

回头!!

我猛得收住了脚步。清凉的夜风轻拂过面,吹得脸上的汗发冷。

介亭街空荡荡,没有任何人。没有青石板路,脚下还是柏油路,没有法式灯,十几盏路灯还是寂寞得映照出街上的冷清。我还是好好地站在现在的介亭街。

我还是我。

思想回到了轨道。

可是,刚才,刚才我怎么会有如此真实的感受,就在起步奔跑的那一刹那。

汗还是挂在脸上,喘气还没有完全平息,就连那种慌乱的感觉也没有完全消退。我居然还明明白白地想起了一个他,而那个他是指谁?

而那个叫我的他是谁?叫我的应该是我自己吧,就像梦中的情节一样,应该是我自己叫的啊。

难道我完全陷入了那个幻境?

站在这条街上,我突然害怕起来。这条街真的太冷清了。

我想再重新试一次,却没有了勇气。我怕自己会发疯。

 

“咦?小伙子,你在做什么?”旁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回头一看,旁边一幢楼里的老太隔着铁门狐疑地望着我。

我笑了笑:“跑步,我吵醒您了吗?很抱歉。”

“哦,那倒不是,我本就睡不着。你是隔壁的吧,我认得你,这儿没有其它年轻人。”老太咕囔着,“半夜三更的,跑什么步啊?”她转过身,准备回屋了。

 

“哎,老婆婆,你一直住这儿吗?”看她的年纪,我灵机一动,连忙叫住她。

她转过头:“是啊,至嫁过来就一直住在这儿啊,怎么啦?”

我大喜,一般来说老太总是比较多话:“那你是这儿的老住户了,总记得这儿一些事吧?”

“什么事?”她站着屋前的台阶,裹紧着身上的衣袍。夜风对老太来说有些凉。

我想了想:“这样吧,改天我想请教您一些事,好吗?”

“好吧。”她打量了我几眼,就回屋了。

 

我继续跑,这回是一路冲回了屋里。

 

 

 

那个他,我指的是我曾经想起过的那个他。在那一刹那,我确信自己想起过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而,迷失在梦中的我,又是谁?

 

反反复复,这些事成了我生活的一个困扰。梦里梦外,成了一个世界,把我围困在里面找不到方向。介亭街的风景日夜无常,在梦境里不断调换时光,把我陷在一个不知所谓的幻境中,冷眼相看。

 

和老房东的关系没有在几次略有涉深的谈话后变得熟络。这是挺奇怪的事,一般来说一个人能与你分享秘密的话,他与你的关系从某个程度已经拉近了一大步,如果那个秘密的确是秘密的话。而我和他之间,却始终存在一种微妙的阻隔,是一种较量也似一种平衡,源于我,配合的人是他。

如果我能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认真地把我的梦描述给他听,并向他寻求答案,也许这件事会豁然开朗。

而,我怕的正是在他面前‘豁然开朗’,我怕自己会掺和进那段不属于自己的历史中去,不管当初有没有一个曾经的‘我’在里面扮演某种角色。

但我想知道梦的来源。

 

 

在窗外的街灯照射进屋内的零散光线中,我久久不能入眠,也许在潜意识里已经开始逃避这个梦境。梦境中的介亭街冷清而阴郁,如死城般地沉寂,一个男人在深夜狂奔,皮鞋声踏击青石板的声音在街上回荡,只有一盏路灯相候。

相候?他,他应该等着,他许诺过的。

他,他应该等着,他许诺过的…………我想起自己好像有过这样一段无意识的呐喊。这个他,指的是……老房东吗?他许诺等候着‘我’?为什么呢?慌乱的神情,疾奔的身影,如逃避着什么,那背后追赶他的人是谁?

本一直认为那应该是‘我’,而现在却又不像是‘我’,我的思绪被揉成一团乱麻,丝丝缕缕,难罢难休。

终于想累了,沉沉睡去,梦径直袭来。

 

梦再次有了变化。我没有如上次一样的欣喜若狂,似已在意料之中。二次的变化总有一些先兆出现。

同上次一样,梦境没有进行到本该结束的时候结束,开始它新的延续。

 

前戏依旧。

他转头,目光触及之处,显然是我,梦中的‘我’为之一凛。他的眼睛穿透着我的身体,把里面的恐惧和不安准确地传递给我,他的嘴嗫动了一下,清清楚楚地吐出一句话:“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他的话,什么意思??我该如何回答他?开不了口,‘我’是虚无的。他在和一个那个时代的‘我’在说话,但现在的我无法回答。

“怎么是你?!”他反复地问着这一句话。我没有听见‘我’回答。

接着,有枪声。

接着,眼前的他胸口一片血花飞溅,双眼爆瞪而倒。

接着…………我看见自己手中居然有一把枪!!

 

再接着,我狂叫一声从梦境中惊醒,连忙举起双手,在月光下仔细辨认。是自己的手,但没有枪,没有枪!为什么我还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硫味和血腥气?!他的目光,最后的那双目光,透着忿恨而哀怨。

我抹了一下脸,湿湿的,都是汗。手抖得厉害,好像它刚才确实杀了一个人,甚至还能感觉到枪的份量及质感。

 

夜风透过窗纱吹散了空气中不知是否存在过的气味。

身上一阵阵地发凉,环臂抱紧自己,思绪在刚才的梦境中战栗。门在此时被人轻轻叩响。

“谁?!”我在惊吓下声音有些变调,神智还在半梦半醒中徘徊。

“我。你怎么了?没事吧?”是老房东,我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从床上爬了起来。

“没事,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吧?”开了门,老房东披着睡袍,狐疑地看着我,即使在灯光下我的脸色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挤出一点笑脸。

“哦,没事,我也睡得不太沉,你叫得那么响,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他也笑了笑,“做恶梦了吧?”

“哈哈,是啊。前几天恐怖片看太多了,”我搔了搔脑瓜,“瞧我这胆儿,早知不看了,还把您老给害的。”

“没事就好。去睡吧。”他转过身,准备下楼回房了。

 

我倚在门框边,看着他的背影在黯淡的灯光下缓慢地在这陈旧的木质走廊中移动,不禁在眼前幻化出另一幅画面,在半个世纪之前,在同样的楼里,在同样的走廊中,一起缓步的是两个风华正茂的男人吧,而眼前老房东寂廖的背影暗藏着一段天人相隔的酸楚往事,而造成这种局面的是不是一个‘我’?

我杀了‘他’?那个本该在这幢楼中陪着这背影缓步的人。但是,我是‘他’,还是杀了‘他’的他?

那团麻,又开始在脑中翻腾纠缠。头又痛了起来,有种欲望在心中升起,理智在消耗,所以我冲着那个背影开口了:“请等一等。”

老房东回头看着我。我吞了一下口水,考虑着问辞。

不要!你疯了,这种事你不能问。理智在被消耗前作着挣扎,但是我停不下冲动和自己的嘴巴:“‘他’…………是怎么死的?”

话已出口,我开始莫明的紧张起来,我需要答案。

老房东被我这个颇为突兀的提问怔住了,久久不吭声。

 

“算了,我只是…………有点好奇,我……”我难为这个提问找理由,看被他的反应我真是很后悔。

他却笑了:“没关系,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问题。还有,你怎么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猜的,他……现在没有和你在一起。”这是什么鬼理由?我真“佩服”自己。

 

“不和我在一起,并不能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了。”

“他还活着?!”我差点要叫了起来,这样那个梦不是纯属扯蛋吗?

“不,他的确不在了,在很久以前。”他顿了顿,“我只是有些奇怪你提问的方式。”

“哈哈。”我只好干哈打马虎眼,“没其它的意思,只是对你们有些好奇而已,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这人有时的确有些多管闲事。”

 

“他是被枪杀的。”老房东回答了,十分平静。

“枪杀?”答案早在我脑中,证实一下而已,“为什么?是谁干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老房东望着我,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那都是很远的事了。”然后,他走向楼梯。

 

“那……你不伤心吗?”我追问了一句,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下楼的脚步声停顿了。沉默。

我转身回房掩门时,他的声音终于缓缓传来:“都半个世纪了,还能有什么心可伤?”

脚步声再次响起,直至无声。

我一夜无眠,不知他如何?

 

阿清再见到我时,一脸的苦相:“唉,我干嘛要自讨苦吃揽你这事儿啊,喂,被我那位兄弟敲掉了一百多块的酒钱该找你报销吧?”

我瞪着他:“你们有点敬业精神好不?你们的俱乐部不是专对这档子事感兴趣吗,怎么还敲钱开胃啊?”

阿清长叹:“兄弟啊,现在除了我谁还会相信你啊。那帮家伙现在迷上另一件怪事了,嗳,你知道吗,最近女浴室里闹鬼呢,我们…………”

“得了得了,”现在我知道他们的成员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具体原因了,“关键是有没有东西啊?”

他扔给一小叠复印件:“其实也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资料,不过里面有一段关于介亭街的,可以看看。”

复印件的确没有什么太多的内容,不过里面有一张类似于地方志的是关于介亭街的介绍,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摄的地方我很熟悉。

介亭街,法租界?不对,时间太早了,再推后一点。

纸上不长的一段话显示出介亭街的确在这个城市纷扰的历史中占过一席之地,但并不光明。

如果他们处在那个年代的介亭街,被枪杀不会是件太意外的事,因为他们俩看起来都不像是安于囚禁在历史狂流中的人。

我捏紧着那张纸,想像着冰山的一角。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我慢慢地踱步在介亭街。天很凉了,快要入冬了吧?

这样算来,这个梦陪我快三年了,它像个耐心的诱导者,慢慢地以它的节奏来告诉我一段不属于现在的事件,它想要揭示着什么,里面又隐藏着什么,我一无所知,像个盲者一样试图在其中摸索出它想要告诉我的事,而意义何在?

这个梦,让我在迷雾中越陷越深。

 

“小伙子。”背后的声音惊醒沉入冥思的我。

转头,是那个老太。我竟忘了曾想要向她请教的事了:“好啊,阿婆。”

老太一身素布旗袍,手中提着一篮菜。步履间可以依稀遥见当年的风姿,这样的老太在介亭街并不少见。

“阿婆,我帮你提东西吧。”

她好像很高兴:“谢谢,这样懂事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少了。现在的世道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我哑然失笑,她让我想起优雅化版的九斤老太。

“哦,小伙子,那天夜里,你想问什么啊?”老太的记性不错。

“唔……”我想了一下,觉得直接向她打听老房东的事有些不妥,“您老在这条街上住好久了吧,这条街好像很老了,我对它很好奇。”

“你问这条街啊,很老了,以前是很有名的,现在谁还会记得啊?都住我们这一帮子的老头老太了。”老太叹了口气,颇有对繁华不复的感慨。

“以前这儿很有名吗?”

“是啊,那时谁不知道介亭街。能在这儿买上一幢楼的都是当时有头有脸的人物哦,在租界中买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太的口气中有些自得,想来当时她或她的丈夫算是这一号人物吧。

“租界的时候,您已经住这儿啦?”

“哦不,我嫁过来的时候,正逢打仗,洋人都只顾逃回国,哪还有什么租不租界的。”

“打仗的时候,您也住这儿?”

“这儿仗没有打到,不过也挺乱的。”

“乱?什么乱?”

“暴乱啊,到处的革命,反革命,抓人,杀人。唉,那世道。”老太看起来总是对“世道”不满的。我心头一跳,看到过这一段历史:“革命,反革命,在这条街也有啊?”

“有,怎么没有,那时就兴这个。”老太对我这个年轻人对她话的‘怀疑’有些不满,“你那个房东当时就是个革命派,好像还是个头呢。”

问到点上了,我赶紧再问:“是吗,看起来不像啊?”

老太笑了:“这种事怎么会看得出来,都那么久了。不过,他年轻时真是个人物呢,只是好像运气不好,没有革成功,要不今天怎么会还呆在这种地方。”

“哦?”

“我也是听说啦,不过,说他运气不好也不对,当时跟他的那帮子人都差不多死光,只有他逃出一条命。”

“怎么回事?”我放缓脚步跟着老太,我想我快看到冰山一角了。

“出什么事儿我也不知道,那时谁敢知道这种事啊,革命是要被杀头的。”老太咕咕囔囔地说着,伸手去掏口袋取钥匙,她的家到了。

“谢谢,阿婆。”我把篮子放在她脚边。

“谢个啥呢,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再见,阿婆。”

 

历史,革命,背叛。

我好像看到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窜联着这三个词。离雾散还有多远?

 

 

梦变化后,我一次次地看着‘他’在梦中倒在面前,惊慌变成一种厌恶,特别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的枪时。我无力催促梦的变化,无法知道下一次它将呈现给我什么样出人意料的进展。甚至,我开始怀疑梦的剧本是否已经进行到底了,但我还没有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为什么要杀‘他’?

梦的场景已经越来越清晰,甚至我还能看到那时的介亭街所处的季节,应该是快入夏的季节吧,街边有血红蔷薇花开,在黯淡的气氛中烂漫地诡异。有张被撕了一半的标语纸贴在前面的灯柱上,白纸黑字地写明着‘打倒***’,揭示着那个时代所处的历史潮流。

就在这样的场景中,我和‘他’,在这条街上演绎着枪杀剧目,可惜演的人还没有看懂剧本。

 

冬天在介亭街是毫无意义的。它褪去了秋天那华丽的外表,只剩下佝偻苍凉的躯壳,引不出任何美感,就好像除去脂粉的妓女,满目晦色。

介亭街的人也是不喜欢冬天的,街上要比往常更为冷清,只有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中,偶尔有一两个身影沿街漫步,才会让人觉得这条街还算是活生生的存在于这个时代,才能让置身于其中的我不致于完全被梦吞噬进时光交错的幻境中。

也只有在此时,在介亭街寒冷的空气中,我能完全理性地在现实中分析那个梦境。

心中有一个大胆的假设,需要证实。

 

老房东的房间一如以前保持着它的神秘感。而,现在的我对它保有好奇感,不如说是想知道它是否有‘我’的秘密。

我想看的是那本有‘他’笔迹的册子,现在无从猜测它里面会记载着什么,但必定会和‘我’,老房东,‘他’的关系有关。

我无法和老房东直接提出要求,所以只有用非常手段,这有些让我羞惭,但已经不算是无聊的偷窥吧。

 

要进那个房间也并不算是难事。我谎称自己房门的钥匙丢失,借用老房东的备用钥匙串开门就轻易搞到了他房门钥匙的粘土印模。在一个钥匙摊上不用花费半个小时,我就有了那把开启秘密的钥匙,捏着它,我五味掺杂,初次做贼似的心慌意乱。

 

在陈设相当简单的房间里,我没有费多大劲就翻到了那本册子。那其实是本自制的相册。翻开首页就是那个‘他’的半身像,和相架上的一模一样。

第二页开始,相片上出现了第三个人。我大吃一惊。一张合影上有三个人,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他’!除了服装,面容并无两样,如果不是出现这样一张有久远年代的照片上的话,我一定会认为经过特殊处理的。

三个人在同一间房间里,有两个面容酷似,中间有个气宇非凡的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定是老房东,他们浅笑着,笑容中有一种自信,自信能倒转乾坤似的神态。

接下来的几页大多为合影,有众人一起的,也有双人合影,但有一个规律,双人合影的一定是老房东和一个‘他’,但我看不出是两个‘他’中的哪一个,面容实在太相似了。

 

我急促地翻看着,希望能迅速找到答案,直至最后一张相片,有一半被剪去了。旁边是一个‘他’,相片的边缘有一行小字:不离不散,不见不痛。恩恩怨怨,就此了断,****年五月偷生者祭。

就此了断?偷生者?五月,正是蔷薇盛开的季节。

慢慢的把前面的情节联系在一起,有个想法浮上心头,我觉得一开始自己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抬头看看摆在窗边的相片架,上面的男子笑容依旧灿烂,可我知道了他并不是我认为的那一个‘他’,我对自己犯了一个导向性的错误,把对整件事的理解陷入了岐途。

 

拿着那本册子,走出房间。我看到本该出去的老房东坐在客厅里,望着我从他的房间出来。

我很平静,看来他也是。

 

“我一直在奇怪你为什么对我和‘他’那么感兴趣,能告诉我原因吗?”他问,一点也没有恼火的迹象,“你看起来不像个随便窥人隐私的人。”

“我很想告诉你,不过可能你不会相信,”我把册子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个‘他’,“你是否能先告诉我,倒底是谁杀了他?”老房东看着我:“是他的兄弟。”

“孪生兄弟?”

“是的。”

“原因?”

“因为他是个叛徒。”

 

“嘿!”我冷笑了一声,“错,他不是叛徒,他是个替罪羊。”

“替罪羊?”老房东不自然地回问,“你凭什么这样说?”

“他是你情人的,也是他自己亲兄弟的替罪羊。”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他傻乎乎地相信你给他的诺言,中了圈套,结果死在他兄弟的枪口下。”

老房东闻言呆住了,脸色略变,口中低喃:“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顿了顿,整理了一下刚才才成形的想法继续说下去:“你不是说历史吗?我们现在谈的就是一段被人扭曲过的历史。这个历史的真像是,你为了维护自己的情人,让另一个成为了替罪羊,而所有曾经跟随过你的人成为了一场可耻叛变的牺牲品。”

 

一阵静默。

我惊讶自己为什么能不加考虑地把心中本不愿意说的都一头倒了出来。

老房东在沉默半晌后冷冷地盯着我的脸,只挤出一句话:“你倒底……是谁?怎么会了解那件事情的?

“我……”我苦笑着,“我只是个快被梦境逼疯的人。”

 

整件事是不可思议的。我照实叙述给他听,不管他会不会相信。

“但是现在我不知道我的前世是两个人中的哪一个。”我沮丧地说。

“也许……两个都是。”老房东沉吟了半刻,这样回答,“因为他们是双生子,有一部分心思是相联的,关于叛徒,你搞错了,我没有维护过一个背叛者,即使他是我的情人。”

“那谁才是叛徒?”

“老二。老大下不了手,我动的手。”

原来,梦中的一个‘我’虽拿着枪但并没有动手,所以他会说“怎么是你?”,其实这句话是对另一个‘我’身后的人说的。

“那,倒底哪个是你的情人?”

“两个都是。”

 

“哈,”我以嘴角抽筋似的方式笑着,“原来是一个红玫瑰和白玫瑰的故事,不过你好象没有摆平,当中出了一个叛徒。”

“他们俩个对我来说是一个人,”老房东取过桌上的册子,柔和地看着上面的人物,“有一样的面容,却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两种同样令人着迷的性格。”

“所以,你就把他们当作一个碗装两种菜了,统吃不误。可惜没有爱情是能分享的,其中一个因爱成仇,把你们给卖了。”

“是的,我在一次行动夜里知道了他俩当中有一个叛变了,但不知道是哪一个。”

“所以,当天夜里你设了一个套圈,上勾的就是那个叛徒,”我冷笑了,“结果,上勾的人不是叛徒,而你却让真正的叛徒去杀了那个替死鬼,正中他的下怀,好除去情敌,那个叛徒在动手时,因为是双生兄弟而竟有些犹豫,所以你在背后开的枪。”

我清楚地记得梦境中自己根本没有扣动过手枪,那一枪当然不会是我开的。

 

“对。”好半天,他终于吐了一个字。

 

“结果……”

“结果,我知道后就杀了另一个,”他苦笑,“万事皆休,万情俱灭。”

他捧着册子,把它贴在胸口,刹时老泪纵横。

 

我却松了口气,转眼看看窗外,竟是艳阳好天气。

 

今晚,我会是一夜好梦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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