Đồng ước – Mai Hoa Ngũ

僮约by梅花五

(温柔攻X自卑受 he)

正月初八,大汉神爵三年。

我蹲在门口,手中的树枝翻来覆去地划着一句话: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这是我的主人教我的,他很爱这一句话。今天是他的生日,如果他还活着,那么现在这里一定很热闹。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了,历史是没法改变的。

我没法改变历史,也不太关心社会。世上的大事小事,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不过是个奴仆,一个叫做便了的家童。

阳光洒了我一身,很慷慨,很暖和。我懒洋洋地抬起头,便看见远处沐着阳光走过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身量还蛮高挑,和我的主人差不多,这在我们蜀地是不太多见的。

他走得近了,可以看清衣服上精美的带钩和佩剑。一袭黑衣也很华丽,可见他很有钱;大冷的天却不穿毛裘,可见他很爱耍酷。

他一直微昂着头走,以至于令我担心会被踩到。还好,他停下来,目光掠过挡在门口的我,向府院里看去:“喂,去通报一声,我是你家主人的好友王褒。”我站起来,拍拍衣服,用还算恭敬的语气说:“可是,主人已经去世了。”他奇怪地瞥了我一眼:“我当然知道。大嫂杨惠呢?她难道不在?”

他提到主母的名字,我只得颔首道:“请稍等。”

他的目光始终不在我身上停留,或往院内张望,或望向天空,一定是个很高傲的人吧。我的主人可不是这样,他温和亲切,彬彬有礼,有着清澈而深情的眼睛。但我并不怀疑这人是主人的朋友,主人有很多朋友,也许丧事时他还来过,只是我没有注意。

于是我也不再看他,懒懒地向院内走去。倒不是气不过他,实在是自从主人死后,我就变得懒懒的,打不起精神来了,真的。

主母杨惠出来了,她欢天喜地,高兴得仿佛迎接圣驾一般。

也不知她为什么那么高兴!即便主人复活了,我怀疑她也不会高兴成那个样子。

我们杀鸡宰鹅,备下丰盛的餐宴。

随后,主母杨惠和那个高傲的王褒就坐在了桌前,把酒畅饮,大快朵颐。

旁边,站着侍立的我,为他们斟酒,一杯又一杯。

王褒是资中人,今年要去成都应试,路过安志里,顺便来我们家看看,暂住一晚。他的确是主人的故交好友,和主母也很熟识,都不知道过去为什么会对他没有丝毫的印象。当然,这也不奇怪,过去的我,眼中只有主人晃来晃去。

酒逢知己千杯少,主宾觥筹交错,相谈甚欢,我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主母酒量是有的,我知道,主母姿色更是有的,大家都知道。不过今天,她的酒量好像远逊于姿色,不多久就面色酡红,满是醉意了。于是她眉梢带春,嘴角含笑,更显风姿绰约。王褒也有些醉了,因为我看到他双目迷离,听到他言语轻佻。

酒过三旬的时候,他们开始调笑。

22岁的主母,我知道她很寂寞。

我18岁了,我也很寂寞。

主人离去快一年了,也就是说这里已经快一年没来过什么客人,没热闹过了。我理解主母,但不想原谅她,因为主人对她,实在是太好。

主人是个很博爱的人,对所有人都很不错,对我,则更好。但是如果论及他的最爱,那一定非主母莫属。我一直跟随主人,无比了解他对主母那狂热而持久的爱。假使世上只能有一个人陪他,他一定会选择主母;假使让他只能对一个人好,那个人一定是主母。假使让他为主母牺牲一切,他也一定愿意。有时候他的情感、他的所做所为真得令我感到有些妒忌,但是不可否认他在做那些事时充满柔情的快乐,又令我替他欣慰。

那样真切深沉的爱,还敌不过现在这个自大轻浮的家伙吗?

那讨厌的家伙频频举杯,屡屡饮尽,眼睛不安分地在主母身上扫来扫去,我感到一阵燥热,出了一背的汗。

这时,酒却喝完了。主母轻笑一声:“便了,再拿酒来。”我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主母,家里已经没酒了,过年那天酒就喝得差不多了。”王褒摆摆手,仿佛我是他的奴仆:“那怎么还站着?快去,再打酒来。”我心里拱起火来:你这反客为主的登徒子,凭什么命令我!

他见我站着不动,奇怪地瞥我一眼,语气中充满厌烦:“怎么还不去!”我看向主母,她脸上是和他一样的奇怪表情:“快去啊便了,没听见么,还磨蹭什么!”我只得委屈地转身,走了出去。

我提着酒走进来,恰好看见王褒的手从主母的手上拿下来,唇边是淫邪的笑。

主母见我进来,却也无躲避收敛之意,叫道:“总算来了,快给王大夫满上。”我忍着气走过去,给他们倒上酒,退到后面。

大概酒已至酣处,登徒子开始放浪形骸,卖弄他的文采了。他先是长篇累牍地吟了一篇我听不大懂的东西,然后以箸击碟,唱起一些分外缠绵黏糊的淫词艳曲。

往常主人吟诗唱曲给主母听的时候,她总是开心地眼里要滴出水来,今天又是如此。而且,刚才还听到主母赞扬那登徒子精通六艺,擅长辞赋,似乎他的文名还远在我家主人之上,这真让我担心。

我看着王褒,他实在是一个很漂亮的人。有着和主人一样难以掩藏的贵族气,比主人少了两分英武,却多了三分妖娆魅惑。这样的人,很难说清他和主人哪一个更讨女人喜欢,更何况,他是活生生杵在那的。

一直觉得自从主人死后,除了偶然侵袭的一阵心痛,我的情感早已麻木。今天才发现,我错了。他们也不再叫我添酒,自顾自倒着,笑闹着。我就这么站在那里,气愤愤地看着正午的日头落下西山,看着他们两个喝到烂醉。

天暗了下来,我哼了一声,自顾自走了。

真不知道那个讨厌的王褒到底是不是要去赶考,第二天他竟然又没走。

从他们两个暧昧的眼神和表情上,我很怀疑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看着王褒轻巧地把手抚过主母肩头的时候,我有种抑制不住想扑过去掐住他的冲动:不是说朋友妻不可欺吗?你到底还是不是我主人的朋友!

我后悔昨天离开他们了,我对不起我可怜的主人。

昨天的一幕再次上演,王褒又一次命令我去买酒。

我可以不听他的,可是我习惯了服从主母。况且,我只是一个奴仆,一个彻头彻尾的奴仆,一个毫无自由和地位、只是财产一部分的奴仆。

我走在路上,阳光灿烂如同昨日,很有夏天的味道,尽管事实上还是天寒地冻,仍可见未融的冰雪。

我是要去打酒的,那里离家很远,我也是实在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又喝完了。

路远了,思绪也就很长,我走着走着,突然悲从心起。我转了个弯,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去他们的酒吧,反正那些人也都说过,主人死后我变得不听话了,那就更彻底一点好了。

眼前是主人的坟,我真的很少来这里折磨自己的心。但现在我还是来了,从看见枯草在坟头摇摆的那一刻起,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扑在主人坟上嚎啕大哭,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源源不断的郁闷。

眼前出现王褒那盛气凌人的姿态,淫邪不轨的笑容,还有主母回应的含情脉脉眼神。女人啊,你不会真的抹去主人的对你的深情,投入那个男人的怀抱吧。我的主人若是知道他唯一那么深切爱着的人,和他的好友有了苟且之情,该是多么的难过啊。

我匍匐在地,悲伤难抑,一边诉说,一边流泪。如果主人看到我这样,一定又要笑我像个幽怨的女子了。可我宁愿你笑我,哪怕责怪我,只要你能回来我身边。

主人啊,我是多么的想你呀!

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但有着明媚假象的冬日,我们一群奴仆在市场上等着被出卖。我蜷缩在地,被人贩子踢了一脚:“别装死了,给我精神点!”我受痛只得直了一下腰,但两天没吃东西的胃马上又剧烈地抽搐起来,我忍不住缩了回去。“你聋了!”一脚又踹在我的背上。我呻吟了一声,正等着更猛烈的下一踢,一个温和的男声却响起来,犹如天籁:“好了,别打了,看把人打坏了。”我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身姿挺拔、俊逸洒脱的年轻男子,脸上挂着关怀的表情,淡黄色的毛皮上装在太阳下闪着亮亮的光泽,我的世界因此而一下子明亮充实了起来。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因为他是那样的干净好看,在我出生以来的十二年里,我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也没有过这样温暖的感觉。即使渺小卑贱如我,也感受得到围绕他身边的暖意,还有传递过来的希望。他打量了我一番,轻轻摇摇头,对人贩子说:“这个孩子我买了。”

我的心头一阵狂喜,是从未有过的无法言喻的狂喜,周遭的一切变得金黄明灿,和他的皮毛衣服一样。他伸手扶起我,毫不在乎我身上的肮脏,关切地问道:“能走吗?”

我拼命点头,贪婪地汲取他眼里流露的同情和怜悯。我是一个敏感的人,我真的看得到他眼中的怜悯,就像我同时也看到人贩子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他一定觉得我的主人是个傻瓜,本来他们是想把我这瘦如鸡仔的人搭着送掉呢。

我跟在主人后面向他的马车走去,马车夫跳下来迎接他,看见我“咦”了一声:“少爷,你昨天不是把仆人都买够了吗?”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向我笑了一下。这幅画面一直铭刻在我的心里,就为了这个笑容,我也决心一辈子跟着他,对他好。

我决心一辈子对他好,不过我发现通常还是他对我更好一些。

从记事起我就是个奴仆了,孤身一人的奴仆,不知道父母兄弟在什么地方。有记忆的这些年来一直在颠沛流离,被辗转倒手了不知几户人家。一直以来,由于我的孱弱幼小,从没能给哪家主人做过什么大的贡献,当然我也并未因此有多么好过。那些主子们只会衡量仆人的价值,不会去在乎一个奴仆的处境和死活,而我也只会被他们嫌弃和打骂,偶尔听到其它奴隶无奈的一声叹息。

不过12岁那年的我,终于还是遇到了我18岁的主人。

我坐着他的马车来到了我们家,从此,生活改变了。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杨羽,出身于安志里的一个名望之家。不过他似乎更乐意寄情于山水,和他新婚的妻子杨惠住在一个偏僻但风景优美的小府落里。主人真的很照顾我,有时我都觉得他不像买了个奴仆,倒像给自己买了个弟弟。诚如马车夫所说,他家实在不缺少奴仆,而且实际上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能为他做点什么。他只是给我治病,好生供我吃喝,甚至会请人照看我。我也不和别的仆人住在一起,因为他觉得我太小,便给我单独辟了一间屋子。于是,在他给我讲了武帝金屋藏娇的故事后,我又觉得自己像他的女人。

其实我最终也弄不清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还是那种单纯的不求回报的好。但是,敏感的心确实感受到他的另眼相看,虽然不像……我对他样炽热专注,一往情深。

在我慢慢长大,身体变得好起来之后,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关照我,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他说我的职责是看家护院,却从未要求我做过什么,更多时候他喜欢出去时把我带在身边,或是跑来我的屋子聊天,教我念书,给我讲诗词歌赋,讲他的生活,他的朋友,他的妻子。他说看到我就觉得想要保护和关心,见我露出笑容便莫名觉得欢喜。他也说过对我真的有不同,却也不知是怎样的不同。每当这时,我就对他傻笑,或是跟他调侃几句,我不敢接话,因为他不知道,我却知道。我清楚心中对他的仰慕和爱戴,却不能放纵感情的发展,不是因为身份和性别,只是因为他的美好。于是就这样过下去,他关怀我,我追随他,他深爱着妻子。

只有一次,他和主母杨惠吵了架,伤心地来到我的房里,躺在我的床上睡着了。我凝视着他皱起眉头的睡容,真想搂住他,躺在他的身旁。但是我仍然不敢,只是蜷缩在他的脚边,默默地度过了难以忘却的一夜……

哗啦一声,打酒的铜钱从我腰间滑落,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捡起来,再次扑上坟头,大声哭泣:“当初主人您买了我,只是要我看守家里,并没有要我给其他的男人去买酒啊。”

提了酒回来,已经很晚了,没有主人护着我,实在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奇怪的是,主母和王褒还在喝酒,而且酒看起来还有很多的样子。他们身边站着碧青,一个与我同岁的仆人,乖觉但心机很深。我苦笑了一下,早该想到了,死了张屠户,不吃浑毛猪,我不打酒不伺候自然还有别人。

三个人一起看我,不过表情各不相同。

碧青的脸是呆板的,但我从他眼神里捕捉的到得意;王褒的嘴边若有若无地挂着一丝怪异的笑;主母杨惠的脸上,则是不加掩饰的鄙薄和厌恶,她白了我一眼:“还知道回来啊。哭够了吗?随他去岂不是更好……”我一愣。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下去吧,别让我看见你。”

我低了头退出,眼眶又泛上泪水。我想:女人都是水性杨花的。

再一天,王褒走了。

我有时会忧郁,但可能大多数时候还是有趣的。别人说我经常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搞笑事情,我不信,可连主人也这么说,我就信了。过去,我也和几个仆人颇为交好,不过他们通常对我的房间敬而远之,因为主人在的时候,不怎么喜欢别人打扰。主人死了之后,虽然我开始干更多的活,但还是单独一人住在原来的屋子里,他们也就开始常来这里找我玩了。

晚上他们又来了,很关心我的郁郁寡欢,虽然他们也知道这毛病从主人不在的那天起就没治好过。他们说:“你昨天为什么不去打酒,还跑到主人坟上哭?你知道吗?碧青告了你的黑状,主母现在好像对你很不满。”

我当然知道,主母从昨天起就再也没给过我好脸色。我真的无所谓,过去她也不是很喜欢我。

他们又说:“你知道吗?那个主人的朋友想要买走你。”这回我听进去了,一下子站起来:“真的?”“应该是真的,谓儿亲耳听见的,他说赶考回来之后就来买你,好像主母也答应了。”我不要!我真的不要!那个登徒子王褒为什么要买走我?绝不是因为我的能干吧,唯一的理由就是他讨厌我,要报复我。而且,即便主人不在了,我也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至少在这里,我还能感受到主人的气息。仿佛掉进了万丈  我惶惶不可终日,每天担心着王褒的到来。

然而他还是来了,没过多少天之后。

我正在扫院子,王褒自顾自地晃了进来,带着他固有的玩世不恭表情。我呆在那里,扫帚从手中滑落。他耻笑了一声:“便了,若还是这样笨手笨脚,跟了我有你好看。”主母从屋内出来,看见他也愣了一愣,随即笑道:“怎么这就来了?照这个速度,应该是一考试完,马上就赶回来的了吧。”他绕过我走到主母身旁:“还不是想着你,一天也等不得了。”主母更加的笑容可掬,二人走进屋去,当我是空气。

我的心很痛。不只是害怕会被王褒买走,更是不愿意看到他回来和主母相见。

主人,我那天是不是不该告诉你,你一定比我更痛心。

这次王褒很快就要走了,而且是真的把我从杨家买走了。

主母叫我进去,轻描淡写地说:“便了,今天起我就把你卖给王大夫了,你去收拾收拾跟他走吧。”尽管我早有准备,听到这话还是如五雷轰顶一般,我嗫嚅道:“主母,不要……还是让我留下吧……”主母鄙夷地打量我一番,说:“留下?说实在的便了,你觉得你能干点什么?如今也不比从前了,我也不想养个吃闲饭的,难得王大夫不嫌弃,想带走你,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还是不死心:“主母,我不会吃闲饭的,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听您的,不要卖掉我。”主母叹了口气:“便了,我知道你对你主人有不切实际的痴心,过去……”她瞟了一眼身边的王褒,“算了,也不必说了,你快去收拾吧,我主意已定。”通常主母这么说的时候一定是不能更改的了,那就这样吧,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以后会怎样就听天由命吧,反正世上也没有什么好牵挂的,已是白得了这么多年的安逸和幸福了。

我的东西很少,打两个包就够了。箱子空了,最底处有一张丝帕。我拿起来,主人的笔迹,是我们闲聊时写的契约。当时我说他太过纵容我以至于让我都不知道每天该做什么工作。他说:“既然如此就给你订一个契约吧,你要严格依照这个来做,省得偷懒。”他规定我每日三餐要吃多少东西,要至少陪他聊一次天,跟他出去的时候要保持开心,临睡前要对他微笑一次。契约很短,更像是一个玩笑,但真的让我感动。不过他接下来的话更让我感动:“便了,如果我死后家人会难为你,那时你就把契约拿出来给他们看好了。告诉他们,我买了你,就是为了让你做这些的。”我把契约叠好放在贴身处,走了出去。

王褒正和主母调侃着什么,见我出来,脸上露出奸诈的笑,似乎对接下来如何折磨我充满了期待。他笑着说:“杨大嫂,钱收好,小厮我可领走了。对了,拿笔墨来,我们订个契书吧。”主母剜他一眼:“你还真是明算账呀。也罢,碧青,拿笔墨来。”

看王褒提笔要写,我突然说道:“王大夫,既然你买了便了,最好也像过去那样,把我以后要干的事明明白白的写在契约上,也好让便了依契约从事。”我对这人实在是恐惧,如果让他明文正字地写下来,总不会有太多令人不堪的折磨吧。

他古怪地瘪瘪嘴,挥笔书写。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不一会儿那一大片布帛就已经写满了。他把笔一扔,向布帛上吹了几口气,抓起来掷给我:“写好了,自己看吧。”契约上字迹倒很是洒脱清逸,可见字如其人之说是不准的。契约很长,详细地规定了名目众多的劳役和时间安排,从“晨起早扫,食了洗涤”,到“牵犬贩鹅,武都买茶,脍鱼解牛,烹酒尽具”再到“夜半无事,浣衣当面”等等,从早到晚没有一点空闲的时间,且是些根本不可能全部做到的任务,最后还来了一句“奴不听教,当笞一百,听凭处置,不得有二言。”

早该知道他是不会放过我的,一个奴仆,生杀大权都掌握在人家手里,还幼稚到想要写什么契约,真是可笑!我看着这毫无意义的契约,流下泪来,不是被他繁重的劳役吓倒,而是想起主人的那张契约。他看我流泪,笑道:“怎么了,可还清楚吧?”我看他得意的嘴脸,反倒没了哭的欲望,擦干泪,淡淡地说:“照王大夫安排的活,便了恐怕没几日就累死进了黄土,早知如此,还不如天天去给您买酒。”他倒愣住了,片刻之后,放声大笑,转而对主母说:“好好好,有点意思,杨大嫂,今后我得替你好好□□他。”我过去的主母杨惠无所谓地哼了一声:“随便你。”

我跟着他踏上了返家的路。

开始我很奇怪他没有仆人,没有马车,就连行李也很少,毕竟,资阳到成都虽不算远,走的话也要好久。后来我便明白了,原来他的朋友实在很多,到处都熟,走到哪儿就吃住到哪儿。有时还会住到青楼里,反正他的钱财实在也很多。——我从不怀疑他是个花心成性的浪子。

一路上他并没怎么折磨我,也许是顾不上。因为他一直在和各式各样的朋友喝酒谈笑,要么就和各式各样的女人调情睡觉,连让我伺候都不需要,而走路的时候,他又从不喜欢说话,只默默地跟在我后面。偶一回头,见他不是仰头看天,就是紧盯着我,总之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过我并不认为他会放过我,到家之后,果不其然。

王褒——我在内心是绝对不愿称他为主人的,我只承认我的主人杨羽——不是官宦世家,而是靠造铜发财的富商大贾。

不过他的家,比主人家明显还要豪富。自然,也是不乏仆佣。

一进家门,他就把契约扔给我:“好好看看。快去做吧。我要睡觉了,刚回来还真是累。”

从此,我开始切实体验一个成语:马不停蹄。

王褒家里有很多的仆人,分别做着各式各样的活计。但我来了之后,那些分工明确的仆人们就多了一个十项全能的杂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把家里有的活儿全尝试了个遍,也因此认识了府里各行各业的仆佣。我替他们减轻了负担,人也还算恭谨老实,可以感觉出他们都不讨厌我,但是在王褒竭泽而渔的疯狂使用和显而易见的报复行为下,没有人会对我表示出亲近。

不过我也并不在乎,因为我每天唯一的希望就是能躺下好好睡一觉,友谊对我来说已退化成可有可无的东西。

在家里干活的时候,经常会看见王褒。每当这时我就会收敛起疲惫,尽量做出平静无谓的姿态。我实在不想让他感到得意。我面无表情的脸、机械的动作一定也使他倍感无趣,所以通常他看一会儿就会拂袖而去,丢下一句话:“某某某,看好便了,别让他偷懒。”

等我回到那间最底层杂工们居住的房屋时,一般已是夜半三更,鼾声四起。我把快要散架的身躯往墙角的草铺上一丢,根本还什么也来不及想,瞬间就睡着了。

白天我也没有什么思考的时间,事实上我思考了也没用。所以,无论多累,多么不可能,我都会默默地忍受下去,坚持下去。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一个奴仆,原本就没有资格享受那些年的快乐,这,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最近几天,王府来了很多贺喜的人,因为王褒考试得中,要被选拔到京师太学去了。这对王家来说是个好消息,听说进了太学的子弟,一般都会仕途畅通,平步青云。我希望对我来说也是个好消息,如果他走的话。因为在这么忙碌的情况下,他也没忘了派人来嘱咐我干什么活。

今天特别的忙,我都记不清拔了多少鸡毛,洗了多少菜果,搬了多少趟酒坛了。还好,到晚上客人已走的差不多了,帮厨房收拾完最后一批碗筷后,我顾不上活动一下麻木的脚就一下子睡了过去。可是没多久,我就被人叫醒了。我努力睁开惺忪的眼睛。“便了,主人叫你去他书房里。”

我经常去王褒房里干这干那,但是这么晚的时候还没去过。天知道他今天又要如何,难道白天高兴的还不够?

王褒只穿着白色的里衣,斜斜地靠在椅子上吃葡萄。见我进来,随手砸过一串来,大声叫道:“怎么这么久才来!”我侧身闪过,低了头不语,今天他似乎薄醉。

他把桌上一件青色长袍丢给我:“快,去给我把衣服洗了。”我接过粘了很多果汁的长袍,转身就往外走。“站住,你去哪?”他嚷道。

“去洗衣服。”

“我让你走了吗?打盆水来,就在这儿洗,我要看你洗。”背后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尖利。

我不和他多说,默默地打了水在他对面搓洗。

他趴在书桌上看着我,等我洗过几遍抓起来拧干的时候,他拿着一支饱含墨汁的毛笔走过来。几滴墨水很快地滴在衣服上,渗了进去。我吃惊地把衣服往后拉,抬起头看见他坏坏的笑和夸张抬起的手,他是故意的!

“怎么又脏了?真是不小心,那就再洗一次吧。”他嘿嘿笑着回到桌后。

我忍气吞声地去打了水来重新洗,这次的墨汁很难搓净,搓着搓着我都看到外边隐隐有了光亮。马上就要天亮了吧,鸡一叫我就要起来干活了,那么这一夜是无法睡得了!

眼睛模糊了,手酸了,鸡叫的那一刻,我终于把衣服搓洗了出来。正待出去,一直在写字的他抬头叫我:“便了,过来,我看看洗得干净吗?”我走过去,把衣服展给他看,他做作地摇摇头,啧啧几声:“你会洗衣服吗?洗得那么不干净我怎么穿?”我强抑住气愤,道:“哪里不干净?”

“这里……这里……”他边说边端起砚台把墨汁慢慢倒了上去。我看着辛苦了一夜洗出来的衣服又染成了乌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气愤之情,“啪”地把袍子摔在面前的桌子上,几滴黑墨溅上了他被烛光映的雪白的脸。

王褒抹了一把脸,死死盯着我,我气愤之际也毫不退缩地瞪着他。他突然把面前的东西甩在我脸上,比我还要暴怒:“好好看看,这是契约,你只不过是我买回来的狗奴才,还敢跟我耍什么性子!”原来他一直在抄的是我们那份契约,这个卑劣无聊的人。

他坐回去,冷冷道:“奴不听教,当笞一百,听凭处置,不得有二言。你还记得吧?”我不回答,笞就笞吧,还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来人,把他绑到……我的那间马厩里去吧。”他想了一下,喊了一声。

我被绑住,扔在马厩里的地上。

也不知何时将受到鞭打,我也懒得去管,总算可以躺下来,我很快又睡着了。

脸上受的拍击使我清醒,睁开眼睛就看到王褒那张令人讨厌的脸。“睡得还挺安逸啊。”他嘲弄地说。也不知道离上次见到他有多久了,反正现在的他换了一身新衣,精神很好地蹲在那里望着我。

我闭上眼睛。

“还睡啊?起来受家法吧?”他口吻轻松,兴致很高的样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承受他的折磨。

“也不是我想打你,来了那么久我什么时候打过你?没办法,咱们按契约办事嘛。你不听话,只好要受点惩罚啦,不然要契约有啥子用处呢?”他自说自话地拉扯手中的鞭子。

风声响起,沉重的一鞭落在我的身上。顿时,火辣辣的疼痛开始蔓延,我真的很久没有经受过这种疼痛了。又是一鞭落下来,我咬了牙不吭声。

“哟,还挺能忍的。”他自语道。随后,接连的更重的几鞭抽了下来,我不想躲,但身体不由自主地翻动,拼命让自己不发出呻吟,泪水却不争气地流出来。

鞭打在这时却停住了,我疑虑地睁开眼睛,看见他正望着我的脸,索然寡味的模样。“怎么又哭了?像个女人似的。我还以为你挺能吃苦的呢。”他丢掉手里的鞭子,站起来,思索了一下,又说:“你真的不够有趣啊,来了这么久我还没见你笑过呢,你就不能笑笑吗?”

我会跟你笑?我觉得他纯粹是有病。他却又有了新的想法,把我提起来,坐着固定在一根木桩上。鞭打过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但还可以忍受,心中的恐惧却更大了,他又想干什么?

他出去转了一圈,拿着一根羽毛过来,开始脱我的鞋袜。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真脏,便了,你是不是来我家后就再也没洗过脚?”

他把那根硬硬的羽毛在我□的脚心扫了几下,我是一个非常怕痒的人,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他兴头愈加高涨,继续挠我的脚心,软中带硬,亦轻亦重。我真的不知道人在这么难受的情况下为什么还会笑,可我毕竟还是笑了,尽管是无比痛苦的笑,比哭还难听的笑。他持续不断的挠着,我拼命挣扎可是无济于事,如果疼痛让人恨不能死去,那么这种滋味就是生不如死!

羽毛在脚底抖动,他的声音在耳边轻拂:“对嘛,鞭笞太庸俗了,这样多好……呵呵,笑起来就是好看……”我的声音终于变成了凄惨的哽咽,小规模的挣扎也变成了无奈的痉挛和抽动,终于一口气哽在我的咽喉,我瞬间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已经躺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床上,鞭打的地方还是疼痛,不过已有上了药的清凉之感。

我转动视线看了看:一间摆设简单但挺干净的小房间,一床软和厚实的被子,枕边是我脱下来的衣服。我心中念头一闪,慌不迭去摸那堆衣服,还好,主人的那份契约还在。我把它搂在胸前,松了一口气。这契约,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像主人写给我的情书一般,是他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桌上放着一碗饭菜,我也懒得去吃。难得现在没人叫我干活,可以放纵再次袭来的困意,于是我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吓了一跳,噩梦一样的王褒坐在我的床边,手中拿的竟然是主人给我的契约。“还给我。”我急切地去抢。他把手一抬,让我抢了个空,然后冷冷地看我:“为什么不吃饭?”

我才注意到桌上已摆了好几碗饭,想来已经送了好多次。我并不是不饿,也没想要闹绝食,只是比起饥饿来,困倦占了上风。至于饭,只是还没来得及吃而已。然而看见他,我是真的没有了胃口。我把头扭过去,但马上又扭回来,伸出手去:“给我。”

“有那么重要吗?杨羽对你还真得挺好。”这个该死的家伙一定是看过了,我气愤焦急地扑过去抢。他却一闪身站出老远,又展开契约看了一眼,脸上似有所动,抬头向我:“微笑一次……他从来都是那么酸……便了,你喜欢这样?”我心急如焚,恨恨地道:“快点拿给我,那是我的。”

“那你吃饭啊,吃饭我就给你。”他玩世不恭的语调又来了。

我从床上跳下来去夺契约。他左躲右躲,始终拿不到。“你以为你能抢得过我吗?说了让你吃饭,你老老实实吃饭我就给你。”他笑嘻嘻的戏弄我。

我也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想了想,跑到桌边,也不管冷热就把饭菜拼命往嘴里塞,尽管噎得快要吐出来,还是不停地塞着。“行了!”他突然发火了,远远把契约扔了过来,扭头走了出去。我把饭碗一丢,抢上去捡起契约,抱在怀中。

他莫名生气走后,我的日子却变得好过起来。

第二天王褒差人告诉我以后不需要再干那么多活,只负责煎茶事务就可以了。这实在是非常轻松,每天我只要煎好茶,洗涤好茶具就可以了,再不用出远门,也不用起早贪黑了。只是蜀地以茶待客之风盛行,王褒本人又嗜好饮茶,我少不了进进出出,端茶送水,也少不了每日和他打许多照面,着实令人忐忑。

很奇怪他却真的是发起善心了。我知道他最近事务一大堆,却专门找人教我更深奥的烹茶饮茶之道,自己也会抽空跑到我烹茶的地方亲身指导,如果我去奉茶时没有外人,他还会抓住时间口传心授循循善诱一番,大有要把我培养成茶道专家的势头。

他什么也不提,也不来为难我,我自然很舒服,前段时间迅速消瘦和衰弱的身体又开始恢复。我想:他大概忙得顾不上我了,或者他已经对折腾我失去了兴趣,我毕竟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仆人,对付我还不如让我干点什么来得实际。看起来,他也不算是个很恶劣的人,事实上除了对我,也没见他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只不过,那也没道理让我单独住在这一间房子里啊,为什么又会像主人过去那样呢?

这个问题还没想通,他却又做出一件让我吃惊的举动。一天晚上,他竟然也跑到我的房间来聊天了。脸上还是玩世不恭的笑:“便了,最近还好吧?”白天他刚认真和我探讨了制茶,尽管别扭,我也不好避开他,便嗯了一声。

他却大咧咧地坐在我床上,顺手拿起我的茶碗喝了一口。我吃了一惊:“王大夫,我去给你再倒一碗。”“不用。”他竟然舒服地靠在那里,懒洋洋地说:“你坐啊,我今天难得有空,来找你聊聊。对了便了,我发现你从来不叫我主人,难道我不是吗?”我没有答话,坐下去。你当然不是,尽管我是个一无所有的奴仆,但这一生我的主人只有一个。他却穷追不舍:“那你都叫杨羽什么?”我心里一痛,主人那亲切的笑又映入脑海。他似乎也觉察我神色有变,倒也不再追问,开始絮叨自己最近在忙得那些事情,我第一次发现他竟也可以这么啰嗦。

这天起,他跑顺了腿,成了我这里的常客。尽管他和我的主人太不相同,可这情形总让我想起过去和主人的那些日子。有时候我都产生怀疑,屋里坐着的这个满嘴笑话连篇的人到底是不是过去那个高傲的,喜欢折磨别人的王褒?不过,他的知识渊博,才华横溢是不可否认的,从诗词歌赋,到市井琐事,以致天文地理、农耕商务,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一谈起话来,必能滔滔不绝,舌灿莲花,妙语连珠,引人入胜,也难怪他有那么多朋友,跟他说话的确能令人如沐春风。他很喜欢高谈阔论,有时也非要打破砂锅地问我问题,如果那问题不涉及我的主人杨羽,我一般还是会回答的。有关主人的事,我实在不愿意说,那是我记忆里最宝贵的珍藏,我不舍得把它们拿出来跟任何人分享,让它们沾染上一点外界的气息。但是,我却很喜欢听他讲主人的事,听他说过去和主人的交往,幻想那时主人的样子。

摇曳的烛光通常让房间变得模糊,我的思绪这时候也经常随之迷惘起来。昏黄的灯光里,他的身影朦胧柔和,我是谁?到底身在何处?他又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前尘往事在此刻似乎都淡了,只剩下这间屋子的两个人是现实存在且熟悉的。每天就这么看他忙忙碌碌,絮絮叨叨,我已不再恨他,也实在想不起来他从前做过什么可以让我持续讨厌下去的事了。

“便了,开春后我就要去京城了。”这天他突然跟我说。

“唔。”我淡淡应了声。早知道他是要走的,不过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异样之感。

“我这一去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就不能说一句‘不能不走吗’?”他皱起眉毛。

“奥,不能不走吗?”我顺从的问。

“不能。我倒是无意仕途,也并不以天下为忧。可家父一直认为,经商制造之流,即使富可敌国,始终是末,只有入朝为官,方是正道。他整日想的就是如何逐本,我既已考入太学,怎能不去?”

“这样,当然要去。”我答道。

“那我走之后,你怎么办?”

这话好笑,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奴仆,以前怎么办,现在就怎么办呗,不过是混碗吃的。

他却接着说道:“我走之后,没人管你,没人给你聊天……听不到这些醒世恒言,你又当何以自处?”这话却有了玩笑与自夸的成分,我付之一笑,便了虽蒙主人不弃,颇识了几个字,还没阳春白雪到高山流水难觅知音的程度。

他见我不语,显得有些着急:“我说,你怎么老是问十答一的?你就不能问问我能不能带你去啊?”

带我去?我吃了一惊。为什么带我去?我既非从小把他伺候大的贴身家人,也并无力气武艺可以防身看院,甚至都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可用,何必千里迢迢带我充数。想到这里,我苦笑着摇摇头。

“你不想去?”他问。

“我去做什么呢?我什么也不会。”我只得答道。

“于我而言,饭可一日不吃,茶却不可一日不喝。”他突然慢悠悠地说,话锋一转,“对了,你不是很会烹茶吗?”

烹茶?我心中突然一震,他苦心教我茶道不会是为了这个吧?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我有些慌乱:“我……我不去,茶……谁不能……”

他的声音却一下子冷下来:“便了,你就是心里很不想去对吧?”

“我……”我看到他射来凌厉的眼光,索性低下头“嗯”了一声。

“你……”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话里也充满了压制不住的火气,“我我……我还真是够傻,看错了你。便是石头也有暖热的时候,我还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暖不热的东西。”他站起来,甩门而去。

我呆在那里,他这是什么意思?好像很想让我跟他去的样子,若一定要我去我自然也没法拒绝,可带我去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他从前不是很讨厌我吗?虽然最近好像对我还好,可也决不至于此吧?这实在令人费解。

不过,我有预感他会因此而报复我。

第二天,送茶时他不再与我说话,晚上也没来找我。

第三天一早,我由于受了点风寒,鼻塞头疼,就多睡了一会,他却找上门来:“便了,你也太懒了,没活干也不能起这么晚呀,快走,跟我去工场。”

我赶紧起来,揉揉发紧的太阳穴:“去工场?”

“是啊,从今天起,每天跟我去工场帮忙,对了,以后不用你烹茶了。”

“你也去?”怎么又让我去工场了?家里的活我都干遍了,他家铸铜的工场倒是还从来没去过,哎,这人不会是想培养个熟知家中一切事务的管家出来吧?

“当然。最近我得集中精力把工场的事处理一下,走的也安心。快点啊你。”

我没有想到王褒家铸铜工场的规模是如此之大。工场依山而建,占地几十亩,工人竟有近千人之多。他带我边走边讲解,工场主要是进行冶铜,铜矿有直接采自山上的,也有从外地运来的。后边还有锻造青铜制品的地方,直接出成品销售。

我点头倾听,却不免胡思乱想:他不会因我不去京师,又想让我帮他打点这里的生意吧?

我们来到山上的采矿点,这里杂乱地堆积着很多铜矿石。许多工人在此采矿抬石,见他来了,有识得的忙上来招呼。他对一个五大三粗,身高足有八尺的男子说:“老邢,最近可还忙?”老邢一乐:“可够忙的,少爷。”他拉过我来:“他叫便了,今天起就让他跟你干吧,也添个人手。”老邢打量我一番,面露难色:“少爷您不是逗我吧,您看这……这是从哪里来的小哥,也太过文弱,我们这的活他可干不了。”的确,在这儿的工人个个都身强体壮,虎背熊腰,大冷的天有的还□着上身,跟他们一比,更显得我瘦小不堪。王褒却一摆手:“没关系,所以才把他交给你呀,好叫你拿出手段来多练练他,再说,你别看他不起眼,能干着呢,是吧,便了?”他转身对我一笑。

我觉那笑中藏了嘲讽,低头应道:“是。”

老邢愁眉苦脸的说:“那这位小哥以后都在这儿了?他是您的……?”

王褒答道:“家仆。当然都在这儿了,你可得好好教他。”他又转向我:“便了,你可要给我好好干呀。对了,晚上还回家睡,饭也回家再吃吧,我若不来找你,你自行回去便是。”说完,扔下我们就走。

老邢叹了口气,对我说:“你跟我来吧。”

在这儿干活的多是附近的雇工,像我这种家奴身份的实属罕见。这是他对我报复的方式吗?我想是吧。看来奴仆就是奴仆,即使他常跟我聊天,也不过是个解闷的玩物罢了,亏我刚才还自作多情地认为他要教我工场事务呢!

至于这里的工作,也实在没什么可学的,只需要提拉肩扛石头而已。不过真正干起来,才知道其沉重艰辛。相比而言,以往的做的事务也只能叫做繁杂,而不能算是繁重了。或者,我的体格实在不适合做这种事吧。拼了命才把一块矿石扛在肩上,还是最小的一块,摇摇晃晃走过去扔下,却发现胳膊抖得没法抓东西。老邢也看出我的勉为其难,但也许是受了王褒的嘱托,却是不停地催促监督我。看到别人投来的或鄙视或同情的眼光,我咬了牙一次次挑战自己极限。

收工时,我已瘫在地上,王褒却走过来,扶我起来。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等在那里的,可能我刚才的狼狈他都看见了吧,只听他叹了口气,道:“就累成这样?没事,刚开始而已,习惯了就好了,以前是不是太宠你了?”谁宠我,没搞错吧?我也顾不上去咂摸他的话,今天出了一身的汗,现在被山风一吹,早上就有的风寒似乎又加重了,头晕的厉害。

强忍着挣扎回家里,躺在床上不想动弹。饭送进来,倒是空前的丰盛,可我一口也吃不下,把门闭了,倒头便睡,外界发生什么一概不知。

也不知道王褒是怎么想的,也不知他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总之他是跟我较上劲了,一大早就来喊我去工场。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时我自己挪回家,有时和他一起走,听他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晚上他倒不怎么来我房里了,或许是我不知道,因为我每天回来都可以马上睡得像个死人。

这种生活不能说是习惯,只能算是麻木了吧,因为每天都仍然觉得忍无可忍。

不过还是忍了,经常想人的意志力还真是顽强。没什么进步,但也不想让人小觑,于是尽全力坚持,坚持,再坚持。

今天的状况实在不好,或许已经到了全线崩溃的边缘。风寒自来的那天起就没好过,肩头磨得已不是血肉模糊可以形容,那个脆弱的胃也已疼了好几天,到现在已觉得周身发烫,看东西都模糊了。

我一步三晃地走着,是那种无法控制的抖。当我觉得自己已无法再迈一步时,却看见王褒闲庭信步地从前方走过来。不能倒,不能在他面前倒下,让他看笑话,我横了横心,使出全身的劲想往前跨,然而脚下一绊,眼前一片漆黑,我还是倒了下去,直挺挺的。

似乎这次病得真是厉害,我始终无法清醒过来。

全身都疼,到最后已是轻飘飘的。昏昏沉沉中,常感到有人来给我喂饭喂药。模模糊糊的,有时会看到王褒,便闭了口不吃;有时却是主人,这样就勉强吃上几口,然后去握了他的手:主人,你还是对我这样好。

不知过了多久,神智恢复过来的那刻,看到床边的王褒。他的手被我握住,面部交织着无比复杂的神情,看我醒来,终于全部回归为一种关切:“你醒了?”我微微点头,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好像守了很久的样子,精神疲惫。

他沉重地呼出一口气,端过旁边的一碗粥:“是说你今天会好的,来,喝粥吧,已不烫了。”我没动,发现自己真的难以理解他。

他却使另一只手扶我坐起,揽在我腰上,把碗送到我嘴边,动作娴熟自然。我却担不起这份亲昵,下意识地一躲,粥一下子洒在他手上,又落在被子上。我惊惶地望他,他张了张嘴,却没发火,默默收拾了出去,倒好像他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下人。

接下来几天,除了医生,我每日里只能见到王褒在房里出出入入,送水送饭,不由我拒绝。我决不允他喂我,他也便不用强。我是个话少的人,对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却也不怎么多说了,常在那里出神。

他突然对我这样照看,我却不能受之坦然。尽管肩伤还时时发作,能下床活动之后,我就对王褒说:“王大夫,我要什么时候去工场?”“工场?”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便了,你是在怪我吗?”

“没有,不敢。”我不是说假话,我确实不怪他,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但也只是让我去做一份正常的工作,又没有打骂体罚我。我本是一名奴仆,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做不好只能怪自己。

他却以为我在说反话,急切道:“我知道你以为我在害你,其实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唉!”他叹口气,向我解释:“你不要误会我,其实我是想……带你去京城。京城距此路途遥远,你身体那么弱,实在也不适合长途跋涉,叫你习武吧也来不及,我便想让你在老邢那里磨练一□魄,学得他们几分强壮也好有力气跟我进京……可我……亏我还自诩聪明,却犯了傻不是?哪里知道你还生着病,又有旧疾,况且人各有不同,哪能一蹴而就?都怪我,你让我担心死了,真不知一时中了什么邪!”

真是这样吗?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他脸上写满了真诚和自责,我心头一阵迷惘,我又有何德何能,让他待我如此?

“王大夫……”我嗫嚅道。

他却一下子抓住我的手:“便了,为什么不再叫我主人?你不是叫过我吗?”

这是从何说起,我极力想挣脱他:“王大夫……”

他抓得很牢,不知在想什么,半晌,神色一黯,松手离去,口气淡然:“那叫我子渊好了。

照他的说法,他一直对我是很好的了。只是,我自认无甚过人之处,也未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这样做,用意何在?夜已深,我兀自抱膝坐在床上,苦苦思索。

他却突然闯了进来,满身酒气,醉眼朦胧。“便了,便了。”

我想要去扶他,但忽然有些胆怯。他却一下子扑到我身上,几乎把我压在床上。我病未痊愈,他力气又大得很,挣了几下,竟是没有挣脱。

他去摸我的脸:“便了,你对不起我……你说,你喜不喜欢我?……我那么喜欢你,我谁都不想见……”

我拼命挣扎:“你醉了……王大夫……”

他一下子按住我:“别叫我王大夫,你不知道我多讨厌你叫我王大夫,我才不稀罕作什么劳什子大夫,御史大夫也不稀罕,哈哈,我只要做你的主人,你的主人。”

这人真是疯了,我去掰他的手:“王大夫,你清醒一点。”他用膝盖顶住我的小腹,虚着眼睛看我,我挣扎不动,疼痛难忍。忽然,他抬手给了我两记耳光:“主人!你没听见吗?你是不是不会说这两个字,还是只肯对杨羽说?你是不是把我当作他了?他有什么能让你念念不忘的?你说,我哪点不如他?是不如他酸文假醋,还是对你不够好?……”

我只是挣扎,他却换了一种眼神:“……还是,不如他会伺候你……”他开始猛烈地撕扯我的衣服,把它们扔在地上。

我内心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这是做什么?我拼力想要逃脱,却是不敢大声喊叫,唯恐会有人听到,看见这不堪的一幕。

他脱光我的衣服,把我反着压在床上,而我,已经挣得失去力气。“你以为我不行吗?我比他强!你跟我说他都是怎么干的?你得比较,比较才知道谁更适合,谁更舒服……”他边行动边说。一个硬物顶在我的臀部,片刻之后,插入进去。

我疼得叫了出来,像一把匕首捅进体内,然后又一点一点地、转着圈的往里慢慢地拧……这是为什么?

全部进入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轰”的一声崩塌了,天地一片黑暗。……

我趴在床上,目光呆滞,不吃不喝。

王褒几乎要给我跪下了,可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无论他怎么说,怎么求,乃至怎么强迫,我也不说一句话,不吃一点东西。

我能感到后边又在渗血,身上也烫得厉害。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可以忍受的,可内心和灵魂的沦丧感却让人无法释怀。我深知自己的卑贱,对未来从来也没有过什么企图,但至少在心灵最深处,还保留着一个极小的角落,藏着一点美丽的记忆、一些可怜的自尊、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人生总是给我意想不到的东西,现在,那个角落消失了。

王褒又在那里劝说了,其实你又何必如此?奴仆的身体本来就不属于自己,连命也不值什么,想要的的话全给你好了。

不知道过去了几天,我觉得意识正渐渐离我远去。“杨羽!杨羽!”王褒的声音在耳边飘忽,“便了,我要送你去杨羽那里好吗?杨惠想要把你们过去那房子卖掉,我已经买下来了,以后你自己搬去那里住,我再不缠你了怎样,你倒是说话阿?”

主人的房子?和主人在一起?心中一个地方似乎软了一下,我的泪滚了下来。

杨惠改嫁了,带走了所有的东西和人,只留下那处府院。

王褒没有食言。

像拒绝不了以往他想要给我的任何东西,这次也一样。

我独自一人住在了这所府院里,从生病时照顾我的那个人走后。

却不感到寂寞。风吹过的时候,像主人在抚摸我的头发;躺在床上,会听到主人的声音,随后而来的梦里,必然会出现他的身影。

每天吃的不多,却一直活着,脸上还有了少见的红润,日子如渐暖的和煦春风。

不知哪一天会死在这里,但也是件想起来就快乐的事呢。

天真的热起来了,把被子拿出去晒一下吧。

推了门出去,却看见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个犯错的孩子。

“我能进去吗?”第一次看他这样忐忑的表情,怯怯的语调。怎么不能?这明明就是你买的房子。

“便了,你还好吗?”他问。

好得不得了,真的,要谢谢你。

但我却似乎想起一件什么事:“你来这是……”

“专程来看看你,……就是放心不下。”他的脸也会发红?

“你……不是要去京城?怎么现在还在这里?”我终于想到那件事。

“早过了期限,我自己去那……我原是个不喜欢束缚的人,……贪图安逸。”

“那么老爷……”

“他哪里能做得了我的主!”他看看院里,表情里带了希翼和讨好,“便了,这里我就认识你,天这么晚了,今天能不能让我在这里住一晚?”

尽管我知道他周遭朋友遍地,尽管日头正当午,尽管一丝阴影在我心中掠过,我又怎能不答应。我是叫便了的奴仆,这是他的家。

一整夜我没见到任何人,主人也没有。

第二天,两人坐在已抽了叶的瓜架下吃饭,他好像很兴奋,左顾右盼。“便了,没想到你还会种菜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白痴呢。”“自己养活自己吧。”我淡言。

“菜做得也还不错嘛,要是有酒就更好了,哎,有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

“这地方真是挺舒服的,其实隐居山野怡情养性一直也是我的梦想,不错不错,怪不得……”他忽停住,又掩饰地去拨弄一条嫩瓜。

他再不提走的事,竟是这样住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每天晚上紧闭房门的缘故,主人再也没有走进我的房间,我的梦境。

也没有了温柔流转心头的风,只有在院中游荡、喋喋不休的王褒,渐近的夏的气息。

我开始觉得担心,因为我发现王褒好像在使这所府院里主人的痕迹慢慢淡去,到处仿佛更多的成了他的烙印。更让我担心的是,我已习惯,慢慢无法分别。

本欲埋骨于此的院落忽然淡了它的意义,那么我留在这儿又所为何来?我忽然不知何去何从。

王褒却把院里的蔬菜瓜果种的日益生机勃勃,甚至还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只狗来。

“儿子。过来。”王褒在叫那只狗,我有点哭笑不得。

“喂,便了,我儿子怎么老对你摇头摆尾的,你又没有对它多好。”王褒向我喊道。

我走过去:“你打算在这里长住下去?”

他摸摸狗头:“当然,这里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对吧?儿子。”

儿子。“子渊,你怎么也不娶亲生子?”子渊是他的字,在他的几近无赖的强迫之下,我已习惯这么称他。

“是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不走仕途,舍本逐末,又不娶妻不生子,我爹真要被我气死了,多亏我还有个哥哥……”他慢悠悠的说着,口气又猛地变凝重,“才好让我随心所欲,了偿所愿,这辈子和……一个人这么过下去。”

“为……什么?”他的严肃口气令我紧张,不禁有些结巴。

没有回答,只有渐渐靠近的脸,熟悉的眼睛。

那是和主人同样的眼睛啊!奇怪,我一直认为他和主人丝毫不像,可是今天我却在他眼睛里看到和主人类似的感情。那么熟悉的、令人心动的眼神,只不过主人是对主母,而这个人,却是对我!

温热的唇覆住了我的嘴,思维、心跳、呼吸都冻结在那一瞬间。比冬天还要漫长,比夏天还要炽热,从来不知道,吻也可以这样缠绵。

是夜,梦境里终于出现久违的人影,却是变来变去的两张脸,王褒的和主人的,交织在一起,都一样的好看,后来,又成了清晰但渐渐远去的主人的脸,看到他说:我要你幸福。

王褒从身后揽住我:“我能不能一辈子住在这里?”

想住,就住下去吧。

-End-

番外1

我从来不怀疑自己是个天才,因为自小我学什么都又快又好,就算是那些乏味腻歪的四书五经也不例外。但我也不怀疑自己是个爱自由爱潇洒的人,并不想做官。

我的放浪嚣张肯定不适合官场,但为了我爹毕生的心愿,倒可以随便去试试,相信凭我的智商也不会出什么差池。所以说我还算比较孝顺吧,尽管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欠我爹什么。

我对人生的态度一直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苦短,过得快活就好了,哪里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和讲究说道。我有很多朋友,兴之所至就交了,朋友嘛,开心就好。我也睡过很多女人,看她们还不错就在一起了,也不过是图个双方开心。

我没有娶亲,也不想,倒不是怕不自由,而是实在没有哪个人能让我有跟她过一辈子的欲望。

我从没想到我会爱上一个男人。人心真的很奇怪。

他是我一个朋友家的仆人,我的朋友死了。我们关系是很好,但是他毕竟是死了,虽然有时会想他,但是不能妨碍我们活人继续生存下去,人生短暂,还要快乐。还有朋友的妻子杨慧,对她我也是很熟的,她漂亮,还很寂寞,为什么不能让她也快乐呢,反正对我而言是无所谓的事。我觉得我没有对不起我的朋友杨羽,可是那个仆人觉得。

听说他因此还跑去朋友坟上哭,倒是很忠心,虽然是挺愚蠢的忠心。不过对于他的哭,却让我很感兴趣,虽然我自己很花心,但不妨碍我喜欢忠贞的人。杨慧还说他爱慕我的朋友杨羽,这倒真是很有趣,我才想起一直以来他对我很不满的样子,是怪我跟他的主母调情吗?奇怪,又不是跟他的主人调情!看着他惨白着一张脸,红肿着眼眶走进来的时候,我的心倒动了一下,还真是一个瘦弱清秀的小厮呢。

我记起杨羽生前说过他是个很可爱的人物。反正杨慧也挺讨厌他,那就让我带走他,看看他可爱到什么地方吧。当他听说我要买走他之后,就表现出一副遭了雷劈似的神情,这让我更加好笑。他竟然又对我说要写契约,还真是有怪脾气,是觉得我文才会不如杨羽吗?那就写给他看。我写了好多事务,存心想看他难受。没想到他竟然吓哭了。哈哈哈,好笑。

我需要优越的生活,需要别人的崇拜目光。这个世界要我做的事,实在太多。

我很忙,但时不时会想起他。有时在院里看到他面无表情做事的样子,真的很像个傻瓜,却让我不知怎样处置,怎样靠近。

我老是有一种想把他搂在怀里的冲动,却觉得毫无道理,师出无名。

于是一旦闲下来,就想要撩拨折腾他一下。像对小时候喜欢的那只性子暴烈的猫,明知道它对人很凶,却总是想去戳戳它、摸摸它,吸引它的注意。

我不是个虐待狂,虽然不把大多数人放在眼里,但也不希望他们痛苦,对家里的下人,也还和气。然而看见他对我总是摆出那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偏又不冷不热的样子,却又莫名地生气,很想打他,看他不同的表情。

真的看到他昏过去的痛苦样子,又觉得很心疼。

也许我错了。

来我家后,他瘦得厉害。似乎杨羽用了很长时间才把他养的胖一点,可又被我弄成了骨瘦如柴,我有点后悔。我让他自己搬到一间屋里去住,似乎过去在杨羽家也是这样的,不知他会有什么想法,反正这样逗起来也比较方便。

他和杨羽的关系应该真是不错吧,从杨羽写给他的那张契约可以看出。可是,不就几句甜言蜜语吗?也没必要像个思春怨妇似的整天搂在怀里,还那么急赤白脸、不顾一切地跟我夺吧。我承认我不如杨羽对他好,也许两份契约一比较,更让他抓到差距了。可是,杨羽那小子总把自己当成佛祖,以拯救众生为己任一般,感情用多了,也就不值钱了,对所有人都好,这好还有什么意义?

我就不爱轻易抛撒感情,感情这东西是很贵重的,又不是发赈灾粮。很多人都说我是个花花公子,那是说我的行为吧?我得说明,我的心绝对是想要专一的,只是它没找到对象而已。我玩过很多女人,也试过几个娈童,其实差不多,一时的激情罢了,都没有过逢场作戏,只是顺水推舟。

真的去爱一个人,确实是件很辛苦的事。

我跟朋友杨羽有很多共同爱好,不知道他是不是其中一项。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好像很喜欢那种柔情蜜意,体贴关怀,对杨羽十分念念不忘,真是个没有见识的人。不过还是好好待他吧,既然他喜欢。

太酸的事情我可做不来,恶心的话我也说不出口,即便这样,我的魅力,不信他不折服。

越是接触,对他越是放不下;越是放不下,就越在乎他的想法,也就……越气他。

如果这是爱,都不知道能从中得到些什么,反倒是失去的越来越多:自尊,自我,终日魂不守舍。

断送西周三百年江山,只为博褒姒红颜一乐,过去不懂,现在懂了。真是什么都可以放弃,如果他要,可惜他不要,或许不想。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存心想把自己灌醉。突然很恨杨羽,死了还可以让那么多人这样不快乐,更恨自己,为什么没用,如此堕落!最恨的还是那个人,恨他对我的无动于衷,对我的忽略!死去那么久的人,他都可以记到现在,对每天在眼前的我,却是丝毫没有感觉!

往日的潇洒全化为今天的利刃,一刀刀把心割得流血。杨羽可以把他抱在怀中,压在身下,我为什么不能?他已经被我买下了!

可是,他那里为什么那样干涩,那样紧缩?他又是为什么那样紧张,那样生疏,那样痛苦,那样迷惑,好像他……从来没有经历过。

这让我纳闷:难道他和杨羽没有什么?

对不起。

他变得绝望,水米不进,一言不发。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的样子,让我觉得我不只是摧毁了他,还摧毁了整个世界。

他的血令我头晕,他的热度也烧焦了我,他的绝望,让我再也不妄想世界属于我。

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束手无策。

他痛苦所以我痛苦,他快乐所以我快乐。

希望他原谅我,能够好起来的他,有些恢复神智和自信的我。

王褒的回忆2: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迟迟,采桑祁祁。女心伤悲,殆以公子同归。”

他也这样伤悲过,害怕过与我同行吗?

我自嘲地摇头,却看见他开了门出来,手中抱着一床被子。

太阳无微不至地披在他身上,让他乌黑的头发闪着耀眼的光芒。脸上是慵懒的神情,却有着我从未见过圣洁宁静的色彩。

他还是那么瘦,却又是那么好!

事情如果一直是好的,那么它一定要开始变坏了;如果事情糟到不能再糟,那么它也一定开始变好了。

生活开始变好之后的第一个场景,会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

也许有时候你不是爱上一个人,而是爱上了一种感觉。但是让你把这种感觉确确实实延续下去的,却还是这个人。

延续下去,一生一世。

不知道和他在这里已住了多久,只是熟知这里,如熟知他身上每一个角落。

他也一样。

还是一如既往的快乐,一如既往地默契。

当世上只剩了两个人,只剩了幸福,就叫□情。

可能不会永远这样延续,可能未来还会有各种变故,但是在这篇小说里,你看不到,想看,去别的地方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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