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nh phong hận – Hành Vân

清风恨 by 行云

(虐 be慎入)

1.

大雪纷飞,眼前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隆冬寒雪,冻的十指都在微微的颤著,还是牢牢的抱著琴,因为这天地间我这一双手能抓住的,也只有手上的这块木头。

我抱著琴一个人坐在屋檐外坐著,等到了饷午我才起身缓缓向城中的青玉楼走去,这是我每天必要做的事,去京城里最有名的一家酒肆客栈里弹琴,这是我的职业,因为我是一个琴师,我以弹琴维生。

其实除了弹琴之外,我什麽也不会,但是凭著我这唯一一点的长处,却可以让我过著衣食无虞甚至称得上宽裕的生活,可能是因为天下第一琴师的这个名号吧,每天总有不少名流雅士富豪贵胄特地去青玉楼花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只为听我一曲。

而我每天也只弹一曲,无数苍生知音能有几人,大部份的人只是附庸风雅,听的只是一个天下第一的称头,他们要听的是沈青玉这个天下一第琴师的琴,不是我沈青风的。

而真正的沈青玉,早在三年前那场意外里被火烧死了,侥幸获救活下来的是我,有著跟青玉一模一样脸孔的弟弟。

当我醒来的那瞬间,从小到大扶养我们兄弟俩长大的老爹红著眼眶紧紧搂著我说“ 还好你没事,你没事就好...青玉”

从那时起我就告诉了我自己,大火里烧死的是沈青风,现在活下来的是沈青玉。

世界上没有人在乎沈青风的死活,我从火场死里逃生,每一个人口中唤的,都是青玉。

大家希望那烧死的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弟弟青风,而不是完美无暇的青玉,所以,我成就大家的愿望。

“老爹...我没事了...你别担心了我现在不是好好活著呢....青玉..活下来了..”我模仿著大哥那样温柔的笑著对老爹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已经亲口扼杀了沈青风的存在。

此後,我努力的学著大哥的行为举止,生活习惯,说话的语气神情,连琴我也常一个人躲起来苦练,虽然我的琴艺自是比不上大哥,但从前学过的根基还算稳固,凭著一点资质加上夜不沾枕的练习,当今世上大概只有过世的老爹听的出来不同。

老爹死的时候,我很伤心,毕竟他扶养我长大成人,算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他死了,也了断了我和这世上最後唯一的一丝牵挂。

但同时,我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我想过,这是不是代表我可以无所顾忌的当回青风,但是我发现,我学大哥学的太仔细,当大哥当的太认真,我已经不知道要怎麽当那个无忧无虑的沈青风。

忽然传来一股刺痛揪心,我回神一看,原来在我恍惚拨完最後一个紧弦的绷音时,心不在焉的力度过大,划破了指尖。

2

“看来许久没来听你的琴...你这天下第一可真是有些退了步啊...”纱绸後一股似笑飞笑的低沉音调响起,当场戳破了我刚刚的失误。

我很惊讶,居然有人听的出来,也夹杂一丝好奇想看看那个人是何方神圣,我站起身,扯下围在我座位四周的布帘,只想瞧个仔细,却忘了当初是为了什麽搭这个帘子的,一时忘了我这张脸多会惹祸。

感受到当场一阵不小的抽气声跟灼热目光,我才懊恼起自己的一时冲动,大哥姣好的长相从以前就惹得不少是非争端,无论男女老少,总是被大哥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迷得神魂颠倒,而我这张跟大哥一模一样的脸,想必也要招惹到麻烦,这对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我,是只有坏没好的。

“跟我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那句跟我走是什麽意思,就感觉一双大手已经揽上我的腰,急速的把我朝外面拖去。

“这位公子,我与你素昧平生,这样拉拉扯扯的似乎不妥,请放开我。”我瞪著腰上的那双白晰的手,努力平息喘气,以生疏冷淡的语气说道。

我沿著视线所以往上瞧,眼前的男子,五官英挺,眉目之间一股掩不住的贵气,身上一袭藏青色袍子,腰上系著一穗淡翡翠绿玉,其馀没有任何的装饰,外表看似朴素的打扮,但是仔细一瞧那衣物可都是上好的绸缎料子,一般的有钱人家早就在上头刺绣纹花做文章的,那会仅拿来做为长袍。

再加上他顾盼之间那黑亮眸子露出的锋芒的,我感觉的到这个男子,不是一般的富家子弟。

“虽然是有一段日子没见了...可以你这麽快就把我这个老朋友忘的一乾二净吗.....青玉..”

我端著的脸突然忍不住闪过一丝心慌,原来这个人是大哥的旧识,这下子我一定会瞒不住的露出马脚。

“还是我应该说,初次见面...在下严曙...幸会了,沈青风。”

严曙十分正式的朝我作了个辑,一对眼睛却不客气的在打量我的反应。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天地之大,最後记得沈青风的,居然是眼前这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人人都说沈青风死了,他便死了,天下人看我是沈青玉,那我就是青玉...青风青玉,你眼里看得是谁,我便是谁。”慌乱闪过脸上表情不过是瞬间,我转过头,对著严曙微微一笑,像大哥从前最常那样的,笑的云淡风清,不染一尘。

我这样平淡的反应,似乎是出了严曙的意料之中,他看著我,反而敛了脸上的笑容。

“不管怎麽说,我与沈青玉总是相识一场,青玉不幸过世了,现在我想请他弟弟来府上一叙,於情於礼,你应该不会不赏在下这个薄面吧。”

於情於理...看来,严曙对我的认识真的仅仅只止於沈青风这三个字。

“严公子所言甚是,只是沈青风一向是不喜受世俗礼教约束的...青风还有事在身,就此告辞。”

这麽匆匆忙忙的逃出来,我居然把大哥生前最喜欢的那张琴落在酒楼里了,一时不去赶紧取回来,我的心就会这麽一直悬著落不下地。

“有事,你是要回去拿你的琴吗,如果是这档事,我想就不用再麻烦了。”

我照著严曙意有所指的视现转身一望,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和严曙的身旁已站了莫约三四个的白锦罗衣的男子,个个腰上都系有刀剑,而其中一名男子手上还拿著我的琴。

我看著眼前大步一迈,潇洒从容离去的背影,怔了一下,一咬牙只得快步跟上,那把琴,无论如何我是不能丢的。

站在这雕栏玉栋的大宅院前,朱红色大门前两头足金的狮兽赫立在外,莫说看不出檐上琉璃蓝瓦的珍贵,看不懂这门口的排场,再傻的人只要识字的都懂得,门上那块大匾额上龙飞凤舞的金色字体写著曙亲王府是怎麽回事,虽早就猜到了严曙他的身份不同一般,却怎麽也没想到他居然贵为王爷。

跟在严曙後头进了王府,走过了好几条大大小小的回廊走道,旁边经过的茂林造景瞧来虽是别具风味,但一路上遇到数不清的奴仆声声参见王爷,在那跪安问好,这些个繁文缛节听得我这个寻常百性实在是觉得头痛。

终於走进了大厅,我随手拿起桌上刚奉上的茶灌了一口。

3

“曙王爷,现在我人也来了茶也喝了,至於话..我想我们互不相识也没什麽可说,我答应的事已经做到了,现在可以把琴还给我了吗?”

“沈青风,我好不容易把你给拐进府里来,你难道天真的以为我会这麽轻易的就放你走吗?”

严曙靠坐在厅里的大位上,捧起手上还冒白烟热呼著的碧螺春轻轻吹著凉,倒是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看我一眼。

他这话倒有意思,我跟他今天第一次见面,纵使他跟大哥是旧识,但他也知道我是青风并非青玉,却说什麽要莫名其妙留下我的话,就算留我下来又要做什麽呢?

“我如今是两袖清风,既没钱财又没有女色,找我来是要作什麽,嫌王府粮食太多,想多找些米虫来帮忙吃吗?”

我以认真的语气说道,谁知座位上头的严曙却看了我好一会儿便开始吃吃的笑起来。

严曙说想不到天下有名的冰心琴师,居然这麽打趣,那他更是放不得我,硬是把我留在了王府里头,甚至把我在城郊外的那房子里的物品全都差人送到这,好像是真的打算要留我在这长住的样子。

晚上,我躺在华美的软床柔褥上却一直辗转难以入眠。

今天发生的事虽突然的让人匪夷所思,但是靠著无论是我自己本身,还是学得自青玉那样一向对任何事都处之泰然不以为意的个性,还不至於失眠。

我真正还在挂心不下的是那把琴,虽然这对严曙那样的皇子王爷眼里那可能只是一文不值的东西,但是那是大哥生前最心爱的宝贝,也是大哥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我没瞧见它实在是安不下心睡不著觉,我起身随手拾了件外衣披著,决定现在就去把琴要回来。

出了门口,看到眼前好几条走廊时,才想到这偌大的王府我要何从找起严曙住在那间房,如果随便问个奴婢想必他们也不会告诉我这个陌生人,只怕没把我这半夜三更在这府中闲逛的人当成宵小抓起来就不错了。

东翻西转找了半天,我这麽瞎摸自然是没这麽好运气找得到严曙的寝屋,走了大半夜两条腿实在也走的力乏了,正当考虑要不要先放弃,明天早上在开口向严曙讨琴时,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吵嚷,我抬头一看,黑漆一片的夜里有好多点点的光亮在游走,应该是灯笼的火光。

我朝那方向走去,想开口问问他们知道不知道严曙住在那,如果不告诉我也无妨,至少把我带回去我住的那间房,这麽四处乱走我连回去我房里的原路也找不著了。

谁知我一句话才说不到两个字就被一个冲上来的人影抱住,紧搂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三更半夜到底是跑那去了!”

耳旁传来严曙的雷吼,我想再大声一点我的耳朵恐怕就要被他震聋了。

从彼此紧紧相贴的身体,我感觉到严曙激动的尚未平复的情绪,我实在不懂,我去那里他有必要这麽紧张吗?

严曙放开了手怒冲冲的拉著我就走,身後那一大群人便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跟在我们身後。

难不成这半夜这麽大的阵仗只是为了找我吗...

坐在严曙的房里,我不禁开始暗骂自己的愚蠢,找了半天原来严曙就住在我隔壁的那间房,那我刚刚不是白废了一番工夫。

暗自叹了口气,我抬头正好遇上严曙投来的视线,锐利的像一把刀,好像恨不得就这麽把我砍成碎片似的。

“琴请你还给我。”

虽然不想理会他在发什麽王爷脾气,为了拿回琴,我还是先开了口说话。

严曙反而像是木头人一样没听见我的话,一双眼还是直勾勾的瞪著我。

“那是哥哥唯一留给我的遗物...请还给我。”

我索性走到了他的床铺跟前伸出手来,这下子不能再视若无睹了吧。

严曙终於有了反应,不过却是顺手一把把我往下一拉,我突然失去重心一个踉跄,发觉时我已经和严曙双双跌在床上,正确一点来说,是被他压在床上。

虽然是两个男人,但这样亲密的姿势还是让我忍不住红了脸。

“严曙,你...”

“别动别说话,这样就好.....这个样子就好...就当是我拜托你这一次....青风..”

严曙伸手摸著我的脸,目光有些迷离。

原本还想挣脱的我,听到他幽幽道出的青风两字,便不再挣扎。

4

我不明白为什麽,但是我感觉的出来这一刻他需要一个人陪他,而他叫的是青风,虽然可能是因为现在他屋里只剩下我,可我宁愿当成他真的需要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需要沈青风。

伸手缓缓搂上他的背,在这个寒夜里我跟他相拥而眠。

因为他需要我,因为那双黑曜石似的眸子里泄露出的那份孤独。

或许也因为我跟他,都寂寞。

我在王府里就这麽莫名其妙住下了,白天严曙忙他的国家大事去,我也乐的当个闲人,吃饱喝足就四处乱逛,严曙也大方的的给我在王府内通行无阻的特权,而我最常去他的书房,那里的书怕是不少於万卷,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书都有,不过书房旁边还有道门仔细的落了大锁,府里的奴婢说那是府里的禁地,上头的锁是严曙亲手锁上的,除了严曙谁也进不得。

既然是他个人的隐私,我也没有兴趣探究,对那里的书我的兴致还高的多,我常常在那一呆就忘了时间,看累了就趴在书桌上休憩。

常常醒过来才发现严曙已经把我抱回房里见我醒了反而对我教训起来,说我怎麽这麽不会照顾自己在书房里睡著万一著了凉要怎麽办,嫌我是不是都没吃饭,抱起来轻飘飘的,害他以为自己怀里抱的是还没长大的小孩。

我觉得这时候的严曙挺好笑,我说我不知道原来你也会像个老妈子一样这麽唠叨,严曙倒是像恼羞成怒的说我不知好歹,这辈子天底下能让他肯施舍口水这样说话的就只有我一个沈青风。

听见他这话,我不禁心头一动,除了死去的哥哥,现在天底下也只有他严曙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每天晚上用膳後他都会叫我弹琴给他听,也只有这个片刻,他才肯把琴还到我手上一会儿。

我曾经向他保证除非他同意要不绝不私下离去,只要他物归原主把琴还我,严曙听了只是笑著说,要真说物归原主,这琴合该就是他曙王府的。

从那个晚上後,我便和严曙同住在一间房里,有时我跟他一张床各睡各的位,有时候他会不分由说的硬是要搂著我睡,我虽是不怎麽抗拒他的这个举动,但还是隐隐觉得这样不妥,两个男人同住一室,纵使是在他的王府内,也还是避免不了一些闲言闲语的蜚短流长。

可转念一想他这个王爷都不当回事了,我这个平常百性还穷担心什麽呢,便也不去在意偶尔听见的下人间的耳语。

只是最近,严曙很少回府,常常回来都是喝个烂醉让人扶回来的,醒著的时候也是板著张脸,动不动就乱发脾气弄得王府里人人心惊胆跳,深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严曙,一条小命就被拿去给主子出气。而严曙倒没也把火往我身上发,怪的是他简直是看见我就马上收起张牙怒爪的嘴脸,刚刚还掀天的怒涛顿时没了声息。

严曙现在看著我的眼神,那灼热的目光总让我觉得不自在,尤其是在我弹琴的时候,那黑漆的暗潮汹涌著的情感,猛烈的我不敢去探究。

我需要喘口气,离开这个地方,就算是暂时的也好。於是我在大哥的忌日那天,趁严曙不在府中,黄昏时分府里的人吃晚饭的时候,我换上一身缟素衣袍溜了出去。

残阳似血,橘红色的馀辉柔柔的洒下。

我站在哥哥的墓前,以往我只是来单纯的来祭拜大哥,但是这次跟从前不同的是我在哥哥的面前说了很多话,我第一次发觉我有很多事想告诉他。

告诉他我现在过的很好,想必跟老爹在天上应该也过的好吧...

告诉他请不用在担心我,现在有一个人跟他一样的,真正的关心我照顾我,那人他也认识的...

告诉他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人叫我青玉了,现在只有一个人老是对我唠叨..

青风,你给我多穿件衣服...

沈青风,你再不多吃点饭就真的要轻的像风一样了....

青风,我的好青风弹琴给我听可好...

一声声的青风..青风...青风...青风...

突然,我开始想念起严曙,於是我决定回去找他。

离去前我望了一眼石碑上,刻著斗大的沈青风三字,我拾了一块石子把上头的风字磨的模糊不清。

我想通了,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沈青玉这三个字早该在三年前随哥哥埋入黄土。

5

我想要当回沈青风,我不再当你了,哥哥。

没有我任性执著的硬是以这种方式留下你,这样你也能真正的得到安息吧,哥哥。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誉满天下第一琴师,沈青玉。

我只是默默无闻的沈青风

就算无人知晓,但是只要有他一个人知道沈青风,也就够了。

我找遍了王府,都没找著他,问了下人才知道今天严曙一回来就待在书房旁边的那个房间里,交代了谁都不准去打扰他,我不理劝阻的走到了书房,推开了眼前半掩的门,甫一进房,冲天的酒气扑鼻而来,还来不及适应屋里的黑暗,我的嘴就被人狠狠的吻住,唇与舌激烈交缠,让我没有一丝喘息的空间,昏暗的烛光里我看见严曙像是受伤的野兽般的痛苦眼神,我抵在他胸膛的手怎麽也使不出力。

严曙的唇延著我的颈子啃啮而下,带起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麻酥感,他的双手在我的身上游走,不断脱去阻隔的衣物,我再不经人事也知道他接下来想做什麽。

曾经,我从他身上找到了一份已失落的温暖,所以此刻不管他要从我身上要什麽,只要是我有的,我都愿意给他。

他进入我身体那瞬间,很痛,痛的好像整个人都要被撕裂开来,但是下一刻从严曙嘴里逸出的话,才真正把我的一颗心撕的鲜血淋漓。

青玉...

这两个字像是符咒一样在脑子里炸开,我推开醉的神智不清的严曙,仓皇的想逃跑却不小心拌倒了一旁的烛台,微弱的灯光晃亮过四周的景物,一张熟悉的叫我心惊的脸孔却出现在眼前。

我努力控制的不断发颤的手,拿著蜡烛把这屋里所有的能点的灯都点著,看著墙上挂满的画像。

画中人的脸眉清目秀的脸,嘴角那抹高傲逸俗的微笑,天上仙人一般的神采气质,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孔,但是我知道画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而是画前摆著的牌位上的那个人,沈青玉。

冷天里空气很乾,冻得我的眼流不出泪来,心底疯狂翻涌的浪潮鼓动著似乎就要破开胸膛,我需要找个发泄的出口...

但是我没有眼泪可哭,我找不到理由可以笑,於是我选择逃。

我像幽魂似的四处游汤,双脚像是有自己意识一样的走著,不知道就这麽在清晨的大街上逛了多久,等到我清醒的回神一看,斗大张狂的曙王府三字刺入眼帘。

原来我永远无法当成无欲无求的沈青玉,可我也当不回那个来去潇洒的沈青风,现在的我,什麽都不是。

我无力跌坐在王府门前,卷曲著身子,开始哭起来,好像要把之前十几年都没流过的眼泪一口气流光一样,我把我的脆弱一口气流光。

擦乾眼泪後

我是不是可以找回那个不知情字伤人的沈青风。

大概是我这副狼狈不堪样子吓坏了里头的人,一个个忘了是什麽人上来问了些什麽,我也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最後敞开的大门里走出来的是衣冠楚楚的严曙。

“进来吧...沈青风。”

严曙看著我的眼神是我从未看过的陌生,语气里只有刺耳的冷淡。

幸亏的是他倒还清醒,认得出我是谁,要是他现在唤的是青玉,我怕我会忍不住冲上去扇他一个巴掌然後在他怀里哭的泪流满面。

那样举止未免太过难堪,何况沈青风,又有什麽资格这样做。

严曙转身就走进去,我看著眼前朱红大门,喟然一笑,便大步一脚踩了进去。

终究是放不下,又何苦要自己咬牙死撑。

没想到严曙居然领我到昨夜的那间房里,严曙见我在门口踌躇不前,也不顾我愿不愿意就一把把我拉了进去。

他故意用嘲讽的语调说道“沈青风,你怕什麽...你们姓沈的不是向来没心没肺,既然铁石心肠,又有什麽好怕!”

我听出他话里的怨怼,只是不懂他的愤慨到底是从何而来。

我轻轻一笑,难得老实说话,“怕,我怕听到你这样深仇大恨似的,连名带姓叫我,我怕你曙王爷一个不高兴除了要了我的身子顺便一块要了我的脑袋。”

我最怕的是你嫌伤我伤的不够,现在来再在心头补上一刀。

後面这句,还是太过诚实,最後剩下一点的自尊在作祟,让我没说出口。

严曙,沈青风怕他的心没有那麽多血可流,他的眼没有那麽多泪可哭。

6

严曙听了抚掌而笑道“青风,你跟他其实不像...你倒真的是挺有趣”

他对著我的脸在笑,漆黑的眼里,却没有笑意。

不用问,我再怎麽笨也猜的出来严曙口中的他是谁。

严曙转身对著墙,伸手摸著画中人的脸“这些画,像他吗...这每一幅画都是我一笔一画的心血,样貌神情虽抓住了八九成,可是总比不上真人的风采,气质...是笔墨临摹不完全的...”

“青风,你爱我吗”严曙背对著我问道。

“你知道当你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付出所有的感情,剖肺掏心的满腔情意却被人不屑一顾的扔弃那种感觉你知道有多难受吗,你知道什麽叫伤心,你...伤过心吗”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严曙话里的伤心。

因为严曙现在脚下踩的就是我正淌著血的心。

“我很爱他,真的很爱,爱他所以更恨他的无情,当他践踏我的感情後,转而爱上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时,他也遭受到跟我一样的下场,他爱的人并不爱他,最後为情自焚而死”

我真该庆幸我现在身後还有一堵墙供我靠著,才不至於难堪的跌坐在地。

多麽有趣...

严曙说姓沈的都是铁石心肠。

天下人以为是,我也一直以为是,直到後来遇见严曙。

仅仅是嘘寒问暖,些许温柔,一句句青风,一个温暖的胸膛,就让沈青风一生对严曙死心蹋地。

以为学不了哥哥那样清心寡欲,原来不知道哥哥倒也痴情。

我为严曙流泪心碎,哥哥为他所爱厌世。

哥哥,人人还说我俩无心无情,你说这有不有趣。

“我一直看著,看著他跟我当初一样为情所苦,甚至到後来郁抑自伐,可是我的心还是很难受得紧,因为我有多爱他就有多很他,就算他死了,我还是不能平静...”

严曙靠了过来,像从前经常那样轻搂著我,把我们两个的脸对像画前的牌位,附在我耳旁轻轻的道

“所以我要让沈青玉在地下看著,亲眼看著他唯一的至亲,像我跟他一样,知道心如刀绞的那种痛楚...”

“青风...你知道什麽叫伤心,你伤过心吗,你....现在伤心吗?”

严曙看著我,眼神极其冷漠,像在等待我上演一出痛不欲生的好戏。

抱歉的是我的泪,已经流乾了。

现在只剩下刚刚被划上一道大口子的心,还在血流不止。

可惜他看不见,但,也幸亏他看不见。

沈青风,你知道什麽叫伤心,你...伤心吗?

你知道吗...知道吗....知道...不知道....

我的脑子乱糟糟的一片,脸上仍是面无表情

我现在唯一知道的是...

“严曙,我爱你。”

严曙的神色微微一变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我一眼,甩袖而去。

看来很明显,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严曙,我很伤心,我心如刀绞,我伤心欲绝...

我知道他想听的是什麽,可是这些话,我不会告诉他。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愿意给。

严曙他给了,却又心挟报复的收了回去,现在他想要听的,傻傻已经上过他一回当的我,又为何要老实照说。

我做了一个梦,很美,却也很短暂。

梦里的我,总是微笑,以为背後胸膛传来的温暖不会消失,以为幸福没有终点。

直到那刻我才心悸的发现。

时间,原来只会停留在梦醒的那一瞬。

我的幸福原来有终点,原来越过幸福终点後的痛苦,没有终点,没有谷底,而我只能不停堕落。

等著再次入梦,或是等他把我完全伤透,痛的我不敢在妄想美梦。

那天晚上,我若无其事的出现在王府的晚膳上,严曙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会离开这,看来你们沈家人的骨气不如世人想的清高,终究不过尔尔。”

严曙轻藐说道,我听若未闻,低著头不发一语捧起碗扒著饭。

在场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好奇目光,我低头不视。

沈青风就算从来不受疼爱,也傲慢骄恣。

骨气自是有的,视之如命,我的一切嚣张却全在遇到严曙後没了气焰。

每个人都在等著看我露出丑态,像等著看一个失宠旧爱的笑话。

我不在乎,只要那里头没有你,我就可以毫不在乎。

抬起头,只想看看他,严曙却没有看著我。

7

从那天起,严曙再也没有正眼瞧过我一眼。

就像沈青风这个人是透明似的,严曙完全陌视我的存在

於是我开始百般的想惹他注意,就算是他骂我也好,就算是他怒目相向也行。

我只求他看我一眼,只要一眼,那怕他的眼里对我毫无爱怜,只有恨意。

我砸烂了王府里所有的瓷器古董,珍奇宝贝能砸的我就砸,砸不坏的我就摔,摔不坏的我就扔进大厅前的鱼池里,像疯子似的在王府里到处撒野。

不知道是不是严曙特别交代过的,府里的每个人都眼睁睁的看著我乱来,却没有人上来拦我。

敢情是严曙要他们也将沈青风视而不见。

我坐在大厅,等著严曙回来对我大发雷霆,现在就算他气的扇我巴掌把我赶出王府,也是好的。

可我的如意算盘总是打错,严曙回府看了这一团的乱七八糟,只淡淡吩咐了一句下人把东西收拾收拾。

我这个罪魁祸首,严曙依然是错身而过,不屑一顾。

他看一眼,能改变什麽,我不知道,就如同我不知道为何我如此渴求严曙看我一眼。

积压了太多苦,我的心快负荷不了,身体却先一步不行,终於我病倒了。

原本只是轻微的伤风,我却整整几天高烧不退,烧的我的脑袋也昏沈昏沈,迷迷糊糊中似乎有许多人在我身旁来来去去,有人替我把脉看诊,盖被换衣。

严曙,你真不理我死活,又何必要遣这些人来照顾我。

严曙,你真要在意我,又为何连探都不来探我一回。

严曙严曙...我真是无可救药了,连病的只剩半条命了我还在念你。

灌入我口中的药,才进胃里不到一刻,却又都被我故意全都呕了出来。

气的那个胡子花白的大夫直跳脚道:“没见过像你这麽不要命的,大夫治病,病人不想治,就算华陀在世也没得医。”

我说“我想治,心病有没有得治...有没有药喝了就能让沈青风不爱严曙,有没有药喝了就能让严曙爱沈青风,有这种药我就喝。”

大夫叹道“年轻人,你这病根深重,无药可治。”

我冷冷而笑道“有药治的,可惜那味药,沈青风永远求不到。”

眼前一黑,我又昏了过去。

再睁眼,朝思暮想的那张脸就在眼前,覆在额上的是他那双温暖的大手。

“青风,你病了,病的这麽重,为何还不肯吃药,要这样折磨自己。”他的语气多麽温柔,好像昨日以前的无情冷漠,都是我的南柯一梦。

我说“见我难过,不正是你的人生乐趣,现在我这副样子,看了是不是让你觉得心情大好,放心我看来也再拖不过多久,等我死了你就可以夙愿得尝,青风在这先向你道声恭喜了。”

他沉默了一会道“我没想过要你死,真的,你死了我不会快活。”

我听了,一股忽生的怒气直冲上脑门,也顾不得现在嗓子就像乌鸦沙哑的难听,我扯开喉咙大叫“你没想要我死,你却要把我弄得生不如死!”

我像一只愤怒的狮子,气势十足。

不争气的眼泪划过颊边才发现,沈青风,不过是只张牙舞爪的猫。

我胡乱的抹去这丢脸的眼泪,却不知怎麽的越抹越多,我把脸埋进双手,颓败的大吼“严曙你走你走...我再不要见你,再不想见你...”

我希望严曙看我一眼,却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丑样。

无药可救...

沈青风你真是无药可救,无可救药。

搭上我肩膀上的手,轻轻的揽我进他的怀里。

在那个熟悉的胸膛里,我痛哭失声。

睡梦中,下意识的往旁边一靠,突兀的冰冷触感惊醒了我。

一张眼,床上哪里有严曙的身影,顿时我像挨了记闷棍,愕然的说不出话来

我不愿想这是严曙另一个欲擒故纵的残忍把戏。

可是显然我又上了一回当。

正当我暗骂起沈青风愚蠢,眼角瞄过旁边放著的琴,熟悉不过的乌沉木色。

那是哥哥的琴。

严曙他把琴还给我...

如果是在昨日以前他还给我,我一定以为他要与我断的一乾二净,要把我赶离他身边。

可是经过昨夜後他把琴放在我床边。

是不是代表他愿意放下了,代表要与我重新开始...

原本跌入谷底的心此刻简直是飞上了天,我抱著琴又哭又笑。

不管如何,严曙不再视沈青风为无物。

我兴高采烈的抱著琴跑遍王府上下,却找不到严曙。

8

府里的人说严曙一大早就被召入宫里了,什麽时候回来没个准。

我有些失望,不过想到之前那麽难熬的日子我都熬过去了,现在这短短的一时半刻我又有什麽等不了的。

便喜孜孜望著琴,想到严曙回来後我要弹曲子给他听,就弹他最爱听的,要弹到他高兴为止,我弹累了,也许严曙就像以前那样抱我回房里,一边要叨念我老是替他惹事...想著想著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他的人见了倒是被我这反覆无常的行为举止,倒是被我吓唬住了。

随他们去看吧。

就算他们真把我当成疯子也无所谓。

严曙,快回来呀,只有你懂得沈青风在笑什麽。

回来严曙回来严曙.......

我在心里念了不下千百遍,严曙你是听没听见,怎麽还是不见你回来 。

我低首,双手柔柔的抚过琴,感觉忽掠过指尖的凹陷,我奇怪的仔细一瞧。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冷透了整个身子。

曙玉。

这两个字像刺一样狠狠钉入我的心里,紧密相连的两个字,多麽靠近,紧的容不下一个沈青风的存在。

我像是见到毒蛇猛兽一般的逃开,死死瞪著它。

下一刻我冲上前,把琴往硬梆梆的大理石椅猛力的砸。

用力扯断一根根的弦线,崩紧的琴弦扯的我的双手满目疮痍鲜血淋漓。

王府里的人见了纷纷过来拦著我发疯似的举动。

府里的老妇语重心长的道:“沈公子,你好好的年轻才俊做什麽要这麽折磨自己,好不容易病好了又把自己弄得生不如死的惨样,何苦呢..”

我看著掌心的裂缝中汨汨不断冒出的血,冷冷一笑。

什麽时候沈青风沦落到这地步,成了众人眼中的可怜人。

自残,不为心殇,不过为求一点痛快。

可是痛了...我却还是换不到一丝快活。

生不如死..

严曙...你当真要我生不如死。

我要见他,我要问他,严曙,你,真不是真要沈青风生不如死….

只要他说一声是,我便马上死在他面前。

就算严曙只爱沈青玉,我也要叫严曙反倒欠沈青风一条命,一辈子忘不了。

只要他说不是,无论严曙解释什麽我都相信,从此一泯恩仇。

沈青风依然无怨无悔再爱严曙一回。

我冲出了王府门口才发现,严曙的轿子好好的放在王府外,一问轿夫才知道严曙早就从宫里回来,却叫轿子在外头候著,自己一个人骑上座鞍不知到那去了。

严曙平时出王府的去处有那些,我完全不知道。

不!我知道一个地方....

我朝著那走去,心里却不停在祈祷,老天爷不要让我找到他。

沈青风从不信天地鬼神,此刻心急如焚却也暗暗求起老天。

心愿得逞,我愿每日九十九注清香供佛,虔敬谢天。

只求求老天爷不要让我在那里找到他...

一杯黄土,一方碑墓,一个黯然神伤的痴情人。

多麽绝妙的场景。

一人一坟,阴阳相隔多麽感人。

我简直要替严曙的深情鼓掌。

只是可惜了我这多出来的第三者煞彻风景。

我没有出声唤严曙,默默的转身离去。

那里,严曙和沈青玉之间

再容不下我一个沈青风。

我走回王府,进去从严曙向我揭露真相後就不曾锁上的房门,看著大哥的牌位,我开始羡慕起哥哥,虽然哥哥爱的人不爱他。

可哥哥死後还有严曙对他念念不忘,无论是爱是恨,总算都是忘不了他。

---若我死了,像大哥那样放火烧死自己,严曙你会不会像供奉大哥似的供沈青风的牌位。

---若我死了,成了焦尸一具,严曙你可会为我伤心。

---若我死了,严曙你会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那怕只有一滴也好...毕竟,我为了你流了这麽多泪。

严曙,你知道吗...

世上再没有人如我沈青风这般爱你,就算是拿你对哥哥的爱也无法比拟。

因为我愿意用最宝贵的性命,来交换你一滴眼泪

交换严曙一滴为沈青风伤心的眼泪。

不敢奢求你一颗真心,只要你一滴眼泪。

我就可以无怨无悔。

我点了房里所有的火引子,点燃所有的画像,再把它们扔到屋里的各个角落,很快眼前成了一片火海,黑灰呛人的浓烟在屋里缭绕,不断的往外窜去。

热烫烧红的火焰,金黄金黄的光亮,温热了我刚刚受冷风搜括的的脸。

9

我能感觉的到我正裂嘴微笑,尽管生平第一次感受的死亡与我的距离如此相近。

我仍是在笑。

我不知道沈青风到底是太过勇敢,还是太过愚蠢...

或许。

沈青风只是太过爱你,爱到忘了要怎麽去害怕死亡。

门外传来了许多吵闹的声音,人群奔来跑去的声音,他们叫沈青风把门打开,要沈青风不要想不开,要沈青风出来。

我坐在屋里中央的椅子,看著门上扣著的大锁,幽幽的道:“这锁是谁的,就让谁来开吧,其他人谁也别管。”

沈青风不是想不开。

而是他终於想开了,想通了。

沈青风不过是不想再痛苦。

乱窜的黑烟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我的目光还是舍不得自门上移开。

就算火舌蔓延到身上把我烧的全身焦黑,成了一片灰烬。

老天爷,我可不可以还保有这一双眼睛的知觉。

因为我要看著,因为就算我死了也要看著严曙蹋进这道门时的脸

是否有一瞬在为沈青风伤心的表情。

“沈青风,你快给我把门打开!”门外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是严曙的。

我淡淡的笑了。

上一刻我有许多话想告诉他,有许多话想问他。

可惜我仅剩的时间太短,要说的问的太多。

我只是喃喃不断的反覆念道:“..严曙...严曙...严曙...”

严曙马上回我话:“青风,我在这,你别闹了好吗,快把门打开,有话好说。”

“严曙,我爱你...”

门外没有回应,我又继续说道:“严曙,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如果他不回答我也无妨,就让我说上千次百次,说到这熊熊大火烧毁了我的口舌,说到我再也不能说为止。

“为什麽,我这样伤你,你..还爱我...”

严曙停顿了一下又道:“为什麽,你不恨我?”

“严曙,我不恨你也无法恨你,我只是恨,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为什麽被你伤到这步田地却还爱你。

恨我自己为什麽无法恨你。

恨我自己为什麽还要爱你。

或许我曾经在某个时刻埋怨过你,但是也只是怨恨你为什麽不爱我...埋怨你为什麽不爱我。

“青风,你应该要恨我的..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为你沈青风掉一滴眼泪,你这麽做,不值得。”

连我要死了,严曙你也不愿花半分力气说个谎话吗?

为什麽要在我死前一刻还这麽的坦白。

难道你不知道我宁愿你骗我吗?

就算是骗骗我也好,让我能在最幸福的那一刻死去。

为什麽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

你也要毫不留情的踩灭它,为什麽。

我想哭,我想大喊,但我的一切声音窒息在喉咙里。

我只能在心里嚎叫,我不要爱你了,严曙...

为什麽...

为什麽以为已经碎了的心还有撕裂的痛。

为什麽以为已经乾涸的眼睛它还在流泪。

为什麽身旁的热浪不赶快扑到我身上,把我的胸腔烧出个窟窿。

把沈青风连同他血迹斑斑的一颗心烧得灰飞烟灭。

我闭上双眼,在黑暗袭上来前,我无声的宣告著:我不要再爱你了,严曙...

双手传来的疼痛,让我我醒了过来,张开眼一看,原来手上已被厚厚包扎起。

“你醒了...好点了吗?”

身旁传来的声音引我转头一看,是一个英俊不过的男子守在我床旁,他的五官一刀一划像是刻出来的,生硬的没有表情。

我睁大了眼盯著他问道:“请问你...是谁?”

我睁大了眼盯著他问道:“请问你...是谁?”

“青风...你不认识我了吗...”如果我没看错,那麽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表情,称得上是惊愕吗?

我一脸狐疑的道:“怎麽我认识阁下吗?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在指责我对他的陌生,不发一语的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我大概看遍了全京城的大夫。

把脉看诊,喝药外敷,针灸推拿,什麽都试遍了。

全都是同一个结论:小人学艺不精,另请高明。

我告诉了身边的人不知道几次,我没病没痛,好的很,根本不需要看大夫。

可是每个人都说我病了,脑袋瓜子病的利害。

全王府上下只有那个男子没有说我犯病。

可是听其他人说这每天络绎不绝的大夫都是他请来的,而且每天晚上等我被那群大夫整治完了,他都会来我房里,什麽也不做只是跟我乾瞪眼,似乎想看看我的病好了没。

10

可惜当然徒劳无功。

我都说了我没有病,又怎麽会治好。

有时被他盯著烦了,我忍不住的问他,到底想干什麽。

他只是问我一句:“青风,你当真不认识我...你当真要把我忘了...”

我笑著说:“你跟沈青风是什麽关系,为什麽沈青风一定要记得你。”

他沉默了一会,咬牙切齿的道:“没有关系,你沈青风跟我严曙...没有任何干系。”

我说:“既没有关系,沈青风记得不记得严曙,又有何好在意。”

隔日,难得的冬日放晴,暖阳融了园子里一大半的雪,我起了个大早,梳洗一番後准备离开王府。

我在这个不属於我的地方住的够久了。

我要回去我在城郊的那栋屋子去,雪融了,我那院子的花草也该好好整理。

随手收拾了几件衣物往包裹一塞,我不过踏出了房门就有一大堆人马上来拦著我。

我看著这番大阵仗,不禁怀疑起这个府里的人是不是都太闲了。

怎麽我前脚才踏出门,他们後脚就跟著出现,敢情他们是随时守在门口的巡园!

“我只带走了几件衣物,没有拿你们王府一分一毫,不信的话大可以搜搜,没关系。”我大方的拿下背上的包袱摊开,却没有人要上来盘查。

眼见他们没有动静,我乾脆绕过他们要走,谁知他们一个个的急忙跑过来挡住我面前的去路,说是没有王爷的允许,不能让我离开王府,总之是死活不让我走。

我真的被惹的恼了,受不了的吼道:“我既没犯法,又不是你们王府的奴婢,为什麽我不能走?”

“这是王爷的命令,没有王爷的...”

我无奈的打断他们的话“我知道,没有他的允许我不能离开是吧...”

我不肯死心,试著要他们理解,我又说:“我姓沈你们王爷姓严,根本八干子都扯不上关系,我沈青风要去那里是我的自由,你们没有一个人能干涉我,这是我的自由,你们懂吗?”

我满意的看他们点了头,可脚才跨出去不到两步,那群人又围了上来。

“沈公子,没有王爷的允许,你不能...”

我挫败的大吼:“我才不管你们那见鬼王爷允不允许,我沈青风要走,你们谁也没权管得著。”

“你要走。”

背後传来冷的让人结冰似的低沉声音,眼前的人纷纷恭敬的行礼退下。

我转身一看,果不其然。

是严曙。

“你要走。”他又重覆说了一次。

我看著他说:“是啊,不行吗?”

见他似乎没有反应,想必是默许了我离开。

经过他身旁时,我轻轻的道了一声,保重。

在我走出他的视线前,他问:“青风,为什麽要离开?”

我说:“我又为什麽要留下来,毕竟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

他始终没有回答,或是在我踏出了这深院朱门前,他没有回答。

出了王府门口,我回头一望。

富丽堂皇的府第依旧繁华,路上大道行人依然为生活忙碌奔走。

我站在这里,从前的一切仍历历在目,却恍如隔世。

成了转眼成空的过往云烟。

爱恨恩仇,不过都是冥河两岸的彼岸花,求不得....

-求不得的彼岸花,沈青玉纵身跃入冥河水,一去不返。

-求不得的彼岸花,严曙为情心魔难御,为情伤人。

-求不得的彼岸花,沈青风死过一回,鬼门关走了一遭,再也不敢看一眼那求不得的虚空。

是的...

过往今昔,回忆纵然太过苦涩,但我从未忘却。

只因一切一切太过铭心刻骨,撕心裂肺的痛楚太过清晰...

虽然我想忘却,但我从未忘却。

过了太久靠人吃穿的清闲日子。

如今没人供吃供养,自是不能镇日游手好闲。

在认识严曙之前,我靠著一双手一把琴讨生活。

自力更生不成问题。

现在重操旧业,原本想来容易。

却忘了算计这小小京城里的流言可畏。

沈青风一把火,把当今二王爷的府第烧了一半。

现在流落出来卖艺。

谁敢把这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倒秽灾星给请进门。

走遍京城大小店铺,自是没有一家酒楼茶馆敢请我。

有的掌柜听乾脆拿银子请我快快离开他们铺子前。

就深怕让人看见了,以为他们和我这个王府的纵火犯有关系。

差点就要跪下磕头的,只求沈青风这个祸水快快离开。

11

青风啊青风。

没想到你那一把火没烧死自己,现在倒是要饿死自己了。

若当真如此。

沈青风岂不是成了京城人们茶馀饭後的笑话一则。

死过一回。

那滋味并不好受。

我再也没有兴趣去试。

再说沈青风虽不是什麽名人雅仕,但落得饿死的下场未免太过窝囊凄凉。

於是,我拿了布巾覆住了大半的脸孔,再去找事。

但这样来路不明的人也是没人敢雇用。

最後。

我随口编造了有隐疾面陋不便以脸示人为由,终於找到愿意用我当琴师的地方

-倚阑楼。

是烟花之地。

以前的沈青风,一定对这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虚华之地嗤之以鼻。

但可惜,人穷必定志短。

如今为求三餐温饱,沈青风什麽志气风骨早就扔在脑後。

再说终究是知音难寻。

付得起银两听琴的,大都是富贵人家,有钱的公子哥。

既然是对牛弹琴。

那麽在那里弹,又有何分别。

青楼妓院。

不过是更多了一些虚情假意矫揉造作。

日子就在夜夜笙歌里的不眠夜里,一天天渡过。

暖香温玉笑声欢语。

我虽天生爱静不喜喧闹。

但为图个温饱忍耐著些,倒也就习惯了。

偶然听人提起严曙种种。

我闻时心静如水。

以为往事已矣,沈青风已然放下。

却在夜半梦醒总哭得厉害。

止不住泪。

我对自己说:沈青风你很坚强的....很坚强.....这一切总有一天会过去。

纵然我知道沈青风天生并不坚强,而遇到你严曙後更是软弱的可耻。

但我只能告诉自己

我很坚强。

在倚阑楼

我很少开口说话

而众人以为我面目丑陋自是没有人来搭理我

我没那心思与人交道

倒也乐得清闲。

不过今夜天渐微明宾客尽去之时

这里的头牌昙花。

却央求我多留下来半个时辰,再弹几首曲子给她一位故友听。

她额外会再给我些酬金。

有钱赚我何乐而不为,便答应了下来。

谁知昙花那位故友竟是一介布衣。

虽然眉清目秀一表人材,却穿著寒酸。

难怪昙花要等天快亮的时候私下招待他。

从她眼神里我看的出来。

这个青楼名伶迷恋上这个英俊的穷小子。

可惜这不是在唱曲说戏,这种爱情不会有好结果。

我只是冷眼旁观她的痴狂。

纵使我不相信爱情,可是我可以理解爱上一个人时的疯狂。

非到绝境不肯放手的执著。

从那之後,昙花常常委我多留下来一会。

她说她朋友喜欢听我的琴。

他也似乎对我这个蒙著脸,满手伤疤的琴师起了兴趣。

常常向我问东问西的。

我从头到尾没搭理一句,他倒是也不怕被泼冷水,一个人自顾自的跟我聊起天南地北。

甚至把昙花冷落到了一旁。

有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了她,

她的朋友是否是这般无赖厚颜。

昙花却说他是个很好的人,见人家不开心,不管认不认识都想让别人不开心。

我冷冷一笑道:“我看起来不开心吗?”

昙花沉默的看了我一会道:“你很冷漠...冷漠到让人看不出来你任何的喜怒哀乐,我不懂你,应该没有人能懂你,可他说你看起来,好像老是....老是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可笑至极!

我想大笑,但是脸却僵的笑不出来。

一晚,我藉口有事先行离去,守在倚阑楼门外等著他。

他出来後见到我似乎是十分惊讶。

我头一次认真的看著他说:“为什麽要骗她你是穷小子?”

他豪无半点被拆穿的失措,只是讪然的笑了笑问道:“你怎麽看出来我不是真穷的?”

我低头意有所指的,瞄了眼他脚上那双上好缎子做的靴子。

没有一个穷民会把全部家当都买不起的昂贵东西踩在脚下。

他了然的笑了笑叹道自己的百密一疏才叫我识破。

他说:“有钱买的到虚情假意。扮穷不过是想找一份真心坦然相待的朋友。”

到欢场找真心...

我想这家伙真是脑袋坏的差不多了。

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准备走人,不想与这个疯子浪费时间。

走了不过几步,却被他从後头一把拉住手臂,害我险些丢人的摔倒。

转过头只见蒲静侃侃道:“今天我是第一次听你开口说话呢...听昙花说你不喜欢跟人说话打交道的,那你肯跟我说话代表你是把我当成朋友。对了!我们认识这麽久了,我还没有好好正式介绍过自己呢!”

12

我冷冷的答了道“是又如何,反正没有这个必要。”

他到是没被我的冷淡影响又说:“没关系现在补上还来得及,在下蒲静。初次见面有幸识兄台,未请教...”

我说:“没什麽好请教的。既然你听昙花说了也应该知道,我是个没名没姓的丑八怪,没兴趣跟人交朋友!”

我用力甩开那双蒲静的手加快脚步离去。

“没关系,我有兴趣认识你啊..”後头蒲静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蒲静蒲静....不静!

他父母还真没给这个聒噪的家伙取错名字。

曙色初露,从倚阑楼回到家中,甫一进门。

就见到那个每天不请自来厚颜无耻之徒,大刺刺的坐在我家椅子上,他倒还像是坐自家倚子一样的闲适。

蒲镜伸了个懒腰边打呵欠道:“小风...你回来了啊....今天怎麽这麽晚呢,害我差点等你等到会周公去了。”

我走过去想把房里唯一一张的椅子抢过来坐,谁知蒲静看起来没多健壮的身体,却怎麽推都推不动。

“没人要你等我。想睡回你家的床上睡去...还有我说了几次了,不准叫我小风!”

蒲静低头看一眼我搭在椅背上的手,抬头对我笑道:“小风,你想坐就跟我说一声嘛...”

我不想坐,只是不想让你坐的这麽舒服。

还来不及辩解出声,我就被蒲静一把拉在他的腿上坐著。

被蒲静一双大手牢牢抱住,让我起身不得的,只能转过头瞪著他。

蒲静还是若无其事的说道:“瞧,这不就好了吗。”

我气极的吼道;“这样好才有鬼!”

我看著蒲静无动於衷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语调温和却认真不过的说:“放手!蒲静,我真的会生气的。”

我看著突然空开来的腰际,兀自起身。

不想再理蒲静,乾脆整理内务,擦起屋子里的桌椅。

忙了好半饷,也没再听见蒲静再开口说话,猜想他莫约是睡著了。

一转头,却看蒲静一双眼晶亮晶亮的,盯著我这方向,甭说睡著,他的精神倒是比我还好上不少。

我难得主动开口道:“蒲静,你三天两头就跑来我这做什麽,要真的闲的没事,你不会去找昙花吗?你很久没去倚阑楼探她了吧。难道不怕情人伤心?”

蒲静脸色有些不满的说:“小风,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你怎麽还是听不进去呢,我跟昙花不过是朋友,是知己,总之不是情人。”

我口气不善的说道:“我也说过了不要叫我小风,不要来烦我,你怎麽也是听不进去!”

蒲静说“可是你又不肯告诉我你姓什麽叫什麽,我从倚阑楼那里只打听到你单字名风,所以我只能叫你小风啊,再说我来找你..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我关心你...”

我急急的打断他的话说;“我不需要告诉你我叫什麽,我不需要任何朋友,不需要你们任何人的关心,不需要...不需要!你走你走。”

我毫不客气打开门,请他离开。

蒲静征了站了一会儿,踏出门时,转过身来伸手抚著我的眼睛道:“可是我第一次看见你,你的眼睛就好像在告诉我说,小风好伤心...好难过,小风需要...有人来爱。”

张口欲辩,却已忘言。

我望著阖上的两片门扉,哑然失笑。

沈青风一切的云淡风轻,是否都是自欺。

以为瞒过自己,却骗不过陌生人的一眼了然。

那日,如此不留情面的赶蒲静出门,本以为从此可以了他的纠缠。

谁知不过隔了两日,蒲静照样不请自来的出现家中。

只是或许是前次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我的脸色不善,对他视若无睹。

蒲静此次倒是安份了许多。

没有再无时无刻的绕著我打转,也没有缠著我把覆面的巾子取下,或是说无聊的玩笑话。

每回来,蒲静大多时候只是看著我,神色温柔,脸上可见的笑意淡淡。

我表面仍是不动声色的无动於衷。

私下猜想蒲静打的什麽主意,只是我实在弄不懂。

於是我只好等,等他这莫名其妙的兴致过了,没了劲。

蒲静自然会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13

人生长路漫漫,多少人众里寻他,只是为了求得一人携手相伴。

沈青风一生不过,过了二十多年头。

老爹...哥哥...相继远我...

对严曙痴恋一场,不怨不悔,如今终究是落得孑然一身,碎心无痕。

来来去去,所有人都只是匆匆过客。

我不再冀望,我不再强求。

我现在只会等待,等待蒲静这个过客离去时,我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失落。

因为沈青风只是在等待,等待这条路走到无望的尽头。

那是我没有选择的归途。

是夜,甫一出门,就见门旁一道人影,以为是蒲静,无意搭理正想离去。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里。

“青风,许久未见,你可别来无恙?”

我不会认错,这声音...

是严曙!

直觉性的想逃。

沈青风最後一点理智面子,却让我硬生生压下想落荒而逃的冲动。

我回头看著严曙。

他问我别来无恙...

我覆盖在布巾下的嘴在笑,无声的,笑的猖狂,可惜他看不见。

别来无恙....沈青风爱你严曙爱的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你现在问沈青风是否无恙...

严曙你不觉荒谬?

怕一张口,会泄露我表面力持的一点镇定。

我咬紧牙关,力气大的像是要崩断了酸软的牙床般,不肯开口。

严曙忽然欺近前来,还来不及反应,严曙的脸已不过近在数寸之前。

每回夜深人静时,辗转难眠,脑里浮现的脸。

每回哭累的睡去,出现梦中的容貌。

此刻就活生生在眼前,相距如此之近,此刻沈青风除了严曙失去其他一切视野。

舍不得一眨一转酸涩的眼珠。

怕再张眼。

又是徒留夜夜啃啮心头的相思,明明誓言要忘的一切情愁。

昔日只求严曙一眼,那种几近疯癫的痴念现又在心底翻涌。

那双眼此刻看著我。

里头,是我曾经苦苦渴求多久的温柔...

严曙说:“为什麽要覆面呢,青风,这样...岂不可惜了你这一张美丽的脸。”

我收回刚想伸出的双手,攒紧了掌心。

终究,他看的只是沈青风这张和沈青玉如出一彻的脸孔。

严曙那样温柔的眼神。

从来不是看我。

严曙笑道:“这麽冷淡,连半句话都不回我,可真一点旧情不念你当真...不记得我?”

我说:“我不记得。”

严曙看著我,眼神似乎有些在指责的道:“青风,你真的能够忘记,真的不恨我....不..爱我...你,当真能忘了我”

突然感谢起夜晚的这般黑暗。

让严曙看不清我脸上的神情,眼里因他刚刚不过表露一点点的失落就激扬起的阵阵涟漪。

我放纵自己的双眼,脉脉的望著严曙,幽幽的道:“既然不记得,又何来的爱与恨...严曙,我不恨你也不爱你,我只是...我只是忘了,我只是忘了你。”

严曙看著我的目光,突然锐利的像刀刃。

他对著我冷冷一笑道:“是吗...原来是这样,可青风,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忘的了。”

我忘不了...

为什麽被逼到绝境,我还是不能忘记,我还是不能放弃...

为什麽沈青风还是爱你。

我可以漠视世上众人众事众物,冷眼旁观。

可光想到你严曙两字,看你一眼,听你一语,一股刺痛就漫遍全身,苦不堪言。

说了不要爱你,可为什麽我现在还是为你心痛...

有一天当最大的苦痛,都已经不能让沈青风痛苦。

那麽是否我就不会再有任何的苦与痛。

我抬头看著不知何时来到跟前的蒲静。

我把头靠在蒲静的胸膛上,无力的道:“不要问,什麽,都不要问...借我靠一下..就好..”

蒲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没打算问。”

见上严曙一面,让我在家中闷了好些天。

几日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不知要做什麽,也不知该做什麽。

还活生的,似乎只剩空荡荡的脑袋不停飞转。

千兜百拐的思绪...始终是跳不脱严曙这个死结。

我知道沈青风,确实,病入膏肓。

我知道这辈子。

沈青风对严曙的痴念,无药可救。

从在他口中听见哥哥名字的那刻起。

我知道这辈子我心伤难愈。

严曙,像一把锋利不过的刀。

每回见他,总是免不了心头再添上一道口子。

沈青风不下千百次问自己...

14

严曙对我从没有丝毫情意,为什麽我还要爱他?

严曙伤我既深又重,不曾有一丝手软,为什麽我还要为他痛?

为什麽...

为什麽我被刀刃镶入的骨肉血流不止,还死死的不肯放手?

这些问题我从没有想出过答案,严曙问我爱他否?恨他否?

我撒了谎,但却有一半真实。

是否爱他,无庸置疑。

是否恨他,到了如今我也弄不清是否恨他。

严曙伤我如斯,虽爱他至深,但说没有半点不甘愤慨,不可能。

但无论如何,我却无法埋怨他,责问他一句为什麽。

是的...

沈青风从没有问过严曙一句,为什麽?

因为是我爱他。

是我给了他这样一次次伤我的权利。

我为严曙神伤的同时,蒲静一直默默的,只是陪伴在旁。

我沉浸在对严曙错综复杂的爱与恨里。

蒲静一如我几日前最後开口的一句要求,什麽也不问,只是望著我,不发一语。

他看著我的眼睛,很忧伤。

我从未想到那个总是嘻皮笑脸的蒲静,也有露出这样的神情的时刻。

我问:“蒲静,你在伤心?”

蒲静苦笑一声道:“答案似乎很明显,不是吗?”

我又问,声音一如当初,严曙问我一样的冷漠道:“蒲静...你在为了什麽伤心?”

蒲静反问我道:“小风,你又为了什麽在伤心?”

我轻轻摇头道:“我说过...你别问,我为何伤心为谁伤心,这都不关你事。”

蒲静苦笑道:“小风,那你也别问,可否?”

沈青风爱严曙之心,昭然若揭。

蒲静是聪明人,并非不信我不能瞒的住他。

他看不看得出来,我并不在意,他看出来了,我也可无动於衷。

一切只因我和严曙之间,充满太多谎言恶意,连爱也是掩盖在白晃晃的刀背上。

纵然一切起因只为一字,情字。

却交杂出太纠缠的爱恨,纷乱到我不能形之於口。

我与严曙的过往,一切回忆..对严曙的爱,挣扎,心碎,包括因严曙而生的痛苦。

都是未来将长伴我於九泉之下的所有。

是仅仅所有...

所以就连伤心,也不必与人分担。

可这伤心的滋味,不好受。

这种痛,我不想让别人也嚐。

就算我会错蒲静的意也罢。

算是我未雨绸缪。

我对蒲静说:“无论你在为谁伤心,都不值得,蒲静,不要白费力气,自寻烦恼。”

蒲静倒是恢复了点精神,又玩笑说道:“你不是鱼,怎知鱼在水中是痛苦。你不是我,怎知我值不值得。”

“我是鱼,蒲静....我是,但不要你是。”我神色和缓的说,看著蒲静微微变了的脸色。

我已是一条遍体鳞伤的鱼,不希望见到蒲静最後同我一样。

忘川水中再多一条伤痕累累的鱼。

隔日,我勉强打起精神上工。

现在不比从前。

虽是意兴阑珊不想工作,但衣食住行样样都是得拿白花花的银两换的。

如今沈青风,再没有那个本事耍这等脾气。

谁知不过休息几日,我倒是连这一份小小的青楼琴师的工都不保。

问她为何无故辞退我,那鸨母吱吱唔唔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慌乱应对中只漏了一句。

她们这做生意的地方,惹不起那些个权贵高官的。

沈青风不过是寻常百姓,何曾惹过老鸨口中的达官贵人。

若说真要有牵扯的。

权贵...我不过只识得一个严曙。

严曙啊严曙...

你到底想把沈青风逼到何等落迫境地你才肯罢休?

出了倚阑楼门口,昙花伫候在外。

饱满掐出水似的双颊,不过数日已深凹消瘦,一双柳眉凤目征征的看著我。

正想错身而过。

一声沈青风,绊住了我双脚。

我摸了摸脸上的面巾,笑道:“沈青风在这京城当真是如此大名气,一张脸遮的密实,还是谁都瞒不过。”

索性跟著揭了覆面,不用问我也猜的到她是怎麽知道我是何人。

昙花望著我的脸,良久,冷冷笑道:“一个男儿身,长著这样的俊俏的脸...难怪连王爷...蒲公子那样的人物都要被迷的神魂颠倒,忘了我们这些庸脂俗粉了。”

话说的虽是难听不过,其实仔细一深究,她也不过就是妒嫉。

我解释道:“蒲静跟我只是朋友,不是你想的那般。”

“我是真心喜欢他的...刚认识他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他只是个书生,爱上他从不是贪他的钱财家势,我是真的...爱他,可为什麽....”她说到後头,已哽咽难言的掩面低泣。

15

我只是静静的,在一旁看著。

当日别人眼中的沈青风...是否就是她这副可怜模样。

我冷然道:“很多时候,真心真情...不过是一文不值,你以为,它多高贵吗。”

沈青风,看看。

这就是相信爱情的下场。你以为爱是什麽..

你以为梦是美的吗?

你以为真心多高贵吗?

你以为幸福是触手可及的吗?

一切一切,转眼成空,虚无缥缈,唯有撕心裂肺的苦痛...是真实的。

走在街上,往来行人皆注目而视,接头交耳的窃窃私语。

看来沈青风倒真该感谢严曙。

这下京城的大街小巷宅第府院大概都知道了沈青风这等人物。

天下第一琴师的亲弟曾是曙王府中的男宠相公,失宠後流落青楼弹琴。

如今穷途潦倒,昔日主子不念旧情要赶尽杀绝。

这该是多麽新鲜的风流轶事。

我都可以想见这等故事如今是传得何等沸沸汤汤。

转念一想,这些流言想必也传进了蒲静耳里。

蒲静...无论如今你怎麽看沈青风。

我只希望,此後,你我不再相见。

垂柳依依,三月的徐徐春风吹皱了碧绿色的大片湖水,涟漪一点点的化开,化开,转瞬又是一片平静的水面。

我坐在湖边,望著水中的倒影的那张,沈青风的脸。

抬头看那漫天纷飞的豔豔桃花,美丽的缤缤彩蝶在红花雨中嬉游,天边澄红晚霞染豔了湖水的颜色。

看哪,多麽美的春意景象。

只是血色一般的湖面里,我的脸像雪一样的白,冰一样的冷。

“青风,你在看什麽..你在想些什麽..”身後那个紧紧搂住我的人问道。

他从傍晚问到了黑夜,我只是默默的看著湖中的倒影。

我冷笑道:“你来做什麽,怕我想不开跳湖吗?”

“我的确怕你跳湖,我的确怕...”严曙说。

他埋首入我冰冷的颈旁,他的皮肤居然比我还温热,这样一个冷血的人啊,只是如今真正冷酷的人是我还是他...

“我不能再看你死在我面前一次,再也不能。”

“沈青风不会再为你寻死,不会再为你哭,一次都不会。再也不会...”我轻轻的喃道,声音很低很轻。

我对他说,也在对沈青风说。

其实,我只是这麽说著。

说一个小小预言,或是,一个小小的谎言。

我并不确定下一刻我会不会挣脱出他,跳入面前幽蓝的湖水里。

“青风,我爱你。”

我惊愕的回过头看著严曙,他温热的嘴唇就要贴上我冰冷的脸颊前,我用力的推开了他。

“严曙,你不爱我,你根本不曾爱过我,你根本谁都不爱,你只是要我为你伤心,看我为你流泪心碎,你只是要有人比你更痛苦,你只是要看我痛苦,是了...你只是要看有人比你痛苦对不对!”我嘶声力竭的对他大喊。

严曙沈默不语,一双墨黑似的眼里,在说著什麽,在告诉我什麽....

温柔,冷酷,情动,漠视。

我不懂,我永远都弄不懂看不出,这黑沉眸里,隐含著是怎样的算计。

严曙和我,一动也不动的互望著,他微微弯起唇瓣,轻扬的角度并不算笑,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青风,你爱他吗”不知何时出现面前的蒲静问道。

我冷声道:“我跟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也无权问。”

“不想承认吗?”

“不是,我不爱他。”是的,这句话我早就日夜告诫了自己无数次。

“可是这些日子你分明就是还在为他伤心,你明明是在逃避,不敢承认。”

“我没有。”

“青风,你还是爱他...”

“没有没有,我不爱他不爱不爱.....啊....”

我疯狂的吼道,针对沈青风的,疯狂的愤怒,停不下来。

我疯狂了吗...

我疯狂了吗...

大概是的,蒲静抱著我,他看我的眼神这样的哀伤。我知道他担忧著我是否受不住刺激,而我在心里大喊

为什麽我还不疯狂...为什麽我还不疯狂...为什麽我还不疯狂...

我,再清醒不过。

我,无法疯狂。

我只是死去了所有的梦和希望,却还学不会,如何绝望。

春寒料峭。

花园枝头刚萌出的新绿在深露中微颤,冷风旋然,纷彩蝴蝶不再留恋花间,画眉鸟清脆的歌声不再嘹亮。

16

只剩下杜鹃凄楚的啼叫,声声不绝,声声心碎....

你可听出了...断肠的痛苦?

你可听到了...这哀绝的悼歌?

“莫道不销魂,卷帘青风,人比黄花瘦。”坐在我旁边的蒲静朗道。

接过了蒲静递来微烫的温酒,饮下。

我纠正,诗应是卷帘西风,蒲静回过头对我笑了一下,说他知道。

蒲静望著我喃喃道:“莫道不销魂...莫道....不销魂...销魂的,究竟是那帘内人还是帘外人...为什麽销魂,又是为谁消瘦。”

我不语,夺过他手上正要斟下的酒杯,替他一饮而尽。

我说:“你喝太多了,蒲静,不要像姑娘家一样多愁善感。”

莫道不销魂...

缘起缘灭,情生情逝,消长的只有似水的年华,岁月可以洗磨伤痛,我的灵魂...却会在水静无痕前消亡。

“青风,你越来越冷漠了...你是怪我吗,你也恨我吗...”蒲静倏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缓缓的说。

我看著他,极冷的笑了一下。

“我恨你什麽...蒲静,恨你为什麽当初不爱沈青玉,让我的哥哥为你的无意自焚?恨你害我失去至亲,孤独一人?恨你是造成严曙一切报复的罪魁祸首?”

我笑著,看著蒲静一下下惨白的脸色。

“我不恨你,蒲静,我也不恨他,一切虽不是我咎由自取,却也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会後悔,也没资格埋怨。”

我闭上了眼说著。

恨,跟爱一个人同样需要花费太多心血。

而如今我累了,爱的太累,活得太累,没有多馀的力气足够去恨一个人。

微凉的柔软覆上我的嘴唇,我没有别开头,接受这冰冷的毫无激情的一吻。

因为这个吻,只嚐的出无奈。

“我宁愿你恨我,至少恨跟爱,同样足以铭心刻骨。”他在吻後的空隙说道。

很残忍的想法...蒲静毕竟不亏是严曙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人个性回异,在爱情方面,却是同样自私。

“你的唇好冷。”他的指尖来回的沿著我的唇瓣划著。

我冷笑道:“是吗?”

我伸手把蒲静右掌平贴在我的胸口上。

“知道吗?这里才是真正冷的。”放在我胸口上的大掌,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的话伤害到了蒲静,因为他爱我,所以会为这样的话受到伤害,但我还是说了。

不能否认我有些故意,我讨厌蒲静内疚时含有深深歉意的眼神,可我却喜欢看到他像是为我哀伤的神情。

我不恨他,要恨也应该先恨严曙。

但在这种时候我却有一种近於报复的痛快。

你有没有爱过?你有没有恨过?

你有没有爱一个人爱到发狂?

你有没有曾经为了一个炙热的眼神温暖的怀抱,放弃你仅剩最宝贵的所有?

你有没有想过当你一切的爱恨燃尽....你还剩些什麽?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严曙没有蒲静,也没有沈青风。

我看见孩提时的我,拉著哥哥奔驰在家後那片风光正媚的山坡,爬上最高的那棵老树,俯瞰著山坡下的绿草茵茵,素雅的茉莉开了满山遍野,是哥哥最爱的白色花儿。

整个天地尽收眼底,我无忧无虑的笑声响遍林间,哥哥也温柔的笑著。

天,突然暗了。

哥哥不再笑了,他望著我,眼神极其冰冷。

我慌了,我怕的哭了起来。

哥哥没有哄我也替我抹眼泪,他只是说:“青风,你怎麽可以这样对我...你怎麽可以...”哥哥的眼睛看来这样伤心。

我想问他怎麽了,想问他是不是我惹他难过了,著急的却什麽都问不出口。

我只是慌张的扯著哥哥的袖子道:“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别生我气。”

他无情的挥开我的手,我跌坐在地。

一抬头,满山满园的花瞬间凋零枯萎,黑鸦鸦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万籁俱寂,万物刹那死透,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

猝然惊醒。

才发现流出的冷汗浸湿了全身,我大口大口的喘著气。

这只是梦,这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只是一场梦。

我不停的在心底告诉自己,耳边却还回汤著哥哥不甘的低喃。

青风,你怎麽可以这样对我,怎麽可以...

我在花园里的柳树干上坐了一夜,晨曦渐明,府里人来人往,看见我坐在树上,他们诧异的问我在做什麽?

“我赏花,等著看茉莉。”我说。

众人听了只是笑笑,他们说这才不过四月天,那来的六月茉莉。

“我在等著看茉莉。”我说。

“我上去陪你看,可好?”蒲静说。

“不好,你陪,我想哥哥会不高兴。”我俐落的爬下树。

蒲静捉住我的手腕说:“青风,你真的连我也恨吗?”

腕上过大的力道紧的生疼,我忍著,不想露出一丝弱态。“我说过,我没怪你。”

“不恨我就不要对我这麽残忍!”蒲静第一次对我如此大声咆哮。

残忍...

过去不管怎麽的被伤害,我从未埋怨过你们对我太残忍。

怎麽如今,你们一个个反倒回过头来责怪我。

你们挖掘到,撕开我最致命的那道伤口。

你们的双手都沾满是我和哥哥的血。

一直一直...这场没完没了的爱情斗争里,流的血流的泪都是我的,还说是我残忍?

17

我冷笑道:“从来只有别人对我残忍的份,我没这麽大本事可以对别人残忍,从来没有。”

蒲静看我一眼,颓然的放开了手,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我们就不能放下一切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吗?”

我摇摇头说:“我没有东西可以允许我忘记。我跟你,也不会有开始。”

我低头绕过他,不想看他此刻的神情。

转角处,昙花的身影出现眼前。

昙花低垂著的细长凤眼看来有些无神,两道扇子般的睫毛眨了眨,她抬眼望著我,我诧异於她眼里那种透著绝望的寒意。

“沈青风,爱情或许真的什麽都不是,但却是我的全部。”昙花说道,从袖中掏出的短匕猛然朝我刺来。

我来不及闪躲,乾脆等待著随後的痛楚,一声女子的尖叫引我注意。

定神一看竟是蒲静挡在身前,我伸手欲推开他,手一抚,黏稠的鲜血瞬间染满,汨汨不绝的鲜红液体顺著我的手蜿蜒而下,流了一地的血泊。

为什麽,为什麽救我...

我看著蒲静,想说些什麽,想问他些什麽,我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我茫然的抱著蒲静倒下的身躯,双手按著他的胸口,血还是不断的从指缝中濡出,我跟他的衣衫全都是血红的一片。

该怎麽办,我六神无主的慌张失措。

“青风,你流泪了...我可以当成你这滴眼泪是为我流的,可以吗?”蒲静摸著我脸颊那两道湿热的液体,我才发现我流泪了。

“我不敢奢望你能爱我,只要你..肯为我流一滴眼泪...”蒲静缓缓的阖上眼。

只要一滴眼泪...这样的话记忆里曾经有过。

不敢奢求你一颗真心,只要你看我一眼...

只要你肯为我流一滴眼泪,我只要你严曙一滴为沈青风伤心的眼泪...

只要你一滴眼泪,我就可以无怨无悔...

与严曙和蒲静的回忆交错的纷涌而上,止不住的泪流满面。

蒲静,我是否真的对你太过残忍...

我想已经很久了,或许也没有多久...

我在这个黑暗湿冷的牢狱里待了多久,我不知道,这里没有白昼黑夜之分,只有无止境的黑暗,唯一的光明只有偶尔从墙壁那一扇窗口会泄进几丝清冷的白月光。

自从得知蒲静性命无碍昏迷未醒後,我不说话也不吃饭,总是躲在窗边窥探这小小的风景。

昙花误刺伤蒲静的当时,她似乎不能接受自己伤害了心爱的人的刺激,拿著手上沾满蒲静鲜血的短刀,毫不犹豫的往细白的颈子抹去,大量的鲜血从刚划出的口子喷出,我难忘她最後脸上的微笑,却是满足的。

当爱成为生命的寄托,这样或许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因为她的爱情是绝望的,我的也是。

或许爱情它从没有过完美过,如同命运的从不仁慈。

我被当成杀人犯关进了大牢,我没承认也没否认,蒲静重伤和昙花的死,虽不是我亲手所做,归咎祸端却是因我而起。总之我是无法撇清关系的。

“是你杀了那个青楼女子跟杀伤蒲静的吧?”

当牢卒的鞭子一下下落在我身体上的时候,淌下的鲜血模糊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耳边只有人不停大声恫吓的,质问我这个问题。

我从没有反应。

“呸!这辈子没见过像你长的斯文却这样心狠手辣的人!”在我身上徒费力气的狱吏在离开牢房前,轻藐的唾骂。

我只是无声的笑笑,我想这麽黑的牢狱,他看不见我在笑。

别人的藐视辱骂,我已经没有感觉。

我亲手割断了别人的爱情,我已没有资格再去祈求幸福,连奢望也不能够。

如今加诸於我身上的这一切,是我应有的惩罚。

为什麽总是死不了,为什麽死的总不是我呢....

背上胸前裂开愈合不了的伤口,结痂的血块底下又流出新鲜的血。

我靠著泥墙不断的想著。

生既无欢,死又何惧。

我的生命早已失去色彩,我的一切爱欲早已被葬入深渊,我还在等待什麽,期望什麽,最终我是不是还会走上哥哥和昙花的路子,以死亡来结束苦难,我不知道。

“年轻人,死了固然是解脱,可是一旦死了就什麽都没了。”隔壁的那个被关了十几年的老朽说道。

进入这里的人头几晚都会夜不安枕,几天的直说自己冤枉,脑子里只有疯狂的想著要脱离这里要出去的念头。

18

久了,这种受尽折磨暗无天日的日子不是把人逼疯了就是逼死了,住的再久一点也就没了当初那股要自杀的气魄,连希望能出去外头再见一次阳光的勇气也没有了。

人终究还是怕死的,最可悲的莫过想死但不敢死,不过又怕什麽呢,是死了还是活著有时候我都快分不清了。

这是他最後说的一句话。

隔日,我再没有听见他的声响,我想或许是上天难得大发慈悲,成全了他的愿望,我不觉感伤,反倒为他高兴,只是这等好运何时能轮到我身上。

当脚步声在我的牢房门前停歇,门上铁锁与钥匙清脆的撞击声响起,我淡淡的笑了。

终於,脱离这一切的时刻来临了吗...

“青风,你总是要把自己弄的这样惨兮兮。”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我有些不适的眯起眼,努力的睁开眼,站在面前的严曙,揪起眉头颇不赞同的看著我,好像在责怪我现在这糟透了的模样。

我尽量不扯动嘴角的伤口,冷冷说道:“惨到能让你泄完心头之恨吗?不够的话你可以趁现在落井下石,机会难得啊。”

是的...眼前这个一直伤我最深的这个男人。

只要他开口一句毒辣绝情的言语,就足以粉碎我,比此刻任何肉体上的疼痛更让我难忍受上数十倍。

我无法想像,当落在我身上的鞭子是他所执,我的心会有怎麽样的痛楚。

那情景的可怕....是我无法想像。

严曙走近,脱下身上的藏青色外挂披在衣衫褴褛的我肩上,把我抱起,走出了牢房。

坐著严曙的马车,穿越了热闹喧腾的京城街道,他始终维持这样搂著我的姿势。

我想挣脱,纵然我知道要是独自坐著,这马车的颠簸可能会再引起鞭伤的疼痛,无奈於这伤痕累累的身体根本没有多大的力道。

看著严曙没有一丝表情的脸,我倔强的不肯开口叫他放开。

对他的情感,交织错综著说不清的爱恨痴癫,而我总是泄漏的太多太多...

掀开了帘幕,出现在眼前的是严曙的府第。

里头埋葬著沈青风多少的回忆...多少的眼泪啊...

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从我心底窜起,迅速的蔓延,从背脊发起的冷意凉透全身。

“放下我。”我厉声道。

“你伤成这个样子根本连站著都有问题,怎麽有办法走路。”他说。

“我叫你放下我!”

我狠狠的瞪著严曙,他只是抿紧了嘴唇,一语不发,我气的低头咬住他的肩膀,使尽浑身力气的咬,我的牙齿深陷入严曙结实的肉里,直到我嘴里尝到了咸腥的血味,我始松了口。

严曙从头到尾只是闷哼了一声,双手始终牢牢的抱住我。

“放手,我叫你放手啊!你不要碰我。”我尖叫起来,不知那来的力道,使劲反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不要再靠近他,不要再被他的温柔所惑,不要再掉入他的陷井,他的温言软语,是为了到後头要见我痛苦的。

我脑中响彻疯狂的预警:我最脆弱最致命的那道伤口,他又要来撕裂它。

是的,现在他又要再扳开我最深痛的伤口...

我不能允许,我绝不能允许也不能再让自己如殂上鱼肉的任他宰割,我受不起....那样的痛我知道我受不起第二次。

我不能!不能!

“不要怕,都过去了,过去了...不会再有人再伤害你。”严曙抱著我坐在房里的床铺上,我挣扎嘶吼,他仍是紧紧的圈著我。

我又咬上他血淋淋的伤口,严曙不躲不闪任由我去。

严曙把我的脸按靠在他的胸口,我的眼睛模糊了起来,我只能尽量的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我天生并不坚强。

我渴望爱人,渴望被爱,只是我一直极力追求的东西,到如今已让我感到害怕。

他说,不会再有人伤害我,可严曙并不懂,一直以来真正能伤害到我的人,就只有他严曙,这个我不该爱却还是爱上,应该恨又恨不下的男人。

我病了,未处理的伤口感染加上一直我待在湿冷阴暗的牢狱,导致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我无法进食无法入睡,严曙气的把药强灌入我的嘴里,强裂的恶心又让我连胃水都一并吐出,只能不停的乾呕。

昏昏沉沉中,我听到有人说:他病的很重,再这样下去撑不了一个月..云云...可是我想我的心,病的更重。

19

我不说话也不睡觉,每天都只睁开眼盯著天花板,事实上我是不敢闭上眼睛,连眨一下眼都迅速的睁开,我无法忍受黑暗,那怕只是一瞬。

头一个晚上,天一黑我一个人躲在床铺的最角落,抱著棉被不停的发颤,任何人一碰我,我就开始控制不了的尖叫,双手用力的挥开他们。

我不相信任何人,也敌视每个我身边的人,包括严曙。

我相信他们都是要来伤害我的,嘲讽我的。

人活著都是在彼此伤害,自始至终,不管是因我受到伤害的,还是那些令我痛苦的...

这是我从鲜血跟别人生命得到的,悲哀的定论。

所以,我拒绝任何人,我选择孤独。

严曙命人一到傍晚就点著王府里所有的灯烛,黑夜里一个个高挂在每个角落走道的灯笼,让夜晚光亮的程度跟白昼相去不远,我对黑暗的恐惧终於获得安抚,在真的极度疲倦的时候我得以入眠片刻。

从流满昙花和哥哥鲜血的,红色的梦惊醒,我的神智在清醒跟癫狂之间摆荡游走。

自责,恐惧,焦躁,不安...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我不停的在心底说著对不起...

我对不起他们。

纵然我说上千百次对不起也弥补不了我带来的伤害,纵然他们再也听不到。

“为什麽...要救我。”这是我沉默数天後,开始说的第一句话。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严曙抱著我,一下下吻著我的脸颊说。

一切都过去了...

他像是在安慰我说著,可是我知道不会。

这一切都不会过去。

我的罪恶感就如同严曙一直以来带给我的伤害,我的痛苦不会淡去,只会日积月累直到把我整个人淹没为止。

--它们将一辈子如影随形的追随著我,直到我的口鼻呼出最後一口气,我的双眼最後一次阖上,永不再睁开。

严曙坐在我床边望著我有多少个时辰了,我不知道,我的视线自始至终都避开他,只是无意义的向著上方。

“还痛吗?”他手指轻轻的划过我包扎住的颈子。

“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说话时,我开始忍不住轻微的咳起来,接著越来越剧烈,严曙抱著我坐起,不停的拍著我的背,最後一丝腥甜从喉间涌出,一道温热的液体顺著我的嘴角流下。

我看见严曙突然沉下的脸色。我想,那大概是血吧。

“我快死了吧。”我说,转过头对著严曙开始轻轻笑了起来。

在说出口的同时,突然我发觉到,这或许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不论是当初玉石俱焚的愤然决定,或是万念俱灰的差点跳湖。

那就是我要的了结,带有报复意味的结局。

-死在严曙的眼前。

原来,我并不是真的无怨无悔的,我不能忘记过去,不能原谅他所做的一切,即使我是这麽爱他。

“你难道...真不明白,你难道真不懂我...”严曙乌黑的眼睛出现了我少见的失措。

“严曙,我们没有什麽可以重来的,也不会有未来。”

“太迟了...太迟了...”

我低头把脸埋进双手,不停涌出的,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间缓缓渗出。

我们的起点就是从你一场处心积虑的抱复出发,朝著伤害我的方向脱序进行。

我的爱情一开始就是错误,要怎麽去改变结局。

我不能,严曙更不能。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青风,你还爱我的不是吗?”

“我是爱你,可是我已经不想再为你伤心。”

我俯在严曙的肩上,闭上了眼睛,让眼泪肆无忌惮的横流。

曾经,我以为我是没有眼泪的。

後来,我为了这个把我抱在怀里的男人流过多少眼泪,多到连我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的地步。

而现在...现在....

“这是最後一次了。”我说。

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你面前流泪。

“你是要放弃了吗。”

“回答我!你这是要放弃我了吗。”

严曙扳起我的肩膀使劲的抓著,撕裂的疼痛感传来,温热的液体汨汨流出,我看著肩上严曙刚染上鲜血的双手,抬头看进那双黑色的,我眷恋的那双眼睛。

严曙松开了我,像是陷入了沉思,他坐在我的身边,锐利的眼神像是要射穿我似的对著我,许久未动。

“让我走吧,放我走,也放你自己自由。”

20

我笑著说,心头却渗出了血。

严曙愠色说道:“走,你要和他在一起吗,你难道不知道静他是...”

我接著说:“静是害哥哥自杀的人。我知道,可是他已经死过一次来偿还了,我没有资格再责怪他,他并不亏欠我什麽。”

“你难道真能放下过去,原谅一切的事情。”严曙不可置否的说道。

我仰起脸看他说:“错了,我不原谅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这句话像是惹恼了他,严曙脸色阴沉的甩袖而去,走之前吩咐了门外看守的人不准我离开这个房间。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严曙,我最最心爱的人啊,只有你,我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的,因为我是这麽的爱你,只是我的爱情已不容许我再自私下去。

爱情是什麽?

包裹著最甜美糖衣的毒药,我嚐过那短暂的美妙滋味,却要花尽一生来承担剧毒的啃蚀。

我不後悔我曾享用你的爱情,纵然一切都是包藏祸心,意欲将我推向痛苦的深渊,因为我是这麽爱你...

我是这麽爱你,只是我已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继续付出。

我不畏惧死亡,但我不要我的爱情在你心中只剩残骇。

“我要离开这里。”每日我睁开眼睛,只是冷冷看著严曙说著同一句话。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青风,你难道就不能相信我吗?”严曙伸手轻轻的摸著我的头发。

我嘲讽的笑了笑,道:“你没有资格来这麽要求我,你是世上我最不该相信的人。”

沈青风这个人已经被掏空了,我已经什麽也不剩了,生命正一点一滴流逝,这个身体继续苟延残喘的唯一支撑是我所要偿还的罪孽。

我还能给他什麽,他要的我一样也给不起,我已一无所有。

“你终究还是恨我了。”他说。

“我说过我不恨你,我只是不能原谅你,到死...都不原谅你。”

“这有分别吗?”严曙苦苦一笑,由身後抱住了我,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到死都不原谅...这句话跟恨一个人有什麽区别...

我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爱我,必定会为这句话受到伤害,因为它同时也伤害了我,纵然我无法相信爱情,我却仍狠不下心说恨他。

严曙,我爱你爱到了这种地步了,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了解啊...

让你知道我心底这最後一个美丽而绝望的秘密,可惜我不能,不管是为了那些死去的或是活著的,我都不能。

--这是我所要付出的代价。

“我们重新开始”从背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我摇了摇头道:“严曙,我们已经走到尽头了,结局是你当初一手策画好的,你如今反悔了吗?”

严曙扳过我的身体面对著他的脸,我被他脸上从未见过的凄苦惊住,忘了挣扎。

“是,我是反悔了,我为曾经伤害过你的一切行为深深的感到後悔,青风,你难道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别过头去,冷冷的说道:“我曾经一次次的原谅你,虽然你曾经深深的伤害了我,让我痛不欲生,但你还是赢得了我所有的爱情所有的一切,可记得吗...你不屑一顾,你弃之如敝屣!你狠狠的践踏了我的一片真心!你毫不留情的毁灭了我的爱情,你如今..如今怎麽还说出口-说你後悔了,说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嗯?”

严曙沉默的看著我,向来冷酷的眼神有了一丝歉疚。

“不过不单单是你。我也後悔了,我後悔认识你,後悔我为什麽要爱上你,为什麽要为你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流泪,为什麽要为你这个以折磨我见我痛苦为乐的人付出这麽多,我後悔我根本不该爱你!”

说到最後我已是愤怒的大吼,忽涌上的气血在胸膛里翻滚,咽不下的一口鲜血自我的嘴唇喷出。

严曙急忙靠过来伸手欲扶起我,我不停的咳著,用力的挥开他要搀扶我的手。

“我不用你帮!”

我勉强的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决然的道:“我要离开这里。”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青风,你原谅我,留下来,如果你执意要离开,除非你踩过我的尸体。”严曙抓过我的手握著短刀的柄,刀尖对准了他左心口的位置。

“我不会杀你,但我是一定要离开的。”我扳开了他的手,握著利刃的手转向自己的脸,毫不留情的使劲画下,一股像火烧烤的疼痛自额间到脸颊末端开始焚烧,快速冒出的鲜血沾湿眼眶,染红了我眼前的一切,我看著严曙煞白的脸色,也是红的。

21

我伸手接住自那冷酷的脸庞滑下的一滴眼泪,这是多麽珍贵的一滴眼泪啊...我淡淡的笑了。

我自残容貌後,严曙一直守候在旁,数日却是一语不发,夜半时分我佯装睡去之时,严曙经常伸手摸著我脸上的这道丑陋的伤疤,一遍遍说著对不起,哽咽的语气,滴落脸上的温热液体,当日冷酷无情的严曙,今时今日居然夜夜为我落泪。

厘清胸口那股涨痛,心痛心喜,却再也辨不清是何滋味。

这刀,我不为蒲静不为严曙,是为沈青风而划。

与严曙这一段纠缠,便是起源於这一张和哥哥相似的脸孔,当日严曙爱我伤我,皆因这张脸,今日他口口声声爱上我,熟又能担保不是相同理由,我已无力再去探寻他眼中那抹浓情,是为谁...

所以我划花自己的脸,我要他知道,我不会再是他心目中的沈青玉,现在这张丑陋的脸孔,才是沈青风。

原以为他会一如当日,狠心将我弃绝,却换来我曾经苦苦恳求的一滴眼泪,一滴严曙为我沈青风流的眼泪。

我的确是心满意足,无怨无悔,此生已绝了幸福,这短暂数日,可做为我一生回忆珍藏。

离开王府前,严曙领我到书房,当日被我一把火烧的片瓦不留的的房间,如今又崭新的现在眼前,推开门,我的脚步停了下来,严曙转头问我是否怕了,我笑著摇了摇头,对我而言最可怕的事都已发生过,最铭心刻骨的疼我也嚐过,我还能怕什麽,又有什麽好怕。

一样摆设装簧的房间,墙上一样挂了画像,只是画中人物已易主,我知道那一幅幅画,严曙他画的是我。

有当日在酒楼抚琴的我,在书房里困倦抚桌而睡的我,衣衫褴褛失魂落魄跌坐王府前的我,呆坐春湖旁万念俱灰的我。

严曙说我一把火不止烧掉了这个房间,也烧掉了他记忆里的沈青玉,能画出来的都只有我,剩下来满脑子都是我,只是似乎再也不需要,严曙笑著,把一幅幅的画都撕成了碎片,过往的痴缠,再也无须解开,成了这一地的碎片。

严曙举起酒杯,一杯水酒,做为我与他的饯别,他问,青风,蒲静他为你性命不要,便求得了你,换做是我,你也会待我如此吗?

我依旧摇头不语。

他昂首饮尽杯中物,淡淡的道:青风,你焉知我肯牺牲的会比他少...你知我肯为你做到何种地步...一切都是我一手促成大错,罢了...我这样就算是错,也是错最後一回了。

我饮下酒,沉默了数天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对他开口说话,我欠他的,这辈子就要还清,至於你我的烂帐,下辈子再偿吧。

下世不远的,我定要找你还清,你心里要有准备。离开王府前,他说。

出了王府,伫候在外的蒲静便冲上来把我抱紧,他满脸胡渣,双眼充了血丝,看来憔悴不少。

我靠在他肩上,轻笑著的说,我真的成了丑八怪了,你还要不要我啊?

他语带哽咽的说,我要的,要的,你无论成了怎样,我一辈子都不再放手的,只要你肯要我,只要你要的人是我。

我频频点头,我想,我真的负他太多。

突然腹中绞痛不止,一开口,嘴角不断却溢出鲜红的血液。

你焉知我肯为你牺牲付出的比他少....就算错也是最後一回.....下世不会远的....想起严曙的话,我才理解他说这些的用意,在我饮下那杯毒酒前难道没有丝毫察觉,这样的谎言,我是瞒不过自己的。

我默默的靠在蒲静怀里,一丝清风掠过耳边,闭上眼睛时,我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无悔亦无恨。

与你痴情纠缠,下世再解。

end

One thought on “Thanh phong hận – Hành Vâ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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