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ùng ngủ yên dưới gốc cây ngày đông ấy – Lông Linh

Tên gốc:  Tại na cá đông thiên đích thụ hạ nhất khởi trường miên

在那個冬天的樹下一起長眠 by朧鈴

(短文 BE)

攻:狄維(德里納夫耶魯克爾洛)

受:約翰

文案:

吸血鬼

☆、第一幕

這個世界面臨著毀滅,一切都將消失,一切的生命都將悲哀地逝去。

風呼嘯而過,帶來極冷的寒氣,一切都因此而變得脆弱不堪,冰凍的世界被刻畫出一道道傷痕,只要輕輕地碰觸就會支離破碎。

任何生命都如此脆弱,連血液也即將凍結。

約翰穿著熊皮製成的大衣,那是他幾年前狩獵到的戰利品,如今已經不像那個時候那樣容易生存了,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嚴苛,人類,不,生命的數目都已經越來越少,過不了多久,恐怕這顆星球就會徹底死掉了。

約翰拿著獵槍,因為沒有食物,身體顯得消瘦而單薄,他已經幾天沒有吃東西了,即使這樣他還活著,哪怕肚子餓得感覺快要死掉了,依然還是活著,生命就是這樣不可思議的東西。

刮來一陣風,很大的風,差點把約翰吹得四腳朝天,像只翻不過身的烏龜。這不是不可能的,約翰的手腳都已經凍僵了,他無法意識到自己是怎樣邁的步子,哪怕他穿得再厚實,可是那麼久沒有吃東西,身體裡沒有補充能量,只能感覺從胃裡傳來比寒風更加透徹刺骨的冰涼。

快要不行了。

就快要死掉了。

他的美麗的妻子,聰明的兒子,親愛的朋友,統統都再也見不到了,這個一點也不美妙、殘酷的世界,也終於可以永別了。

約翰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失去平衡,倚倒在一棵枯樹上。

“碰”一聲,手裡的獵槍突然發出幾乎能將這個脆弱的世界震碎的巨響。

約翰的手指顫抖著,他能感覺到,有一股熱血從心裡湧了出來。

對面的樹上站著一個披著披風,渾身黑色的男人。他的身材比約翰高了一截,但是也不結實,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誰還會為肥胖這種奢侈的問題發愁了,連文明都已經要走向盡頭了。

那個渾身黑色的男人臉色蒼白,就像死人的臉色一樣,這是他身為一隻吸血鬼的標誌,他是靠吸取人類的血液為生的生物。

他開口說話了,血紅的嘴唇張開後,露出尖銳的獠牙。

“怎麼,一個人到森林裡來還真是少見,被同類丟棄了?”

約翰的身體顫抖著,憤怒的血液在他的身體裡沸騰,雖然沸點低了一點。因為憤怒,他還能將快要燃盡的生命繼續維持一會,不過那也只夠他支撐著疲憊到極點的身體,靠著冰冷的樹幹,其他什麼也無法做,連聲音也發不出一點。

剛才那槍的反作用力讓他整個身體都被震得發麻,耳朵也因為沒有保護措施,而一陣陣耳鳴,奇怪的聲音在他的腦子裡叫囂,身體裡的每一個器官都跟著被攪得一團亂,他頭昏腦脹,視線模糊,連對面那個吸血鬼的臉也看不清。

即使如此,憎恨依然給了他繼續支撐身體的力量。

男人從樹枝上跳了下來,他的動作很順暢,像會飛的鳥,毫無聲息地落到雪地上,在上面印上兩個淺淺的腳印,目眩的約翰甚至沒有看到他的動作,感到他瞬間從樹枝上移動到了寒冰鋪就的地面。

男人昂首,一臉冷漠的表情,或者說,那是沒有任何感情的表情,很久沒有打理的脫色長髮用一根破舊的草繩系在背後,跟他的裝束不怎麼相配。雖然在這個世道外表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但要是在從前,他的一舉手一投足無疑會引來不少女性的傾慕。

他踩著柔軟的雪走到約翰跟前,他的每一步都讓約翰感到渾身的汗毛豎了起來,本以為沒有比這更加壞的感覺了,可是隨著他的靠近,約翰感覺越來越悚然,恐懼沒有底線,連一點邊際都看不到,這時候的約翰感覺自己像個黑洞,不斷吸收著不見底的恐懼,永遠沒有盡頭。

唯一支撐著約翰的只有同等程度的憎惡。

男人走到約翰面前,彎下腰,帶著白色手套的手抬起約翰的下巴,像抓住雞脖子,輕易地把瘦弱的身體整個提了起來。

約翰沒有辦法作出任何抵抗的動作,手失去了力氣,槍隨之掉到地上,他被男人粗魯地提著,壓到樹上,突如其來的重擊讓約翰五臟翻滾,差點要吐血。約翰虛弱得連睜著眼皮都非常吃力,即使再多的仇恨,再深的恐懼,恐怕也沒有辦法讓他的意識再維持多久了。

約翰勉強睜著眼睛,他的感官正在快速消失。

約翰早就做好了死亡的準備,然而這種時候——敵人就在跟前,只要他動一下,拿起槍,給對方一顆銀色的子彈就能為所有的人報仇了——在這種時候,他的腦子裡竟然閃過一些無聊的事情。

在一切還沒有改變的從前,和煦的陽光,溫柔的清風,母親抱著孩子,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還有他曾經飼養過的唯一一隻寵物。

約翰的眼睛追隨著即將殺死自己的吸血鬼,他覺得自己應該有更多的仇恨,可是真的很累,渾身都麻木了。可能他實際上是個非常弱小的人,至少死亡的時候,他想要擺脫掉那些沉重的負擔,能夠沉浸在那個還沒有改變過的世界裡。

男人一隻手提著約翰,另一隻手解開了約翰的第一顆扣子,他把大衣從約翰的脖子上扯開,將頭湊進衣領和脖子之間。

皮革和肌膚傳來柔軟的觸感,可是冰冷的皮膚已經沒有了一個正常人應該有的體溫,動脈的跳動非常微弱。即使如此,對於一個快要一個月沒有碰過一滴鮮血的吸血鬼來說,這無疑是一頓美餐。

尖銳的牙齒刺進了約翰的皮膚裡,肉裡,血管裡,然後血湧了出來,流進了吸血鬼的口中,非常甜美的味道,要是以人類的味覺來說,一定就像美味的蘋果酒。

甘甜過後,約翰的血液突然讓吸血鬼覺得仿佛被聖水潑灑遍了全身,被聖火灼傷了靈魂,血液所經的地方全都慢慢地被侵蝕、腐爛。

吸血鬼將緊貼在約翰頸部的頭抬起來,他看到約翰的眼圈發黑,顯然已經快要死了,可是嘴角卻不合時宜的彎著。

“毒……”吸血鬼面無表情的看著約翰,沒有一點生氣,沒有一點後悔,沒有一點感情,他支撐著約翰越來越沉重的身體,只是平靜地看著約翰,複雜的眼神,“你在保護誰……”

“同伴……所有人。”約翰用微弱卻堅定的聲音回答,他看著近在眼前的男人,他們的的距離非常近,近得連鼻子都要貼到一起了,可是約翰卻什麼也看不清,他的視線模糊,眼睛已經漸漸暗淡了下去,可能現在能說出這幾個字也已經是奇跡了,源於憤怒的奇跡。

吸血鬼重複了一遍“同伴”兩個字,不自然地呵呵笑了兩下。

說不定,雖然只有很小的可能性,他可能也被包括在那些同伴裡。

眼角滑出了淚水。

他再次將頭貼向淌出兩道血痕的脖頸,再次咬住漸漸步向死亡的軀體,貪婪地、大口大口地汲取暗紅的甜美毒汁。

☆、第二幕

幾十年前,當世界還沒有變得如此嚴峻的時候,所有人都相信著,他們能找回從前的生活,只要度過這次災難,他們就會重拾文明,而這次的劫難將會被記載在文獻裡,教授給很久很久以後不怎麼情願聽課的學生們。

在那個已經很少能見到陽光的世界上,一個下著小雨的陰天裡,人們組織了一場討伐吸血鬼的行動,他們帶著大天使的雕像,全副武裝,獵槍、十字架、大蒜、木樁、一切用來對付敵人的武器都準備齊全了。

所有戰士挺直了他們的背脊,仰著頭,神氣十足地步離他們的村莊。

吸血鬼們住在一座古老的城堡裡,跟人類一樣,他們圍繞著他們的王,跟人類完全一樣,那個地方也存在著感情和背叛。

在城堡的地下室,或者用地下監牢來稱呼這裡更合適,在潮濕發黴的牆角,一個少年蜷縮著單薄的身軀,一雙無神的眼睛。這裡是他的房間,他是王的兒子,擁有強大的力量,卻不是純血,結果這就是他的待遇。

他只在重要的舞會或儀式時才被允許出去,也只有那個時候,他才能穿上像樣的衣服,喝上裝在高腳玻璃杯裡的血液,偶爾還能看到可憐的獵物們被處死的畫面。

可是他從來沒有惦記過那些,連一刻也沒有,想像那些遙不可及的東西也沒有辦法改變現狀。也可能是他的腦子不太好,也可能是他被教導得太好了,也可能是他太懶了,他從來沒有不甘或者憎恨,連安逸都未曾渴求,就像一具空洞的皮囊。

地牢裡響起金屬碰擦的聲音,鎖被打開了。

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少年換上貝利先生給他的盛裝,跟著侍奉父親的使者來到裝修得富麗堂皇的大廳裡。

很難得,今天的人特別多,好像所有人都到齊了,儘管他並不知道“所有人”到底有多少。

坐在最高處的金髮男人沒有讓自己的兒子因為突然被叫來而抱存太久的疑惑,他簡明地向少年解釋道:住在西山腳的人類馬上就要攻過來了,他命令他帶上炎雷短劍,先去應戰那些不自量力的人類。

炎雷短劍可以招來劈開大地的落雷,燃起無法熄滅的烈焰,但是因為它的力量太過強大,難以控制,所以連使用的人可能也會一起消失在毀滅的力量之下。少年雖然常年被關在那個破舊的地下室,不過該知道的東西他的父親還是沒有吝嗇地請人裝進他的腦瓜裡。

沒有任何遲疑,少年無表情地從侍從手中拿起短劍,他回答“遵命”,然後一個人離開了古老的城堡。

這是他第一次走到頭頂沒有障礙物的地方,天空並沒有多遼闊,他也沒有注意其他人,比如他的父親剛才是什麼表情。剛才好像看到了曾經在宴會上看到過的威爾森夫人和她的兒子,但是他們是什麼表情,怎麼也想不起來,因為他壓根就沒有去看過。

他將短劍別在腰上,向太陽下沉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冷漠得有些異常,說不定他剛出生就被施了什麼魔法,讓他可以冷漠地輕視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踩著被雨水澆灌過的泥濘的土地,他保持著同一個步調,向著同一個方向,一直走到太陽徹底消失,迎來讓人興奮的夜晚。

跟前有一顆非常高的枯樹,他踮起腳,輕鬆地一躍,站到了最高的樹枝上。

人類已經快要過來了,他能看到他們在非常遠的地方,人數非常多,他們走路的樣子讓他聯想到曾經在書上看到過的羊群,唯一不同的是人類的血要比羊的好喝多了。

站在樹頂的少年下意識將手覆蓋到腰間的短劍上,他正在思考該怎麼給那些人類來個奇襲。

突然,從遠處那片黑壓壓的群落裡射來一道刺眼的光。光線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幾乎當少年看到光亮的同時,那道光就直射向少年的心臟。

即使普通的日光,對一個吸血鬼來說,被照到也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而那道奇怪的光更是幾乎要把好好地包覆在厚重的華服裡的皮膚燒掉,不止皮膚,連內臟也好像要被煮沸,血液也要沸騰乾涸一樣,劇烈的衝擊震撼了渾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急速吞噬著少年的意識。

他看到幾個人類拿著獵槍,用不可思議的速度往這邊跑過來。

他現在沒有使用短劍的力氣,也沒有體力和時間讓他趕回城堡,視線裡是那些向他接近的人類,他的身體正在向下墜落……

“喂,還是回去吧,要是被發現了我們絕對沒有好下場的……”

“你在開什麼玩笑,都走到這裡了還回去?”

“可是……”

“我們只是為托維茲那個笨蛋把忘記的便當送過來而已,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反倒是那個笨蛋應該感謝我們……”

“可是,便當……”

“沒錯,就是便當。”

“最起碼送點其他有用的東西吧……”稚氣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沮喪。

兩雙小尺寸的皮靴在山地上踩出兩排不怎麼明顯的腳印,矮個子的少女名字叫艾爾芙蕾,她有一頭漂亮的栗色長髮,事實上,她不管做什麼都非常優秀,長相和氣質更是無法挑剔。

而這樣一個完美的天使,卻非常不幸地,深更半夜被最好的朋友——約翰從床上挖起來,被迫偷偷地跟蹤出城討伐吸血鬼的大人們。

她已經能預見他們回到鎮上後慘絕人寰的遭遇了。

然而約翰這個笨蛋卻還是呵呵呵地滿面笑容,這個世界上活得最開心的就是笨蛋,這句話一點也沒有錯。

約翰興奮地往前跨了兩步,回過頭,淡色的頭髮被陽光染上了鮮明的金黃色,陽光下的笑容沒有一點雜質,就好像他那顆空洞洞的腦袋一樣單純得犯蠢。

“艾爾芙蕾……”約翰不知道想說什麼,可是沒有等他說下去,空中突然快速落下一片黑影,在他們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的時候,黑影筆直擊落到約翰的頭部。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以至於那個黑影從約翰頭上落到地上,抽動了幾下後,他們還是無法做出什麼反應。

“什麼?”過了很久,約翰終於想到低下頭,望了一眼那個砸到他腦袋的黑球。

原來是一隻蝙蝠,已經虛弱得快要死掉了。

“喂……”看到約翰撿起蝙蝠,艾爾芙蕾也不再發呆了,她三兩步跑到約翰跟前,伸手想拍掉那只不祥的動物,可是約翰卻抓著蝙蝠的一隻翅膀,往天上一拋,又接了回來。

問題是他沒有想到,在他用手接住蝙蝠的同時,頭上又落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而且這次比剛才重多了,敲得他腦瓜“鐺”一下,發出空洞的迴響。

約翰和艾爾芙蕾不約而同地用視線追逐不知道從哪落下的不明物……這次居然是一把短劍,看上去非常精緻,就算是他們這樣的小孩子都能知道這把短劍一定價值連城,如果拿到鎮上去賣,說不定就能成為鎮上最富有的人,那他們下半輩子就什麼都不用幹,天天酒池肉林,過上跟王族一樣的生活……

約翰沉浸于妄想時,發覺手上的那黑乎乎的一團動了動。

“喂,快點把它丟掉,你會被詛咒的……”

“沒關係的啦,蝙蝠和吸血鬼是完全不同的物種,我們上課的時候不是也學過嗎,真是的,艾爾芙蕾成績明明比我好,卻總是那麼迷信,所以說女人真是麻煩。”約翰一邊為艾爾芙蕾洗腦,一邊把奄奄一息的蝙蝠提到眼前,跟它對視。

“嗯……就跟長了翅膀的老鼠一樣。”約翰評價道,他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下看到蝙蝠,以前只聽到過隔著窗戶傳來的尖銳鳴叫,只見過漆黑的夜空中的更加漆黑的暗影。

他看著毛茸茸的蝙蝠,以前明明在教科書上看到過,可是現在才發覺,原來蝙蝠是長著絨毛的。

他繼續道:“帶回去煮湯味道大概不錯。”

老鼠湯可是很美味的,要不是蝙蝠有那雙惡魔一樣的翅膀,一定也會落得跟老鼠一個下場。

對於約翰的評論,艾爾芙蕾和蝙蝠默契地一同發出抗議的聲音,蝙蝠還很配合地掙扎了起來。

“原來你聽的懂人話。”約翰毫無防備地露出他那不經大腦的單純笑容,實在是純粹過了頭,再加上耀眼的日光,連艾爾芙蕾都覺得刺眼,習慣了黑暗的可憐的蝙蝠恐怕要被刺瞎了眼。

約翰把蝙蝠放到手心,捧著蝙蝠,仔細觀察它,這傢伙的長相真的不怎麼好看,一對大得離譜的耳朵,皺褶的鼻子,還有那對跟吸血鬼如出一轍的尖牙。

“這傢伙長得還真難看。”約翰轉過頭對艾爾芙蕾說。

“所以說快點把這種東西丟掉啦,要是被咬了怎麼辦,雖然它們跟吸血鬼不同,但是被咬到嚴重的話也是會死的!”艾爾芙蕾又開始了喜歡囉嗦的老毛病,她雖然年紀小,可是做起事情來一點也不含糊,有時候連大人們都受不了她的一板一眼。

約翰不理她,轉過頭讓那只蝙蝠也別去理艾爾芙蕾,他對蝙蝠說:“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寵物,知道寵物是什麼意思吧,就是不管我對你做什麼都不許反抗,知道吧……對了,還有不准咬我。”

蝙蝠當然沒有任何反應,不過約翰並不在意,他繼續自顧自樂在其中,“從今天開始你就叫狄維,這名字不錯吧,是‘惡魔’的諧音。”

這傢伙的發音太爛了,狄維和艾爾芙蕾同時默默地吐槽。

“那麼今天就先回去吧,這傢伙看起來也需要治療。”約翰邊說邊掉頭,往下山的方向走。

“喂,不是來送便當的嗎!?”

“要是讓討伐隊的傢伙看到狄維,這個可憐的小傢伙就要變成便當了。”

“你真的要養這種東西?食物怎麼辦?”

“番茄醬應該沒問題吧……”

談話聲越來越遠,在他們走了一段路以後,約翰突然又折了回來,他們差點忘了那把落在地上的短劍。

約翰撿起短劍,拍掉上面的泥土,把短劍放到袋子裡,追上艾爾芙蕾。

短劍的柄上刻著一對翅膀,這是屬於吸血鬼王族的東西,不過普通人很少有知道這件事的。

☆、第三幕

約翰和艾爾芙蕾的父親都參加了討伐隊,幾乎鎮上所有的男人都去了,剩下的只有孩子和女人,還有為數稀少的老人。

誰都沒有發現約翰和艾爾芙蕾離開了,他們的母親都已經去世了,雖然他們必須每天去鎮長那裡報到,學習,勞作,不過在離開之前,約翰說艾爾芙蕾生病了,他要照顧她,所以要休息幾天。

現在約翰正為自己的聰明才智得意忘形,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個比艾爾芙蕾還要聰明的天才。

他和艾爾芙蕾去鎮長那裡露了下臉後,回到了自己家裡。

他撿來的蝙蝠——狄維正睡在紙盒裡,不知道狄維哪裡受傷了,或許可能是中毒了,約翰沒有辦法帶它去醫生那裡。本來打算要是狄維就這麼死了,他一定會好好地埋葬它,可是沒想到,當他回來的時候狄維竟然精神了不少。

看來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重病。

狄維看到約翰,端正地在紙箱裡站了起來,約翰總覺得狄維這副模樣有哪裡不對勁,後來他才想到,原來在書上看到過的蝙蝠都是倒吊著的。畢竟書上的東西不是實物,這也是約翰不喜歡念書的藉口之一。

約翰從廚房的櫃子裡拿了一點番茄醬,倒在碟子裡,送到狄維的盒子前。

雖然狄維對番茄醬並不感興趣,可是在主人期盼的眼神下,它猶豫了。然後它做了一件後悔一生的事情,它伸出舌頭,舔了一口紅色濃稠的液體。

“唧!!!”狄維尖銳地悲鳴起來,痛苦地在有限的空間裡橫衝直撞,番茄醬那種又酸又甜又鹹又澀的味道差點毀了它的舌頭和味覺,今後一定吃什麼都免不了要想起這種可怕至極的怪味,太可怕了。

“不至於吧,番茄醬跟血一樣都是紅的嘛……”罪魁禍首絲毫沒有反省的意思,他也用手指沾了一點番茄醬送到自己嘴裡,跟平常一樣的味道,沒有任何問題,這只蝙蝠真是太大驚小怪了。

“油漆也是紅的你怎麼不去嘗嘗?”如果狄維能開口說話,它一定這麼反駁沒神經的約翰。

“嗯……這下麻煩了,那該喂你吃什麼呢?”約翰“刷”一下抓住到處亂竄的狄維,一點也不溫柔地把它捏在手心裡。

其實狄維幾個月不吃東西也不至於會餓死,不過那感覺的確不好受,如果有肉的話它倒是可以吃一點。可惜狄維沒辦法說話,要是它現在開口,估計這個撿來的主人會立刻嚇得把它掃出家門。

“算了,今天就早點休息吧,明天再考慮你的飼料。”約翰繼續自言自語。

他找了跟繩子把狄維栓在桌腳上,因為他在書上看過,吸血蝙蝠會在人半夜睡著的時候悄悄跑到他們的床邊,然後輕輕地在他們的脖子上咬上一口,被咬到的人不會感到任何疼痛,如果他們沒有任何反應,蝙蝠就能盡情地飽餐,直到他們吃飽、或者人類的血被吸幹。

不管怎麼說狄維都是一隻蝙蝠,保險一點總不會錯的。

約翰把狄維栓好以後,早早地上了床,他平時總是很早睡,睡覺是他為數不多的興趣之一,是他最喜歡的事情,要是有睡眠比賽,那他一定可以在這座城鎮裡拿個冠軍,說不定全世界也找不到幾個比他睡得多、睡得快、睡得沉的。

約翰爬到床上,蓋上被子,1,2,3,呼吸就變得非常平穩,狄維差點還以為他在考驗自己會不會掙脫繩子去襲擊他,但是在盯著約翰一個多小時後,狄維才確信這傢伙是真的睡著了。

狄維看了看栓住自己左腳的繩索,他已經習慣被栓著了,以前總是孤零零地被禁錮在城堡的地下室裡,那裡比這裡安靜,能非常清晰地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只要動一動就會發出非常大的迴響,描繪出那個巨型的空洞。

狄維趴在地板上,身體還是很痛,他被大天使的雕像攻擊了,他的血液還像沸騰一樣翻滾著,身上的每一塊地方都在刺激著痛覺神經,而且所剩的魔力也不多了。

在那個致命的直擊後,他趕在意識徹底消失之前,把自己變成了蝙蝠,這是他最擅長的魔法,不過當然的,他沒有辦法保證在徹底昏死過去的情況下也能繼續維持這個法術。

還好他沒有變回去,那些人類也沒有發現他。

他是被一個撞擊驚醒的,他落在了約翰的頭上,他想立刻變回來,殺了這兩個突然出現的人類小孩,可是或許是因為受了傷,反應慢了一步,在他行動之前約翰就抓起了他,害他頭暈得差點吐出來。

他的同類這時候可能還在跟人類交戰,可是他並不想回去。

因為以前誰都沒有那樣對他笑過,連同族的人都認為他是不祥的化身,更別說人類,可是約翰卻願意讓他做寵物。他並沒有被教導過寵物是什麼意思,但是能一直跟喜歡的人在一起,一定是非常好的意思。

他喜歡這裡,喜歡約翰為他起的名字,喜歡聽約翰叫他的名字,喜歡聽約翰呼吸的聲音,喜歡約翰身邊的空氣,喜歡從窗戶的縫隙裡吹來的夜風為他帶來約翰的氣息。

他不想離開,想到明天的太陽升起後,約翰又會露出那種自然的笑容……光是想就讓他的心臟跳躍不已。

☆、第四幕

很快,討伐隊回來了,他們不像出去的時候那樣神采奕奕,傷痕累累的武器,疲憊不堪的馬匹,人數也只剩下了一半不到。

但是歸來的戰士們臉上掛滿了勝利的喜悅。

吸血鬼一族已經被趕盡殺絕了,可能還剩下幾隻漏網的,不過他們已經沒有辦法再對人類造成什麼巨大的威脅了。

聽到這個消息,人們很開心,可是同時也有很多為逝去的親人哀悼的痛哭聲。那天晚上鎮上舉辦了一個慶典,慶祝宿敵的消失,祭奠為此付出生命的英靈。

“約翰……”艾爾芙蕾用力敲打著老舊的木門,緊握的拳頭因為太多次撞擊而出了血。

約翰的父親被吸血鬼殺掉了,當傑克森隊長這麼告訴他們的時候,約翰像一隻失去了提線的木偶,一下坐到地上。

艾爾芙蕾因為見到父親,興奮地跟父親來了個擁抱,等她回過神的時候約翰已經不見了,然後就造就了現在這樣她在約翰的屋子前敲門的場面。

“我說了幾遍了……別管我,笨蛋!”約翰用背脊擋著被敲得咚咚作響的木門。

可是門對面的艾爾芙蕾實在是太擔心約翰了。

在他們很小的時候,曾經被吸血鬼襲擊過,是約翰的母親救了他們,約翰的母親就是為了救他們被吸血鬼變成了同類,然後約翰的父親親手結束了她的生命。

這次約翰的父親也被吸血鬼殺死了,剩下約翰一個人會怎麼樣,艾爾芙蕾說什麼也不能放下這樣的約翰。

艾爾芙蕾忍著手上的疼痛,牙齒用力地咬住下嘴唇,使勁往門上砸,她一拳拳敲過去,突然聽到“哇”一聲慘叫。

她砸到了約翰的鼻樑,還好一個女孩子的拳頭的攻擊力是有限的。

都怪約翰那傢伙突然把門打開,還把臉放在她的拳頭前。

約翰的動作總是比艾爾芙蕾快,而且總是很突然,在艾爾芙蕾還沒來得及開口道歉之前,約翰一把抓起艾爾芙蕾的衣襟,破口大駡,“我說了別管我!讓我安靜一下你會死嗎!?”

這樣的約翰看起來的確不像會做什麼想不開的事情。

艾爾芙蕾用了一點時間消化現在的狀況,她總是很冷靜地分析周圍的一切,過了一會,她對約翰說:“答應我,別做什麼傻事,那樣的話我讓你安靜幾天也不是不可以。”

你是什麼人啊!?

約翰心裡很焦躁,敷衍加打發,把艾爾芙蕾丟出了家門。

他的確是需要一個人好好地安靜一下,更準確的說,他需要一個誰都看不到的地方給他痛痛快快哭一場。

把門關死後,約翰撲到床上,被子擅自從他的眼睛裡吸走了淚水。

他不喜歡他的父親,明明不喜歡,卻還是感覺到了心痛。

他一直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對於一個7歲的孩子來說,除了哭泣,恐怕沒有更好地面對永別的方法了。

狄維倒掛在桌子上,有戰爭就有死亡,這是很自然的事情。他並不關心,並不覺得悲傷,只是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當然,最讓他在意的是從淩亂的被子裡隱約傳來的嗚咽聲。

對他來說,約翰是唯一一個承認他的人,也是唯一一個他承認的人,約翰哭泣的話,他也會跟著心痛。

狄維想咬開綁著自己的繩索,可要是它光明正大的飛去約翰身邊,約翰一定會被嚇到吧,否則約翰也不會這樣把他綁在桌腳上了。

約翰的身體顫抖著,嗚嗚地低泣。

狄維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緊緊地捏著,難以呼吸,不知道該怎麼辦。躊躇了半天,他終於忍不住了,用牙齒“咯吱咯吱”咬開繩子,飛到約翰的床上。

約翰感覺到狄維落在自己的腦袋旁邊,他嚇得連哭也忘了,鬼叫著掀開被子,一屁股滾到地上,緊張地亂摸自己的脖子,不知道狄維這傢伙有沒有咬他。

狄維無語地站在床上,俯視狼狽的主人。

約翰兩隻腳掛在床上,屁股著地,手肘撐著身體。

“狄維?”

約翰瞪大眼睛,迷茫地看著不知道怎麼解開繩子的寵物,他看著狄維的眼睛,雖然他們沒有辦法用語言溝通,但是,事實上在這個世界上有時候語言並不是那麼重要的東西。

“你在擔心我嗎?”約翰問。

當然擔心了,如果能變回原來的樣子,狄維一定會為約翰抹去眼角的淚痕,想要告訴他不要傷心,用語言安慰他,用盡一切方法讓他停止哭泣。

可惜狄維沒有手,也沒有辦法說話,約翰面前站著的是一隻毫無反應的蝙蝠。

即使如此,約翰還是撐起身體,用手摸了摸狄維的腦袋,對他說:“謝謝。”

約翰的手非常溫暖,聲音也非常溫柔,非常溫暖,緊緊揪住狄維的心臟的枯枝簡直像沐浴到陽光一樣,統統消失了蹤影。

還想要更多,狄維這麼想,主動用自己的腦袋去蹭約翰的手掌。

“你還真是只奇怪的蝙蝠。”約翰把狄維捧到手裡,邊說邊把狄維送回餐桌邊,重新用繩子系住狄維的腳。

“這次不許再把繩子咬斷了,知道吧?”

約翰拉開木椅,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吱。”狄維站在餐桌上,叫了一聲,約翰本來還以為這傢伙是在回應他,誰知道狄維對著他的水杯眼睛發直。

“要喝水嗎?”

“吱。”

約翰倒了一碗水給狄維,於是狄維伸出舌頭,“啪嗒啪嗒”地伸出舌頭舔水喝。

這傢伙不是應該用吸的嗎!?

而且蝙蝠會喝白開水嗎?

多虧狄維,讓約翰連傷心都忘了,心情好了不少,他用手支著腦袋,想說點什麼。

“我並不喜歡爸爸。”約翰整理著自己的話語,“他的壞習慣一大堆,還總是要我做這做那,考試稍微差了一點就對我亂發脾氣,還一直挑剔我做的晚飯,對了,還喜歡喝酒,每次都醉醺醺的像攤爛泥,光是照顧他就很累了。”

狄維安靜地聽著。

雖然約翰是在抱怨,可是狄維卻感覺心裡非常暖,想像約翰的父親教訓約翰的樣子,他們一起吃晚飯,談論各種話題,那是他從來不知道的事情。

“雖然是這樣的父親,但是我絕對不會原諒那些殺死他的吸血鬼,就算他們已經死光了,也絕對不會忘記。”

要是約翰知道狄維是吸血鬼,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吧?

“因為我最喜歡的媽媽也是被那些吸血鬼殺死的,她為了救我,擋在我的面前,被吸血鬼咬住了脖子……”約翰邊說邊用發抖的手捂住頸側,“在吸血鬼喝著她的血的時候,她把十字架刺進了吸血鬼的心臟裡。”

狄維隨著約翰的話,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他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沒有人告訴過他,說不定也像約翰的母親一樣,是個非常溫柔、又美麗的人類。

可是一開始就沒有擁有過,所以才有美好的幻想,一旦失去,所有快樂的回憶都會變成銳利的刺痛。想到自己是約翰痛恨著的吸血鬼,狄維覺得自己稍微能夠理解這種感情。

約翰說了很多,滔滔不絕地自言自語,一直到周圍變得一片漆黑,身體也累得吃不消了,才搖搖晃晃地撲回床上,倒頭就睡。

約翰的呼吸很平穩。

可能是聽約翰說得太多,想得太多,綁在腳上的繩子讓狄維想起了什麼都沒有、只是空曠的地下室。

狄維想起了約翰手心的溫度,空蕩蕩的心臟驅使他,讓他必須立刻去約翰身邊,感受他的溫度。

狄維咬斷了繩子,悄悄飛到約翰懷裡,果然,只要來到這裡,心裡就會很舒服。

狄維找了一個舒適的位置,安心地入睡了。

☆、第五幕

“哇——!!”

一大早,可憐的約翰被嚇得從床上滾下了地板,他的懷裡竟然窩著一隻蝙蝠,而且還鑽進了他的被子裡。

他緊張地在自己身上到處亂摸,檢查自己有沒有被咬到。

而那只蝙蝠一副完全沒有做錯什麼的模樣,無辜地站在床上欣賞主人狼狽的樣子。

這是第二次了,約翰鬱悶地看著狄維,一開始他是覺得養一隻人們都害怕的蝙蝠應該會很酷,可是實際養了才知道跟這只寵物相處的辛苦。

還好沒有被咬。

約翰爬起來,抓起狄維的翅膀,“我說過了吧,不可以再把繩子咬斷了,你是屬貓的嗎,有跟主人一起睡覺的習慣,貓也沒有你這麼粘人的……而且你這樣還算一隻蝙蝠嗎?這麼好的機會都不吸點血,真是完全沒有身為一隻蝙蝠的自覺。”

約翰對狄維說教起來,明明是他自己叫狄維別咬他,這種不合情理的話還真虧他說得那麼理直氣壯。

狄維拍拍翅膀,飛回餐桌邊,用牙齒咬住繩子,把自己綁回去。

“你把我當傻瓜嗎,混蛋!”約翰氣紅了臉,雙手叉在腰上對狄維吼道,“你這傢伙,該不會是吸血鬼變的吧!耍我那麼好玩嗎?”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約翰會怎麼辦呢?

狄維看著約翰,其實非常想告訴他,但是答案已經非常明顯了,一旦約翰知道他是吸血鬼,就會毫不留情地向他舉起武器,把他視為敵人。

約翰突然不再說話了,說到吸血鬼這個話題,讓他想起了不好的事情,他停頓了一會,決定先去吃早餐。

“真是,狄維這傢伙該不會是叛逆期吧……”約翰說著拉開窗簾,早晨的陽光照射了進來,趕走了房間裡的昏暗,打開窗戶,清新的風也吹拂進來,今天是個好天氣。

約翰吃了一點烤麵包,分了一點給狄維,他發現狄維不管什麼都可以吃,除了番茄醬。而且這傢伙雖然討厭陽光,在太陽充足的地方也不至於難受到無法動彈,說不定讓他多熟悉熟悉陽光,這傢伙就能改掉夜行性這個壞毛病。

吃過早餐,約翰的精神也好了起來,他決定先去學校,再慢慢考慮今後的生活。

反正他的父親本來就沒多少收入,靠他去農田幫忙得到的食物,還有鎮上的補助,生活上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甚至可能還會比以前富裕,因為家裡少了個什麼都不做的米蟲。

而且,他還有狄維。

雖然狄維作為一隻蝙蝠來說奇怪了一點,但是作為寵物來說,這傢伙絕對可以得滿分,狄維是只非常有當寵物的天分的蝙蝠。

約翰摸了摸躲到桌子底下倒掛起來的狄維的頭,為他拉上一半窗簾後,約翰出了家門。

他帶上了碰到狄維時撿到的短劍,把短劍佩在腰上,他決定要當個獵人,要成為一個有力量的人,強大到不會讓身邊的人擔心,成為可以守護一切的強者。

學校裡的人都到齊了,艾爾芙蕾見到約翰一邊揮手一邊跑了過來,“約翰,你已經沒事了?”

“你以為我是誰?”

“太好了,我和爸爸都很擔心呢,本來還打算今天放學後去你家呢,看來已經用不著了。”

“都說你大驚小怪了。”

“什麼啊,人家好心擔心你,這是什麼態度……”艾爾芙蕾倒沒有生氣,突然想到昨天的事情,她說道,“對了,明天要為那些犧牲的戰士舉行葬禮。”

“恩……知道了。”

告別逝去的人,生活又會回到從前,約翰每天上學,去田裡幫忙,回家睡覺,還找學校附近的獵人大叔教他狩獵的技巧。

就在他的生活要重新開始的時候,他腰上的短劍引起了鎮上大人們的注意。

“那個不是流傳在吸血鬼貴族中的‘炎雷’嗎?”

這件事情立刻在一部分大人中引起了騷動。

那天上課,約翰被叫了出去,鎮長還有很多參加了討伐的戰士們都在,他們問約翰這把短劍是怎麼來的。

約翰說出了那天的經過,但是隱瞞了狄維的存在。

等他說完,就見到那些大人們你望我我望你。他們商量了一會,決定先保管約翰的短劍。

本來以為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約翰太看輕那些大人們了。

在約翰離開之後,他們又找來了艾爾芙蕾。

艾爾芙蕾雖然做什麼都很優秀,可惜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擅長說謊,她知道偷偷養蝙蝠不是什麼好事情,所以刻意隱瞞了這件事,然而她越是想要隱瞞,越是不自然,最終還是被大人們知道了狄維這件事。

約翰又被找了回去。

“帶我們去你家。”拿著獵槍的沃爾夫說。

他們要殺掉狄維,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會允許小孩子養那麼危險的動物,就連身為小孩子的約翰和艾爾芙蕾都知道。

約翰當然不會那麼輕易妥協,可是不管他說什麼都沒有人聽,連和藹的鎮長也沉下了臉,甚至廁所都不讓約翰去。

艾爾芙蕾想伺機偷溜出去,她的動作雖然很快,可惜在那麼多大人的眼皮底下,到底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長滿繭子的、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艾爾芙蕾的手臂,一隻手就輕易地圈起了她的手臂,對那些大人們來說,這兩個孩子就像玩具一樣脆弱,也正是因為這樣,身為大人,更不能讓這些不懂事的小孩把危險留在身邊。

約翰沒有任何辦法,只好被迫帶那些人回家。

熟悉的街道,今天的路卻非常長,很安靜,氣氛卻很詭異。

氣勢浩蕩的腳步聲不斷接近約翰的家,沒有任何預兆,拿著獵槍的沃爾夫一腳踹開木門,率先沖進去確認房間裡沒有什麼危險。

狄維當然早就聽到了腳步聲,躲到了壁櫥裡。

“蝙蝠在哪裡?”鎮長問約翰。

“早就逃走了。”約翰倒是真的擔心狄維已經逃走了,明明昨晚還跑來鑽他的被窩的,那個薄情的傢伙!

鎮長當然沒有相信約翰,他使了個眼色,其他人開始在約翰的屋子裡搜索。

天花板,桌子底下,床底下,櫃子裡,一切能夠藏東西的地方都被搜了一遍,他們很快找到了躲在壁櫥角落裡的狄維。

不由分說,第一個找到狄維的人一刀刺了過去,狄維尖叫著躲開小刀,身形一閃,從窗戶的縫隙飛了出去。

“狄維!”約翰聲嘶力竭地大喊。

狄維不由放慢了速度,但是隨即響起的槍聲讓他再也沒有猶豫的餘地,第一聲槍響打碎了窗玻璃,第二聲槍響射中狄維的翅膀,第三、第四、第五……狄維勉強躲過了剩下的子彈,消失在約翰視野的盡頭。

“狄維!狄維!狄維!啊————————”

連你也要丟下我嗎!?

約翰撕心裂肺一樣地大喊,像個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他們才剛熟悉起來,在他傷心的時候陪著他,安慰他,跟在在一起,那樣的狄維離開的話,他今後該怎麼辦?

才剛剛失去父親,這次連狄維也要失去了嗎?

不要,不要,拜託不要離開!

可是約翰什麼都做不到,只能越哭越凶,沒有任何能夠改變現狀的方法。他還是沒有得到力量,依然還是那麼弱小。

在約翰自顧自大哭的時候,鎮長用年邁乾枯的手抓起他的衣服,揍了他一耳光,“約翰,那是一隻蝙蝠,稍微不當心他就可能吸幹你的血……”

“狄維不會做這種事的!”約翰用哭啞的聲音打斷鎮長的話。

鎮長可能也明白跟這樣的約翰說下去也是白費時間。

“那只蝙蝠可能還會回來,這間屋子先封起來,約翰到我家住幾天……”鎮長的口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邊說邊把約翰抗到肩膀上,這對一個健康的老人來說很簡單。

“放開我,笨蛋!混蛋!啊————把狄維還給我!!”約翰在鎮長的肩上拼命掙扎,可惜最終還是像只麻袋一樣被鎮長扛回了自己家。

他被鎮長關在閣樓裡,窗戶都是釘死的,鎮長的妻子為他準備了豐盛的晚餐,鎮長也允許他做任何事情,唯獨不許離開這間閣樓。

可是約翰怎麼可能吃得下東西,他趴在被釘了好幾條木框的窗戶前,看著比平時更加遙遠的天空。

他現在非常擔心狄維,不知道狄維有沒有受傷,都是他的錯,如果他沒有把狄維帶回家,狄維就不會被那樣傷害了。

好不容易才變得親近起來的,這樣簡直就像是約翰背叛了狄維一樣不是嗎。

而且狄維晚上可能會回家,如果約翰不在那裡的話,狄維一定會以為它被拋棄了吧。再說,要是有人守在約翰家的話,說不定這次就會把狄維殺死了。

約翰的腦子一團亂,抱著腦袋在窗前哭個不停。

不過他倒是擔心過度了,不管怎麼說狄維也是個吸血鬼,要是比聰明才智絕對不是約翰這個笨蛋能趕得上的。

這時候的狄維正倒掛在約翰對面屋簷的角落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蒙著頭哭的約翰,要是他回到約翰身邊的話,就能安慰他,讓他不要再哭了吧。

但是那樣一來,今後一定還會害約翰碰上同樣的問題,讓約翰沒有辦法被周圍的人認可,而且總有一天,當約翰知道他真正的樣子,一定會討厭他的。

只要現在痛一次,就可以讓約翰忘記他,只要他離開,約翰就不用再為了他而被關起來,然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會成為約翰一生中微不足道的一段回憶……

狄維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陣刺痛,淚水從他的眼眶裡落了出來,一滴、一滴,跟翅膀上的血一起掉到地上。

他不想離開。

團在約翰的懷裡酣睡,跟約翰一起吃早餐,約翰幫他洗澡,跟他聊天,向他傾訴,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表現出來的樣子,只對他露出最脆弱的一面,因為他而心痛、哭泣……好不容易才變得這麼親密的,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能離開?

約翰那個笨蛋還在哭,沒有他的話,誰去安慰約翰,誰去讓約翰那個愛哭鬼停止哭泣?

不管誰都好,就算不是他也好,只要讓約翰別再傷心就夠了,只要不要再流淚就好了。

狄維頭腦發熱,差點向約翰飛了過去,他要伸手拍撫約翰顫抖著的肩膀,為他抹掉眼淚,對他說點什麼,讓他不要再傷心了。

不過還好,狄維立刻冷靜了下來。

約翰面前只是閃過了一道黑影。

約翰那傢伙果然哭得更狠了,狄維深刻地反省。

這樣下去他會連累約翰的,他必須快點決定,到底該怎麼辦。

是離開這裡,再也不要打攪約翰?

還是留在這裡,偷偷地在約翰的身邊,哪怕有一天約翰知道他是吸血鬼,要殺掉他,他也甘願將自己的生命雙手奉上。

狄維心裡充滿了矛盾。

那就這樣吧,狄維突然想到,他跟自己訂下了約定,如果三天后,約翰還在哭泣的話,他就留下。但是如果在那之前,約翰能夠露出笑容的話,不管多短暫,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只要約翰能夠像那天一樣,發自真心地露出那種自然的笑容,那他就離開,永遠不會再出現在約翰的面前。

狄維這麼決定了,倒掛在約翰窗戶邊的屋簷下,安靜地陪著約翰。

☆、第六幕

第一天過去了,約翰還是什麼都不吃,艾爾芙蕾來看過他,但是他不想見艾爾芙蕾。

整個白天,約翰都蒙在被子裡,像只害怕亮光的蝙蝠,他從來沒有覺得陽光會那麼刺眼,會讓他那麼不安。

不知道狄維現在怎麼樣了,現在在哪裡,在幹什麼,狄維那麼討厭陽光,如果它逃走的話現在應該躲在樹林裡吧,但願它別再傻傻地被其他動物傷到、弄得渾身是傷了,要是再像他們相遇的時候一樣從樹上掉下來,這次可沒人會救它了。

想著狄維,約翰又難過了起來。

好想見它……

狄維那個笨蛋,為什麼不來找他呢?

明明長著翅膀,為什麼不用那對翅膀飛過來找他?

他在這裡,心裡瘋了一樣在嘶吼,咆哮,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好想見面!

太陽西沉了,約翰還是什麼都不肯吃,連水也不願意喝,他陷入了輕度的脫水狀態,意識越來越遙遠。

可是這只是第一天而已。

倒掛在窗外的狄維除了看著約翰,什麼都沒辦法為他做。

好幾次,他都想就這樣沖進去,變回原來的樣子,照顧約翰,為他擦掉眼淚,哪怕之後被鎮長他們殺掉也沒關係。

可是整理了思緒,他的腦子得出的最理性的結論告訴他,離開約翰是最好的選擇,不管是對約翰而言,還是對他自己而言。

可是原來也有明知道該怎麼做最好,卻怎麼也不願承認的時候。

狄維在猶豫中,又渡過了一晚。

第二天,艾爾芙蕾又來看約翰了,約翰用虛弱的聲音把她趕了回去,言辭比前幾天少,語氣也更壞了。

這樣下去等不到三天約翰就會死掉。

已經不能再等了。

狄維這麼想的時候,隔著一扇門,艾爾芙蕾的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限,啪地一聲,她腦子裡一根緊繃著的弦斷了。

艾爾芙蕾一腳踹開閣樓的門,氣勢洶洶的動作使金色的長髮和白色的連衣裙拖了一道很長的尾巴。她沖進閣樓抓住約翰的衣襟,沒有一句話,直接拽著約翰轉了兩圈,用離心力把他甩向牆壁。

“你給我差不多點,要死就快點去死,不死別浪費別人擔心的精力!給我振作起來!混蛋!”艾爾芙蕾第一次開粗口,她從來沒這麼生氣過,說完還沒有消氣,不管約翰是不是奄奄一息,抓起掉在地上的約翰又對他的臉補了兩個直拳。

直到把約翰揍到生死一線,艾爾芙蕾才冷靜下來,坐在差點變成屍體的約翰身上,沉默了下來。

“你這輩子都別想嫁出去了……”過了一會,約翰用含糊不清的聲音低語。

或許他自己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只是不知道停止傷心的方法,這對一個7歲的孩子來說太困難了,更別說還是約翰這樣的笨蛋。

身上的劇痛把約翰從曖昧不清的意識裡硬生生地拽回了現實,再加上面前有一雙濕漉漉的蔚藍的眼睛,讓他無法繼續漠視下去。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約翰道歉道。

“不止我!大家都很擔心你!鎮長也是,雖然做了這種事情,但他也是為你的安全著想……”

眼看艾爾芙蕾又要開始長篇大論,約翰立刻插嘴打斷了她的話,“我知道。”

停頓了一會,約翰繼續道:“謝謝……我已經沒事了,再給我一點時間,過了今晚,明天就會沒事了……”

“約翰……”

“放心吧。”為了讓艾爾芙蕾信服,好早點把她打發回去,約翰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艾爾芙蕾立刻對這個僵硬的笑容作出了回應:“難看死了。”

窗外,狄維也在心中作出了同樣的評價。

但是笑容終究是笑容。

是時候離開了。

就算沒有他在,約翰也能振作起來的,今後,約翰在沒有他的地方生活下去,露出更自然的笑容,更加幸福地生活下去。

又有溫熱的液體從狄維的眼眶裡落出來了,心臟的絞痛讓他有點難以承受。

狄維對約翰的喜歡已經到他自己都無法衡量的地步了。

正是因為這樣,才更應該離開。

艾爾芙蕾告辭後,約翰終於願意喝水了,還吃了一點幹麵包。

看來已經沒事了吧?

雖然今晚或許還會哭泣,明天或許還會心痛,很久以後,或許還會難以忘記,但是約翰已經足夠堅強了,堅強到足夠承受、越過這一切了。

那麼,最後讓這樣的約翰知道他也平安無事吧。

這是他能留給他最後的禮物。

狄維展開黑色的翅膀,啪嗒啪嗒,在暗沉的夜色中,他穿過閣樓前的窗戶。

“狄維!”約翰立刻喊了出來,就算不是狄維,他一定也會這麼驚叫,然後追出去的。

艾爾芙蕾走的時候房間的門沒有被反鎖,約翰推開破舊的木門,跑過走廊、樓梯,推開一臉吃驚的鎮長,躲開不明所以的鎮長夫人。

他跑得越來越快。

狄維還活著,他就知道他不會有事的。

約翰拉開最後一道門,沖出了鎮長家。

門口果然有一隻黑色的蝙蝠盤旋在半空,約翰跟它對視,一邊哭一邊用含糊的發音喊著狄維,“是狄維吧……我就知道你會沒事的……”

狄維停在約翰面前,拍打著翅膀,是的,他沒事,他很好,以後也會好好地活下去的,所以約翰也要打起精神來,就算不在一起,也要健康、快樂地活下去。

如果哪一天還能再見面的話,說不定,如果可以的話,狄維還有很多想要對約翰說的話。

“狄維……”約翰一邊喊一邊跳起來,想要抓住他。

狄維往後躲了躲。

他必須離開了。

約翰,你要好好地成長,長大後成為值得狄維驕傲主人。在自己的同類中,成為你所欽羨的強者,不再有悔恨、失落,成為一個能夠守護好一切的男人。

狄維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蝙蝠越飛越高,漸漸掉轉頭,向遠處飛去了。

“狄維!等等——”約翰跟在後面,雙腳飛快地交替,追著越來越遙遠的黑影。

磚葺的屋子,發光的窗戶,木樁圍欄,一切都在快速後退,身體感受著空氣的阻力,耳邊只有風的聲音。

你在告別嗎!?

要離開了嗎?要丟下我嗎?要到哪裡去?

堵在喉嚨的聲音化成了越來越嘶啞的呼喚。

其實他知道的,狄維是只不可思議的蝙蝠,會在他失落的時候安慰他、陪著他,會用行動告訴他很多事情、跟他交流,那傢伙雖然是只蝙蝠,可是比約翰還要聰明,雖然約翰很不想承認。

狄維知道約翰沒有辦法保護他,所以才選擇了離開。

狄維不想連累約翰被同伴排斥,所以才選擇了離開。

可是……

不要走!

約翰還有很多想跟狄維一起分享的事情,想要永遠在一起。

“狄維————————————”

入夜的街道只剩下安靜的銀色月光,約翰拼命追趕,可是越來越遠的黑影還是消失在了他的視野裡。

已經,再也見不到了嗎?

就這樣結束了嗎?

雖然他們都還活著,活在同一個時空裡,可是卻不會再見面了嗎?

那樣跟生離死別有什麼區別?

追隨著約翰趕來的腳步聲完全沒有進入約翰的耳朵,他的眼中只有狄維消失的方向,那片越來越深遂的黑暗。

狄維還能聽得到吧?

現在還來得及對狄維說些什麼吧?

約翰放棄了追逐,他知道他勝不過狄維的,沒有追他回來的力量,也沒有保護他的力量,他依然是那麼的弱小。

約翰徹底停下了腳步,他使盡渾身的力氣,對狄維消失的方向喊道:“再見——”

心臟像被刀片刮開一樣刺痛。

要是這個時候他喊的是“不要丟下我”,不知道狄維會不會改變主意,回到他的身邊。

不過那樣是不行的吧,他根本無法保護狄維,連自保的力量都沒有。

所以他做了約定。

他們一定還會再見。

在那之前,狄維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他也會精神地活下去的。

他要成為一個獵人,成為所有人都認可的強者,他會好好地保護這個小鎮,讓大家不用再恐懼蝙蝠,然後總有一天,他要在山上建一座小屋,跟狄維一起生活下去。

在那之前,請再等等。

“再見……”

很快,跪在廣場上哭得不成樣的孩子被鎮長一干人帶了回去。

☆、第七幕

四周一片黑暗,月光被樹叢遮擋,地面上只有些微靠人類的肉眼無法分辨的反光,銀色長髮的男人快速地穿梭於其中,留下落葉枯枝沙沙聲響。

“喲,好久不見了,王子殿下。”突然一個突兀的聲音迴響起來,回音一聲接一聲,回蕩在空寂的林木中。

男人完全沒有在意,黑色瞳孔比夜色更加深邃,比籠罩著死亡的森林更加死寂,他繼續用靈活的動作將身影沒入黑暗中。

但是很快,更多的人擋住了他的去路,準確的說,是更多的吸血鬼擋住了他的去路。

“應該去前線拖住那幫畜生的傢伙突然失蹤,而且現在也活得好好的,你沒有什麼要向我們解釋的嗎?”其中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樹上,皺著眉頭憎惡地俯視那頭礙眼的銀色長髮。

這個銀髮黑瞳、冷漠而沒有生氣的男人就是十幾年前,帶著炎雷短劍離開城堡,應該跟敵人同歸於盡的王子殿下。

“德里納夫耶魯克爾洛。”另一個年輕的男人咬牙切齒地喊出王子殿下的全稱。

狄維一下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丟掉這個名字很久了,或者說,有生以來,聽到這個名字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他早就忘記了這個代號。他的名字是狄維,他喜歡這個名字。

“你給我說話!”受不了狄維一直保持沉默,年輕的男人不耐煩地吼了起來。

靜止的空氣被打破了。

“怎麼了?說不出話了嗎?你這個叛徒!跟人類在一起很有趣嗎?你知不知道因為你死掉了多少同胞?連王也犧牲了!你這樣還對得起你身體裡流著的血脈嗎!?”

狄維沒有任何反應,臉上的表情、身體上的動作、全都一塵不變,唯獨微風稍微吹起了那頭銀色的長髮,然後又落了回來。

“你倒是給我——”說話的男性快要暴走了,又一個年輕男人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這個人看起來比較冷靜,掛在臉上的表情也比別人多了許多謹慎,他向狄維說明道:“那次襲擊後,存活下來的人分別逃到各個地方,我們花了很久才重新取得聯繫、回到了城堡。”

狄維沒有給對方任何回應,男人繼續說下去,“然後我們知道你還活著……你也知道,這個世界正在衰弱,土地失去了生機,植物越來越難以生長,以此為食的動物的數量也越來越少,我們也是,要生活下去越來越困難。經過大家的討論,覺得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麼,我們會尊重身為王族的你,希望你能回到我們身邊,這樣,彼此活下去的幾率也會高出很多……”

其他人的表情完全不像經過討論的樣子,但是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清楚,王族擁有他們望塵莫及的力量,特別是狄維。

可是就算他們願意,狄維還不願意了。

“你們要向我下跪嗎?”狄維說著挑釁的話。

“你不要太得寸進尺!”衝動的男人又跳了出來,狄維沒記錯的話,他好像是威爾森夫人的兒子,是他認識的為數不多的人之一。

看來他們過得不算太壞,只是狄維對他們並沒有更多的關心,即使為了約翰,他也不想回到他的同伴身邊,跟他們一起狩獵人類。

“我拒絕。”討厭麻煩的狄維簡潔果斷地拒絕了邀請。

沒有更多的勸說,其他人離開了。

“等等。”狄維叫住他們,不過他們並沒有停下,直到狄維說出下一句話。

“你們還記得炎雷劍吧?”起風了,吹拂著狄維的銀色長髮。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回過頭,看著狄維。

“現在那把劍在某個人類手上,要是有人敢傷害那個人,就算追到世界的盡頭,我也會用最殘酷的方法讓那個人求我殺了他。”

黑色的瞳孔吸收了周圍的黑暗,變得越來越深暗。

森林恢復了死寂,其他人反應過來後,用更快的速度離開了那裡。

最後狄維也離開了。

他定居在非常遙遠的地方,附近有一個離群的農夫孤零零地住在農場裡,農夫大叔養殖著各種動物,作為保護自己的代價,大叔願意提供各種動物的血液給狄維。

小農場裡,大叔看著兩隻正在打架的雞笑道:“喂,赫爾,別輸給火龍那傢伙,你贏了的話等一下特別給你頂級的飼料。”

“你還真是偏心啊。”狄維走了過去,將一包用油紙包好的魚丟給那個中年男人,他看了一眼雞舍裡的光景,毫不留情地潑下一盆冷水,“反正最後都要被殺了吃掉,還是別花費太多感情比較好。”

“因為會傷心嗎,你還真是有一顆人類的心啊。”大叔跟他抬起了扛,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嗜好之一,“不過正因為付出了真心,所以當他們成為食物的時候才更顯得珍貴,等你再多經歷一段歲月大概就會明白了。”

“……”狄維沒有回答,因為總是一個人生活,他習慣了寡言,他只是想,要是換成約翰那個愛哭鬼,要吃掉從小開始飼養的動物,那傢伙一定會哭死的。

“對了,這是你這次的報酬。”大叔拿起角落裡的籃子給狄維,裡面放著兩個瓶子,瓶子裡裝滿了紅色的血漿。

因為狄維的動作很快,靠人類要花上個把月的旅途,狄維只要幾天就能搞定,所以大叔常常讓狄維幫忙跑腿,去各種地方,用他飼養的家畜之類的,換一些他需要的東西。

“……”狄維拿起其中一個玻璃瓶,用指甲翻開紙包的瓶蓋,仰頭喝了起來,他已經非常口渴了,獨特的液體通過食道,滋潤了全身上下的每一個感官細胞,心臟也跟著跳動起來,對吸血鬼來說,一定沒有比吞飲血液更加美好的感受了。

“下次準備去什麼地方?”大叔再次展開話題。

“……”狄維喝光最後一滴血液,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羅豐鎮……大叔,我要走了,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是嗎……這樣嗎……”

自從十幾年前離別後,狄維就沒有回去過,那個約翰所在的城鎮。

他只在經過其他地方的時候從人們口中聽說了一點關於那個鎮的隻言片語,他知道約翰成為了一個獵人。

是時候該回去了,知道他的同伴還活著,狄維有點不放心,而且已經經過了那麼長時間,他已經不再擔心什麼了。

他要去見約翰,好好看看他成為了什麼樣的人。

☆、第八幕

羅豐鎮跟以前比起來變了很多,狄維躲在夜色裡憑藉記憶找到約翰從前住的小屋。

小屋被重新修葺過了,看起來乾淨了不少,門窗的縫隙裡透出溫暖的橙黃火光,狄維往裡面望了一眼,真的是約翰,長大了,一頭金黃的頭髮,漂亮的藍色瞳孔,笑容依然是那麼溫暖,比以前沉穩了許多。

他坐在跟以前一模一樣的餐桌前,用餐叉叉起麵條,卷成一團再送到嘴裡,吃飯的習慣也完全沒有變。

約翰邊上還坐著一個女人,是艾爾芙蕾,她長得越來越漂亮了,那頭漂亮的栗子色長髮光澤閃閃,身材曲線也成熟分明多了。坐在對面的、他們的小孩也非常可愛,那個孩子跟小時候的約翰很像,比狄維記憶中的約翰更小一點,比小時候的約翰更加開朗,一定被父母好好地保護著,才會有那樣純粹的笑容。

狄維的心臟也跟著暖了起來,他記得這種感覺,很久以前,跟約翰在一起也是這樣,仿佛整個世界都變得美好了起來。

他貼在門邊,就這樣一直安靜地感受著一扇門之隔的溫馨。強烈的光帶著一點刺痛,但是更讓人覺得安心,狄維無法抵禦這種感覺。

他就這樣偷窺上了隱,每天都悄悄在約翰家附近打轉。

一天,約翰的兒子——約書亞單獨在院子裡玩耍,約書亞跟小時候的約翰實在是太像了,狄維忍不住上去跟約書亞打招呼道:“你一個人在玩嗎?”

“吸、吸、吸……”約書亞看到狄維嚇得坐倒在地上,他眼裡的狄維是一個長著長長的獠牙、臉上沒有血色、穿著怪異的異類。

狄維鬱悶了一下,決定露出像約翰那樣燦爛的笑容,那樣一定可以多少化解掉這個孩子的警戒心。

於是他咧開嘴,露出自認為最自然的笑容。

這個想法或許不錯,只是狄維太低估自己在約書亞眼裡的模樣了,他那兩顆獠牙一露,約書亞立刻被嚇得大哭起來。

蒼天啊,為什麼要讓他狄維長得這麼可怕,就不能把他造得美型一點嗎?

狄維這麼想。

其實他的顧慮完全是多餘的,因為在普通人類的眼裡,除了慘白到病態的皮膚之外,他在其他任何方面都遠遠勝過普通人類,是個英俊的男性。

在一般人的審美觀下,吸血鬼普遍比人類長得好看。很久以前甚至還有許多自願想成為吸血鬼的人類,當然,那是好幾個世紀之前的故事了,現在的人們看到吸血鬼最多的感想也就是恐懼,就像約書亞這樣。

狄維用可怕的視線俯視著約書亞,雖然他本人沒有自覺,但是這個視線對於約書亞來說的確非常恐怖。

約書亞的眼睛圓滾滾的,一刻也沒有從突然出現的吸血鬼身上移開,只要他一不小心,說不定就會被吸血鬼吸幹血,撕成碎片丟去山裡喂野獸。

他觀察著吸血鬼的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然後發現吸血鬼臉上的表情突然緩和了一點,好像想到了什麼好事情的樣子。

約書亞身體裡湧出一股力量,可能是本能感覺到了這只吸血鬼不會傷害他,他鼓起勇氣,作出兇狠的樣子對吸血鬼說:“我爸爸是村裡最勇敢的獵人,你要是吃了我,他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說是獵人,在這個獵物急劇減少的世道裡,約翰反倒像個農夫似的整天在田裡幫忙,不過他對付吸血鬼的手段的確是最兇狠的,這點沒有任何人會有任何異議。

狄維一邊想,一邊對約書亞說:“你那麼難吃,我還怕吃壞肚子呢。”

“什麼!我怎麼可能難吃?”可憐的約書亞看來沒有繼承到母親的聰明,反而遺傳了流動在父親血脈裡的天然,而且還青出於藍勝於藍。

“那你讓我嘗嘗看?”

“嘗就嘗!”約書亞主動把手伸出來給狄維吃。

“……”

狄維突然感覺到心頭有什麼在翻滾,這個孩子沒事吧?

“怎麼了,快嘗一口吧,很好吃的哦?”看到狄維沒有要把他吃掉的打算,約書亞開始自我推銷起來。

這傢伙能活到今天真是奇跡。

“……”狄維無語地捧起約書亞的手。

約書亞嚇得渾身一震,但還是忍耐住沒有把手縮回去。

狄維笑了,為了獎勵約書亞的膽識,他掰開約書亞緊緊攥著的拳頭,往約書亞的手心放了一顆粉紅色的貝殼。

“約書亞!”艾爾芙蕾突然急匆匆地跑過來,看到約書亞平安無事才松了一口氣,“約書亞!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一個人出來,外面是很危險的……你坐在地上幹什麼?”

在母親絮絮叨叨的配音中,約書亞的耳邊還傳來了另一個聲音,“遇到危險的時候,就把那顆貝殼捏碎,那樣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約書亞很快就有了使用那顆櫻貝的機會。

那天村子西邊遭到吸血鬼襲擊,約翰最先趕過去討伐怪物。而擅長製作藥材的艾爾芙蕾發現藥草不夠了,她決定到南邊的藥草園去采藥。

藥草園是個安全的地方,至少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麼危險,艾爾芙蕾看著約書亞,權衡了一會,決定把他也帶上。

一路上,跟至今為止沒有任何異樣,艾爾芙蕾到藥草園裡采藥,約書亞也幫忙把藥草放到籃子裡,整理乾淨。

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採集藥草上,完全沒有發現背後有一隻魔獸正在悄悄接近。

在從前,魔獸是非常罕見的物種,與人類幾乎站在兩條平行線上,很少有交集,可是在環境越來越嚴苛的今天,魔獸也無法忍受越來越嚴重的饑荒,漸漸從隱蔽的地方跑出來,不管是人類還是吸血鬼,都成為了他們攻擊的對象。

艾爾芙蕾聽到身後細細碎碎的聲音,警惕地回過頭,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一隻2、3米高、渾身上下包覆著針氈般長毛的野獸正向她撲過來,他們的距離已經非常近了,野獸的影子投影在艾爾芙蕾的身上,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來到艾爾芙蕾面前,撕斷她的脖子。

“啊————————————”

艾爾芙蕾大聲驚叫,尖銳的聲音一直傳到在森林裡小睡的狄維的耳朵裡,狄維立刻辨認出這是艾爾芙蕾的聲音,他向聲源飛去,可是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立刻趕到艾爾芙蕾身邊。

幸好,跟艾爾芙蕾一起去藥草園的約書亞及時捏碎了狄維給他的櫻貝,原來貝殼裡隱藏著召喚魔法,狄維瞬間出現在約書亞的面前。

魔獸的尖牙已經快要碰到艾爾芙蕾的脖子了,狄維一揮手,用強力的攻擊魔法把魔獸擊飛,但是魔獸的力量並不弱,它轉了個身,安全地落地後,無視狄維,立刻又向艾爾芙蕾發起了下一波攻擊。

現在的角度對狄維非常不利,如果他使用攻擊魔法,可能會傷害到艾爾芙蕾,情急之下,他只好張開不怎麼擅長的防禦盾。

“叮”一聲,防禦魔法輕易地被魔獸破解了。

狄維現在才後悔平常沒有好好練習防禦系魔法,不過也難怪,他並沒有什麼需要保護的東西,更沒有想過要去保護約翰。要是他站在約翰面前張開防禦盾,說不定反而會被惱羞成怒的約翰從背後捅一刀。

眼看魔獸的尖牙再次向艾爾芙蕾的脖子急速接近,狄維把艾爾芙蕾拉到懷裡,用自己的背擋住了這一擊,泛著黃色的獠牙擦過狄維的背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而狄維抱著艾爾芙蕾在草地上滾了兩圈,避開了更嚴重的傷害。

狄維感覺到從背後傳來灼熱的刺痛,可是戰場上一瞬間的遲疑也是致命的,狄維忽略了傷痛,動作流暢地站起來,在艾爾芙蕾和約書亞的面前,面對那只巨大的怪物。

“狄維……?”艾爾芙蕾的腦中突然浮現出這個名字,脫口而出。

對著她的背影仿佛突然凝固了。

果然是狄維。

連傷痛也沒有讓那個人的動作有半點遲滯,現在卻因為一個名字動搖了。

在艾爾芙蕾的記憶裡,已經想不起來從前的狄維是什麼樣的了,長得多大,有著什麼顏色的毛髮和眼珠,然而對於這樣一個存在,卻能不可思議地感受到,狄維就是狄維。

“為什麼……”

艾爾芙蕾的聲音很輕,很快消散在了風中,最後連她也忘了自己在問什麼。

狄維用快速而強力的攻擊魔法封鎖住魔獸的行動,漸漸占了上風。對他來說區區一個魔獸,完全稱不上是什麼對手,他很快就殺死了它,吸幹它的血飽餐了一頓。

要是普通的英雄救美是不會有吸血這個場景的,艾爾芙蕾和約書亞都瞪大了眼睛。

狄維自顧自喝飽後,滿足地擦了擦嘴角。

艾爾芙蕾沒事真是太好了,狄維可不想讓約書亞留下和約翰一樣的回憶,難得約翰和艾爾芙蕾把這小孩保護得那麼好。而且他們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約翰會傷心的。

“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訴約翰。”狄維對艾爾芙蕾說。

艾爾芙蕾還來不及問為什麼,狄維已經從他的面前消失,來到約書亞身邊,狄維的動作跟人類比起來要快多了。

約書亞好像還沒有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個說要吃掉他的吸血鬼好像救了他,而且他的父母好像還認識這個吸血鬼,他的腦子完全跟不上現在的狀況。

“以後就換你保護你的母親了,快點長大吧,約書亞。”

狄維很快消失了,最後留在約書亞印象裡的就只有這句話。

☆、終幕

襲擊村莊的吸血鬼被殺死了。

這個世界的環境越來越糟,能夠讓人們賴以生存的食物也越來越少,不止人類,所有生命都面臨著嚴峻的考驗。

受不了饑饉的折磨,不顧一切襲擊村莊的吸血鬼或者魔獸也越來越多。

人們漸漸地失去了希望,本以為一切都只是暫時的,有一天河水會被淨化,河水裡的魚會像從前那樣活蹦亂跳,大地也會像經過了長久的冬眠一樣漸漸復蘇,植物茂盛地生長,動物也都像從前那樣,一片生機勃勃。

人們想了很多方法複建他們的世界,可是隨著天上的日月一塵不變的輪回,希望也逐漸地被絕望所取代。

或許這顆星球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再也沒有辦法複生了。

從未出現過的疾病不斷襲來,都市、村莊一個個從這片大地上消失,生命的數量銳減,地震、暴風、乾旱越來越頻繁,就算是羅豐鎮這個被上天眷顧著的小鎮恐怕也沒辦法堅持多久了。

冬天來了,疾病卻沒有任何減少的趨勢。

約翰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他得了不知名的疾病,他是第四個患上這種病症的人,另外三個人已經去世了,而他也因為高燒的關係,整天躺在床上,什麼也沒有辦法做,只能默默地忍受病痛腐蝕他的身軀,不管什麼藥都無法緩解他的症狀。

因為這種疾病有傳染性,艾爾芙蕾不得不帶著約書亞搬出去,只在白天的時候來照顧他。

而到了晚上,狄維會隔著一道牆,悄悄地陪在約翰的身邊。他去過的一個村莊就是因為這種病,所有人都死光了,因為患病的人會感覺到身體被蟲子蠶食的感覺,所以有人稱這種病為蟲咬病。

在這種嚴苛的生存環境下,人們也沒有辦法重建理想的環境研究越來越多的怪病,所以患病的人想要解脫的唯一方法,往往就只有死亡。

約翰在艾爾芙蕾和約書亞的面前雖然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是每天晚上,一個人的時候都會痛得“嗚嗚”地呻吟。

狄維知道就算自己出現在約翰面前也不會有任何幫助,反而有可能讓約翰氣得跳起來,他總是因為這樣的猶豫而錯失了向約翰表白的機會,可是他想要去約翰身邊的衝動也越來越難以壓抑。

約翰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狄維再也按捺不住,就在他下定決心把一切告訴約翰的時候,約翰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提出了一個非常亂來的提案。

他要喝下毒藥,去森林裡當誘餌,那樣那些魔獸和吸血鬼把他的血喝幹、身軀也都吃光的時候,他們也都會一起死掉。

鎮裡的人們一開始並沒有同意,但是誰都想不到能夠救約翰的方法,而且在這樣的環境下,能夠少幾隻魔獸和吸血鬼,對人類來說真的非常重要。

約翰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他沒有留給人們猶豫的時間,執意實行了自己的計畫。

他對哭哭啼啼的艾爾芙蕾和約書亞道了歉,自從染上這種怪病後,他一直在道歉,然後他對所有的人說了謝謝之後,就一個人帶著慣用的獵槍,走向了村子東邊的樹林森處。

這個世界面臨著毀滅,一切都將消失,一切的生命都將悲哀地逝去,只剩下虛無的希望。

風呼嘯而過,帶來極冷的寒氣,一切都因此而變得脆弱不堪,冰凍的世界被刻畫出一道道傷痕,只要輕輕地碰觸就會支離破碎。

任何生命都如此脆弱,連血液也即將凍結。

狄維終於出現在了約翰的面前,他穿著披風,臉上帶著微笑,站在對面的樹上看著約翰。

“碰————”

約翰果然毫不猶豫地朝他開了一槍,可是子彈並沒有準確地傷害到他。

“怎麼,一個人到森林裡來還真是少見,被同類丟棄了?”狄維知道自己是得不到回答的,約翰虛弱得看起來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狄維從樹上跳下來,一步步逼近約翰。

既然這是你的願望——

狄維用帶著白色手套的手提起約翰的下巴,把他整個身體提了起來。

既然這是你的願望的話,那我能做的就只有實現它了吧。

狄維解開約翰的衣服扣子,把大衣從約翰的脖子上扯開,將頭湊近衣領和脖子之間,約翰的味道,久違的味道,讓人懷念的味道。

狄維想起了農場大叔的話。

尖銳的牙齒刺進了約翰的皮膚裡,肉裡,血管裡,然後血湧了出來,非常甜美的味道,這是約翰的血液。

狄維奪走了約翰的生命,奪走了約翰的靈魂,這一刻,約翰的一切都是屬於他的,約翰是最美味、最重要、最珍貴的食物,同時也是最悲哀的毒藥。

血液裡的毒生效了,狄維感覺到強烈的灼痛,他抬起頭,看著約翰。

終於能在一起了。

狄維抱緊約翰,很多想說的話或許已經不那麼重要了,他的眼神平靜下來,“毒……你在保護誰……”

“同伴……所有人。”約翰用虛弱的聲音回答。

“同伴。”狄維笑了,強烈的感情在心裡翻滾,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了出來,“你已經做到了,所以,安心地閉上眼睛吧。”

他再次將頭貼向淌出兩道血痕的脖頸,再次咬住漸漸步向死亡的軀體,貪婪地、大口大口地汲取暗紅的甜美毒汁。

兩具身體沿著枯死的樹木,漸漸倒向地面。

狄維的意識慢慢消失,在仿佛快要熟睡的時候,他感覺到約翰輕輕地擁抱著他,他睜開眼睛,看到約翰閉著雙眼,跟從前完全一樣的睡相。

約翰的嘴唇動了,發出了很輕的、吐息似的聲音:“晚安……”

狄維的淚水再次湧了出來。

跟從前完全一樣,約翰抱著他,向他說晚安,然後入睡。

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狄維也擁緊約翰,可能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能夠這樣跟約翰相擁在一起入睡,非常非常幸福。

“恩,晚安……約翰。”

能夠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這個世界面臨著毀滅,一切都將消失,一切的生命都將悲哀地逝去,只剩下虛無的希望。

他們擁抱在一起,即將進入安靜的長眠。

純淨無垢的雪抹消了色彩。

將這一刻冰封為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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