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h đào nấu thịt – Miểu Sát Xuân Đồng

Tên gốc: Anh đào chử nhục

樱桃煮肉 + 眀夷 by 秒杀春童

 

樱桃煮肉—— 诀时语 BY 秒杀春童

( 古代 相爱相杀 be)

短篇非坑. 相关: 《 樱桃煮肉 》. 二人少年时的那点糊涂小事.

这没天没地的黑暗彷佛一世逃不了的景况, 困得他一身都乾涸了.

只有那人, 他任性地想, 只有那人能是一场及时雨.

那身白衣对他来说, 是三伏天将尽之时, 第一道沁凉的秋霜.

不管从前, 没有往後, 无论如何, 让我在你臂膀里把这刻黑暗过完.

1, ( 上 )

这可不是找到了. 他停在一株比人略高的年幼果树之前, 拉下最低的枝条, 拨开有些绒毛的叶片, 将几颗鲜红欲滴的小小果实摘在手里. 回望长野漫漫, 朝阳从身後亮晃晃地打来, 那人仍是未到. 再等一等, 凭我对他所知, 他一定正在往这边赶. 过了这树, 前方是一片高地草原, 再过去便是云深雾重的山谷栈道. 他刻意放慢脚步, 慢悠悠踏在草地上.

边行边把果实抛进口里, 酸甜适中, 汁液润喉, 世间任一个厨子精细量好了再下作料, 也不能将酸甜两味调配得如此均匀. 又想, 那人舌头比自己灵, 文采比自己多, 吃到了不知要怎样赞许.

却不知见到他要说甚麽.

相交九年以来, 从没有在那人面前语塞过, 被他说得不作声的时候当然有, 却远远不是被辩倒, 而是不答之答的胸有成竹, 故意气他的用意居多. 眼下, 却只能撒泼耍赖. 他不想在这等大事上跟他耍赖, 只是日前自己一番直言, 挑破了那人向来崇信的假象, 听得那人无尽失望愤慨, 他看著他那副整个世界都塌陷了似的茫然, 心里有点酸.

如果他赶路再快一些, 便可以摆脱那人, 尽管旧伤在身, 这於他仍毫不为难. 轻功一道, 如若连他都没把握, 当今天下恐怕也没人能说办得到. 就是说不出为甚麽要等待, 明知会是尴尬艰难的僵局, 明知自己一场心机不能手软白费, 他就是想再跟那人多扯几句閒话, 像以前一样. 虽然其实料到, 那人见了面定是单刀直入摆明对峙, 不会跟他废话的.

总是这样, 那人不知装甚麽老成, 二人长得越大, 他便越不让自己有说废话的机会. 好容易重获新生, 那日抓住时机问了他几句近况, 心头却沉重, 知道自己暗地筹画的事, 都不知会怎样得罪那人. 原怀著一丝希望, 想说得他动, 却失败得彻彻底底. 其後两下无语, 再说下去只有动手. 这收场自己一早料到.

要是回到跟他只比斗厨艺的时光, 该有多好. 他现今在江南发达了, 定延请了不少好厨子, 还下厨麽? 穿著那身面料上好的白衣, 宰起鸡鸭不知是甚麽滑稽样.

由这片草原往北数百里之外是甚麽绝密的所在, 自己这趟东行打听得千真万确, 也对阿六说了. 果然去世的师父只对他一人如实吐露的机密是真的, 果然那儿有超乎世人想像的好处, 能教他过去手下那批孤魂野鬼安身立命. 只是这些好处, 现今拿在了一个阴刻反覆, 又有莫大靠山的老人手上, 他可没把握能叫这老人听话.

他只能让那个叱吒剑南的武林大豪听话合作, 有对方撑腰, 便有望跟这老人谈条款. 因为对方是江湖人, 江湖人就要拿自己绝技的声势去压, 教他服了, 他便愿意与你打交道, 信与不信都是一个眼神的事. 现今这老人不吃这套, 他背後是割地称王的庙堂人物, 不看一勇之夫的武技, 不问江湖血气道义, 他眼内只是利益. 而那利益, 自己一个沦落边荒的卒子可给不起.

这还不是最难, 难的是说服自己似在等待又不敢见的那人, 让他别为了过去的上司而跟自己争, 上司都不要他俩了. 只是那人的硬颈他知之甚详, 一张浓眉大眼敦厚书生相, 看上去温温吞吞, 甚麽都好说话, 然而内心里拿定了的主意就是拿刀子剜也挖不去.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倔, 与那人熟识後才知各有千秋. 表面上那人任他拿主意, 其实都是自己绕著他转, 伺机找个缝隙下说词, 顺带陪笑. 结果那人时不时还一脸委屈, 好像还是他迁就自己了.

这次, 他仍然不同意他的说法, 却再不能跟他取巧. 这事很硬, 没有转圜馀地, 可不是手中这几颗樱桃能不能跟肉同煮那样的争执.

甚麽都好让, 眼前这事不能让. 他忽然笑了起来, 心知那人一定也是这样想. 少年相处, 他泼了我那麽多盆冷水, 现下我还泼他一盆瀑布似的, 将他一直遵从到二十四岁的一切尽都冲垮了, 也算扯直.

自己真不知吃了那人泼来的多少冷水. 初识之时酒後高歌, 他歌声向来极尽纵肆悠扬, 那人第一次听, 闭上了眼彷佛如痴如醉. 末了以为他要怎麽大赞自己, 谁知他睁开眼来, 迟疑道: “. . . 你刚刚的歌辞, 读了两个别字.”

满心陶然霎时冷了下来, 忍住了没翻白眼: “你就不能装作没听见? 我字又识得没你多!”

那人性子沉和, 不取笑也不反驳, 只是也振振有词: “别字就是别字, 听见了就是听见了.” 那份不以为然啊, 好像自己要他装作听不见, 是甚麽伤天害理的要求.

便想有片刻诗酒风流, 假装自己是这辈子不会成为的那种人, 你也要扫我的兴. 只不过心底怎麽好像还是期待这等言语折磨.

真是犯贱. 那时他这样想, 便也欣然自处.

真正伤天害理的事还做得不够多麽. 他杀那名修宫阙使手下大将的那次, 人家的八十老父正在厅上. 那人脸色不忍: “等老人家进了里屋再下手罢. 这是老人家的独子, 这样做太伤阴德.”

他嫌这是妇人之仁, 太过婆妈, “早看见, 晚看见尸首, 不都是一样? 你是不是忘记我干哪一行, 跟我这等人说阴德, 不是当面骂人吗!” 昂然进厅, 跟老人家略一躬身, 回手一镖就打进了那将领的太阳穴. 老人家当场晕厥, 他还帮忙掐了下人中让老人醒转, 却不忘割下尸首上的双耳带回去覆命. 这事以後三天, 那人跟他说话都不拿正眼瞧他, 好像瞧多一眼就弄污了眼睛.

你早知我们是这样的人, 你都已泥足深陷, 不乐意也得乐意, 不想瞧我也得瞧! 那几天里他不知自己究竟是自卑或者骄傲, 一股怨气憋在心头, 常故意踅到那人面前, 也很想这样刺他一句, 却终究罢了. 那人之所以成为自己的同僚, 全是因为家世. 而他一出世便流落南方, 原本甚麽也不知道的. 若非自己前去寻访揭发, 将他从成为天下名厨的美梦里扯出来, 说不定後来还真的让他出师, 无忧无虑地当厨子去了.

那人对他冷战之时, 他俩的顶头上司跟著义父回驻凤翔, 自此这对父子权势薰天. 彼时, 那人十七, 他十六. 不久果如风声所传, 他跃升头目. 责任既大, 那人跟他便只说正经话, 歌还听他唱, 酒却少跟他喝了.

说到喝酒, 他任务极赖目力准头, 指腕运转不能有分毫颤抖偏差, 因此出行前必定禁酒数日. 那人却是天赋异禀, 越喝脑子越灵. 那人并不行刺, 只管统筹信息, 调度传信脉络. 只要见那人皱著眉头揣一小酲酒躲进屋里喝, 便知道他若非遇到难题, 就是又在构思新的消息通传花样. 自己很想去叩他的门, 却清楚那人想难题时脾气会孤僻些, 去了也是遭他撵出来. 耐著性子等多几个时辰到午夜, 往往便能见到那人神清气爽踱出屋子, 显是难题已然解决, 蹑手蹑脚潜进灶下煮点心吃. 这时自己才能现身, 与这个想当名厨却缺乏历练之人斗几句口.

人说西陲偏远之地生长一种樱桃, 果皮上有些小凹孔, 为中原之地所无, 豔红多汁, 酸甜并济, 七八月直至秋日之前最是盛产, 有次咱们大哥赏了我两颗吃, 我就想, 要是入菜, 调和肉腥味, 不知有多爽口. 这话便是在那时说的. 那人生长溽热水乡, 没见过这种樱桃, 更对樱桃入菜之事半信半疑: 樱桃跟肉同煮? 那能吃麽!

“我一定找给你看, 做给你吃.” 自己说.

“不到吃进口里, 我也决不相信.” 那人说.

“咱们大哥” 便是他俩顶头上司. 二人在其指示下, 统带死士, 刺探密讯, 狙杀要员, 便朝中权相与监军宦官, 也忌惮三分. 这样的两人对一道想像中的菜肴认真得这样, 竟谁也不觉得有甚麽奇怪.

去年自己从栈道西逃, 也踏过这条路, 十来个人的安危都交在他手上, 对於被追杀的惧怕盖过了留意花树的閒情逸致, 不记得见过甚麽樱桃. 去年雪落得快, 未到重阳, 已落了初雪. 途经此处, 树梢都有浅浅白霜. 回头望见堕在众人之後的她, 那时她还不是自己的妻子, 但早跟定了自己. 她抿著唇, 弯著清瘦身子背著杂物箱笼, 一头一脸的霜, 直似个老太太. 他突然感到这情景很逗: 往後岁月无尽, 自己与她的头发都将像这样一片霜白, 现下可先看到了那是甚麽模样, 看上去也不太坏麽, 我还是要她呀.

原来少年老去, 不过是弹指间事. 这是那人说的, 那人总有些早熟到无聊的感慨, 又对自己抱怨道, 都是你害的, 这差事害我二十一岁就长出白发, 要是活到三十, 那样子能看麽! 自己当时答道: “白发总比秃顶好. 你思虑过盛, 便当真去干厨子伙夫, 也要年少白头. 怎能怪我!”

这次再走同一条道, 才略见从容, 惊喜看见了这株刚过一人高的小树. 也或许, 首度西行时, 没碰上结实的时节, 现今正好八月下旬, 一树樱桃这才生得宝石般璀璨.

或许应该转回去摘它一箩筐, 带回家料理给她吃. 她小时娇生惯养, 不喜下厨, 落脚现今这块家园以後, 自己有时从厨房出来, 看见她脸带愧疚地等著吃, 不禁好笑: 她倒成了夫君, 自己倒成贤德娘子了. 又想, 那人看到这情景, 会说甚麽?

—— 我这小妹子是烫手山芋, 亏得有你接管. 想来是这麽一句话.

自己也问过那人, 一起长大的同伴, 有如此品貌, 你难道没对她动过心? 怎地给我捡这便宜? 那人一向严肃得略显呆板的面上, 忽现害羞, 半晌才道: “. . . 现下说这些, 也太晚了点.” 此人说话向来迂回, 言下之意, 当是你便宜都捡去了, 还卖甚麽乖? 自己登时识相住口.

这二人是自己在世上无论如何也要维护的. 在此之外, 牵挂的不是没有, 但只有这二人, 是他像此刻这般只身赶道, 见了一树果实, 一朵花, 生出些从小便少有表露的儿女情态时, 会想起来的人.

作家的话:

2, ( 下 )

有时也会想起那个在菜园子救过自己一回的女孩儿, 与她在那人身旁痴痴相望的模样. 只是不知为甚麽, 次数极少.

那人半夜里煮点心时, 那个女孩儿会来献殷勤, 显然也是早就候在一旁, 要来给那人做宵夜. 女孩与自己早有肌肤之亲, 见到那人後却暗暗喜欢上了, 他岂有不知, 然而喜欢归喜欢, 那是心头事, 他要的是她身子, 又不是心. 那玲珑丰腴的身子叫他遐想难抑, 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性子却让他无法生出半分柔情. 他仍然找她幽会, 并没甚麽顾忌.

不过, 即便无情, 私通怕也仍是重罪, 何况自己後来又出任头领, 於是二人之事遮掩得极是严密. 他与那女孩时时在弟兄面前相见, 二人默契甚佳, 从不现半分扭捏之色. 只不知为何, 但教那人同时在场, 他总会有些不明缘故的腼腼. 午夜灶间若是他俩都先到了, 自己多半转身退开.

你爱煮便煮啊. 他听著背後镬铲声响, 在心里对那女孩说, 那人手艺也还罢了, 但品评食物无比刁钻, 你做的点心, 他能看得上眼麽.

想到那人要当厨子这件事就好笑, 他大概可以笑上一世. 当年奉命寻访一名前辈遗在外间的孤儿, 终於找到这名伶仃在外的後人, 这人信了身世, 却死活不肯随己北上, 自称这生只该消磨在厨房. 兜兜转转拉锯了好一阵子, 自己拗他不过, 又不愿杀他灭口, 灵机一动, 当即说道: “我也做几道菜来, 咱们来打赌, 看谁的菜肴赢的彩头多. 你输了可得跟我去.”

那人怎能想到他从小在灶间打滚, 一口答应. 赌赛结果, 那人输得十足十, 邀来的街坊邻居, 武林同道, 尽皆将彩头押在他做的菜色上, 还有大户当场开价延揽. 那人万料不到如此结局, 败得灰头土脸. 宾客去後, 他将彩头一把扫走, 乐得手舞足蹈: “你枉自立志当名厨, 手艺却连我这只会打架的也及不上, 这就好死心了罢! 快跟我走!”

一场无甚正经的赌赛将这人赢回北方, 改写其命运, 那人不过十六, 自己十五.

然而厨艺大胜是一回事, 他看著那人替瓜果去皮, 替虾子挑泥肠的专注劲儿, 其实是有些难言的佩服的: 这人手艺或许不怎地, 却是实实在在沉浸烹调之中. 有时看著看著, 心下会有些近乎失神的祥和.

於是那人怎麽动他厨房用具他也无所谓, 半夜视物不清, 将他整钵细心炊到恰到好处的黄粱撞翻在地, 他也摊手了事. 他待那个接掌伙食的女孩儿, 可就没这麽宽容.

又行数十步, 背後原野静谧, 唯有风息, 那人还没到. 再不来, 他便得抉择是否当真要等. 他微笑摸一摸额上伤疤, 日前那人问了他一句旧伤, 责备了他两句, 原来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拿命换他周全, 他就很开心. 好像有点太开心了, 不免任性起来, 忘形得要装作嫌他罗唆, 想要多换那人两句责备.

这样的忘形是不能对妻子发作的. 以前他会, 後来他越来越懂事, 他不想她当了真而难过, 她心地太乾净了. 如今她要当娘了, 他更加不敢造次. 虽然他委实不清楚当爹是怎麽一回事, 这趟回家便要看到一个小人儿, 又该拿那物事, 不, 那人儿怎麽办.

只有自己知道, 还是有乱七八糟的一面. 老是装得一脸世故悠然也很累的, 简直比携上暗器穿上防身里衣出外行刺还累, 他从孩提起这样装, 终於见著那人, 一见他, 便忽然知道自己可以喘口气了, 只在那人面前他能尽卸武装.

所以当时心里还是个少年的他高兴了, 高兴得见人就倾诉.”我也不知为甚麽, 好像我身上缺的, 他能给我补回来.” 这类近似情意表白之言实在吓人, 一众弟兄里不知多少人疑心他动了真情. 他从不因贪花好色而受罚, 众人眼里他持身谨严得像出家人, 那是因为人家不知他与那个冷口冷面却豔色无双的女孩时时私会, 人之大欲基本上解决了. 众人早知他胆大妄为, 却估计不到他敢触犯这等私通大戒, 於是也从没将他跟女色想在一起.

这且不说, 他对同僚向来极是优待, 然而这人未曾与众人一同赴险, 心性不明, 还不能算兄弟罢? 这人来了以後, 镇日里满脸郁闷, 好像是来卖身还债一般, 一身儒雅与众人的飞扬狠决大不相同, 所出的主意却是高明异常, 更加惹人嫌; 众人有的视之为外人, 年长的握有些权力, 索性视之为仇人冤家. 他人缘极好, 忽然之间对一个众人不喜的外人又或仇人如此牵肠挂肚, 事事袒护, 不免大启众人疑窦.

还有一端: 他是出了名的决绝, 那人曾说他辣手之名播於山南东道, 节镇闻之无不戒慎. 又岂止是六亲不认.

“横竖我也不知我的六亲在哪儿.” 他如是宣称. 这麽一个人突然动情已经骇人耳目, 怎麽去一趟江南, 便找上了个男人来动情!

那又有甚麽要紧. 总是沉默看顾他的阿六跑来劝他收敛点, 说你俩已份属同僚, 别招人閒话. 再说为了个女子招人閒话也就罢, 为个男子, 算是甚麽玩意儿? 他笑道: “我又没非得和他怎麽样. 心里喜欢一下也不行麽?”

这话未免直白得过了份, 阿六愕然不知所对. 那时上头的安排已经传出, 众人心里有数, 他过不多久便是头目, 阿六也不敢再冒昧进言. 殊不知他对流言毫不介怀, 更不知他早想得清清楚楚, 他哪管这算甚麽, 心上挂著一个人, 感觉就很新鲜. 他喜欢新鲜.

更新鲜的事在後头, 所以他终究将心分了出去. 那便是自己的妻子, 那人的青梅竹马, 小了自己三岁, 火焰般的一个任性小姑娘, 他流水般的作风却怎麽也浇她不熄. 原来水未必克火, 遇见她以後他常在独处之时这样苦笑.

他不只一次想过, 在这两人身上找到的正是没能长全的自己. 他几趟南下, 换来这麽两个人在身边, 私心很觉值得. 那人的闲静, 那姑娘的坦荡, 在自己身上都要打折扣. 还有, 这两人骨子里都极是天真, 至少不像他一样, 自幼便不把人命瞧在眼里.

纵使那人机关百出, 轻易便学会了洞察人心, 终至在二十岁当上了大头目, 比自己还高著一级, 也只是天资所致. 回到厨房, 那人掌起切菜刀, 一下一下地将猪背脊肉切成透光薄片, 好像天地间唯有那块猪肉, 那方砧板, 那柄刀, 眼神里又尽是憨傻执著. 他见了, 总有些欣慰, 原来风波多年, 这人到底没变.

他很快便发现自己爱了一个不下厨的姑娘. 这也不相干, 往後若真能厮守, 自己可以替她下厨到老, 那姑娘想要的一切自己都会拚命去做, 替她挑起责任时, 是快活得有些晕乎的. 可在那人面前, 他就不想挑责任了, 就想坐在那儿看那人心无旁骛地切菜生火. 怪异的是, 那人明明是使剑的, 应该很会磨刀才是, 磨起切菜切肉刀来, 怎麽就磨不好. 自己兵刃使得不到家, 却总得替他把厨房的刀子磨利.

那人只想以厨艺名扬四方, 反感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偏偏其才华不在庖厨而在谍探. 这弄人的造化很有意思, 但知这是那人痛处, 他从不敢拿来说笑. 自始至终, 那人留在这里, 呕心沥血地改创规模, 都是在守一个义字. 他祖父是元老, 父亲在此殉职, 父祖两代毕生都是这里的人, 因此他也得是. 对那人来说, 代代相传地把身家性命押在此处, 是无须多想的一条笔直道理.

再者, 那人崇拜他们的上司大哥, 大哥以主人之礼敬待, 这人便以门客之义相酬. 即使身怀绝技, 这终归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似乎有许多规矩, 有许多崇仰敬服的信条, 把人生像棋盘似的一横一竖划好了, 书上写了便全心奉信, 乃至像这样连命都寄给了大哥. 这样过日子, 倒也简单惬意.

我也想那样惬意, 可我办不到, 我随时都能死, 不是为了任何书上的道理, 只不过是看自己看得很轻而已. 有时瞧著那人低眉苦思, 跟下厨时一般单纯执拗, 不由羡慕得无声慨叹.

所以当那人退隐之言一出, 自己心中盘算了无数遍的崭新天地, 终於清晰浮现眼前, 过去种种不为旁人所见的凄惶幽黯一时尽去, 恍若重生. 对此, 他实是无限感激. 冷眼旁观一年, 早猜出那人萌生去意. 现今亲耳听见, 他喜出望外, 一跃而起就将那人抱住不放. 随即想起从前的流言, 那时这人认了真, 对自己好像还真有点情意无以为报的顾虑, 只得撤手後退, 装得一派稳重, 这样嫌疑少些. 自己从不把嫌疑当一回事, 那人可不像他这样胡来.

那人怎会知道他心里转甚麽念头, 见他欣喜到失态, 搞不懂这看似恣意的一个人, 还有多少心事藏著没说.

—— 我没说的可多了. 那时他已起始盘算要瞒著那人, 去同那极是厉害的老人打交道. 那个女孩儿在冷却火场中面目全非的死状深印自己脑海, 自己飘然退隐, 不能留下身後众人一个接一个地成为那样的冤魂. 尽管在世人眼中, 他们这批妖孽, 怎麽死都不算冤.

那人总以为他是个不问将来的, 这是错了. 他算得比他还多, 更隐隐算到来日争端, 只不知并非争端, 而是死别裂隙.

背後脚步声响动, 那人终於到来. 外敌却也掩近. 你可到了. 方才的犹疑, 一听见熟悉的脚步全不见踪影. 我都不知自己这麽想见你.

若能停在决意出走, 互道心迹的那时, 还未踏上前路, 也不会有如今的两难. 二人各自的家园才刚一南一北建起来, 满以为前头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不过一年工夫, 这天地怎麽就有些陈旧. 原来他们始终是同样的两个人, 做过的事, 牵记过的人, 历历俱在. 原来心是旧的, 要改头换面也改不来. 日前他与那人重逢之时, 莫名地便知道, 那人定也有相同感触.

他牵记没能一起出走的手下, 深知大哥心意一转, 他们便有危险. 那人牵记的却正是为他俩所负的大哥.

—— 只没想到是这样结局.

也罢, 有些突然, 却可能是最好. 纵然那人出走, 纵然大哥辜负他俩的更加多不胜数, 那人对大哥的敬爱却远出自己预期, 竟是无由妥协, 说动手便动手. 剧斗间他被那人一剑由胁下对穿, 那剑却是无心. 若非旧伤, 他决计能避开, 连那人都想不到他身手被拖累至此.

他看见那人一剑既出, 怔在当地, 那丢了魂似的情状, 简直跟从前揭开炊锅, 闻到鸡粥发出焦味时的傻态全无分别. 他在痛楚与寒颤中恶作剧地心想, 饶是你如今自负精明, 跟当年那家伙又有甚麽不同.

他又想起那人责怪他带伤远行的神情, 心觉有趣: 总是这样, 以往数不清的斗口, 明知那人说的有理, 自己口头上偏偏不认. 接著他再度感激起那人来. 多亏了那人阴差阳错的一剑, 免去他日後无穷无尽的心烦. 虽然痛得他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总比痛一辈子要好.

说是意外, 却也未必. 自己几句讥讽之言刺得那人不胜难堪, 终於出手. 以自己对那人所知之深, 难道这也没想到? 不在眼前时, 多想再见一面, 怎地一相逢便成心激怒对方.

原来又是犯贱. 他好像猜出了自己的用意又好像猜不出, 怎麽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 忍不住好笑, 却缓不过气来, 只得朝那人看去. 景物模糊难辨, 幸得阳光下那人白衣耀眼.

. . . 有一件事, 你此时一定没想起来.

我手上无意间带了你师门的满门性命, 今日完偿, 都算公平. 那夜在你江南旧居, 一场火药事故将相关之人尽数烧成了不会泄密的焦尸, 重挫敌人顽抗之志, 连带搭进了那原该在老家种菜的女孩儿, 你的红颜知己. 这也算了, 却累了你师门上下近百人. 你明了我处境, 认命至极, 无论问你几遍, 你总说从不恨我. 然而这债我背不起, 你是这样的性子, 甚麽都刻在心上, 一年一年越刻越深, 我不知道他日等咱们都老了, 你回忆少年不幸, 能不能淡然处之. 我不想你到那时才想起要恨我, 还是早些了断的乾净.

只可惜见不到那小人儿了, 原来我毕竟没有成家的运气. 他从前就不明白”家” 有甚麽好, 自己也没有, 还不是过得很好. 才刚刚明白了几个月, 到底留不住. 眼前晃过她在厨房外等著吃食的身影, 想要扭头西望却办不到: 你能不能别怪我? 我原真想替你下厨到老的, 可是, 我跟他的事总得了结.

这些心思也不必对那人多说, 趁还有气的时候交代完正事要紧. 等等, 我还有句话要同你说, 也与过往之事有关, 那是甚麽? 我曾经说过甚麽要来印证?

——”我一定找给你看, 做给你吃.” 瞥见那人脸上点点斑斑, 溅满自己的鲜血, 才想起, 是刚刚见到的边地樱桃.

当时说得信心十足一如平日. 後来几度生关死劫, 他看著那人年少意气一日一日消失, 而自己锋芒未减, 心头却疲惫难言. 谁还提起昔日灶下零碎閒谈, 还烧甚麽菜, 作甚麽证? 似乎两人都把这话忘了.

其实没忘, 只快没机会说了. 自己一个请托断了他自尽以谢的念头, 他愿意活下去就行. 好了, 正事说完了, 能说别的了罢, 这麽多年过去, 你越来越深沉, 也再没让我跟你讲过太多废话. 看在我血都要流乾的份上, 看在这一剑根本就是你刺的份上, 让我再讲一句就好.

视野晦暗下去, 像是一场进行得极快的日暮. 又觉得, 以後连你也见不著了, 有些遗憾, 我没见过的其馀世上风光, 你都替我看了罢.

眼底景物彻底褪去之前, 他看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知道现下说这等没头没脑的怪话一定吓他一跳. 唉, 你包容我的没头没脑, 也不是一天两天, 最後多这一次也不算多麽. 於是想著最後一句话便要指点他去寻樱桃, 没想到嗓子也不是自己的了. 依稀感觉手被拉住, 像是要把自己扯回来似地抓著, 只是被扯住的终究是躯体而非魂灵, 你也是要白忙一场.

不跟你说也好, 反正我不在, 凭你那手艺, 也料理不来. 这是他在此世最後一念, 於是气绝时笑容不灭, 很是得意.

眀夷by秒杀春童

(古风 强强 樱桃前篇 回忆型)

1、(上)

「都说黎明前那一个更次,天地间黑成一团,甚麽也望不见,捱过去便能看到光明。我怎麽觉得,打从十四岁出道,不,打从小时候练武艺以来,时时刻刻都是如此,日头总不知在哪里…这生日,过不过都一样!十六岁,六十岁,青春与衰老,又没分别。」

那人听了他酒後一番咕咕囔囔的抱怨,好半晌不说话。接著见他像是不胜酒力醉倒了,才低声道:「我只道你初任头目,意气风发当更胜以往,原来…原来你心里这麽闷。」

其实自己没醉。虽说那人酒量远胜於己,思索难题时还要饮酒醒神,自己每每在共饮时先行酣醉,剩下傻眼的那人闷头独饮;但这次他是当真清醒的,假意伏在桌上,眯著眼,遮著脸,忍住了没泛起笑容,很高兴听见了那人这句答话。

那人接著又自说自话:「那黑暗正是易传中『地火明夷』之象。日出其上,其明乃光,至其入地,明则伤矣。以当前的世道,这种讽刺君上的话是不能乱说的…好在你也没那个意思…好在咱们本来就是乱臣贼子……」

我哪能有这甚麽…甚麽上天入地日出日落的意思,我又不是你!你自幼读了一肚皮的书,还懂得讽刺世道。你明知我书没读过几行,就只会杀人。倘若不是顾著要装醉,他早已回嘴。

腊月隆冬,二人在窗前对著一院积雪,才热好的酒转眼又冷了。他从指缝见到那人喝了一口凉酒便皱了皱眉,很想起身去替他温酒,再张罗些下酒物,却知那人干这探子不是干来玩儿的,心细如发,目光锐利,自己伏在桌上装醉,还能瞒过他,一站起来便要露出破绽。

「罢了罢了,」趁著那人被自己骗过,他管不住嘴巴,又冒了一句,「天黑也好,天光也好,反正总要独个儿过麽!」

你也见我醉了不是吗,喝醉了不说点心里话怎麽行呢。他趴著不动,偷瞧那人脸色,心中理直气壮。

这是他十六岁生辰,当然不知自己远远活不到随口乱说的六十,不知只剩下六个生日好过,连二十三岁那年的腊月生日也等不到,更是这人亲手给自己送的终。十六岁,再怎麽自怜身世,毕竟年少,以为人生大可以虚掷不尽。何况,这样的自怜也只在天时地利人和下难得发作,嗯,譬如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那人不惯说这样的纵情之言,抹了一把脸,才含含糊糊地安慰他:「…说不定…哪天就不是一个人了。」他当即答道:「那是你陪我了,我就知道。」那人立时语塞。

岂料一语成谶,话果真不能乱讲。这事想想很好笑,可惜二人说好了再也不能提起。一年後,那人…在自己身边,陪伴度过了一个日曙前的黑暗时刻。纵然只那麽一回,纵然日後连回忆一下都怕那人看穿,那温馨还是能带著走,到底不枉。

不枉费甚麽呢?比如说自己不顾从小到大在同僚间累积的极佳人缘,招得一身的是非。

——「你俩已份属同僚,别招人閒话。再说为了个女子招人閒话也就罢,为个男子,算是甚麽玩意儿?」长了自己六七岁的阿六在路上拦住他,这麽劝过。

我又没非得和他怎麽样,心里喜欢一下也不行麽?他坦然笑答。阿六还没回神,他已经一溜烟跑了,後脚跟上了那人前脚离去的方向。

其实不是没想过要和他怎麽样,不是没被那人诘问过,那晚也不是…没被拒却过。然而还能有甚麽更坏的。他深知那人性情,知那人不会向上司或同僚揭发,也决计不会疏远自己,更知道那人谨守秘密不仅仅是为了二人声誉而已。

是将满十七岁时一个子夜,过後无人再说,像是不只守到了最後的死别,还会一直守到来世。如果真有甚麽时刻任一人想起了,也只记著那晚月落星沉,心念扰攘,又在天明之前变得极尽真纯。二人这一生里,那样乾净的时刻,并不多见。

那是个送行夜。傍晚之时,那人照旧一身白衣,由南门送他出城,二人默不作声行了一阵,那人说:「送满一程罢。」

复行无话。送出一程,那人又说:「再送你一程。」点亮了手上的灯。

直走到天色全黑,那人仍说:「再一程。」

他笑著指指那人手上的提灯,又开起了不知被骂过多少次的玩笑:「你带著灯,我早知你舍不得跟我分别,一程又一程,要直送到半夜。」侧头问:「你也觉得哪里不对,是罢?」

明日清晨他要前往刺杀上司在西南方的一名宿敌。此人与他俩上司父子近十年来无数次的联盟与反目,真不是一朝一夕说得清楚。早在他俩出道前,在他师父还未将头目之职交付给他之时,外人看这两大节镇的恩怨便已如云里雾里。他们这些性命微贱的死士,自然是下人,更是外人。要缔和,要格杀,不到上司大哥说话,谁也难以逆料下一著棋。

截至此刻,他接到的仍是格杀之令,却总有些凶兆般的忐忑。这话在动系观瞻的老巢不能挑明了问,待到出了城,正当暮色苍茫,彷佛要躲藏都容易些,如果对身边这人再不放心,也没旁人能说真话了,於是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那人也有些神色不定,答非所问:「我不知道。」停步执拾可充作柴薪的树枝,又道:「今晚我不回家,在这陪你。明日再送一程。」

连这素来内敛淡定的家伙都依依不舍成这个样子,看来自己此去是凶多吉少定了的。只是他也知道,要这人松口怀疑上司大哥的心意会有何反覆,那是拿刀子逼也逼不出的。

若然连这人也查觉不对,可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他拦下了他正要往嘴里送的乾巴巴团子,笑道:「你对吃食不是很挑剔的麽?就是明日祸福难料,也要吃得像样。」从行囊里变出了一把小小铁锅,兜里掏出一小把高梁,拿水壶在支起来的锅中注了水,便在火堆之上煮起饭来,两大条鹿肉脯更是炙得喷香,油脂都要沿著肉脯滴到火焰里了。他看那馋鬼转世的白衣人狂吞口水,微微一笑,将炙烤转软的肉脯搁到高梁饭上,腴美的油脂便渗进了煮得烟韧绷弹的饭里。

至於鹿肉脯这好东西,却是出行前上司大哥赏他的。现下想想,都不知道有没有那麽一点杀头饭的意味。

豁出去了,再为这人做顿饭罢!顺便问问他打算拿那女孩怎麽办。

那时自己与後来的结发妻子才刚刚结识,嬉笑怒骂,打打闹闹,全说不上一个情字,像这样的犯险出行,自然也无须後顾;那人身边也还没有那个风致楚楚却身世零落的皇族贵女。二人生命之中,若说有甚麽关涉风月的,便只有灶下那个暗恋著那人的女孩。自己十五岁时,好奇逾越男女之防是怎麽一回事,在一趟同行任务中要了这实为同僚的女孩。两人从不谈情,眼里只有彼此身子。如此过了两年,他与那人都知道,女孩对那人用情逐渐加深。他想,三人之间写不清的这笔情帐,不能没有个了局。

大快朵颐一顿,那人意犹未尽,他立刻杀风景:「你打算拿她怎麽办?」

那人熟知他脾气,上一件事将了未了,别人还在斟酌,他早已分心,於是也答得极为自然:「不怎麽。有那一条禁止私情的大戒在,谁能妄动?不要让她胡思乱想就好了,过一阵子相信也就淡了……倒是你要当心点。」

他这下真的吃了一惊。「你说甚麽?」

「我决不会说,也担保没旁人知道,我发誓。」

没想到那人果然清楚他与女孩的幽会之举,「…我与她也是一时没顾虑周全。两年之前,事情开端…开端那时,你还不是咱们的人呢。」

「这不难猜。由你俩为人看来,我也想到是如此。」那人气定神閒。

「她心里既有了你,我也别扭,往後不找她了。」

那人像个稳重长兄一样点头:「这样最好。否则,万一事发,你俩势必受到极大惩处。」

「她若…若找你,你会怎麽样?」

那人一愣,正色道:「这玩笑不能开。且不说那条大戒,一来她未必…未必…二来,我又不是你。」

他霍地抬起头来,「我怎麽了?我随随便便,谁都可以找我,是不是?」这话还是他顾忌那人习性,刻意说得文雅了的。

那人莫名其妙,道:「…你跟我急甚麽?我又不是不知你为人,也没贬损你的意思。」忽然想到甚麽,极为郑重地道:「此时只有咱们,我问你件事。」

他又低下头了,不敢应声,不敢看那人。该来的总要来。

「这话我,我,好生难以开口…若有得罪,请你不要见怪。」

身子忽然有些轻飘飘的,这才真叫豁出去了。他微微一笑,倒像苦笑多些:「怎地这麽客气?」

「你成日跟我开那些…那些玩笑,引得弟兄们也…也在瞎猜,你,你不是当真…可我不,我不,我我我…唉!」那人口舌打结了好一会儿,重重叹了一口气,还是没问出来。此人长到十八岁还没与姑娘结过情缘,涉及情爱的疑惑实难出口,何况是要相询这样一件大尴尬事?更何况所询问的对象,是决不想撕破脸的自己?他看那人满脸胀红,急出一头汗,忽然感到一丝奇妙的乐趣。

——让你发窘,让你狼狈,谁教你引人挂心又浑不知情?不过,这报复般的念头,连自己也不敢细想。

「是与不是,又没甚麽要紧。」他轻轻一句话推开,「我也想问你,你身边向无女子陪伴,又不像阿九和老吕老是偷偷结伴去青楼,难道不寂寞?」

那人摇头道:「待办之务这麽多,哪里会去想寂寞与否。」

「我说的不是心里想,是身子想。」

那人不高兴了,「这,能不能别说这个?你今晚实在…有点奇怪,是不是担心此去有何风波?接应人手我都替你安排好了。此外,你也未必定要亲身上阵,彼处尽有他人可用,总之一切你到了成都便宜行事。」顿了一顿,低头站起身来,走开几步,背转身子,艰难万分地说:「你若心中难受,今晚要去…去跟她相会,便去好了。我甚麽也不知道,天亮前记得回来便是。」

那人居然强忍尴尬,硬著头皮、老起脸皮,说出这种包庇又露骨的话来,他想,真是对自己优待之极矣。然而他想听的不是这一句,於是也站了起来。「你还没答我,你想过没?你想找个人试试麽?」

那人死也不肯回身,「别怪我直说,你问得太也无聊。你再问一句,我便没法在这待下去了,我要走了。明早你自己起行。」

2、(下)

「好,我不问。」四肢躯体突然都不是自己的了,要做甚麽,自己都管不著。他一步窜前,纵到了那人身後,将他五指都抓在手里,便对著他後颈急匆匆地说话。听见自己嗓音都变得认不出了,即便是第一次对那女孩开口求欢,也没这样慌。「你若想了,我让你试,你拿我来试!」

那人後颈肌肤将自己呵出的热气挡回,却已混杂了那人身上气息,这纠缠来得意外,自己整个身子瞬间烫了起来。原来都是真的。他原知自己往日的玩笑似幻疑真,对那点朦胧情怀甚是释然,却不知道一切比自己想的还要真。

那人当下摔脱了他手,又向前踏出两步,却没离去,反而转回身来,极是严肃认真地盯住了他,像是他脸上有甚麽值得探究的秘奥。

他也仰起了脸,任他探究。「你说的,我随随便便,谁都能找我。我一点不在意。」二人身高相若,这一仰脸就得低下眼睛去瞧那人。在那人看来,竟有些没来由的傲气。那人叫道:「我没说!是你自己说的,你把我话听岔了。」

「听不听岔,都无所谓。」他平生的游戏心性本已极强,此时神智冲动,说话更是肆无忌惮:「我知自己比女人差多了,你如愿意将就——」

那人喝道:「住口!」

他听话住口。那人有些过意不去,又盯了他大半天,才道:「你…你是认真?」

他垂下眼来,言不由衷,语调却装得坚决异常,「从前我不记得,往後我不知道,现下是认真。」

那人点了点头,思量片刻,说道:「不,我办不到。」

亏那人身当此境还能一本正经,彷佛二人在说的是甚麽公事一样,可明明是自己在求他垂青,这情景荒谬无伦,他忍不住大笑出声。笑了一会儿,见那人瞪著自己,脸倒比自己还红,他憋住了笑,说:「明天这趟出行不大对头,说不定我这次回不来了,死无对证,你不必有所顾虑。」

那人脸上登时也现出了听见荒谬之事的神情,「你发甚麽疯,我又不是为了担心事情败露…」见那人说到「事情」二字时,窘迫得像是想一头撞死一样,他带著笑,欣赏这模样。那人又斥道:「…再说,谁让你出行前这麽胡说犯忌的?」

「我要是在意禁忌,也不会要你拿我——」

那人又喝一声:「住口!」於是他又住口了。

二人听著清脆爆裂的柴火响声,地上火焰被风吹斜了,便映不清二人没入夜色中的脸。他忽想,可惜此夜无星无月,没能让他将那人的反应一一看个明白,记得深刻。

那人镇定了心神,长长叹了口气,诚恳地说:「总之,此事我无以为报。」

我真服了你,这等事也能讲得如此正气凛然。他摇头道:「都跟你说不管从前、没有往後了,一个晚上而已,跟回报有何相干。」

那人不去答他,自顾自地续道:「今晚之事,我一般地不对他人说起。这我也发誓了。」

他怔了一怔,点点头。那人道:「我知道你常常心里闷,却不清楚是甚麽教你烦。我想你多半是心烦得狠了,一时…一时想不开,我决不告诉旁人。」

…这怎麽能叫想不开呢,该说是想开了才是。他既甜又苦地微笑,缓缓坐了下来。那人迟疑了好一会儿,想要走开歇息,又不愿令他难堪,毕竟没移步,跟他隔著火堆坐下了。

经过方才一闹,他只觉那人每一个轻微的举动都牵动自己心念。说到底,他不很明白究竟要那人对自己做甚麽,他识得女人滋味都有两年了,然而那人若真回应他,他却不知下一步该当如何。两人都找不到话说,那人捡起火堆外一根树枝拨火,心中显是不能彻底冷静,竟将火星溅到了他手背上。

他手一缩,目光却仍停在那人的手腕,这手腕被棍与剑两种兵刃操练得刚直瘦硬,看似与那人的书生气不符,实则正写照了那人的硬气。那人平时极为谨慎,此时闷头拨火,竟没查觉火星四溅。

也正是这对手腕手指,替上司大哥定下测绘山川的大计,筹画出互联传信的创举;可同样一双手,一进厨房便笨拙起来,做出来的菜肴怎麽也不如自己。他又想笑了,那人素知自己爱笑的脾气,原本无妨,只是也知此刻实在不适合发笑,要是把那人气跑了,这漫天遍野的黑暗,便得自己承受了。

死都不怕,哪里会怕黑,他还曾经一时发懒,杀了人便就地躺倒睡觉,想著天亮睡饱了再来埋。然而人生道上的黑,他却希望借来那人一袭白衣,将之驱走。他有几句话想说,又出不了口:我对你提了那样的请求,再要你待我如常,怕是不可能了。你将我当成甚麽都好,别走就行。再说,我真不知这趟能不能活著回来见你。

良久良久,那人终於又找到了几句话打破僵局,却正答了他心中反来覆去难以开言的念头:「人在少年,难免有些糊涂事。你方才…对我…对我说过甚麽,我都忘了。往後我…我仍然像平素一样待你无异,请你放心。」

你也才大我一岁,说出话来倒像是大我十岁。他心里松了些,眼睛却溜向那人言语之间的双唇。一院子几十个臭男人,自己从没留意过哪个人长了怎麽样一副嘴唇,但这人双唇比之自己略丰,没事就绷得死紧,唇上血色比自己多些,还有些微纹路,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不早了,你也安睡罢。那人添旺了火,在火堆另一侧背朝他卧下了。

双唇下方,是有点尖却并不单薄的下颚,与腕骨一样刚硬;沿著下颚一路往耳旁过去,是浓密的发际;再过去……再过去,是自己方才贴著说话的颈子。

还有不到一个更次便要天亮,这正是大地最阴暗的时刻。他遥望西南方,自己天亮後要去的方向,望不见半点前途。只有火光下那人的身影才是清晰可亲。

他看著他宽厚的肩背。那人总是想得太多,就连睡觉的背影看上去也有些沉郁。野地露宿,那人并没解开发髻,这一晚就是打算这样侧卧不动了。他想起初次见面时,自己为了要胁他,要证明已悄没声息地在他师门窥探多时,曾说:「你们练气的法门我不懂,然而睡觉规定的卧姿我很清楚,为了凝神培元,一到晚上,你们个个都是这样睡的。」当时那人大怒,自己则是得意到差点哼起歌儿来。

火堆之後,那人一动不动,冷不防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你早点歇,明日要启程的是你不是我啊。」

你也知道我还醒著。这句叮咛说得与平常无异,然则你是真不怪我了。他胸口一阵奇暖,又看著那人发髻旁无意间散下的几绺深黑长发,其中一绺搭在那穿著白衣的膀子上,衬得端方又不失柔圆的肩膊更为鲜明。他倾过身子,抬起手指。自己并不常练大件兵刃,手指不似那人骨节粗大,可惜这时看不见他收在身前的双手,方才却曾经扎扎实实地抓过在手里。

他模糊地想,能不能让我顺著这缕头发,画一画这肩膊呢,就画这一笔。

左手食指就这样凭空勾勒,最後恍惚地凝在了半空。手背刚才被火星溅上了,他们这种人视生死若等閒,一点火星哪里会留下太长的痛楚,平时就算是被火烧著了,也只当是沐浴热水太烫。然而这是那人拨火时溅出的火星子呀,那人全出於无心,而毫末之微的灼热轰一声从他手背烧进了心里,又烧遍了胸膛和肚腹。

听那人的呼吸,他知道他仍未入睡。同宿已惯,知道那人熟睡时呼吸清浅悠长。此时听上去也装得挺像,不过,他就是听得出真假。

自己在十六岁生辰时装醉倾吐的一番话涌上心来。这没天没地的黑暗彷佛一世逃不了的景况,困得他一身都乾涸了。只有那人,他任性地想,只有那人能是一场及时雨。那身白衣对他来说,是三伏天将尽之时,第一道沁凉的秋霜。

绕过火堆,他向那彷如覆著秋霜的肩膊伸出手去。一根手指搭住了,那人没动。再一根手指,那人还是不动。以那人之敏锐,岂能察觉不出。

——不管从前、没有往後,一个晚上而已。

他缩回了手。之前烧饭用膳,摘去了前三指的钢环,剩馀的并没摘下。他以暗器行走江湖,指尖惯戴钢套,此时却用不著。他抿著嘴将左手两指上的钢环摘了,像在下甚麽决心。顿了顿,又朝那水墨般相互映带的黑发白衣伸出手。

你别怨我啊,白衣之下那对臂膀,看上去就是个栖息的好地方,我从不知安心栖息是甚麽滋味,明日一去还不知死活呢,且让我在那儿歇上一刻。

想起坐在灶下瞧著那人搬菜斩鸡的情景,他忽然明白自己要的,正是一个安居的所在,而那人专心致志烹饪时,总让他瞧著感到无边安详。他总奚落那人手艺,於是本已内向的那人更不喜欢在他面前下厨;自己恰好相反,下厨与行刺杀人是一般地俐落花巧,就爱表现给那人看。「尽管如此,」他望著自己的指尖再度一寸一寸接近那臂膀,心里对那人道,「你可不知你下厨时那温柔样儿多难得,多有趣。」

忽然之间,那人分毫不差地一把捉住了他怯生生还未落下的手,翻过身来,手却没放开。

——我知道你常常心里闷,你一时…一时想不开,我决不告诉旁人。我发誓了。

他当场怔住。以他的素性跳脱,这样的呆滞可说生平少有。那人彷佛也被自己的举动弄懵了,又不知该做甚麽,拽了一下他的手,又定住了不动。两人直勾勾地互相瞪了一会儿,倒是他先不好意思,别过目光。

那人又使力拽了一下。他听著阵阵杂乱呼吸,分不清这声息是出於那人还是自己。接著那人无措地将手松开了,急促呼吸并没平复。

我不让你放手。身躯突然又自己作主了,他心中一片空白,从火堆之畔扑了过去。让我留在你身边,或留在你身下,怎麽都行。你没尝过这事滋味,我也只知跟女人是怎麽回事,这都不要紧,你想对姑娘做又还没做过的,大可在我身上试。

无论如何,让我在你臂膀里把这刻黑暗过完。

翌日从熟睡中醒来,他有些感激,真没想到那样不安的一个夜,能以如此酣快的睡眠作结。自己的衣衫不知甚麽时候被整理好了,也没甚麽其他痕迹。他知那人办公的时候虽然严谨,屋里向来却是乱成一团,不像他在外一派随兴,屋中反倒打理得一丝不苟。没想临到这回事…这家伙却待自己这麽周到。他坐起身来,但见那人早已整装待发,正凝视著自己。

又不是你要去行刺,这麽紧张做甚。若在平时,早便这样取笑他一句,但这时他讷讷地说不出话来,那人站在五步之外的身子,彷佛还透著他记忆犹新的温热与气味。那人转过了脸,倒先说话了:「我这是替你紧张。」

你还愿意跟我说话就好办。「原来你知道我心里想甚麽。灵犀相通,莫过於此。」他终於找回自己惯常对那人发作的贫嘴,一跃而起。

这句笑话一说,便彷佛当真把甚麽都忘了,像是又回到昨日之前,除了他嘴贫了点儿,总是不清不楚地戏弄那人,讨两句骂来挨,两人之间,再也没有甚麽别的。

这麽著,你安心了罢!这事我会带进棺材,便在你面前也不说起。他低头束发,又想,我是随便了点儿,可除你之外,我不会再让第二个男人对我这麽做。只不过,我知你也不想听这个。

「说了要再送你一程,这便走罢。」

这一程是送了,那人却始终没再侧头看他一眼,一反平时样态,说话细声细气,像在赔罪似地,好像干了甚麽对不住他的大错事。他费尽心思转移话头,才忍下了这句没说:你别这麽苦著一张脸如丧考妣,明明一切都是我自己招来的。

临去之时,照惯例要与送行同僚拉个手,他甫一伸手,便心虚起来。缩了手、掉了头,正要转身起行,那人突然在他手上握了一把,将放未放时,凝持不动了。

「行了,知道你舍不得我。」他将手抽开,笑著摆手离去。心中骂道:再握得片刻,你可别怪我让昨夜之事就地重演。

舍官道,踩上隐秘山道,他转身向西。再下去便是翻秦岭,过大散关、凤州、两当,折南沿嘉陵江南下剑门关,再转西南直往成都。这行程是自己走惯了的,只这一次,不知怎地便觉著那人在身後替自己把一路崎岖照亮了。

半个月後,上司大哥一纸驰书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要那人潜伏在彼处的手下布置接待,向那宿敌暗致谋和之意。在书信到後一日抵达的,正是出任密使的那白衣少年,其对宿敌所送上第一件展现诚意的礼物,便是在预定行刺之日秘密拜访,将行刺图谋当场揭发。

若是能让那人拣选,断不愿干这等出卖同僚、临阵弃子之事,然而这是大哥的号令。

都说了他们性命微贱。上司意欲假那人之手所害的,在那些当道权臣的眼里,任他是谁,有何本领,都不过是一个下人。纵是属下杀手的头领又如何,杀却了他,正显得翻案求和之意甚诚。

他仍是一身惯穿的湖水青袍,侧过了身子,迂回藏身於屋顶斗拱之间,原本无人能发现。厅中那人使个眼色,十多盏长竿灯火一下子照到了他身上。若非轻功绝顶,终究辗转脱逃,早已在上司大哥的布局中牺牲。

那人还道他会另遣手下,没料到他亲自上阵。见青影扑下地来,腾挪而去,那熟悉的身法像是有人执了一条藤蔓抽在地下又甩出厅去,那人先是一呆,继而松了口气,随之…却是了然於心。难怪,难怪得他那夜甚麽也不管了。眼前是风云变色的转折,那人临事向来机敏镇定,此时身为密使,自然并未失仪,心头却掠过一片难以言说的怔忡。

临出厅口、千钧一发的一霎,他也知那人心里想到了甚麽。

日出前总有一段时分,四野昏黯,太阳沉在土地之下,卦象中谓之地火明夷。无论前瞻或是後望,都无去路,唯有眼前人是个归处。运气好时,容或真有这麽一人。

他自觉幸运,至少曾在一时一地,有过这一生一次。那当下神识迷乱,心在身外,而身子全是那人的。当下他不是没想过会否後悔,过後,才知那是从没有过的踏实。

他原是万分愿意也成为那人的归处,却知道此去一辈子,若再有这般无措的时候,只能各寻依托。别说提起,便在心里想一下也是逾份。两下里都说好了。

於是,又觉著自己很自私。这麽算来,不是那人负了自己,而是放肆贪欢的自己闯了祸,对他不住。

——该说是想开了。我让你试,你拿我来试!

你也才大我一岁。你我俱都是能犯糊涂的年纪。

——人在少年,难免有些糊涂事。往後我仍然像平素一样待你无异,请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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