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ểu vu sư – Kết Kết / Tiểu A Tử

小巫师 by 小 A 仔 / 桔桔

( 温馨 he)

五月中旬的长沙已经闷得像个蒸笼, 正午的时候更是热浪逼人, 项锐辚一下飞机, 就直奔预订的酒店, 洗澡吃饭, 然后躺在床上吹冷气.

虽然壮硕的体格以及过人的精力让他并不惧怕外头的烈日炎炎, 但是由于刚结束了一段颇耗体力的旅行, 他可没什么兴趣出去烤人肉干.

从旅行包里翻出旅游攻略, 翻到”凤凰民宿” 那一页, 对着满篇密密麻麻的民宿简介和电话号码, 项锐辚懒洋洋地掏出手机, 随便挑了个名字顺眼的, 打电话过去预订房间.

接电话的是个声音很清朗的少年, 热情又淳朴, 告诉了他最简单的乘车路线, 最后还叮嘱: “我姓巫, 叫巫琛, 你到了虹桥就打电话给我, 我去接你哦!”

由于黄金周已经过去, 而暑期的学生潮还没到来, 房间很好订, 临江的客房任他挑. 项锐辚挂断电话, 想起对方不厌其烦地提醒他一定不要被拉客的私车司机骗到, 他就觉得好笑, 心想如果这小鬼看到他的尊容就不会这么想了.

有过把小孩子吓哭的经历, 所以项锐辚知道自己的长相与慈眉善目沾不上边, 即使半夜穿过治安混乱的巷子, 也没有哪个扒手或劫匪敢打他的主意, 一八五的身高以及常年运动练就的结实体魄, 让他站出来像一座黑铁塔, 光看看就觉得很有压迫感, 再加上不苟言笑的严肃脸庞, 鼻高眉粗, 一脸不怒自威的气势, 除非谁活得不耐烦了才会想在太岁头上动土.

老实说, 他并不丑, 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 而且这种粗犷硬朗的长相和健硕的体格在 GAY 圈里很吃得开. 当他还是个直男的时候, 不少 GAY 都想把他掰弯, 还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小男人想和他一度春风 ——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 光幻想被这样强壮的男人压在身下就爽得要射出来. 可是当他也变成 GAY 之后, 那个掰弯他的男人却抽身而退, 从这个圈子里悄然撤离.

也许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注定要比别人多些分分合合的感伤, 项锐辚把资料收起来, 盖上被子养精蓄锐. 所有的伤痛都过去了, 没有必要再无休无止地回味它, 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睡了一下午, 起床吃过晚饭之后, 他退了房, 到火车站乘车往吉首.

按照攻略上以及民宿那小鬼的指点, 要第二天早晨才到吉首, 然后坐长途车到凤凰, 再乘出租车到古城区的虹桥下 —— 虽然这种程度的行程对于已踏遍中国大半河山的项锐辚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但是他在吉首车站下火车的时候, 仍然有些疑惑, 自己怎么会突然一时兴起要跑去那个偏远又空寂的小小边城.

车站广场上有不少私车车主在拉客, 不过没人上来跟他搭讪, 项锐辚提着行李, 一路顺利地坐上长途车, 沿途的风景还算赏心悦目, 在青山碧水间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到终点站之后他叫了辆出租车, 直奔虹桥.

路程很短, 还没抽完一支烟, 车子停到虹桥, 近年来在旅游爱好者中名气大噪的凤凰古城终于到了.

他突然有叫车掉头回去的冲动, 立在桥上, 下面狭窄蜿蜒的街巷, 高低不平的石板路, 古老朴拙的建筑尽收眼底, 项锐辚 摁 灭了烟头, 对这种质朴得几乎是粗陋的地方没什么好感, 他喜欢美景如画的山川湖泊, 也喜欢精巧细致的园林碑雕, 而眼下这座朴实无华的小小古城, 在他眼里就好像一个姿色平平的女子, 低调而羞涩.

不过既然来了, 休息一下也好, 他掏手机给巫琛打电话, 那小鬼的声音满漾着笑意, 说: “你在桥头等我, 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没两分钟, 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停在他面前, 对他上下端详, 犹犹豫豫地问: “请问, 您是… 项先生吗?”

他挑眉: “巫琛?”

逆光而立的高大男人如神祗一般的威严冷酷, 让巫琛不禁生出几分惧意, 他吞了口口水, 怯怯地说: “是, 是我, 我马上, 马上带您去客栈.”

这小鬼像刚摘下来的野山楂一样稚嫩生涩, 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这张离和善可亲还差十万八千里的脸把他吓到了, 项锐辚对这种情况早习以为常, 拎起背包, 跟上少年的脚步.

巫琛领着他下了石阶, 穿过曲折的街道,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问: “项先生一个人来旅游?”

“嗯.” 项锐辚点点头, 巫琛又问: “那, 打算住几天?”

项锐辚很想说明天就走, 不过对着少年充满期待与热情的眼神, 他不忍心说这种打击人的话, 于是含含糊糊地回答: “看情况吧.”

见鬼了, 他不是容易心软的人, 脾气更是像他的名字一样, 坚硬锐利, 强悍果决, 绝不拖泥带水, 可是为什么看到对方纯真中带着羞涩的笑容, 竟然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这个停伫在时光之后的陈旧小城, 把他的一身棱角都消磨掉了吗?

“哦 ~” 巫琛眨了眨眼睛, 小心翼翼地问: “你喜欢凤凰吗? 闻名已久?”

项锐辚皱起眉头, 一张脸更是显得凶巴巴, 思忖了片刻, 还是不忍心说实话, 于是他继续含糊以对: “还好.”

巫琛听出他言下之意, 表情有些失落, 低声问: “那, 那你是怎么想到来凤凰玩的?”

项锐辚被这小鬼锲而不舍的精神逗笑了, 半开玩笑地回答: “如果我说想找个鸟不生蛋的偏远地方修身养性, 你会不会相信?”

其实真正原因是他刚刚穿越藏北草原, 回到拉萨市区吃快餐的时候, 邻桌一个刚从凤凰游玩归来的女人呈花痴状大赞这座边城, 描述得天花乱坠美不胜收, 如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一般 —— 当时他大概脑袋有些缺氧, 于是冲动之下, 决定跑到这里来领略古城风采顺便休养生息.

而现在, 项锐辚已经开始后悔误听人言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 僵硬如岩石的面容被淡淡的温柔所笼罩, 虽然转瞬即逝, 也足以让少年心头小鹿乱撞, 小麦色的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

先前的拘谨渐渐消失, 发现对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凶恶, 巫琛手舞足蹈地建议: “那你明天要不要跟我的团去乌龙山玩, 尝尝当土匪的感觉?”

“你的团?” 项锐辚有些吃惊, 巫琛用力点头, 绽开一个灿烂得让人目眩的笑容, 说: “我是导游啊, 每星期两次带团去乌龙山和老洞, 你也一起去玩嘛, 很好玩的, 而且算你优惠哦!”

他原本打算明天就跟这里说拜拜的, 结果在巫琛小动物一般的恳求视线下怎么也无法拒绝, 项锐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说: “我还以为你在客栈工作.”

“这么说也没错啦!” 巫琛显然很开心, 拉着他紧走几步, 来到一座吊脚楼前, 说: “我阿婶开客栈, 我住在这里, 有时间当然要帮忙喽!”

由于近年来到凤凰的游人渐多, 许多人家把住宅翻修扩建, 改造成家庭旅馆, 而临江的吊脚楼, 也在内部装修一新, 彩电冷气卫生间一应俱全, 只有门窗露台还留着全木建筑的原始韵味.

巫琛的阿婶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妇人, 笑容淳朴, 给他办了入住登记之后, 叫巫琛招呼客人.

巫琛带他上楼, 还热心地要帮他提行李, 项锐辚看看对方比自己细一半的手腕, 谢绝了他的好意.

“那个… 项先生, 我下午还要去和几个散客敲定时间, 如果能早点回来, 可以陪你四处逛逛.” 巫琛把钥匙交给他,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项锐辚以为他在说客气话, 没怎么当真, 说: “谢谢你了, 我想先休息一下.”

“哦…” 巫琛闪闪发亮的大眼睛有几分黯然, 说: “那, 那不打扰你了, 再见.”

“再见.” 他话音还没落, 那小鬼已经转身蹬蹬蹬地跑下楼, 项锐辚摸摸脸, 心想他有那么可怕吗? 怎么巫琛前一刻还好好的, 下一刻却像小鬼见了阎罗王?

意识到放了太多关注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身上, 项锐辚关上房门, 把这些琐碎的无用思绪关在外头, 打开行李包, 洗澡换衣服, 然后出门随便找家菜馆解决了午餐, 又回到客栈躺着休息.

2

阳台下是缓缓流过的沱江水, 几艘游船荡漾在江面上, 并不宽阔的沱江两岸全是家庭客栈, 一座座小巧别致的吊脚楼倒映在碧波里, 显得婷婷玉立. 江上有人在唱山歌, 清朗嘹亮的声音随着微风飘过来, 虽然听不懂歌词, 但是那种悠扬闲散的调子带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让人渐渐放松, 项锐辚闭上眼睛, 在歌声中沉沉睡去.

这是近日来少有的酣眠, 连梦都没有做, 他一觉睡到傍晚才醒过来, 项锐辚甚至有些吃惊了, 在外头漂泊游荡了这么久, 只有累极的时候才能有一枕好眠, 大多数情况下, 他总是睡得轻浅, 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醒过来.

也许这里真的是一个能让人身心沉静下来的地方, 项锐辚发现自己对凤凰的印象开始渐渐改观, 油然生出”多住几天也无妨” 的想法.

睡醒了就要去解决民生问题, 他梳洗了一下, 懒懒散散地下楼, 巫琛正坐在大厅里看电视, 一见到他, 少年跳了起来, 说: “项先生, 要去逛逛吗?”

项锐辚愣了一下, 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巫婶端了一盘水果过来, 笑容可掬地说: “小琛一直在这儿等着给你当导游, 这孩子, 怎么不见你对别的客人这么热心?”

少年有些羞赧地笑了, 项锐辚想起他上午说的话, 恍然大悟, 连声说: “真不好意思, 让你等这么久.”

他根本没想到这小鬼会如此较真, 还以为他当时只是随口说说, 项锐辚有几分愧疚地避开巫琛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 说: “来吧, 我请你吃饭.”

少年摇摇头, 说: “我吃过了, 项先生, 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还叫得这么客气, 让项锐辚十分过意不去, 说: “直接叫名字就好, 我也叫你的名字, 巫琛.”

“项… 项大哥.” 巫琛乖巧地改口叫他大哥, 乌溜溜的大眼睛怎么看怎么可爱, 项锐辚第一次仔细看他, 发现这少年长得很端正, 浓眉大眼, 笑起来阳光一样灿烂, 丝毫不输给电视选秀的小男生们, 而且那股清新纯朴的气质让人如沐春风, 在习惯于生活在钢铁丛林的人看来, 更加珍贵.

项锐辚任由巫琛拉出门, 先去找地方吃晚饭, 点了好几人份的菜, 巫琛却红着脸摇头不吃, 被他硬塞了一双筷子在手里才勉强动了几筷, 拘谨得让人心疼.

“你这种腼腆又容易害羞的个性, 怎么当导游啊?” 逛街的时候, 项锐辚买了一堆烧烤, 直接拿起一串烤鸡翅喂到巫琛嘴边, “我要有你这样一个弟弟, 真的会天天担心你会不会被人欺负.”

我才不想当你弟弟呢! 巫琛在心里反驳了一句, 接过烤翅, 闷不吭声地啃完之后, 说: “我平时才不是这样, 真的, 我十五岁就开始带团到处跑, 跟游客很容易熟起来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抽错了, 平时最容易和游客打成一片的活泼性格, 在这个男人面前一百八十度转变 —— 明明有点怕他, 却又忍不住想相处一会儿 —— 而且每当项锐辚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他的时候, 巫琛都会觉得自己心跳得飞快, 脸蛋也有热热的感觉, 所以一言一行都分外小心, 生怕说错了话惹对方不高兴.

这种既期待又惶恐的心情, 以前从未有过, 陌生得让他手足无措.

“十五岁…” 项锐辚沉吟, 问: “你现在多大?”

“十九.” 巫琛据实以告, 长到十九岁身高才勉强达到一七零, 脸上稚气未脱, 身材也是瘦削型的, 项锐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叹了口气, 说: “头一次看走了眼, 我还以为你现在才只有十五岁.”

现在都市的小孩一个个营养过剩, 发育得无比充分, 十五六岁就窜上一八零身高的比比皆是, 体重也很可观, 一进电梯就超载, 挤公交以一当二, 总之比较起来, 巫琛就像一根生长在旷野中的小草, 单纯又朴实.

两个人穿过桥洞, 漫无目的地逛下去, 一路灯火通明, 两边都是店铺, 姜糖, 猕猴桃片, 米酒, 蜡染, 银饰… 琳琅满目, 他们走走停停, 路过一家银器店的时候, 巫琛拉住他的手, 抬头说: “你要不要买些首饰回去送女朋友?”

屏住呼吸等待项锐辚的回答, 少年的胸口涌上极不舒服的胀闷感, 好像有一团棉絮堵在心里, 让他整个人都消沉起来.

“我没有女朋友.” 项锐辚没看出巫琛的异样, 漫不经心地回答, 对那些亮闪闪的小玩意毫无兴趣, 巫琛的心情霎时放晴, 兴高采烈地拉着项锐辚到处逛, 那种无以名状的喜悦感一直持续到回家之后, 入睡时, 少年纯净的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

3

第二天一大早, 巫琛像只勤劳的啄木鸟, 笃笃笃地敲响他的房门, 项锐辚早起床了, 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江景, 等到巫琛过来, 他换好鞋, 神情气爽地跟着少年出门.

小导游热情高涨, 走路都一蹦三跳的, 把他带到一家早点铺, 说: “你先吃早饭, 我去接几个客人过来会合.”

项锐辚吃完饭, 看到巫琛跑东跑西地带住在别家客栈的游客过来集合, 小脸上汗涔涔地, 等客人都到齐上车, 巫琛跑过来叫他: “项大哥, 可以出发啦!”

项锐辚皱皱眉, 有些不悦地看着街对面的旅游车, 问: “你吃过饭没?”

“唔…” 巫琛愣了一下, 摇摇头, 不好意思地说: “我起床起晚了, 没顾上.”

“先吃饭.” 项锐辚弹弹手指, 给他点了牛肉粉和烧饼, 巫琛为难地看看外面, 说: “不好吧, 怎么能让一车人等我一个人?”

“等几分钟不会死人的.” 项锐辚板着脸命令, “坐下.”

巫琛一缩脖子, 乖乖地坐下吃饭, 项大哥生气的样子好吓人, 脸僵得像包公一样, 让他看一眼都怕得心肝发颤, 又疑惑不解, 项大哥为什么不高兴?

项锐辚确实在跟自己生闷气, 按理说他们只认识一天, 这小鬼不爱惜身体, 喜欢饿着肚子满山乱跑, 关他屁事! 可是一看巫琛瘦巴巴的身材, 他就没来由地火气上冲, 于是发挥与生俱来的霸道专断个性, 直接给他押到饭桌上.

用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 巫琛一刻也不耽搁地拉着他跑上车, 对大家不住地道歉, 幸好这一团年轻人居多, 对这个可爱的小导游颇有好感, 一路上嘻嘻哈哈, 倒也没人为难他.

进山的公路狭窄颠簸, 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 他们到达目的地, 巫琛像野放的猴子, 精力充沛地招呼大家编成一队, 拿着扩音喇叭大喊: “大家注意, 我们这队叫做小巫师一队, 如果哪位客人走丢了, 去找别的团导游或者当地的乡亲帮忙, 他就会带你找到我, 好, 大家跟紧一点, 我们要去走走当年土匪走过的旧路, 现在开始上山了.”

一群人举手欢呼, 紧跟着巫琛上山, 项锐辚习惯性地走在队尾, 一路上, 巫琛都在时不时地回头张望, 脸上带着又期待又不知所措的可爱表情, 黑眼睛像纯良的小动物一样看着他, 让项锐辚莫名地感到胸口发紧.

怪不得所有的人都喜欢他, 这少年温暖又灿烂的笑容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的魔力, 仿佛在他身边, 一切烦恼都消散了, 连心都被这样纯真的空气浸透, 霎时明亮起来.

项锐辚低咳一声, 压抑住胸口不寻常的悸动, 转过头看风景.

乌龙山位于贵州, 四川, 湖南三省交界, 乌巢河大峡谷蜿蜓而行, 山势雄峻绵延, 峰峰相连, 这种初夏时节, 漫山遍野地葱翠林木, 鸟鸣阵阵, 山中的空气湿润清新, 沁人肺腑, 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 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小巫师导游不愧是从小在山里长大, 体力很好, 在一群人开始叫累的时候还能跑前跑后地给他们打气, 不过他没和项锐辚说什么话, 每次四目相接, 总是很快地转过脸去.

穿过云中匪道, 重复了土匪穿越山间的旧路, 登上一座陡峭悬崖的时候, 大部分人都撑不住了, 嚷嚷着要求休息, 项锐辚才注意到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队伍前端, 后面拖着一串叫苦连天的小姑娘们, 于是巫琛顺应民意, 下令休息, 顺便给他们讲解这座山崖的”用处” ——

“我们苗家的风俗里, 对爱情非常忠贞, 如果哪个苗家阿妹想抛弃丈夫另嫁他人, 就要先从这山崖上跳下去, 没摔死就可以另嫁, 而苗家阿哥如果要抛弃妻子再娶的话, 会被人绑在树上剥皮剜眼, 承受得了这样的痛苦才能离婚再娶.”

一群人听得啧啧赞叹, 几个和巫琛年龄相仿的小姑娘调侃他说: “苗家阿哥, 那你有没有心上人?”

巫琛笑了笑, 避不回答, 脸颊微微泛红, 被她们眼尖地看到, 然后取笑得不亦乐乎, 巫琛一张脸红成了关公, 羞恼交加地转身装作看风景.

项锐辚立在崖边, 扶着栏杆朝下眺望, 绿树掩映间, 山谷深不见底, 跳下去十有八九会绝情绝命. 阵阵凉风迎面而来, 风中仿佛夹杂了女子幽怨的低泣, 爱情啊, 真是一把双刃剑, 何必逼到如此绝路? 好聚好散岂不是皆大欢喜?

正好此时巫琛挪到这边, 和他并肩而立, 项锐辚扭头问他: “现在不会再有这种风俗了吧?”

“早没有了.” 巫琛仰着脸, 柔软清爽的短发被风吹乱, 项锐辚突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揉揉他的头, 他硬生生地转过脸去, 说: “是啊, 这样也太残忍了.”

“残忍?” 巫琛认真地反驳, “难道双方不应该忠于彼此吗? 如果连当初的誓言都违背了, 受到惩罚也是罪有应得.”

项锐辚没想到会被顶回来, 他不禁失笑, 无奈地看着巫琛, 说: “小鬼, 人心都是会变的, 等你经历过就明白了, 发誓的时候谁都希望天长地久, 到感情没有了, 相看两相厌, 多相处一刻也是折磨, 顺其自然就好了, 没必要用这样的枷锁来束缚人的本性.”

“才不是!” 巫琛气得眼圈发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表情又愤怒又失望, 大声说: “我们才不像你们汉人那样随随便便见异思迁! 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其实还是自己不够忠诚吧! 如果总是觉得分手也无所谓的话, 这种人… 这种人根本不配被爱!”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 山谷中都延荡起回音, 项锐辚被这少年的单纯与坚定撼动了心神, 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一瞬间, 他有些明白了巫琛的爱情观, 坚贞, 热烈, 爱恨分明, 不留余地, 让他这种被花花世界沾染得一身市侩的男人自惭形秽.

何止是他, 连坐在后面休息的游客们都被震得鸦雀无声, 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小导游被本团队最有土匪气质的高大男人气得快哭出来 —— 说实话, 他们一路上都有点怕这个悍相天生的男人, 没想到看起来瘦瘦小小, 仿佛对方弹弹手指就能崩飞的小导游竟然敢直着脖子和他吵,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两个人悬崖边大眼瞪小眼, 僵持不下, 最后还是取笑巫琛的几个女孩子跑过来解围: “哎呀哎呀! 消消气消消气, 求同存异就好了嘛, 大家要团结不要吵架, 来, 给你们合个影.”

说完, 还没等两个人做出反应, 她举起相机, 咔嚓一声把他们生闷气的一幕定格下来, 巫琛茫然无措地看了项锐辚一眼, 觉得这样闹脾气太不好意思, 于是转过头向她们道歉: “对不起, 我太冲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神态恢复平静, 又变回活力充沛的少年郎, 举起喇叭朝众人喊道: “休息好了没有? 我们上路吧!”

这一次项锐辚依然走在队尾, 然而巫琛却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虽然一路上也在尽心讲解, 但是笑容少了好多, 诡异的气氛在全队漫延, 每个人都想抛白眼给项锐辚但是又没那个胆子, 只好尽量不向后看, 至于当事人之一, 则是紧盯着巫琛纤细的背影, 心中五味杂陈.

又越过一座小山头, 来到一处观景的平台, 巫琛指着对面山壁上狭长的石洞, 说: “那个叫做 ‘ 金童玉女洞 ’, 当年土匪把你们这样年轻美貌的女孩子抓来关在那里, 逼她们做压寨夫人.”

几个女孩被逗得咯咯直笑, 纷纷跑到前头拍照, 巫琛不经意转过头, 耳边响起低沉碰性的男声: “那抓到你这样年轻貌美的男孩子呢?”

巫琛先是惊讶得瞪大眼睛, 然后在对方深邃黑瞳注视下不争气地红了脸, 一时难以相信这个总是板着脸的男人在跟他开玩笑, 竟然忘了怎么回答.

“对哦! 怎么可以只有玉女没有金童.” 女孩子们也跟着起哄, “小巫师, 抓到金童做什么?”

“当然是抓来当土匪.” 转过身避开项锐辚的视线, 巫琛的大脑又重新运转, 嘴巴也利索多了, 若无其事地挥挥手, 说: “大家跟上, 我们再走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苗寨吃午饭了.”

整个队伍欢声雷动, 连成一线继续出发, 这次项锐辚跟在巫琛身后, 趁着后头的人离得较远的空档, 低声问: “还生气吗?”

巫琛脚步绊了一下, 回头嗔怨地看了他一眼, 耳朵还是红红的, 项锐辚上前像安慰小动物那样摸摸他的头, 说: “向你道歉, 污辱了你心目中神圣的东西, 对不起.”

巫琛愣住了, 嘴巴一张一合像条离岸的鱼, 傻乎乎地看着他, 项锐辚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让少年不自在地低下头去, 讷讷地说: “你, 你知道就好…”

低腻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让人禁不住连心都柔软起来, 项锐辚看着他闷闷不乐的小脸, 半真半假地哄道: “作为赔罪, 我背你上山怎么样?”

他知道自己是个不会讨人欢喜的男人, 就连以前和骆清在一起的时候, 都不会刻意花心思哄他, 可是面前这个少年单纯得像一滴清晨的露水, 让人情不自禁地产生了怜爱的感觉, 想要小心翼翼地对待他, 珍惜他, 不让他明澈的眼中笼罩上半点阴霾.

巫琛脸刷地红了, 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儿又不是高老庄.”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说错了话, 脑袋一低, 像小泥鳅一样从他身边溜过去, 臊得连脖子都红了.

凉爽的山风缓缓吹过, 吹得人心头的不快尽数飘散, 看着巫琛慌里慌张的背影, 项锐辚觉得心情愉悦的同时, 似乎正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暗暗萌生.

4

吃完午饭, 在苗寨到处逛逛, 看了表演, 再乘船返回下山的路口, 满满当当的一天玩下来, 坐车下山的时候, 大家都累得没什么精神讲话 —— 项锐辚则是本来就不喜欢讲话 —— 反倒是先前有些小小消沉的巫琛一路兴致勃勃地讲故事唱山歌, 清亮的歌声让颠簸的山路也成了享受, 所有的人都感染了那种单纯的欢乐, 掌声时不时响起,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项锐辚都忍不住勾起唇角, 绽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欢快的歌声在一次急刹车的尖锐噪音中戛然而止, 一车人差点从座位上颠下来, 项锐辚一个箭步冲上去, 扶起趴倒在方向盘上的司机, 问: “你怎么了?”

“石大叔? !” 巫琛也忧心忡忡地凑过来, 司机捂着右腹部痛得脸色发白, 额角冒出大滴大滴冷汗, 不住地干呕, 项锐辚把他挪到排座上放平, 抬头问: “有没有医生?”

惊惶失措的游客们被他冷静沉稳的声音镇住, 有个男客人跑了过来, 观察了一下疼痛的部位, 又在大叔的肚皮上按了几下, 说: “有可能是急性阑尾炎, 最好马上送医院.”

“可是… 我们怎么下山?” 有人小声说出大家的心声, 巫琛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求援, 还没开始拨号就被项锐辚按住, 指了指躺在后面的大叔, 说: “你照顾他, 其它人坐稳, 扶好.”

硬悍的长相和强势的压迫感让所有人乖乖听令, 项锐辚坐到司机座, 发动车子, 风驰电掣, 一路猛按喇叭, 在山路上呼啸飞驶, 完全是一副”挡我者死” 的霸气, 一车人开始吓得脸色发白, 在急转弯时还尖叫连连, 后来经过几次有惊无险的错车和急弯, 一个个又把心放回肚子里, 对项锐辚直挑大拇指.

巫琛尤其兴奋, 大声喊道: “项大哥, 你好厉害!”

废话, 他算是被这名字坑苦了, 车辚辚马萧萧, 注定要摸方向盘, 而且车技更是磨练得出神入化.

“那个, 土匪大哥, 你以前是司机吗?” 有个女孩子好奇地问, 项锐辚轻描淡写地带过: “开过两年公交.”

说起开车他也算家学渊源, 父亲是司机, 他在十五岁那年就已学了一身娴熟技术, 十八岁顺利考到驾照, 没上大学, 直接开大型货车干起了长途货运的行当, 虽然辛苦, 但是赚钱比较快, 短短几年就攒足了娶妻生子和赡养父母的钱, 于是从货运这一行退下来, 在市区开起了公交车.

只是后来遇到骆清, 原本的人生计划悉数打乱, 否则他今天也不会在此时此地临危受命了.

不过论技术, 他是在无数实战中千锤百炼出来的, 拉货载人皆拿手, 而且保持着上路至今无事故的优良纪录, 别说撞到人了, 连跑到公路上的鸡鸭都没轧死过一只.

沿路的风景飞快地后退, 项锐辚一路狂奔, 硬是把车程缩短了三分之一, 把石司机送到医院, 再把一车乘客安全送回凤凰.

巫琛对他这个见义勇为的救难英雄崇拜得五体投地, 到旅行社交差的时候, 把他的壮举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又给项锐辚引来不少赞美之辞, 听得他烦不胜烦, 巫琛看出他的不悦, 填完工作表, 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项锐辚回客栈.

“一会儿下来吃晚饭吧, 我阿婶手艺很好哦!” 巫琛一直送到他进房间, 扒着房门邀请, 项锐辚看着少年充满期待的脸庞, 狠下心摇摇头, 说: “不用了,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这小鬼对他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路人甲路人乙的程度, 让他心中生出隐隐的不安, 所以决定在情况还可以控制的时候, 保持距离, 以策安全.

巫琛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太纯真不谙世事, 和自己这种一身沧桑的人混久了, 会被污染的.

刻意无视小鬼眼中的失落与不舍, 他阖上房门, 洗去一身的疲惫, 换好衣服出门.

5

吃过晚饭, 已是夜幕降临, 他走下石阶, 沿着江边漫步, 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僻静地方坐下, 点燃一支烟.

两岸璀璨的灯火映着他的眼, 江水默默流淌, 几盏河灯漂荡在水面上, 微弱的火光很快湮灭在水中, 江对岸的酒吧里传出有人弹吉它的声音, 和着波荡的水声,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轻易地勾起万千思绪.

他用一年的时间在全国各地游荡, 赏遍美景, 想借此忘记骆清的背叛所带来的伤痛, 然而越是漂泊, 那些感情的残渣越是不停地随着思潮翻涌而上, 堵塞着他的心, 那种沉闷窒息的感觉只能偶尔麻痹, 却根本无法排解.

只有看到巫琛毫无心机的笑容, 他才会觉得覆盖在心房之上的陈年积雪渐渐消融, 露出掩在下面的累累伤痕, 让他难堪之余, 本能地想要逃避.

没多少人愿意面对自己的脆弱, 特别是, 还不知道该如何抚平伤口的时候.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冥思, 抬头一看, 果然, 那个碰了钉子也不气馁的小鬼, 正抱着一堆河灯朝他走过来.

“要, 要不要放河灯?” 巫琛像个犯了错误等候处罚的小学生, 拘促不安地站在他面前, 项锐辚无奈地叹了口气, 觉得自己先前简直像在欺负小孩子, 他 摁 灭烟头, 拍拍身边的空地示意少年坐下.

他总觉得这小鬼有点怕他, 当然以他这样吝于微笑的凶巴巴长相, 会怕是应该的, 可是怕他又爱黏他, 这就让项锐辚百思不得其解了.

巫琛霎时转忧为喜, 拿了一朵莲花灯放在他手里, 说: “可以把愿望写在上面.”

虽然一向对这种占卜许愿类的玩意不屑一顾, 不过他此时不想扫巫琛的兴, 于是拿起笔, 刷刷刷一挥而就: 希望小巫师永远幸福快乐, 远离一切伤害.

随手一句祝愿, 得到的回报丰厚无比, 少年温暖灿烂的笑容照遍心中每一个角落, 小巫师的魔法仿佛一剂治病良方, 连那些残破枯涩的伤口都开始悄悄愈合.

项锐辚心中突然感染了几分虔诚的气息, 真心地默默祝福: 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 这样美好的笑容永远不会凋零.

在夜风中, 河灯很难点着, 试了好几次都失败, 最后两个人干脆挤在一起, 背对着风向, 用身体挡成一堵墙, 小心翼翼地把打火机凑近莲花中间的小蜡烛.

肩膀挨着肩膀, 身侧传来的体温让巫琛心跳加速, 跃动的火光映出一脸羞红, 好不容易点着火, 项锐辚将那朵莲花放下水, 看着它随水而去.

巫琛静静地靠在他身侧, 不言不语, 项锐辚转过脸问他: “还要放吗?”

少年摇头, 咕哝道: “等没风的时候再来好吗?”

“好.” 项锐辚没意识到他已经许下对将来的承诺, 巫琛偷偷看了一眼男人刚毅的侧脸, 大着胆子问: “项大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家?” 项锐辚苦笑, 当时他为了骆清不惜与父母决裂, 没想到两个人终究还是落得分手的结局, 家在哪里? 父母不谅解, 情人成陌路, 分手这一年来, 他像孤魂野鬼一样, 处处无家处处家, 漂来荡去, 手机换了号码, 从不联络任何亲朋好友, 与过去二十五年的自己硬生生地一刀两断.

“我到哪里都没差别, 走走停停, 习惯了.”

男人眼中的落寞和疏离让少年胸口抽痛, 悄悄握住他的手, 巫琛看着夜色下的粼粼波光, 叹了口气.

“小小年纪, 唉声叹气.” 项锐辚取笑他,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巫琛捡了几枚小石子往水里丢, 低声说: “石大叔真的是阑尾炎, 要开刀, 这样一来要休息好几个月, 我又要重新换拍档了.”

公司里技术过硬的司机本来就不多, 暑期旅游旺季又快来了, 一想到还不知要给他的线路配哪个司机, 巫琛就心烦意乱.

“公司会有安排吧.” 项锐辚像摸小狗一样揉揉他的头发, 巫琛的脑袋在他手掌底下拱了拱, 精神低落, 说: “可是我阿婶会担心, 去年跟我搭档的司机有一次把车开到沟里去, 幸好客人们都没事.”

“那你有没有受伤?” 项锐辚皱眉, 发现这件事让他很不爽 —— 二把刀开什么载客车? !

“我? 我还好, 头上缝了几针啦.” 巫琛担心的不是这个, “石大叔是旅行社里技术最好的, 所以我阿婶才放心让我继续当导游, 如果换人的话, 恐怕阿婶就不让我做了.”

本来阳光灿烂的小脸现在愁云密布, 让人看了好生心疼, 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来哄他一笑, 项锐辚忍不住把他的头揽靠在自己肩上, 送上无声的安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盯着流水沉默了许久, 巫琛怯怯地开口: “项, 项大哥… 你能不能, 能不能留下来当司机?”

好像一粒石子落入平滑如镜的湖泊, 击起绵绵不绝的涟漪, 让项锐辚也不禁动容, 下意识地问: “你说什么?”

巫琛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声音发颤, 但是坚定地说: “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当司机, 和我搭档.”

细小的水花翻涌成惊涛骇浪, 在他的心中澎湃, 这个果断干脆的男人头一次陷入犹豫不决的境地, 既害怕自己会在这种斩不断理还乱的微妙情感中越陷越深, 又本能地想要保护这个纯澈如水的少年 —— 并非只是祝愿, 而是由衷地希望尽一切努力, 试着让他远离伤害.

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天上的繁星和人间的灯火在他眼中一齐黯淡下来, 只剩下巫琛温柔而善良的目光, 让人不忍回避.

理智和情感几番交战, 最终还是对这份温暖的渴望占了上风, 项锐辚对着巫琛充满期待的小脸, 轻轻点头.

我留下, 为了你, 我留下来.

6

他这种四处漂泊, 找不到方向的男人, 终于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而停伫, 终于有人需要他, 在前路茫茫的时候, 给他一点希望, 让他有机会付出些什么, 以证明自己并不是匮乏得一无所有.

这种愿意竭尽所能去保护一个人的心情, 已经多久不曾有过? 原来不只是悲怆的旋律才能让人动容, 单纯而温暖的欢乐时光更让人感动并向往, 如果上天愿意赐予他伸出双手保护这个纯洁少年的机会, 并以此来洗涤心灵深处的积垢, 那么他愿意为之努力, 并感恩不已.

巫琛一扫先前的愁郁, 高兴得眉开眼笑, 项锐辚觉得胸口发胀, 好像承受不了这么美好的笑容似地, 有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尴尬了片刻, 他站起身, 伸手拉少年起来, 说: “不早了, 回去睡吧.”

“嗯.” 巫琛乖巧地点头, 把手放入他的手掌, 项锐辚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两只手, 自己黝黑粗糙的大手包住少年小一号的手,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肌肤相贴的地方漫上, 交错的体温像一股电流, 沿着手臂滑上, 一直暖到心里.

白天玩了一整天, 按理说他应该很快入睡的, 可是他回到房间依然睡意全无.

并不是像往常那样压抑烦乱而难以入眠, 心里是难得的恬淡清明, 仿佛长久以来笼罩在上面的迷雾正在渐渐消散, 使得这一片寂寞的荒原再一次阳光普照, 暖意融融.

这样的惬意舒适让他舍不得早早睡去, 想要多品尝一会儿, 于是项锐辚关掉灯, 披了件衣服坐在阳台上享受清凉的夜风.

江对岸就是他们放河灯的地方, 又有几对情侣依偎在那里, 把一盏盏承载着祝福与希望的花灯放到水上, 火光点点, 和满天繁星交相辉映.

那是什么? 项锐辚坐直身体, 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一捕熟悉的身影 —— 巫琛?

他又跑到江边做什么? 掉了什么东西吗?

巫琛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刚才放河灯的地方, 蹲下身, 在一盏灯上写了些什么, 然后点燃它, 小心翼翼地放到江里.

河灯越漂越远, 岸上的少年闭着眼睛, 虔诚地祈祷着什么, 让项锐辚不禁好奇: 这小鬼究竟许下了什么心愿, 偏偏要趁他不在的时候去, 搞得这么神秘?

巫琛祈祷完了, 站在岸边伸了个懒腰, 露出可爱的笑容, 项锐辚下意识地身体后仰, 将自己隐入暗影之中, 像个邪恶的偷窥者一样, 无法自已地揣测着少年的心事.

江面上拂来的风越发柔和, 缠绵地吹起几缕额发, 带来酥酥的微痒感觉, 像少年的秘密一样, 不住地撩动着他的心.

第二天, 巫琛生怕他改变主意, 一大早就跑过来敲门, 也不管会不会因为扰人清梦而被骂了.

项锐辚由于昨夜睡得晚, 才刚刚起床, 睡眼惺忪地给他开了门, 然后面无表情地进卫生间换洗.

把自己弄清爽了出来, 发现巫琛已经给他收拾好了床铺, 四处乱丢的脏衣服也收集起来堆成一堆, 项锐辚擦着头发, 开玩笑地说: “你要给我洗衣服吗?”

巫琛竟然点头, 反而让他觉得过意不去, 把盛脏衣服的篮子丢进浴室, 说: “那怎么敢当? 我自己来就好.”

“哦…” 巫琛两眼发亮地看着他, 腻声说: “项大哥, 先跟我去旅行社办入职手续好不好? 我刚才已经打电话给老板了.”

项锐辚被他急不可耐的样子逗笑了, 说: “急什么? 怕我跑了不成?”

巫琛被说中心事, 嘿嘿讪笑, 催着他换衣服, 又催他快点出门, 项锐辚看着对方像小老鼠一样窜来窜去的急躁相, 忍不住恶趣味上升, 故意磨磨蹭蹭, 慢条斯理地逗他, 气得巫琛哇哇大叫, 干脆自己动手, 扑过来给他把衬衣扣子系好, 然后连推带搡地把他弄出门.

到旅行社, 胖胖的老板笑容掬地接待了他, 看过相关证件之后, 立即递过来一堆表格要他填, 上面公司制度, 员工薪酬, 保险福利一应俱全, 巫琛坐在他身边, 兴奋得像只放出笼的小鸟, 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项锐辚一边填表, 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交谈, 果然, 这小鬼坚持要和自己搭档, 理由竟然是怕他这个外省人在公司被排挤所以一定要罩他.

项锐辚哑然失笑, 斜了巫琛一眼, 心想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会是谁罩谁吧?

胖老板被缠不过, 点头答应了巫琛的要求, 少年乐开了怀, 从沙发上跳起来欢呼, 项锐辚确定了和巫琛搭档之后, 才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胖老板满意地和他握握手, 说: “我代表公司欢迎你, 项师傅, 你是打算继续住小巫家还是搬到公司宿舍?”

“住我家住我家!” 没等项锐辚做出反应, 巫琛已经性急地替他回答, 好像生怕他会拒绝, 又转向项锐辚, 说: “住我家嘛! 按月交租金很便宜的, 我还可以让阿婶给你优惠!”

像小动物一样的乞求眼神让人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拒绝, 何况他本来也没想拒绝, 于是顺水推舟点点头, 巫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欢天喜地, 围着他团团转, 快乐之情溢于言表.

办完手续, 胖老板送他们出门, 爱怜地拍拍巫琛的头, 叮嘱道: “这孩子傻里傻气的, 项师傅, 你多照顾他.”

“当然.” 项锐辚点头, 不用提醒, 他已经决定把巫琛收到他的羽翼之下了, 有他在, 谁也别想欺负这小鬼.

7

巫琛的工作任务是三天带一次团, 到暑期旅游旺季会变成隔天, 在黄金周的时候基本就是密集战斗, 天天带一群人上山乱爬, 时间弹性很大, 所以他们从旅行社出来, 除了项锐辚要熟悉旅游路线和停车接站的地点外, 基本上属于自由活动时间.

“项大哥, 有我在, 你什么都不用怕.” 巫琛很有担当地拍着胸脯保证, 可惜一张充满稚气的脸实在欠缺说服力, 项锐辚忍不住曲起手指弹他的头, 摆出一张凶脸, 说: “小鬼一个, 装什么老成! 去吃饭, 你不饿吗?” 他打赌巫琛肯定早晨一爬起来就跑去找他, 跟他一样前腔贴着后背到处跑.

两个人找了个路边摊坐下吃早点, 少年一心二用, 一边吃一边偷眼瞧他, 项锐辚面不改色地大吃大嚼, 吃饱了之后, 挑眉问巫琛: “小鬼, 有什么话就直说, 别犹犹豫豫的.”

“没有.” 巫琛直摇头, 想了一下, 又说: “你能留下, 我好高兴, 真的!”

他有这么好吗? 长相看起来凶巴巴不说, 连脾气也是最不讨人喜欢的那种, 既不温柔也不风趣, 既不和善又不热情, 这小鬼究竟看上他哪一点?

也许是因为巫琛天生热情奔放, 对任何人都是这么易于亲近吧? 项锐辚这么想着,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猜测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低咳一声, 把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中挥去.

他意识到自己不仅对巫琛越来越关注, 甚至产生了不该有独占欲, 想要把这少年捧在手心里, 让他的纯净和美好只为自己一人呈现.

心里一惊, 赶紧克制这种邪恶的冲动, 巫琛对他来说, 就像天上的明月, 不是他这种人可以染指的, 上一次的教训告诉他这条路不仅荆棘密布, 崎岖难行, 而且极有可能通向谁也不愿意看到的黑暗未来, 如今, 难得有一缕光明照亮他的生命, 他已经应该知足了.

“项大哥,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巫琛眨着一双纯澈的黑眼睛, 兴致勃勃地问, 项锐辚叫老板过来结账, 顺手点了一根烟, 漫不经心地说: “躺在床上听歌.”

如果不是因为答应了巫琛, 已经开始觉得无聊的项锐辚早就收拾行李走人了, 这个巴掌大的小城用两个小时就可以全部逛完, 而对于很多人津津乐道的沈从文故居熊希龄故居, 他一介粗人兼俗人实在提不起兴趣去参观, 思来想去, 就只剩窝在房间里听人家唱山歌这项娱乐了 —— 反正江上不停地有人在唱, 他不想听也得听.

“哦, 这样啊.” 巫琛没趣地看着他, 说: “那我也在客栈里打扫好了.”

难道这小鬼又想带他出去玩了? 项锐辚吐着烟圈, 恶劣地开了个玩笑: “如果哪里有色情表演, 我倒不介意去看一看.”

巫琛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又羞又气地红了脸, 站起来骂了他一句: “坏蛋!” 然后转身就跑, 项锐辚大步跟上他, 问: “喂, 小鬼, 晚上带你泡吧, 去不去?”

反正古城的夜生活只剩下这一项, 聊胜于无, 否则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消磨这些空白的时间, 难道要像那些无所事事的中年妇女一样对着八点档连续剧如痴如狂?

“干嘛要去那种地方? 我阿婶会骂我的.” 巫琛左右为难地摇摇头, 说: “这里的酒吧都是外地人开的, 我们本地人都不会去, 只有游客才去.”

“不会让你喝酒的.” 项锐辚以为巫琛怕被灌酒, 连连向他保证自己不会做这种带坏小孩子的事, “酒吧里也有牛奶果汁这类东西, 放心, 我还没有引诱小朋友喝酒的前科.”

“我十九了!” 巫琛不满地大声反驳, 说: “你少看不起人了, 我们从小到大都是拿米酒当水喝的, 不信晚上来喝我们自家酿的酒, 先醉倒的是狗熊!”

小鬼气势汹汹地下了战帖, 项锐辚岂有不战而逃的道理, 而且和巫琛相处确实是件愉快的事, 于是他自信满满地一笑, 说: “小鬼, 等着认输吧!”

“项大哥, 你能不能数清万名塔有几层?”

两个人在阳台上摆了张小桌子, 面对面坐着拼起酒来, 巫琛几次伸手在他眼前晃, 还要他数数江对岸那座点缀了一身灯火的宝塔有几层, 然而让少年失望的是, 一碗又一碗的酒像灌进别人肚子里, 这男人黝黑的脸上连半点酒意都没有, 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让巫琛很是不服气, 又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

“干了!”

项锐辚莞尔一笑, 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也回敬了少年一碗.

巫琛没有吹牛, 这小子喝起酒来真的像喝水一样, 面不改色地往下灌.

自家酿制的米酒酸甜爽口, 酒味并不呛人, 但是后劲很足, 即使是项锐辚这样千杯不醉的酒量, 喝到后面也有些头晕, 看着江上明艳的灯火, 视线一片朦胧.

巫琛也有几分醉意, 脸蛋泛起薄红, 说话的声音低腻了不少, 每个字都带着淡淡的鼻音, 好像撒娇一样, 听得人胸口发酥.

不知不觉间, 两个人像情侣一样依偎在了一起, 巫琛把头靠在他肩上, 悄悄握住他的手, 说: “项大哥, 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啊?”

“很奇怪吗?” 项锐辚习惯性地包裹住比他小一号的手掌, 说: “这世上打光棍的男人满坑满谷, 我只是其中一个.”

“为什么? 好可惜…” 巫琛抬起脸, 傻呵呵地对他笑, “你长得这么帅, 性格又好, 为什么没人要你?”

项锐辚觉得自己听错了, 或者这小鬼已经醉到神志不清? 他伸出手指在巫琛眼前晃, 问: “这是几?”

“我没醉!” 巫琛把他的手拨拉开, 继续认真地对着他碎碎念: “项大哥, 告诉我嘛, 你为什么现在还是单身?”

项锐辚喷笑, 亲昵地点点他的鼻头, 说: “小鬼, 你一定是眼睛脱窗了, 竟然会觉得我长得帅, 性格好?”

“以前没人这么说过吗?” 巫琛整个人扒在他身上, 锲而不舍地问, 项锐辚怔了一下, 回忆一闪而过, 他闭了闭眼, 说: “有过一个.”

如此良辰如此夜, 不期然想起骆清, 却发现已经不会像往常那样心痛如绞, 那抹让他整个人生为之改变的美丽风景, 也黯淡成一幅陈旧泛黄的画卷, 不会再时时刺痛他的眼.

身边暖暖的小家伙夺去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赖在他身上的举动也只会觉得可爱而丝毫不会反感, 软绵绵地音调更是让人连心都要融化了, 完全舍不得拒绝对方的任何要求.

巫琛像块小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 温热的呼吸拂过腮畔, 有意无意地扰动着他的心神, 项锐辚不由得屏住呼吸, 悄悄侧过头看他, 却发现巫琛眼皮直打架, 正努力和瞌睡虫作战.

“你喝醉了, 回去睡吧.” 项锐辚摸摸他微烫的脸颊, 试图把他扶坐起来, 结果巫琛露出小孩子一样的气恼神情, 挥开他的手, 身体斜躺下来, 枕上他的大腿, 舒服地轻哼一声, 双眼一闭, 睡着了.

这小鬼!

项锐辚想拎着巫琛的耳朵把他揪起来, 可是看着对方安详满足的睡颜, 怎么也下不去手, 他只好把少年抱下楼, 送回这小子的房间, 还得小心别扰了他的好梦.

简直像个男保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发现自己不仅把巫琛放在床上, 还服务周到地给他脱掉鞋子和外套, 最后拉起被子盖住这个径自呼呼大睡的小鬼.

他看起来真的好小, 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都透着一股子青涩和稚嫩, 比起都市里那些早熟的男孩子, 巫琛这棵生长在青山碧水间的小树苗, 淳朴得让人倍感珍贵.

粗硬的指节轻轻滑过他柔软的脸颊, 男人贪看着少年天使一般纯净无瑕的睡容, 忍不住俯下身, 在巫琛的额头印了一吻.

不含任何情色意味, 而且充满爱怜与珍惜的吻, 如蜻蜓点水, 好像生怕扰乱了对方无忧无虑的单纯梦境似地, 项锐辚给他掖好被角, 悄然无声地起身离开, 轻轻阖上房门, 上楼休息.

8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牌驾驶员, 时隔一年, 技术却丝毫不见生疏, 项锐辚一坐在方向盘后面, 车子就好像有了生命, 无论多么崎岖颠簸的公路都行驶自如, 不仅快而且沉稳, 才不像那些炫技术的毛头小子一样时不时猛地提速和急刹.

他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和壮硕的体格虽然会对很多人造成压迫感, 让人心生惧意而不敢靠近, 不过同时也会带给乘客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没有任何理由地, 他们笃信这个沉默寡言, 连笑容都吝于展露的高大男人会安全地把他们送到目的地, 既不会把车开到沟里也不会撞上石壁.

最开心的莫过于巫琛, 自从和项锐辚搭档以来, 这小鬼的工作热情猛涨到历史最高点, 每次带着游客在山里乱跑的时候, 一想起项锐辚在停车场那边等着他们平安归来, 少年心里总是涌上甜丝丝的幸福感和依赖感, 而他们的配合也十分默契, 很多时候都不需要言语, 只要眼神交会, 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思.

大多时候, 游客们进山之后, 都是由巫琛带着他们游山玩水, 项锐辚把车停到停车场, 在那里休息或翻翻报纸杂志什么, 等大家游玩结束再带他们返程, 但是有些情况下, 他会破例跟团上山 —— 例如阴雨天气, 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保护小导游的安全.

旅行社的同事都戏称他是小巫师的保镖, 胖老板也说这小鬼从小在山里长大, 比猴子还灵活, 可是他就是不放心, 与其傻等在那里提心吊胆, 还不如紧跟在巫琛身边, 让他时刻不离自己的视线, 带他远离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危险.

一个冷酷沉稳得像水泥柱子, 另一个则是活泼机灵得像只小麻雀, 外表和气质都截然相反两个人相处起来却是亲密无间, 在外人眼中看来, 有一种不协调到怪异的融洽.

偶尔会遇到喜欢刁难人的龟毛游客, 然而被项锐辚冷冽的目光扫过去, 再看看对方高壮的身材和威严天生的长相, 都会老老实实地收敛起来, 不敢对他的小导游出言不逊.

不带团的时候, 巫琛多半会留在客栈里帮忙, 项锐辚常常躺在床上看书或者在阳台上抽烟看江景, 虽然说再美的景色看久了也会发腻, 但是身边有个一刻也闲不住的小鬼跑进跑出, 谈笑间, 熟悉到乏味的风景也鲜活起来.

一些粗重的活计, 项锐辚都主动揽了下来 —— 虽然巫琛力气不小, 但是瘦巴巴的身材让人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夜幕降临之后, 他们会去江边散步, 享受潺潺流水声中温柔平和的气氛, 偶尔交谈, 也是低声腻语, 生怕了惊扰了这一片隔绝了都市喧嚣的静谧之地.

好像把外面热闹的世界都抛在了身后, 这座小小的边城固守着自己古老而凝滞的时光, 不为任何人而改变, 项锐辚很惊讶地发现他自己竟然习惯了这里舒缓而悠闲的生活节奏, 整个人变得散漫许多, 再不像曾经那样心急气盛, 雷厉风行.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 高校陆续放假, 凤凰渐渐迎来暑期学生潮.

旅行社的排班越来越密集, 开始隔天上山一次的紧张行程, 后来由于到了漂流旺季, 人手安排不过来, 巫琛和项锐辚不幸中奖, 临时被抽到带队去猛洞河的班.

虽然他有些担心巫琛的身体会吃不消, 不过看那小鬼对漂流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不忍心泼他冷水, 于是也没提出什么异议, 接过旅行社安排的时间表, 然后拎起兴奋得喋喋不休的巫小鬼回家.

“很好玩的!” 巫琛跳到床上, 手舞足蹈, “我们漂半程, 十七公里, 现在正是涨水的季节, 玩起来更刺激, 而且两岸都是山崖, 瀑布也很多, 风景很漂亮哦, 项大哥, 你也下去玩好不好, 真的很好玩的.”

这小鬼不依不饶地说服他放弃在停车场抽烟打盹的时间, 把漂流的趣味说得天花乱坠, 一定要拖他下水, 项锐辚其实早心动了, 不过逗他已成习惯, 故意磨磨蹭蹭地作犹豫不决状, 把巫琛逗急了, 干脆合身扑过来, 拽着他又摇又晃地耍起赖皮.

嬉闹间, 他的头发拂过他的鼻端, 而他的嘴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脸侧, 滑过一缕若有若无的酥麻热度, 两个人都愣住了, 为这一瞬间的失迷而心跳加速, 四目相接, 从彼此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无所遁形. 暧昧的空气充斥在两个人之间, 他的手还扣在他肩膀上, 而他的手也同样扶着他的后腰, 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温度一点点聚集, 快到达燃点的刹那, 仿佛触电一般蓦地分开, 连眼神都逃避着不敢交会.

原本像溪水一样温柔活泼的气氛转瞬之间变成沉甸甸的尴尬, 像暴雨将至时的乌云一样层层压下来, 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沉默了许久, 巫琛嘴唇微张, 试了几次, 在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仍然欲言又止, 最后低声咕哝了一句: “我去睡了, 你也早点睡吧, 晚安.”

说完, 像逃脱牢笼的小兔子一样慌里慌张地跑下楼, 项锐辚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关上房门, 去浴室冲洗.

刚才那几分钟的相对无言让他觉得异常漫长, 身体的接触竟然摩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在他的胸口流窜奔突, 原本以为和骆清分手之后平静而僵冷的内心不会再起波澜, 然而在面对巫琛的时候, 竟然又感觉到了心潮激荡, 几乎不能自持.

就像一股清流, 缓缓注入废弃的池塘中, 让他浑浊枯寂的心渐渐变得清明透亮, 又渐渐涌起温柔的脉动.

某种奇妙的感觉在胸口复苏, 早已冷却的炽热浪潮再度席卷而来, 汹涌地冲撞着他的心门, 项锐辚把水温调低, 让冲刷过皮肤的冷水抑制住胸中蠢蠢欲动的贪念.

这是不应该的, 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对那么单纯干净的少年产生邪念?

一直以来, 他都是把巫琛当作弟弟来疼爱的, 把对方捧在手心珍惜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就在刚刚, 他竟然产生了染指这个纯真少年的冲动.

闭上眼睛, 在水声中回忆两个人点点滴滴, 试图靠脑海中那些温暖纯澈的画面来驱逐胸中骚动着的邪念, 巫琛太年轻, 太美好, 让他更觉得自己卑猥, 怎么能轻率地把他带入另一条崎路? 如果是怀着想占有他的念头, 那么自己就真是个低贱至极的男人了, 连在他身边看着他, 保护他都成了一种玷污.

心中已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项锐辚将冷水浇在自己脸上, 想起骆清, 想起曾经发誓永不分离, 想起分手时对方满脸的泪水, 好久没有这样心痛过, 而在熟悉的痛楚中, 又掺杂了陌生的纠结挣扎, 仿佛一场拉锯战, 他像个狼狈不堪的落水狗, 用力抓着过去的伤痛, 来抵挡快要将他包围灭顶的情感浪潮.

两股力量在缠斗不休, 终于, 自虐般的回忆所引起的心痛战胜了不该有的冲动, 项锐辚关掉水龙头, 再睁开眼睛时, 眼底一片冷静淡然.

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自制力, 也足以理智到做出对彼此最好的安排, 失控只是暂时的, 他永远, 永远都不能, 也不会去伤害那个纯洁善良的少年.

9

次日清晨, 两个人见面时都有些尴尬, 巫琛可爱的脸微微泛红, 讷讷地跟他打招呼: “项大哥, 早.”

“早.” 项锐辚冷淡地点头, 刻意忽视少年眼中的失望.

他不知道对方期待什么样的自己, 但是不能让这样柔软乖顺的眼神再轻易唤醒心中的野兽, 他宁愿早早临阵脱逃, 也不愿意见到少年对他面露嫌恶的一天.

把游客都集合起来, 巫琛清点了人数, 对项锐辚点点头, 男人发动车子, 载着一车游人驶向猛洞河景区.

从凤凰出发到猛洞河要近三个小时车程, 路况良好, 几乎没什么颠簸. 由于动身很早, 不少人一上车就开始呼呼补眠, 只有几个游客在低声交谈, 气氛略显沉闷, 巫琛有些无聊地坐在司机座位后面, 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虽然隔着厚厚的靠背, 但是闭上眼睛, 仍有一种靠在男人坚实后背上的错觉.

他是他的英雄, 那天在虹桥上初遇, 他背着一身阳光, 高大威严如神祗般伫立, 气势摄人, 让他又害怕又忍不住想了解这个一身沧桑的男人, 是谁让他如此漂泊不定? 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去? 有没有一个承诺会让他风雨兼程? 少年单纯的大脑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挤占得满满当当, 像一个涉足异境的探险家, 小心翼翼地靠近着对方.

靠近着这个性格坚硬到有些冷酷的男人.

在乌龙山上的时候, 无意间了解了对方的爱情观, 不知道为什么, 巫琛觉得胸口好像破了个洞似地, 异常难过, 一时间忘记了对这个强悍男子的惧怕, 发泄似地吼了回去, 本来以为会挨一顿揍, 没想到项锐辚不仅没对他动手, 还放低身段向他道歉逗他笑, 让他跌到谷底的心情一下子冲上云端.

回去的路上, 男人娴熟的车技和临危不乱的镇定, 不仅解了燃眉之急, 更是在少年心里种下仰慕的种子, 在后来一点一滴的相处中生根发芽, 混杂着陌生的情愫, 常常让巫琛脸红耳热, 手足无措.

项锐辚是不常笑的人, 几乎没见他对别人笑过, 可是他对自己笑过不止一次, 这代表什么? 巫琛唇角微微挑起, 幸福的眩晕感让他忍不住微笑, 可以确定的是, 他喜欢这个人, 相处得越久, 就越是喜欢得无法自拔, 甚至会在男人面前, 表现出异于平日的依赖和黏人.

如果能一辈子这样黏着他就好了…

平稳行驶中的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巫琛睁开眼睛坐起身, 问: “加油吗?”

“塞车.” 项锐辚眉头紧皱, 不耐烦地轻敲方向盘, 巫琛朝车窗外看看, 才发现前头塞得密不透风, 而后面也迅速排起了长龙, 他们正陷在车阵里动弹不得.

客人们也骚动起来, 项锐辚下车去打探情况, 几分钟之后回来, 说: “前面出车祸了, 正在处理, 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大家可以下车活动一下.”

一群人跑下去舒展筋骨, 巫琛倒了杯水捧给项锐辚, 低声说: “项大哥, 喝水.”

项锐辚一言不发地接过水杯, 喝完之后把空杯还给他, 说: “小鬼, 不要急, 急也没用, 总不能插翅膀飞过去.”

“我不急.” 巫琛小声嘟囔, 眉头隆起一条川字, 项锐辚不禁失笑, 伸手轻触他的眉心, 说: “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 反正已经是塞车了, 就当是休息吧, 昨天晚上没睡好是不是? 黑眼圈都出来了.”

巫琛大窘, 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昨晚虽然睡得很早, 但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总是抑制不住去想项锐辚的事, 想他以前的经历和感情, 越是靠近就越是好奇, 可是越是靠近也越是知道这男人对过去的事讳莫如深, 绝口不提 —— 又想了解又怕触到男人的禁忌而被厌烦, 让他左右为难, 不敢越雷池一步.

项锐辚看出他的犹豫, 主动开口: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巫琛眨着眼, 期期艾艾地说: “我怕, 我怕问了… 你会生气…”

项锐辚忍不住敲他的头, 说: “我什么时候对你发过火?”

他爱惜他还来不及, 怎么舍得对他凶?

巫琛犹豫再三, 终于下定决心, 轻声说: “你好像很少提你的家人… 还有你的… 呃… 朋友…”

在男人略显讶异的注视下, 他的声音到最后细若蚊吟, 好不容易把一句话说完, 巫琛吞了口口水, 忐忑不安地看着对方.

他们的关系, 真像现在的路况一样, 被一堆莫名其妙的原因堵得进退不得, 巫琛忍到现在, 很多问题如同骨鲠在喉, 不问一下的话他恐怕会活活憋死.

“我?” 项锐辚沉吟片刻, 说: “我父母健在, 有个弟弟, 他跟我完全不一样, 很聪明, 从小到大念书都拿第一, 现在大学也该毕业了.”

巫琛屏气凝神地凑近他, 问: “那, 那你想他们吗?”

项锐辚靠在座位上, 含含糊糊地说: “或许吧…”

还记得当初决定和骆清在一起时, 年迈的父亲气得浑身发抖, 让他滚出家门, 说再不认他这个儿子, 母亲一边扶着父亲, 一边哀哀地哭着求他不要跟爸爸怄气, 父子两个像斗牛一样互不相让, 他顶着风雨走出家门, 小弟追出来, 陪着他走过两条街, 只问了一句话: “哥, 你觉得值吗?”

连骆清都抱怨他性格太过强硬, 宁折不弯, 总是把事情做得没有转寰的余地, 项锐辚也承认自己做事欠考虑, 但是从小就耿直刚毅的性格又怎么能说服软就服软?

谁料世事无常, 与家人决裂之后, 没过几年, 爱情的航船也触了冰山, 分手的时候项锐辚很平静, 认命地平静, 没有怨怼也没有遗憾. 上天总是公平的, 有些东西拼得头破血流也求不得, 或者侥幸求得也未必守得住, 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放手, 谁也不必勉强.

这么多年, 对家人不是没有思念, 也时常会感到愧疚, 但是他这被逐出家门的逆子, 早失去了承欢膝下的资格.

巫琛被这个敷衍的答案搞得一头雾水,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小声说: “如果你出远门的话, 我一定会非常想你的.”

项锐辚心头一动, 习惯性地揉揉他的头发, 回以温柔的笑容, 巫琛像小猫一样咕哝了一句, 然后试探着问: “那,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项锐辚没想到他会突然抛出这么一问, 不禁有些迟疑, 一时间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巫琛盯着他的眼睛, 声音压得极低, 说: “有, 对不对?”

他点头, 不否认, 却也没什么兴趣坦白那段情史, 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 在多少个街头迷失方向, 多少幸福的回忆像泡沫一样翻腾破灭, 这一切, 怎么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偏偏巫琛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又问: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项锐辚在脑中描绘出骆清的影子, 却惊觉一年下来, 那形象已模糊了不少, 也遥远了许多, 他想了想, 用了几个干巴巴的词来总结: “漂亮, 聪明, 自信, 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可惜因为太过自信, 以为能用爱情俘虏并驯化项锐辚这样的男人, 错误的决策, 导致他们的关系一溃千里.

巫琛澄亮的双眼有些失神, 喃喃地问: “还有吗?”

“还有…” 项锐辚噙着一抹逗弄的笑意, 慢条斯理地补充: “他是男人.”

巫琛先是发愣, 半天才消化完他的意思, 低声惊叫一声, 项锐辚本来以为这小鬼会吓得抱头鼠窜, 没想到对方露出五味杂陈的复杂表情, 似喜似忧, 恼中含羞, 倒让他这个始作俑者摸不清头脑了.

“喂, 还魂了!” 项锐辚敲敲他的头, 说: “召集人们上车, 前面路开始通了.”

“啊? 呃!” 巫琛如梦初醒, 跳了起来, 拿着电喇叭把游客召集回车上, 前方事故车辆和受伤的人员都已经处理, 可是由于车子塞得太多, 行驶起来还是龟速, 好不容易驶出这一段路, 看看表, 已经快中午了, 错过了最早的一批船, 漂流的地方肯定正在大排长龙, 巫琛当机立断, 临时变更行程, 决定先去芙蓉镇吃午饭.

虽然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 客人们都有些不满, 但是毕竟是意外事故, 抱怨也没用, 于是都听了巫琛的安排, 先去镇上旅行社安排的餐厅吃中饭.

安排好了游客们, 巫琛脱身出来, 要项锐辚马上送他去猛洞河那边排队, 然后再回来接这些人.

这小鬼永远都会为别人的事而忙得焦头烂额, 项锐辚虽然心里不爽, 不过看巫琛急得冒汗的小脸, 还是心软了, 风驰电掣地把他送到排队口, 看着底下满坑满谷的游人, 他不赞同地摇头, 说: “你确定要一个人跟他们卡位?”

看他这身单力薄的样子, 肯定没几下就被挤飞, 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巫琛拍拍胸脯让他放宽心, 说: “我又不用跟游客挤, 他们都是跟导游的, 我只要挤过导游就行了.”

“你行吗?” 项锐辚摸摸他的头, 左看右看, 都看不出这小子是个能强过人的主儿, 常听说这边有导游打架的事发生, 都是为了插队和反插队, 巫琛这一脸青涩稚气, 哪能拼得过那些老油条们, 他思忖了片刻, 说: “我陪你.”

“不行, 你去接人!” 巫琛急得跳脚, 连推带搡地把他往外赶, 说: “不用担心, 我不会惹事的!”

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项锐辚也没办法, 上去买了盒饭和凉茶给他送下来, 说: “吃饭.”

巫琛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说: “我没事啦…”

“不许糟蹋自己的身体.” 项锐辚打断他, 说: “你吃完我再走.”

巫琛只好乖乖地在长椅上坐下, 三口两口把饭扒完, 凉茶也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 打了个嗝, 红着脸说: “项大哥, 你真好.”

项锐辚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些混乱的过去和看不见方向的未来, 都不如盯着这小鬼好好吃一顿饭来得重要.

10

开车赶回芙蓉镇, 接了那群酒足饭饱的家伙上车, 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到猛洞河, 带着大队人马杀到排队口时, 发现他的小导游正和调度员吵得面红耳赤.

项锐辚沉着脸挤过人群, 顺便问了问旁观的人, 得到的答案是巫琛被对面那个胖导游插队, 正在那里争执不下.

他看着巫琛气得通红的小脸和握紧的拳头, 当下心头火起, 挤到前头, 不由分说地把巫琛往身后一拽, 扫了调度员和胖导游一眼, 沉声问: “你们有什么问题?”

嘈杂的人群瞬间消音, 这个黑铁塔一样结实凶悍的男人往前一站, 让人心肝发颤的威慑力扑面而来, 胖导游立时噤声, 调度员也识趣地缩缩脖子, 挥手放他们先行 —— 开玩笑, 这种男人壮得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谁敢挡?

下了台阶, 穿救生衣的时候, 他才意识到还一直握着巫琛的手, 而少年一直安静地跟着他, 不仅没有挣脱的打算, 反而在他松手的时候紧紧回握住他宽厚的手掌, 像个被欺负了之后黏着大人求安慰的可怜小孩, 项锐辚宠溺地帮他穿上救生衣, 把带子系好, 轻轻抱了他一下, 说: “好了好了, 吃一堑长一智, 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了.”

巫琛委屈地扁着嘴, 说: “项大哥, 你最好了.”

项锐辚胸中漫上一股淡淡的甜暖之意, 看着他稚气未脱的脸, 心想就算有机会回家去, 他也放不下这个善良又固执得让人心疼的少年.

艄工撑着皮筏开始缓缓前行, 在幽深的高山峡谷中漂过, 两岸矗立着葱绿的山崖, 鸟鸣声交错响起, 悦耳动听, 路上常见有瀑布落下, 溅起珍珠般的水花, 凉意沁人, 把暑气驱逐得无影无踪, 一路看不尽的美景, 赏心悦目, 而猛洞河正在涨水的季节, 水流湍急, 皮筏从一个个险滩漂流而下, 引起乘客的阵阵尖叫, 坐在他身边的巫琛更是兴奋得像个小疯子, 又是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话又是和沿路的乡亲们打水仗, 玩得不亦乐乎.

项锐辚一直在帮艄工划船, 没走多远就被这小鬼连累得浑身透湿, 一船人大呼小叫, 拿着水瓢水枪和路过的船打成一团, 毫无隔阻的欢乐气氛感染了他, 总是冷硬又严肃的面容不知不觉地缓和, 绽放出罕有的明朗笑容.

巫琛被他的笑容迷得晕头转向, 每次看到男人的笑, 都会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感觉, 而这样不带愁郁的温暖和愉悦太少见了, 珍贵得让他巴不得时间停止, 好把这美妙的一刻仔细珍藏.

正在发呆, 皮筏冲下一种险滩, 当头一浪打来, 巫琛一下子没抓稳, 被冲得人仰马翻, 幸好项锐辚眼疾手快地抓住他, 才没让这小鬼一头栽到河里去.

“笨蛋! 嫌你命太长吗? ! 好好的发什么呆? !” 项锐辚把他拉回来, 没好气地斥道, 巫琛脸颊泛红, 低着头嗫嚅道: “对不起… 我没注意…”

项锐辚除了叹息, 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板起一张脸, 警告巫琛说: “你给我老老实实坐好, 抓紧.”

巫琛乖乖地端坐着不动, 连有人用水枪攻击他他都忍着没还手, 项锐辚对这小子的反常而古怪的行径百思不得其解, 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态度太过恶劣而伤了对方的小小自尊, 不过刚才看到巫琛被浪头冲翻, 那一瞬间他紧张得心脏差点停跳, 一种”会失去这小鬼” 的恐怖感觉击中他的胸口, 让他脑袋一热, 口不择言地骂了出来.

等划到一处平坦开阔的水域, 艄工把船撑到岸边, 一船人上去照相休息的时候, 项锐辚摸摸巫琛的头, 说: “抱歉, 对你太凶了.”

巫琛脸更红了, 习惯地在他手掌下蹭蹭, 小声说: “没, 没事.”

看他这一副欲说还休的别扭相, 项锐辚以为自己明白了, 他迟疑地拍拍少年的肩膀, 说: “也许我不该跟来, 反而让你扫兴了.”

“没有的事!” 少年低喊出来, 摇头如拨郎鼓, 支吾道: “其实我是… 你能来… 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哼唧了半天也说不全一句话, 双手死抓着项锐辚的救生衣, 好像生怕对方弃他而去一样, 越是急着解释就越是语无伦次, 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好可怜兮兮地看着项锐辚, 眼圈开始泛红.

这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恶意遗弃宠物的坏主人, 项锐辚安抚地对他笑了笑, 说: “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一句话让少年窘得恨不得扎到水底不出来, 巫琛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扭过脸去, 说: “没, 没有.”

既然人家不肯说, 项锐辚也识趣地闭嘴, 他们毕竟只是朋友, 没什么立场去刨根问底.

幸好这时候休息时间结束, 艄工招呼大家上船, 才让他们不至于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尴尬下去.

一直到漂流结束, 在码头上岸, 两个人都没怎么交谈, 诡异的气氛像盖子一样罩下来, 让人胸口发堵, 莫名地焦躁, 再加上身上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 使得心情更加烦闷.

巫琛默不做声地跟着他身后, 把湿答答 T 恤脱下来拎在手上, 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背和柔韧的细腰, 平坦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项锐辚拿着两杯姜汤转过身时, 蓦地看傻了眼.

少年健美劲瘦的身体沾着水珠, 在阳光下染了一身光茫, 眩目夺神, 项锐辚为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皱眉, 幸好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及时让他恢复常态, 清了清嗓子, 面无表情地递对巫琛一杯姜汤, 声音硬梆梆地命令: “喝了它.”

那股被理智压下的燥懊冲动卷土重来, 甚至比昨天夜里更加猛烈, 欲望如同困在牢笼中的猛兽, 嘶吼着想要挣脱束缚, 固若金汤的理智出现了裂痕, 却仍尽最大努力在坚守阵地, 项锐辚硬生生地别开目光, 把那杯辣中带苦的液体一饮而尽, 借以平复胸中的悸动.

难道是因为禁欲太久, 才会对巫琛产生绮念?

他不是什么道德君子, 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侵犯这个单纯干净到几乎透明的少年, 何况对方对他的龌龊心思全然无知, 仍然一心信任他甚至崇拜他, 他宁愿粉身碎骨也不舍得做出一星半点伤害他的事!

类似于亵渎神明的罪恶感在胸中漫延, 项锐辚没陪巫琛在码头等游客集合, 他像被鬼追着跑一样, 落荒而逃, 回到车上换了衣服, 拿起丢在座位上的手机, 开机, 铃声随即响起, 项锐辚按下通话键, 有些不耐烦地说: “喂? 哪位?”

“阿辚, 是我.” 彼端的声音依旧像从前那样温润柔和, 项锐辚身体一僵, 皱眉道: “骆清?”

那一瞬间, 时间停止了, 恍惚着重现昔日的错觉, 那些无法忘怀的时光飞快地流淌着, 黯淡的色彩也霎时鲜明起来.

11

“阿辚? 你在听吗?” 骆清的声音略略抬高, 把他的思绪从回忆中拽出来, 项锐辚深吸了一口气, 问: “有事?”

简单到骨子里的无情询问让骆清不满地嗔怪: “阿辚,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我好不容易才查到你的联系方式, 打了一天电话给你, 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就算是普通朋友也…”

“没事我挂了.” 项锐辚打断他的话, 胸口充斥着胀闷的疼痛, 让他没有耐心去和颜悦色.

“别别, 阿辚.” 对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 充满乞求的味道: “阿辚, 你回来好不好? 难道你以后要永远这么躲着我, 在外面流浪一辈子?”

他什么时候躲他了? 眼不见心不烦还差不多, 项锐辚耙了耙头发, 说: “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的事和你不相干.”

“阿辚!” 骆清又急又气地叫出来, 说: “你知道你这样我多内疚吗? 我从来没想过跟你分开, 我们… 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啊, 你根本不需要这样自我放逐, 回来吧, 阿辚,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够了!” 项锐辚喝止他, “挂了, 骆清, 不要再打给我.”

说完, 他毫不犹豫地结束通话, 并且顺手关机, 把手机扔到杂物箱里.

爱之深责之切, 越是挖心挖肝爱过的人, 越是无法原谅, 越是认真地求个天长地久, 就越是无法对现实妥协.

心情恶劣到极点, 巫琛过来叫他吃晚饭的时候, 项锐辚摇了摇手示意不去了, 让小导游安排客人去用餐, 他一个人留在车里, 把座位放倒, 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如果能患上失忆症全部忘掉就好了, 省得这些不受欢迎的回忆三五不时地浮出水面, 把本来已平静的心湖搅得浑浊不堪.

巫琛以为他睡着了, 悄无声息地溜上车来, 给他盖了一件衣服, 项锐辚没睁眼, 以为对方会很快离开, 没想到对方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直到温热的气息拂过鼻端, 少年的声音低得像梦呓一般 ——

“我喜欢你…”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感觉到柔软温热的东西轻轻贴上他的双唇, 而少年的气息更是与他的完全融合.

他喜欢他? !

项锐辚震惊得无以复加, 像他这样的男人, 长相凶悍, 性格冷硬, 从来不懂温柔, 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讨人喜欢的地方, 巫琛竟然喜欢他?

迟疑地睁开眼, 发现少年满脸通红, 双目紧闭, 修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着, 呼吸更是浅促紧张, 柔软的双唇贴着他的, 笨拙地轻轻磨蹭着.

不是那种激情四射的狂吻, 却带着如潮水般将他灭顶的强烈震撼, 阵阵眩晕感袭上大脑, 唇与唇的接触, 恍然让他感觉到初恋似的甜美稚嫩, 项锐辚情不自禁地闭上眼, 用心感受少年的羞涩与热情.

巫琛亲够了抬起头来, 看着对方并没有醒过来, 他松了口气, 双手轻轻捧住男人的脸, 在他额上亲吻了一下, 低喃道: “如果你也喜欢我就好了.”

项锐辚头一次感谢他这副悍相天生的尊容, 可以在任何时候都表现得不动声色, 以掩饰心中翻江倒海的疯狂潮涌.

寂静中, 听到巫琛叹了口气, 然后轻手轻脚地下车.

项锐辚突然想把他抓回来问个清楚, 然而始终没伸出手去, 而是等对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不见, 他才睁开眼睛, 惊疑交加地望着少年的背影.

巫琛喜欢他? !

谁来给他当头一棒让他从梦中醒来?

他这辈子, 已经不再去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即使心中蠢蠢欲动, 也一再提醒自己, 这个纯洁无垢是少年, 是他无论如何也配不上的, 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手去染指的, 他情愿充当一个安静的守护者, 站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默默地看着对方幸福地生活.

然而巫琛竟然喜欢他? 这让他始料未及, 根本不敢相信这种幸运会落在他头上.

不管理智如何打压, 胸中的狂喜依然像海浪一般, 一波又一波地拍击着堤防, 不过是短短数秒, 原本低落的情绪一下子飙上云端, 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 抑制不住地欣喜若狂.

宛如天堂的欢愉转瞬即逝, 项锐辚很快冷静下来, 对着倒车镜里的自己苦笑.

那小鬼一定是依赖他惯了, 再加上没经历过感情, 误把友情当成爱情, 才会冒冒失失地偷亲自己, 巫琛那么年轻, 他懂的还太少, 不知道喜欢除了四唇相接的轻触外, 还有多少深不见底的浓烈欲望.

他整个人像一头懵懂无知的小羊羔, 正不知死活地去撩拨一头饥肠辘辘的饿狼, 却不明白当这头狼再也压抑不住的时候, 会带给他多大的伤害.

看来是一定要保持距离了, 项锐辚下定决心, 他比这小鬼大得多也老练得多, 有义务阻止这股快要决堤的洪水, 不能再误导少年的感情了, 让两个人之间降降温, 淡然相处, 总比一起被烧成灰烬好得多.

12

晚上, 巫琛洗好澡之后跑来找他聊天, 却扑了个空, 项锐辚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连手机都没带.

在他房间里呆立了几秒, 巫琛收拾男人丢在地上的脏衣服到楼下洗, 一边洗一边时不时探头看大厅那边, 结果直到他把一堆脏衣服洗完了, 项锐辚连个影子都没回来.

看看时间, 已经十点多了, 那家伙跑到哪儿去了呢?

巫琛有点着急了, 在房间里转了几圈, 最后实在忍不住, 跟阿婶打了个招呼, 就心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他倒不担心项锐辚遇到什么抢劫犯伤害犯, 这座小城民风淳朴, 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地痞流氓, 就算有, 撞上项锐辚那也是自找死路.

巫琛跑到江边, 在他们常常散步的地段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 心里又惊又怕, 急得眼圈都红了.

心脏狂跳不已, 巫琛扶着膝盖喘息, 继续不死心地到处找.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心头总有隐隐的不安, 好像项锐辚会随时离他而去.

那个男人始终紧闭着一扇心门不与他分享, 不知道还有多少往事无法释怀, 也不知道有多少伤痛筑起看不见的高墙, 无情地把他隔绝在外.

要怎么样才能留下他? 要怎么样才能得到他? 单纯如一张白纸的少年伤透了脑筋, 不谙情事的心田头一次生长出爱恋以及嫉妒的幼苗, 并且在对方若即若离的态度中无法抑制地越长越茂.

不管了, 先把人找回去才是正经, 少年挥去脑中那些恼人的思绪, 继续锲而不舍地沿着街巷找下去.

其实项锐辚并没有走远, 他一直在江边一座酒吧里闲坐.

手边的酒没有断过, 不知道喝了多少, 再烈的酒滑下喉间, 也觉得索然无味, 太多琐事纷扰, 杂乱理不出头绪, 让他除了想刻意疏远巫琛之外, 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少年傻傻的”喜欢” .

他看到巫琛在江边跑来跑去, 知道是为了找谁, 项锐辚又灌了一杯酒下去, 强忍着叫住他的冲动.

知道那小鬼的阿婶不许他来这种地方, 所以项锐辚不担心会被巫琛找到 —— 他坐的地方相当隐蔽, 从门口根本看不到.

巫琛一定是年轻冲动才会迷惑于这种暧昧的情感之中, 自己绝对不能心软, 一时退让恐怕就是永远的迷失, 他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就算是压抑到心痛, 也要遏止住想沉溺于这一缕温情之中的念头, 项锐辚深邃的眼眸闪过几分怜惜, 望着少年失落的背影, 他低下头, 更放肆地将自己沉浸在酒精中.

直到午夜时分, 眼看客栈门禁时间到了, 项锐辚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揉了揉额角, 步伐有些不稳地往门口走.

一走出酒吧大门, 他就愣住了.

流动的五彩灯光下, 巫琛静静地站在墙边等他.

总是微笑着的可爱面容笼罩上难言的伤感, 少年眼底的泪光让所有灯火黯然失色, 项锐辚闭上眼睛, 眩晕的感觉更强烈了, 胸口的猛兽更是叫嚣着想要靠近对方.

微凉的手悄悄握住他的手, 巫琛声音颤抖, 怯怯地说了声: “项大哥, 跟我回家吧.”

轻而易举地击溃他的理智, 用一晚上时间建筑的防线全部崩塌, 项锐辚手指发颤, 像抚摸一片羽毛似地, 轻柔地碰触少年的脸颊, 低声说: “别难过, 我不值得.”

巫琛抓着他的手猛摇头, 语带哽咽, 低声说: “我喜欢你…”

“不行.” 项锐辚像被烫到似地缩回手去, 言不由衷的说: “你该去找一个像你一样单纯可爱的女孩子, 不要把感情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

巫琛露出绝望的神情, 固执地, 低泣着重复: “我喜欢你…”

委屈又难过的样子撕扯着他的心, 项锐辚几乎要缴械投降了, 幸好他还没醉到不省人事, 一咬牙, 甩开少年的手, 没好气地说: “滚开, 哭哭啼啼地烦死了!”

他不敢回头看巫琛的表情, 像逃命一样回到客栈, 少年红着眼圈追到楼上, 抓着门框, 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嘴唇翕动了几次, 才清楚而郑重地告诉他: “项锐辚, 我喜欢你.”

不要再说了! 项锐辚无声地嘶吼, 拼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想拥抱他的冲动, 这个完全不知道危险临头的死小鬼竟然还一次次考验他的理智, 就那么想舍身饲虎吗? !

“我再说最后一遍, 不想挨揍就快滚!” 他扳开巫琛扒在门框上的手, 结果那小鬼一头撞进来, 扑得他脚下一个踉跄, 和巫琛双双倒在地板上.

“摔伤没有?” 下意识地抬起少年的手肘检查, 对上巫琛闪闪发亮的眼睛, 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心软了, 项锐辚板起一张凶脸, 一把推开他, 说: “你快走, 别烦我!”

巫琛缩在墙角, 像被主人一脚踢开的小动物一样可怜兮兮地看了他一眼, 在他凶狠的瞪视之下无地自容, 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少年一手按着胸口, 一手撑在地上, 哆哆嗦嗦地小声说: “对… 对不起… 我… 走…”

他的泪水让他丢盔弃甲, 一败涂地, 项锐辚觉得自己脑中那根弦”啪” 地一声断裂, 不由自主地拿了条毛巾给他擦脸, 表情虽然凶恶, 动作却异常温柔.

被打击得脸色灰败的少年心中又燃起一星星希望的火花, 巫琛吸了吸鼻子, 抽抽答答地问: “你能接受男人… 为什么… 要推开… 我?”

项锐辚的手僵了一下, 把丢巾丢在他头上, 席地而坐, 不耐烦地说: “小孩子懂什么? 把脸擦干净回去睡觉!”

刚有撤退迹象的洪水再度决堤, 巫琛抓着毛巾的手绷得死白, 坐在那里哭得悲伤欲绝, 拼命压抑着的抽泣声像刀子一样刺入耳膜, 让他的心脏也跟着抽痛不已, 项锐辚身体前倾, 宽厚的手掌扶着少年的肩膀, 低声哄道: “别胡思乱想了, 下去睡吧, 乖, 听话.”

巫琛眼泪汪汪地抬头看他, 颤声问: “你是不是… 仍然喜欢… 那个人…”

除了叹息,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不过如果这样能让巫琛死心的话, 项锐辚不在乎用什么理由, 于是点了点头, 说: “是的.”

少年浑身颤抖, 脸色煞白, 在项锐辚没来得及避开的时候, 飞快地凑上前亲吻他的嘴唇.

微凉的唇瓣绝望地, 颤抖地贴着他的, 上面还带着咸涩的泪水, 让项锐辚的理智全军覆灭, 彻底投降, 一把将少年拥入怀里, 铁钳般的双臂紧箍着他的腰身, 紧密到好像要把他嵌入自己体内, 直到血肉相融.

“啊…” 巫琛惊讶地低叫一声, 随即被覆上来的火热双唇夺去声音, 项锐辚仿佛惩罚一般粗野地吮吻纠缠着他的唇舌, 气息中带着醺人的酒意, 像是要把他一口吞下去, 贪婪地撬开他的双唇, 舌头长驱直入, 在口腔中肆意品尝, 挑拨着他不知所措的舌尖, 巫琛低呜了一声, 闭上眼, 手臂环住男人的肩膀, 身体紧紧贴着他的, 克制不住阵阵愉悦又惊慌的战栗.

狂野湿热的吻让他害怕, 又禁不住期待更多, 天知道他想得到这个男人想得心都疼了.

直到榨干了彼此的气息, 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这一吻, 四瓣分开, 巫琛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的悔意, 他鼓起勇气, 再一次, 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溃散的理智还没来得及聚集, 就再度灰飞烟灭, 男人的下体硬热如铁, 隔着布料贴在他腿上, 让他全身也跟着躁热起来, 从未有过的欲望浸染了这具纯洁的躯体, 而且强烈到让他低吟出声.

项锐辚把他抱到床上, 壮硕的身体随即覆了上来, 却生怕把他压坏一样, 并没有将全部重量加诸于他身上, 急切地扯下两人的衣服, 月光下, 男人强健的躯体如天神一般伟岸, 摄人心魂, 巫琛痴迷地看着他, 像一块糯米糕那样黏着他不放, 低喘着抬头索求他的吻.

“你在发抖.” 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 饱含着蓄势待发的欲望, 巫琛只觉得自己胸口热得快要融化, 紧密贴合的身体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火热脉动, 他搂住项锐辚的颈项, 低声乞求: “叫我的名字…”

“巫琛… 巫琛…” 项锐辚低喃着, 灼热的吻散落在他身上, 粗糙的大手肆意抚弄着他的身体, 低哑的声音穿透了他的灵魂, 巫琛弓起身体, 任由这个男人主宰了他的灵肉, 在痛楚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欢愉中, 奉献了自己青涩的热情…

13

在项锐辚怀抱中醒来, 让巫琛难免有些不适应, 他动了动身体, 发现对方的手臂霸道地搂着他的腰, 让他没办法脱身逃离现场.

一想起昨天夜里的种种, 他就窘得想把头埋到被单里, 完蛋了, 项锐辚一定会觉得他死皮赖脸又不知羞耻, 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撕都撕不掉.

可是… 他真的好喜欢他, 喜欢得不在乎会受到任何伤害 —— 巫琛把红透的脸轻轻贴上男人的胸膛, 就算是喝了酒, 项锐辚在床上的时候仍然非常温柔, 一直是小心翼翼, 等自己身体适应了之后, 才开始渐渐变得狂野.

身体还残留着昨夜欢情的余韵, 纵欲的后遗症也让他腰酸腿软, 后穴更是肿痛不已.

股间黏腻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巫琛撑起身体, 想掰开项锐辚的手臂悄悄溜走, 却被越箍越紧, 他蓦地抬头, 对上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

巫琛尴尬得要命, 脑袋里又不由自主回想起那些汗水交融, 身体紧连的画面, 羞得抬不起头来.

项锐辚一言不发地起身, 捞起他虚软无力的身体, 抱到浴室去, 调好水温, 然后仔细冲去两人身上的欲望痕迹.

狭小的浴室里漾开异常情色的暧昧气氛, 一夜过后, 两个人之间的感觉完全变了.

巫琛被搂靠在项锐辚身上, 乖顺地让对方为他冲洗身体, 连那个地方都清理了, 手指伸过去的时候他痛得发抖, 咬着牙嘶嘶低喘, 感觉到手指的抽动, 让他脸又红了起来.

项锐辚给他洗净身体, 抱回卧室, 一件件地为他穿上衣服, 巫琛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怯怯地问: “项大哥, 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项锐辚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拉他起身, 问: “能走吗?”

巫琛茫然地点头, 虽然腰像被人砍断一样, 站立都有些打晃, 但是走几步路还是没问题的.

“回你的房间休息.” 项锐辚简短地下了命令, 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让巫琛也无从得知他的喜怒哀乐, 想问又不敢问, 少年纠结着一肚子心事, 只好乖乖地下楼.

扑到自己床上, 巫琛沮丧得想撞墙, 果然… 还是不行吗? 即使突飞猛进, 发生了那样亲密的关系, 他还是无法在项锐辚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吗?

他疲惫地闭上眼, 胸口憋闷得快炸开, 眼泪却早已干涸, 巫琛揉了揉干涩红肿的眼皮, 无声地缩成一团.

与夜里的热情温柔判若两人, 项锐辚刚才冷淡的态度, 让他一颗火热的心霎时如坠冰雪, 冻结在层层绝望中, 冷得毫无生气.

越是美好的梦, 醒来之后越是让人失落, 激情缠绵的夜晚转瞬即逝, 天亮之后他只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好累, 身心俱疲的感觉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累, 巫琛浑身脱力地躺在床上, 在沉甸甸的悲伤压迫下, 渐渐沉入梦乡.

只有在梦中, 才能感觉到那个人温柔的抚慰, 仿佛那双热意灼人的大手正在轻抚他的头发, 而一向冷酷刚毅的面容也笼罩上丝丝缕缕的柔情.

幸福得让人不愿醒来.

他这一觉睡过了头, 醒来的时候竟然快中午了, 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时间, 巫琛吓得浑身一激灵, 瞬间清醒, 飞快地冲去卫生间换洗, 然后强忍着不适往外跑.

要命! 他今天有排班啊! 该死的项锐辚怎么不叫醒他?

“小琛!” 阿婶追出来, 一把拽住巫琛, 戳戳他的脑门, 说: “这孩子, 怎么也不给人说话的时间, 项师傅打过电话来, 说旅行社临时排了别人的班, 你今天不用去了.”

巫琛一头雾水, 被阿婶拖回店里, 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 于是打电话给老板, 胖老板说项锐辚为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所以临时抽调轮休中的导游代班, 巫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被口水呛得直咳, 对方更加相信了项锐辚说的什么”感冒” 的理由, 还叮嘱他要按时吃药多喝水, 巫琛冒了一头冷汗, 敷衍了几句之后就挂了电话.

没精打采地回自己房间, 巫琛又是忐忑又是期待, 不知道项锐辚对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思.

毫无疑问, 那个男人关心他, 爱护他, 可是这样远远不够, 他想要他, 想独占他, 想要像所有的情人一样彼此袒露心声, 并且承诺天长地久.

也许是他太贪心了, 那么好的人, 怎么可能会为他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驻留一生?

一想到项锐辚在和别的导游搭档, 他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 好像重要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一样, 虽然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这只是工作安排, 不过那种酸涩的感觉, 一时间难以排解.

垂头丧气地起来收拾床铺, 巫琛的目光被床头的小药盒吸引, 这东西是哪来的?

好奇地拆开纸盒, 里面掉出一管软膏, 巫琛看了看说明书, 脸涨得通红.

项锐辚是不会温言软语的男人, 却在时时刻刻体贴着他, 这让他怎么肯死心地放手嘛!

巫琛攥着那管软膏, 本来已经凉冰冰的内心又燃起熊熊斗志, 既然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干脆死拗到底, 或许还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可能, 如果半途而废的话, 他后半辈子八成会活在悔恨的深渊里.

打定了主意, 他跑到卫生间去擦药 —— 虽然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是还是觉得有点害羞, 和昨天夜里热情如火的情态截然不同.

吃过午饭, 体力还没有恢复过来的少年在床上窝了一下午, 时眠时醒, 满心期待地待项锐辚回来.

不谙情事的身体, 一旦品尝过欲望, 竟然食髓知味, 再也念念不忘, 巫琛难为情地钻进被子里, 虽然身体还有些不舒服, 但是被自己喜欢的人拥抱索需, 那种滋味还是美妙得让人心笙荡漾.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项锐辚了, 尤其是相拥共度一夜之后, 更是喜欢到无法自拔的程度.

好不容易等到夜幕降临, 听到项锐辚沉稳的脚步声, 巫琛从床上一跃而起, 冲了出去.

让他失望的是, 对方连正眼瞧他一下都没有, 面无表情地越过他, 径自上楼, 把巫琛打击得够呛, 又不死心地追上去, 并在男人深邃眼瞳注视之下一时语塞, 结结巴巴地说: “我, 那个, 呃… 我好多了, 谢谢你的… 药.”

他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蕃茄, 让项锐辚原本打定主意要严肃到底的一张脸再也绷不住, 忍不住伸手摸他的头, 黝黑的脸庞有几分不自在, 说: “谢什么, 毕竟把你害成这样的是我.”

巫琛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连连摇头, 说: “你没有害我… 我… 我也觉得… 很好…”

就像一只拼命讨好主人的小狗, 只差没摇摇尾巴, 项锐辚眼中闪过几分宠溺, 轻弹他的脑门, 说: “你下去吧,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难道他很烦吗? 巫琛委屈地看着对方, 怏怏地应了一声, 心想是不是黏人黏太紧了所以被厌烦?

不过就算没有甜言蜜语 —— 他本来就没奢想 —— 至少项锐辚也该亲亲他抱抱他, 像所有的情人一样.

几秒钟之后, 一切希望都落了空, 项锐辚当着他的面, 轻轻关上房门.

14

接下来的几天, 两个人的关系进入冰川期, 项锐辚对他的态度倒退到如同初见之时, 经常不理不睬, 冷淡得让人心痛.

就算巫琛的神经强韧如打不死的蟑螂, 也被他这种忽冷忽热, 若即若离的态度搞得失魂落魄.

更可恶的是, 这人一口气给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他的班全被别人替了, 导致两个人除了早晚打个照面, 根本没有什么相处时间.

巫琛变得十分沮丧, 甚至有点后悔那么执意地越过安全距离, 发生亲密的关系之后, 好像他们之间的隔阂不减反增, 还不如仍然像以前那样, 至少他可以理直气壮地黏着项锐辚不放.

就算看到吃不到, 也比现在这样形同陌路好.

少年头上笼罩着情场失意的乌云, 又过了一个无所事事的白昼, 在床上发呆到深夜, 才心不在焉地挪去洗澡.

身上的痕迹淡到几乎消失, 让他不禁怀疑那一夜是不是春梦一场.

洗好澡出来, 他没开灯, 黑暗中, 清楚地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巫琛看到他朝思暮想的人正站在他面前, 背着月光, 像一座高大的神像, 让他目眩神迷.

屏住呼吸, 他没敢出声, 生怕这是他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 少年一步步靠近, 小心翼翼地伸手碰触对方的胸膛.

坚实的肌肉散发着逼人的热力, 让他的手开始不停地颤抖, 电流从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 激得他全身战栗不已, 巫琛忍不住眼眶发热, 低声叫: “项大哥!”

语音未落, 男人一把将他拉到怀里, 火热的双唇覆了下来.

这是梦吗? 巫琛晕陶陶地靠在对方怀里, 像猴子爬树一样死命地攀着项锐辚不放, 柔顺地仰着脸, 任他饥渴地侵占着自己的唇舌.

即使被啃吻缠吮到嘴唇发痛, 他也不想叫停,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沉浸在狂喜中, 叫嚣着要求更多.

他的吻, 他的拥抱, 他的热情, 永远也要不够.

两个人缠抱着翻滚到床上去, 衣服落了一地, 紧密贴合的身体片刻也舍不得分离, 滚滚热潮翻涌而上, 欲望堆积成一个火药桶, 被瞬间点燃, 小小的房间里春意盎然, 亲吻厮磨, 肉体交缠撞击, 浊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细碎呻吟在黑暗中响起, 伴着老式弹簧床的吱呀声, 长久地, 彻底地缠绵, 全然忘我.

月光更加温柔, 床笫之间的懊热空气渐渐散去, 化为平和静谧的余韵, 两个人维持着相拥的姿势, 谁也没有说话, 巫琛习惯地枕在他胸前, 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激情过后的身体慵懒绵软, 一动也不想动, 巫琛闭着眼睛, 像吃饱喝足的猫儿一样蜷缩在男人怀里.

项锐辚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的头发, 开口打破沉默: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巫琛摇头, 迟疑了片刻, 委委屈屈地指责他: “你这几天都不理我.”

“我…” 项锐辚竟然也有口吃的时候, 支吾了片刻, 说: “我怕我会把持不住, 伤害到你.”

巫琛搂住他的脖子, 凑上去轻吻了一下, 说: “你不理我我才伤心.”

项锐辚捧住他的脸, 说: “我没把握, 你这么好, 我配不上你.”

巫琛眼中泛起泪光, 用力搂紧他不放, 说: “可是我喜欢你, 比任何人都喜欢.”

单纯的, 热烈的感情让他无法再刻意忽视, 也无力再抗拒, 项锐辚低声说: “即使会被我的独占欲逼得喘不过气来, 你也愿意跟我在一起?”

巫琛觉得自己好像正在释放一头关在笼中的猛兽, 可是就算从肉体到灵魂被完全吞噬, 他仍然心甘情愿地和这个人在一起, 也许这就是爱情了吧, 让人毫不迟疑, 义无返顾.

“连结婚生子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肯吗?” 男人咄咄逼人, 步步紧追, 目光灼热得让人害怕, 巫琛吞了吞口水, 轻轻地点头: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他所担心的一切在这少年温柔而坚定的注视下显得荒谬无比, 任何一点顾虑都像是在亵渎对方的善良与美好, 他项锐辚何德何能, 竟然得到这样一份纯洁无瑕的真诚爱恋?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心已如一潭死水, 再也没有力气去爱什么人的时候, 这个单纯如一张白纸的少年悄悄潜入其中, 并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让他觉得他的热情并没有死去, 仍然可以点燃, 让他觉得他的心还在跳动, 仍然可以为一个人而变得柔软.

像有魔力一般, 让他脱胎换骨, 重获新生.

巫琛的气息逐渐平缓, 在他怀里睡着了, 项锐辚为他盖上被子, 在他耳边低喃道: “就算你后悔了, 我也绝对不会放开你, 我的小巫师.”

— 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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