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ánh kem Missouri —— Dẫn ta đi – Tỉnh Sơ

Tên gốc: Đề lạp mễ tô —— đái ngã tẩu

提拉米苏——带我走 BY 醒初

(二战背景 前世今生 he)

第一章

20XX年6月6日,圣-梅尔-艾格里斯,法国。

这是一个平静的小镇,人们习惯早起。此时正是晨光熹微,勤劳的居民已经陆续起身,开始一天的工作。

法国人讲究美食,即便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也是如此。每天的这个时候,镇子的大街小巷都飘着各种诱人的香味。就算工作繁忙,居民们也从来不在食品上马虎。这些年来小镇居民渐渐不再自家制作面包,所以很多家庭都习惯在每天早餐前到面包房去买足够一家人吃上一整天的面包。小镇很小,整个镇子也只有一家面包房。清晨正是面包房最忙碌的时刻。

“埃罗,小牛角怎么样了?客人都等不及了。”面包房的老板费尔向自己的独子喊道。

“就快好了,爸爸。大约还要三分钟。”埃罗从烤箱旁边走出来,用一条雪白的毛巾擦着汗。在六月天里整天待在烤箱旁真是让人受不了。埃罗其实不喜欢这份工作,他原本可以做很多别的事,但是他大学毕业后还是回到了家乡,帮父亲经营这个镇上唯一的面包房。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像是上帝的指引,告诉他,他属于这里。

费尔很高兴见到儿子回来。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繁华多变的大都市,镇上很多孩子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城市里,只有圣诞节会回来看看父母。费尔早年丧妻,此时老境将至,当然很高兴儿子能留在自己身边。

“真见鬼,今天的客人比平常至少多了四分之一,按平时的量做的面包都快卖光了。”埃罗皱着眉。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是像薄荷那样不带一点杂质的绿色,所以有的时候费尔会叫他Vert。Vert,就是绿色的意思,据说是在埃罗小时候他的爷爷为他取的小名。

“也许今天镇上每户人家都请客。好了,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没理由让客人空着肚子在外面等。”费尔撩起袖子走进里面的厨房,动手再和一些面,“你出去招呼客人吧。要你来做面包那么今天大家都得饿着肚子去工作了。”费尔看着儿子如释重负的走出去,喃喃自语:“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顶用。”

听到父亲抱怨的埃罗耸了耸肩。

他大学里学的是历史,又不是做面包。

走到外头的店面里,果然有两个女人一边聊天一边等着面包出炉。镇子小,所以居民都互相认识,埃罗认得这是斜对面开花店的皮埃尔家的两姐妹,平时在巴黎学服装设计,现在大概是暑假。

“弗洛拉,你看到了吗?比利家的客人,一个俊美的男人。真想让他做我的模特。”姐姐说。

“不只是模特吧,艾米莉。”妹妹露出了然又狡黠的微笑,“不过说真的,就算在巴黎也很难见到这么出色的男士,又优雅,又英俊。这次回家真是回对了。”

埃罗朝她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对女人之间的话题毫无兴趣。

几分钟后两个女人拎着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面包离开了。埃罗又招呼了几批客人,面包卖完了,这天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再做中午的那些。

埃罗靠着玻璃柜台百无聊赖的看着一本军事杂志,翻开的那一页上是一篇关于二战的文章,重点讲的是诺曼底登陆。埃罗打了个哈欠翻过一页。

圣-梅尔-艾格里斯,埃罗的家乡,是美军第82空降师占领的地方,也是法国第一个解放的城镇。作为从小在镇上老人们的故事中长大的孩子,埃罗比撰写这些文章的作者更了解那段历史。

就好像做面包一样,明明没有专门学过,可是从小看着父亲做,耳濡目染的,做起来也很像回事儿。

虽然没有费尔那么精通,但是埃罗也有自己擅长的品种。其中他最喜欢的就是有名的提拉米苏。埃罗喜欢它,倒并不是并不因为它有名或者很好吃,事实上埃罗不喜欢吃蛋糕而更偏向于美国人的口味,喜欢大块大块被父亲称作“很没有艺术感,十分粗鄙的”牛排和炸鸡。

埃罗喜欢替拉米苏,仅仅是因为很享受制作的过程。无论现在别的面包房怎么改革提拉米苏的烘焙方法,埃罗总是固执的用最原始的方法来做——用各种点心的边角废料加水和油糅合,再烘烤——也许这么做出来的提拉米苏不是最美味的,却一定是最纯粹的。

念旧的小镇居民都喜欢他的手艺,夸奖他的提拉米苏味道和几十年前他家面包房刚刚开张时的一模一样。

埃罗很高兴。他听老人们说过,他家的面包房开在二战前夕,开店的是一对兄弟,哥哥叫罗林,弟弟叫南舍尔。兄弟俩一个擅长烤面包,一个擅长经营,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把面包房支撑起来。罗林最拿手的,就是提拉米苏。

小镇的生活很恬淡。这个在二战以前没几个人知道的地方虽然不富裕,但是处处透着一种意大利式的浪漫。

如果说法国的浪漫是贵妇,需要昂贵的丝绸衣裳和香水,总是拿腔拿调的说话,那么意大利的浪漫就是平底船上的卖花姑娘,就算没有精致的装束,也能从飞扬的眉角透出一种无须任何矫饰的,最纯粹的浪漫。

这个小镇,有一种孩童般的快乐。

可惜战火毁了这一家平凡的幸福。罗林死在了底特律战役期间,面包房不得不关张。直到几年后南舍尔重新拿起擀面杖和面包叉,和新婚的妻子一起,在离原来的面包房不远的地方盘下一间店面,开了现在这家名为“绿与黑”的面包房。

几年后两人有了第一个孩子,就是费尔。

再后来,老两口相继去世,费尔继承了“绿与黑”。费尔和大多数人一样,结婚,生子。这个孩子就是埃罗。

这家面包房传道埃罗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但是提拉米苏的味道还是他爷爷那时的样子。

“请问,还有提拉米苏吗?”门口走进一个高挑的身影,四下看着已经基本上都空了的货架。

“太不巧了,五分钟前我刚好卖掉最后一个,先生想要的话恐怕要……”埃罗从杂志上抬起头来,看向这个运气不佳的客人。目光触到那人的一瞬间,埃罗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出声了。

那位客人,有一张极其英俊的脸,让每个男人嫉妒的身材,和仿佛只应该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完美微笑。最引人注目的是,男人有一头乌黑的头发,自然的打着卷,和用药水以及卷发器制造出来的僵硬弧度完全不同。

尤其是那纯粹的黑色,在白种人中间很少见。通常他们所谓的黑发其实往往是深棕色的,这么浓的黑色头发只出现在白雪公主之类的童话中。

“恐怕什么?”男人将目光从货架上收回来,看向忽然不作声的店家。然后他的眼睛就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再也无法从对方那双眼睛上移开。

那是一双比翡翠更明亮的绿色眼睛,仔细看的话甚至能发现虹膜上没有一丝绿以外的杂色,比宝石更纯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伫,直到费尔从里间走出来,打破这一室温暖的寂静。

第二章

此时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上午,六月的阳光透过玻璃投在面包房里的拼花地板上。

理应是让人能打心眼里快乐的时光,费尔却不太高兴。

他一出来就看到自己的儿子正和一个陌生男人对望,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深情的目光。那一瞬间,费尔想起多年前壁炉旁父亲讲的那个故事,这让他有些不祥的预感。

“……恐怕得再过一会儿。我马上就去做,如果你愿意等的话。”埃罗收回目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愿意。”那位客人微笑着回答,“等多久都可以。”

“埃罗?特地做一个吗?”费尔脸上有一点不高兴。但是既然是客人的希望,那么他也不能说不,转身向里头的厨房走去,“好的,先生先坐着休息一下。本店的红茶和面包一样美味,平时是不用来招待客人的哦。我这个傻儿子面包做得不怎么样,但是茶泡的不错。”

“那真是我的荣幸。”客人在落地窗前的茶几边,侧着头看着手忙脚乱的泡着茶的埃罗。

“不,爸爸,我来就好。泡完就去,我想自己来做这个提拉米苏。”埃罗往茶里倒进五分之一杯牛奶和一颗糖,搅匀之后在杯沿上用茶匙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然后在放茶杯的碟子里放进三四块曲奇,才将茶递给男人。

“情慢用。”埃罗说完,匆匆走进厨房,开始做他最拿手的提拉米苏。

男人端起茶几上漂亮的骨磁杯,深深吸一口气。好香。拿起一块曲奇尝一尝,居然有熟悉的味道。

“真抱歉先生,那个孩子不会做事,居然把曲奇装在托盏里,也不另外拿个碟子。这是他的坏习惯,怎么说他都改不了。”费尔抱歉的说,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小碟夹心糖,“尝尝这个,先生。比外面买的好得多。”

“谢谢。这就很好,正好也是我的习惯。牛奶和糖都恰好是我喜欢的份量。真是太巧了。”男人将被子向费尔优雅的扬一扬,喝一口,“非常美味,几乎是我喝到的茶中最好的。”

费尔笑得脸上的皱纹全都显现出来了。对一个面包房老板来说,没有什么恭维比称赞他的食物美味更令人欢迎的了。原本对于这个不合时宜的客人的些微不满也一下子烟消云散。

“合您的口味真是太好了。您过来点提拉米苏真是点对了,我那个笨儿子除了泡茶也只有那个做得好。不过还真别说,他做的提拉米苏味道真是没话说,我都比不上。确切地说,我还没见过谁做得比他好。”费尔一高兴话就多起来,自动坐到男人对面,“外面人那种精工细作的奢华玩意儿根本不够瞧,提拉米苏就该是朴素的食品嘛。”

“您说得对。各种蛋糕里我最喜欢它。比利告诉我您这里的味道最好,我就过来了。”男人说。

“比利?那小子难得说句公道话。那么说,您是比利家的客人,那位来自美国的摄影师?”

“是的,先生。我叫劳伦斯。布兰﹒劳伦斯。认识您很高兴。”男人说着,友好地向费尔伸出手。

费尔握住那只属于一位著名摄影师的修长有力的手,触到他手心里有常年摆弄照相机磨出来的薄茧,开始有些喜欢这个年轻人了。“费尔﹒西门斯。认识您很高兴。”

“爸爸,你把奶油罐放在哪里了?我找不到它。”埃罗从里间探出头来,鼻尖上沾着一点面粉,样子十分滑稽,“提拉米苏已经在烤箱里了,现在我想顺便再烤一点玛德琳,好做下午茶点心。”

“那就多做一点,给劳伦斯先生做见面礼。”费尔开心的说。

“劳伦斯先生?谁?”埃罗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这位先生,比利家的客人。”费尔站起来向布兰介绍,“这是我儿子,埃罗。”

“认识您很高兴,小西门斯先生。”布兰向埃罗伸出手。

“认识您很高兴,劳伦斯先生。”埃罗慌忙在白色围裙上擦擦手,握住布兰的手,“叫我埃罗就可以了。”

两只手相触的一瞬间,仿佛有一道电流穿过两人的身体——虽然是一个很俗气的比喻,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两只手握在一起很久,谁也没有想到要分开。

“咳,”费尔皱眉,“埃罗,你的提拉米苏怎么样了?”

埃罗如梦初醒,抽回手涨红了脸,匆匆忙忙跑进了厨房。

布兰看着他的背影,琥珀色的眸子渐渐转深。

提拉米苏烤好之后,布兰又在面包房里坐了一会儿,和西门斯父子谈谈天,讲讲在美国时的趣事。西门斯父子兴致很高,发现与这位异国的客人很谈得来,并且客人广博的知识和风趣的谈吐也教人喜欢。要不是因为许多镇上的女孩都打着买面包的旗号来看这位先生,把面包房小小的门都堵住的话,布兰会待到下午茶时间,吃过玛德琳后再走。

当然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小包,并且已经和父子俩约好,明天一起喝下午茶。

第三章

这天晚上,埃罗睡的比往常要晚,并且作了一个梦。梦中的自己看不清面容,但是可以瞧见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梦境里,自己穿着样式古旧的衣服,和一个总带着一副眼镜的人一起在绿色的灌木丛边吃茶点,欢快的在草地上跳跃。梦境很模糊,但是感觉很真切,让埃罗醒来之后依然沉浸在梦中那愉快的氛围里。

这是很奇怪的事情,埃罗平时几乎不做梦。他的大脑和平常人有些不同——不是说他脑子有问题,只是他小的时候好像发生过什么意外,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做过梦,连着年幼时的记忆也随着做梦的能力一同消失了。

所以能够再次做梦,埃罗非常开心,认为是布兰给他带来的好运。

这天下午茶的时间,布兰应邀来了,还带来了一束作为见面礼的花。这本来是很奇怪的事,谁也不会给一个男人送花,但是无论是布兰还是埃罗,都觉得很自然。

埃罗找来一个漂亮的玻璃花瓶把花束插好,深深的闻一闻。真香。

“西门斯先生呢,怎么没见到他?”布兰欣赏着埃罗陶醉的表情,忽然注意到站在桌边的只有他和埃罗两个人。

“我爸爸去参加表姐儿子的洗礼了。他们想让他做干爹,通常这都是不好拒绝的。”埃罗为两人倒好茶,将茶点摆好。今天的点心是提拉米苏。这其实并不适合配下午茶来吃,但是不知为什么埃罗就是只想用它。

布兰看上去很满意,喝一小口茶,对埃罗笑道:“昨天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你那么清楚我的喜好,连习惯把茶点放在托盏上的这一点都知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见到您就知道该怎么做,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告诉我似的。”埃罗皱皱眉,很伤脑筋的样子。

布兰忽然笑起来。

“怎么了?”埃罗不解的抬头看向布兰。

布兰伸手在埃罗鼻尖上一擦,将手指伸到他面前让他看:“又沾上面粉了。”

埃罗看着眼前漂亮的手指上沾着的白色粉末,鼻尖发烫,脸慢慢红了。

“对了,别人说,梦境是一个人愿望的表现,真是这样吗?”埃罗赶紧岔开话题。

“大概吧,不是有句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怎么,你梦到什么了?”布兰笑笑,也不再提面粉的事。

“昨晚,我梦到和一个人一起在田野里游玩。一起吃点心,一起采还没有成熟的樱桃——太奇怪了,居然是我爷爷家后院的樱桃树,我只在小时候去过。”

“……樱桃树?是不是树心都空了,有一根大枝条垂到地面上?”布兰有些诧异的说。

“没错,就是它,它是这一带最古老的樱桃树,比我爷爷的爷爷年岁都大。怎么,你见过?”埃罗瞪大了眼。

“……不,我没见过。我是说,我没在醒着的时候见过。”布兰若有所思,“昨天,我做了一个和你一样的梦。”

埃罗连嘴都张大了。

“梦里的我总是戴着眼镜,陪着我的人有一头乌黑的头发,跟我现在一样。”

埃罗好久都没能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桌边跳起来:“这太不可思议了!梦里我就是黑发,和我一起的人就戴眼镜!”

“看来我们是天生的朋友。”布兰笑起来,向他举起茶杯,“这件事绝对值得喝一杯。可惜不是酒,不过茶也很好。”

埃罗也举起茶杯,大大地喝了一口。

“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埃罗。”布兰忽然叫道。

“什么?”正在向茶杯里加牛奶的埃罗抬头看向布兰。

“一会儿有空吗?我想去看看那棵梦中的樱桃树。”布兰认真的说。若是让一个熟识他的人看见现在的样子,一定为他此时的郑重大为惊奇。

埃罗想了想。下午虽然不忙,但是也还是会有一些客人。父亲不在就没人招呼客人了——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能比陪伴布兰更重要。“是的。偶尔也要让可怜的老烤炉休息一个下午。”埃罗大力点头。

“那太好了。我正担心一个人去找不到路呢。”布兰好像松了一口气,笑得十分灿烂,连午后的阳光都比不上。

“我去准备一下。”埃罗忽然觉得脸颊莫名的发烫,赶紧找个借口转身离开,不让布兰看到自己红彤彤的面孔。

从“绿与黑”到老宅子,大约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一路上埃罗与布兰交谈的十分愉快。埃罗很惊奇的发现,布兰对诺曼底登陆——尤其是底特律战役十分有兴趣,也知道的很多。

“问我你就问对人了。我几乎是在这些故事中长大的。”埃罗高兴的说。“我甚至自己就有亲人牺牲在这次战役里——当然这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是吗?是你的谁?”布兰很感兴趣的样子,让埃罗谈兴更浓。

“是我爷爷的哥哥,去世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五岁——人们说他是被德国人杀死的,原因是他帮助一个美国空军躲避搜查——那些德国佬。”埃罗摇摇头。其实他对这位爷爷的兄长也了解得不多。

“那他真是一位英雄。”布兰对他点头,“我应该向你——英雄的后代致敬。”

“别开我玩笑了……看,我们到了,前面就是爷爷的老房子。”埃罗率先跑起来。

布兰看着埃罗孩子般活泼的步伐,笑着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瞧!就是它!”埃罗指着后院里一棵古老苍郁的樱桃树叫道,“它跟我昨夜在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布兰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这棵美丽的樱桃树。这棵树真的很老了,树干都空了,但是枝叶还非常茂盛。现在不是樱桃成熟的季节,满树的小果子还是青的。

“它应该有一个弹孔……是的,就在这里。”布兰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着老树粗糙的树干,喃喃自语。

“你在找什么?”埃罗凑过来。他已经在草地上铺好了桌布,摆好了茶具和点心,“东西都摆好了,你过来就能吃了。”

“我记得这棵树上有一个子弹留下的洞。我找到它了,就在这里。”布兰轻轻触摸这个已经几乎要长没了的弹痕,眸子里充满了仿佛做梦般的恍惚神色。

“记得?你不是说没见过这棵树吗,又是在梦里看到的?”埃罗也伸手摸了一下弹痕,“这个洞我知道,小时候爸爸还指给我看过。他说德国佬就是在这棵树下枪杀了他的伯父,这个痕迹就是那颗要了他的命地子弹留下的……布兰,你怎么了?”

埃罗注意到布兰在听到“枪杀”这两个字时身体明显的震了一下,脸色也变得苍白。

“的确很可怕,但是你也不必吓成这样啊。”埃罗取笑道。

布兰勉强笑了一下,转身走到桌布便坐下。“好了,走了这么久我都饿了。瞧瞧你都准备了什么?好极了,有我最喜欢的提拉米苏。”

埃罗见他不回答,莫名其妙的耸耸肩,也走了过去。“还有葡萄酒,我从爸爸的酒柜里拿的。”

“那咱们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这一天的阳光非常好,很温暖又不会太刺眼。所以当两个人都吃了一点东西,并喝了两杯葡萄酒后,脑子就有些昏沉沉的想睡觉。不一会儿,两人就在老樱桃树下睡着了。

第四章

这里是哪里?这么黑,还有些潮湿,让人不舒服。

谁在说话?说什么?

“……躲在这里不要出来。他们很快就会离开……没人会想到有人藏在老樱桃树里面。”一个明显压低了的声音说。

是在对我说吗?为什么我要躲起来?

“那些该害瘟疫的德国佬!他们的鼻子像狗一样灵!但你放心,他们找不到这里。”那个声音又说。

德国佬?埃罗眯起眼睛使劲看,想看清面前背着光的人影。但是那人的脸都在阴影里,怎么也看不清。

“罗林——罗林——你在哪里?”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们来了,赶快回来!”

那个人站起身体回头向那人喊:“就来,南舍尔!马上!”又回过头对埃罗说:“安静待着,他们走后我再来。”说完匆匆跑开了。

他转身跑开的一瞬间,那人戴着的眼镜不小心被树枝刮了下来,迎着光,埃罗看到,那人有一双不掺一点杂质的,薄荷一般的绿色眼睛。

埃罗一下子就惊醒了。

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自己睡在樱桃树下面,一转头,看到同样刚刚睡醒,眼睛中还残留着几丝恐惧的布兰。

“……你梦见什么了?”布兰也看见他醒来,有几分艰难的问。

“……太奇怪了,我梦见我被那个人藏进老樱桃树里……有人叫他‘罗林’,这明明是我爷爷的哥哥的名字。太奇怪了。”埃罗皱起眉。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他居然在梦中看到在自己出生前就已经死去很多年的长辈,而且还是他的朋友。

“我梦见……我把一个人藏进樱桃树洞里,有人叫我‘罗林’,我把他称作‘南舍尔’,我跑进一间老屋子里,然后看到几个穿着德国军官制服的人……”布兰低声说,眼中还是一片茫然,仿佛还未从噩梦中醒来,“我叫他们‘长官’,然后他们就开始搜那座房子……那座房子楼梯间的门把手被他们弄坏了……”

布兰忽然站起身向老房子走去:“对着花园的窗户有一块玻璃是碎的,用几片木板补了起来……没错,就是它。”布兰走进屋子,环顾四周,“碗橱后面的墙角有一个老鼠洞……但是后来食物都吃光了,人都不得不饿肚子,老鼠也都逃光了。还有壁炉,壁炉上的石板一个角是缺的……我记得很清楚。”

埃罗跟着他走进这座多少年都没人住的老房子,看着布兰四处走动,一样一样指认出只有在这里常年居住的人才会知道的事,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其实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座房子里的景象,竟然似曾相识。

明明只在十分幼小的时候来过一次,但是记忆中,自己的视角却不是孩童的高度,他甚至可以隐约记起碗橱顶上放着一排小罐子的情形——这不是以一个孩子的身高可以看到的。

“那排小罐子里原本装的是果子冻……有醋栗的和樱桃的两种口味。”布兰看着碗橱顶说。

“为什么我会知道?”布兰忽然回过头,对埃罗道。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无助,好像是迷了路的孩童。

可是埃罗此时跟他一样无措。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他和这位初次来访的客人会作着同样的梦,并且对原本应当陌生的老房子感到如此熟悉。

更不明白,为什么梦中的自己会,会好像是一个逃避德军搜索的美国空军,而且帮助自己的人,好像就是死在那棵老樱桃树下的爷爷的哥哥,他从来也没见过面的伯公。

太荒谬了。

是因为伯公死得不甘心,灵魂没能升上天国,向他,这个闯入者讲述自己的故事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是谁?在梦中又是谁?”埃罗有些焦躁起来,“有谁能告诉我,这该死的是怎么回事?”

布兰没有说话,因为他也有一样的疑惑。

第五章

因为这诡异的经历,两人回到镇子上后一直都高兴不起来,心上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般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费尔发现了独子的异样,拍着他的肩大声说道:“嘿,小伙子,怎么愁眉苦脸的?高兴些,咱们面包房最近生意好的离谱——真该好好谢谢你那个新朋友。只要他每天到这里来坐半个钟头,咱们的蛋糕就不愁卖不出去。”

“哦爸爸,”埃罗仿佛吓了一跳的样子,赶紧继续手里刚刚因为走神而停下的活,“我很好。”

费尔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很好?你这样叫很好?想哄你老爸我还嫩了点。好吧,说说看,有什么让你烦心的?哪家姑娘,嗯?”

“没有谁家姑娘,爸爸,我只是睡不好,老是做噩梦而已。真的,过几天就好了。”

“夜不能寐?好小子,不用骗你爸,你爸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段过程——那时你妈朝我笑一笑,我好几天都睡不着。”费尔双手撑在桌子上,陷入了对从前时光的美好回忆里,眼睛闪闪发光,“不用害羞,小伙子。要勇敢去追——像个男人样!啊,青春啊青春!”

埃罗被费尔咏叹调一般的语气逗笑了,把手从一大团面里□——现在别的面包房早就使用揉面机了,但是“绿与黑”还是坚持手工揉面,那样做出来的面包口感更好——向面团里加入一些橄榄油,然后接着揉:“爸爸,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干嘛?说真的,”埃罗停顿一下,决定还是不要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来让父亲担心,“我现在还不想这些事。女孩子让我头疼。”

“哦那太不幸了,”费尔一副吃惊又惋惜的模样,“明天你得头痛一整天了——我看你最近心情不好,就擅自替你答应了皮埃尔姐妹的邀请,她们想让你作她们的模特,说是要设计什么毕业作品之类的。”

“爸爸!”埃罗叹气,“您怎么可以随便答应?上次她们把我当作洋娃娃摆弄了一整天后,我就发誓再也不做这种傻事了!”

“我以为你会喜欢的……毕竟皮埃尔家的姑娘都很漂亮。”费尔无辜的眨眼,“再说劳伦斯先生也答应了——本来姑娘们只想邀请他的,但他说如果你去他就去。”

“布兰也去?”埃罗猛地从大面团上抬起头,觉得这个计划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第二天是礼拜日,镇上的人们都放下工作尽情休息,但是饭还是要吃,所以面包房不能休息。多亏了皮埃尔姐妹的邀请,让埃罗得以从全年无休的工作中解放出来。

教堂前面的广场,是整座小镇的中心,也是小镇居民节假日最喜欢去的地方。和大都市不同,这里的人们喜欢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虽然镇子上也有夜店之类的地方,但是有空的时候人们更喜欢到户外走一走,和熟人聊聊天,或者像十八世纪的人们那样,在广场上举行集体舞会。

在他们看来,把整夜整夜的时间扔在嘈杂昏暗的夜店里,而不是自己家暖和的壁炉旁,简直是只有傻子和疯子才会做的事。

也许外人看来,这种淳朴到几乎与外界脱节的生活方式简直令人匪夷所思,但是当地居民自得其乐。

也让厌倦了在灯红酒绿中穿梭的布兰倍感轻松。

皮埃尔姐妹是为数众多在巴黎学习的学生中的两个,但是就算在巴黎生活了好几年,她们也确实喜欢这个五彩缤纷的都市,但是小镇的影子还是不能从她们心头抹去。巴黎是个精彩刺激的地方,但是真正能玩转巴黎而不是被巴黎玩转的人实在太少。

“我们想开创自己的品牌,就像香奈儿那样。”谈起自己的志向,艾米莉的眼睛闪闪发光,“我知道这很难,但是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做不做得到。”

“品牌名称就叫‘皮埃罗姐妹’,怎么样?有些不太响亮?但我不想用别的名字。”弗洛拉向埃罗狡猾的眨眨眼,“如果要把我设计的衣服叫做‘蓝与黄’,我才不干呢。”

“嘿,你对我家面包房的名字有什么不满?”埃罗叉腰,佯装生气地说。

“没什么不满,就是想不明白而已。‘绿与黑’,真是个怪名字,和面包蛋糕一点关系都没有嘛。”弗洛拉耸耸肩,“听上去好像是经营盆栽的地方。”

“我也问过爸爸,”埃罗按照艾米莉的示意伸开双臂让她量长度,“但是好像他也清楚,似乎是爷爷为了纪念某个人才换的名字。原来叫做‘西门斯兄弟’来着。看来和你们趣味相投啊。”埃罗抬抬眉,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Vert……”一直没说话的布兰忽然低声自语。

“什么?”埃罗没听清。

“哦,没什么,”布兰掩饰般的笑一笑,“就是觉得这个名字里的‘绿’倒是和你的眼睛颜色不谋而合。”

“眼睛?”埃罗侧头想了想,“据说早逝的伯公就是绿眼睛,啊,对了,爷爷提起过我的眼睛和他很像,就为我取了‘Vert’这个和据说是和伯公一样的小名。但是自从爷爷去世后就很少有人叫了——事实上爷爷去世之前的事情我都记不起来。”

没人注意,布兰听到这句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

“难不成就是这个意思?埃罗,你爷爷是黑眼睛吗?”弗洛拉好像想通了什么似的,高兴的把手里的笔一扬,“‘绿与黑’,绿眼睛和黑眼睛,一定是这样没错。”

“大概是吧。映像里爷爷好像确实是黑眼睛。但是我也不确定。”埃罗说,四下环顾一周,觉得头果然疼了起来,“话说回来,为什么要露天做这些事?在屋子里不好吗,害得我们被围观!”

“今天太阳这么好,不出来晒晒太可惜了。”弗洛拉笑得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话说回来,埃罗,你怎么会又回到镇子上作面包师呢?你原本有别的志向不是吗?”弗洛拉说。

“是啊,为什么呢。我一直都想做历史学家的,大学里学的也是历史。可是毕业之后就好像有一个声音,呼唤我让我回家。于是我就回来了。”埃罗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真是十分充分的理由,”弗洛拉吐吐舌头,“那么你呢,劳伦斯先生?你从小就想做一个摄影师吗?”

“不,小的时候我一直梦想当一个宇航员,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开始喜欢摄影了。有时候简直就像有人一定要我拿起照相机似的。”布兰笑道。

“这样啊,都不是自己最初的愿望……理想和现实的鸿沟?”

“嘿,好人们,别管什么现实理想了。太阳升到正当中啦,该吃午饭了。埃罗,我来看看你在野餐篮子里放了些什么,”艾米莉放下笔记本电脑,起身去翻埃罗带来的篮子,“又是提拉米苏!虽然这几乎是你唯一拿手的,可也不能每次都带这个啊!你说是不是,劳伦斯先生?”

“我吗?”布兰很高兴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傻瓜一样摆出各种僵硬的姿势,放下手臂松了松肩膀,“要我说的话,天天吃埃罗做的提拉米苏也无妨。那很美味。”

埃罗立刻显现出“如何,我赢了吧”的得意模样。

艾米莉白他一眼,从篮子里找出一盒瑞士卷,自己拿一个,给妹妹一个,把其他的递给布兰:“既然劳伦斯先生这么说,我就承认你的提拉米苏好吃吧——劳伦斯先生,尝尝这个,是西门斯大叔的手艺。”

“谢谢。”布兰接过那个漂亮的纸盒子,从里面挑了一个巧克力口味的,又把盒子递给埃罗,“埃罗,你不是没吃早餐吗?快吃吧,一定饿坏了。”

埃罗接过盒子,眼睛却定在布兰的手上。布兰的手很修长,就是人们通常所说“钢琴家手”的那种。但是吸引埃罗目光的,不是这只手漂亮的线条,而是手心里那一片樱桃大小的浅红色印记。

“这个胎记怎么了吗?”布兰注意到他的视线,把手摊开让他看的更清楚,“生下来就有了。除了这里,左腿的膝盖下方和心口各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很奇怪吧?”

“……确实很怪。”埃罗嘴上说,心里想的却是,为什么好像见过这些痕迹?他几乎可以想出布兰腿上和心口红痕的样子。

而且,在想起这些痕迹的时候,心脏会止不住的抽痛。

“怎么了?表情怪怪的。”布兰看着他闪烁不已的绿眼,关心的问。

“……没什么。”埃罗摇摇头把心底的疑惑压下去,转移话题,“今天下午有什么打算吗?我看你带了相机出来。”

“是的,工作不能再荒废下去了——再说这里景色这么美,不照下来太可惜了。”布兰从善如流。

“那么想去哪里?可以带上我们吗?”艾米莉听到两人谈话,凑了过来。

“那是我的荣幸。”布兰看到两姐妹眼中期盼的光芒就狠不下心拒绝。该死的绅士教育。

阅读该文章的读者通常还喜欢以下文章 《清茶如温》莫天天《幸灾乐祸》雾容《老宅鸟事》脂肪颗粒《穿越到了古代当美人》巫索《丑奴》莫笑为月醉《坏小子》狂上加狂

第六章

四人很快解决了午餐,经过讨论,决定去西边的林地。那里景色很好,人也不多,正适合取景。

布兰和埃罗想去那里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里离那座老房子非常近。从上次那个梦以来两人都没再敢踏进那里半步,虽然很想知道真相,但是心里对它还是有所畏惧。

和胆小没关系,只是每个人面对未知事物时都会有的恐惧而已。

所以两人决定在人多一点的时候再去看看,说不定会再想起一点什么。

虽然就是这个“想起”最让人恐惧。

但是好奇,也是人类的天性。

*********************************************

老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樱桃树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满树的樱桃好像大了一点也红了一点。

对于埃罗来说,这倒是完全陌生的景象,“记忆里”这棵树上的樱桃总是青青小小的,没见过它们成熟的样子。

但是布兰却不同。他能记起这棵老树挂满殷红色樱桃的样子——很漂亮,就像童话故事里藏着树精的古树一样。但是他知道这棵树里没有树精,只有一个被他自己藏在里面的黑发男人。

“记忆里”,他亲昵的把那个男人叫做“我的黑头发”,而那个男人叫他“我的绿眼睛”。有时候也会称呼的简单一些,比如,绿。

Vert 。

每次想到这个词,布兰的脑袋就会忽然剧烈的痛起来,再往下,就想不起什么了。

好像这个词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原本可以打开一扇门的,现在却反而把门锁的更死了。明明答案就再眼前,却因为钥匙坏了而无论如何打不开装着答案的盒子,这种感觉几乎要把布兰逼疯。

埃罗也没有比他好一点,只是犯愁的内容有所不同。

“记忆里”的绿眼睛男人朝他微笑,他就好像费尔说过的一样,“好几天都睡不着”,虽然除了陌生的,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心动之外,还有疑虑的成分在里面。

而每天醒来之后,就会莫名迫切的想见到布兰,似乎不仅仅是同病相怜的原因,还有什么不太好说出口的情绪在里面。每当布兰朝他微笑,埃罗总会心跳加速——太糟糕了。

布兰是个男人啊。

哎。

各怀心思的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

“看,景色多好!”艾米莉打破沉默,兴奋的指向前方,“满地都是桔梗花!”

“真漂亮。”埃罗从自己的思绪里□,看着这一片上帝的恩赐。

布兰举起照相机,想将这一片纯粹的美丽收到胶片上。

“你知道桔梗的花语是什么吗?”弗洛拉忽然说,表情莫名。

“是什么?”艾米莉弯腰采下一朵拿在手里把玩,好奇的问妹妹。

“绝望的爱情。”

弗洛拉用一种阴郁的音调说。

艾米莉一愣,看着手中漂亮的蓝色花朵,叫道:“怎么可能?这么美丽的花朵居然有这么悲伤的花语?”

弗洛拉耸耸肩。“这是事实,所以你还是把它丢掉吧。”

艾米莉真的把那朵可怜的小花远远扔了出去。

两人都没发现,弗洛拉在说出“绝望的爱情”这五个字时,埃罗和布兰的脸色,都有一瞬间的改变。

布兰甚至放下了他的照相机。

在漂亮的林地里走了一会儿,看到了兔子、松鼠和很多种鸟,姑娘们有些累了,于是又回到林地边缘,铺开了桌布。

“女孩子们先休息,吃些点心。我和布兰想再去看一看老房子后面的樱桃树。”埃罗说完,拉着布兰的手腕就向老房子走去。布兰没有拒绝,让他拉着,沉默的跟在他身后。

此时天色有些阴下来,乌云遮住了太阳。好像要下雨了。

再次站到樱桃树下,布兰还是心绪复杂,无论多少次都一样。他可以精确的描述出老树的每一个结疤,每一个枝杈,就好像他是从小在这棵樱桃树下长大的一样。但是明明,在来这座小镇之前他甚至没见过樱桃树长什么样。

他知道老樱桃树的果实能做出最美味的果子冻和黑森林蛋糕,并且能说出这些甜点的做法。但是明明,他从来也没有学过。

太奇怪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与这个地方有很深的渊源,和现在在他身边的男人也是。只是不知道这种渊源到底是什么。和一个从来没到过的地方,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能有什么联系?

难道是上辈子的交情?

开玩笑。

“让我来试试。”埃罗忽然像下定决心似的说。

布兰看着他钻进了樱桃树的树洞里,忽然明白他想做什么。于是他很配合的走到树洞前,弯下腰看向埃罗:“是这样吗?”

“再低一点,就像躲着谁一样……没错,就是这样。”埃罗从树洞中说。

布兰长的相当高大,做这个动作十分不容易,不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痛。“想起什么了吗,埃罗?这个姿势比皮埃尔小姐让我摆的还要不舒服,我的腰都快断了。”

“……没有。”埃罗丧气的说,“像个玩捉迷藏的小孩一样钻进树洞里,我真是个笨蛋。”

布兰笑着直起腰,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就靠在了老树干上,正好把树洞全都遮住。“好了,天色不对劲,大概是要下雨了。赶快回去吧。”说着就要离开大树。

“不,别动!绿眼睛!”埃罗忽然叫出声来。

两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布兰不确定的问。“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叫?”

“……我也不知道。”埃罗甚至比布兰还要不确定,“只是忽然觉得很害怕,很惊慌,好像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顿了一下,才后知后觉道:“我叫你什么?绿眼睛?我为什么这么叫你,你的眼睛明明是琥珀色的——啊对了,梦里的人是绿眼睛——我现在是在做梦?”

“应该不是。”布兰缓缓转过身体面对老樱桃树,抚摸着树皮,轻轻地说,“刚刚你叫我的一瞬间,我想回答‘待着别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能出声——然后,”布兰忽然捂住胸口蹲下来,“好痛……先是右手,然后是左腿膝盖,最后是心口,好痛……”

轰隆隆——

忽然一阵惊雷炸响,瓢泼大雨毫无预兆的劈头而下。

雨点打在埃罗身上,很疼,但是却比不上心疼。他冲出树洞用力抱住布兰倒下的身体,一遍遍的无意识的叫着“你别死,我的绿眼睛”,直到自己也倒在老樱桃树下。

老樱桃树饱经风霜的树干上,那个模糊的弹孔被大雨打湿,变得明显起来,好像从里向外流着如成熟樱桃一样殷红的血。

第七章

不,别开枪!别杀他,别杀我的爱人!

不!让我出去,绿眼睛!

绿眼睛!

埃罗惊醒过来,满身都是冷汗。抬眼看去父亲就坐在他床边,表情复杂难辨。

“……爸爸,我怎么了?”埃罗开口,但是嗓子眼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烤,声音几乎发不出。

“你昏倒在老樱桃树下,是皮埃尔姐妹把你送回来的,傻小子。”费尔端来一杯掺了蜂蜜的水给他,“来,润润喉。你在发烧。”

“谢谢。”埃罗喝了几口水,忽然抬头,“布兰呢?他怎么样?有没有事?他现在在哪里?”

“……他没事。”费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有比利一家照顾他,你就放心好了。”

埃罗松了一口气,低头默默喝水。

沉默蔓延。

许久。

“哦,好吧,我受不了了,”费尔忽然叫道,“你和劳伦斯先生是怎么了?弗洛拉说她们发现你们的时候,你和劳伦斯先生拥抱着倒在樱桃树下!”

“……爸爸,”埃罗放下水杯,薄荷绿的眼睛非常平静。但是若仔细看就能发现,在那双眼睛深处酝酿着的风暴。“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我知道什么?现在我是在问你!”费尔脸涨得通红,高高举起拳头,扬了好一会儿,还是重重砸在床头柜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小时候的事?我最初的记忆是在爷爷去世之后,在那之前,只有别人的叙述。”埃罗对父亲的怒火无动于衷,静静地说,“为什么见到布兰之后,我会做那种奇怪的梦?为什么梦里,那个绿眼睛的人,叫我特里?”

特里,就是当年那个埃罗伯公就是舍弃生命也要保护的美国伞兵的名字。

“这两件事不会毫无关联,对吗,爸爸?”埃罗看向费尔,表情平静的让费尔害怕。

长久的沉默后,费尔投降了。

“好吧,该来的总会来。”费尔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里,从床底下的一个箱子的最底层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埃罗。“这是你爷爷,伯公,还有那个特里。”

埃罗看着手中的照片。很老的照片,原本是白色的地方都变黄了,人像也模糊不清。照片上是三个男人,都穿着面包师傅的服装。照片太旧了,已经找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埃罗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行用铅笔写上去的字,很模糊,但好在还勉强辨认得出。

布林﹒西门斯,南舍尔﹒西门斯和特里﹒史密斯

于圣-梅尔-艾格里斯

1944年6月11日

埃罗再翻过照片仔细看,只觉得背上密密的出了一片冷汗。

那个站在最左边的男人,眉目间,依稀与他梦中的绿眼睛,一模一样。

“大概你也有预感了。”费尔叹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我原来也不信的,当年你的主治医师叫我最好去找牧师的时候,我差点给他一拳。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你从刚会说话开始就不停说些奇怪的话,‘绿眼睛’是说得最多的,我们都以为你在叫自己。但是情况越来越奇怪,你总在睡梦中大叫‘不要杀他’,当时你只有一岁半。”

“你爷爷听到之后表现的很奇怪,又像高兴,又像难过。他老是叫你‘Vert’,并跟你讲一些小孩子更本听不懂的事。”

“他说,你是特里的转生。那时我们都当他是被战争和亲人的死刺激到的老疯子。但他是对的。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甚至变得有些疯癫,不得已只能和你的医生商量,抹去了你的记忆。”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会想知道当年的事——其实这也都是我从我父亲那里听来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一辈子都不必提起,这不是一个快乐的故事。”

“那是在1944年的六月……”

1944年6月6日,圣-梅尔-艾格里斯

这一天在世界历史上是不能跳过的一页。就在这一天,联军发动了著名的诺曼底登陆,当时美国空军第82军和第101军奉命空降至诺曼底地区。但是他们很不走运。由于没有经验的领航员和地面情况复杂,再加上敌军炮火的拦截,部队被散落在各处。

有些伞兵,就降落到了民居附近。比如,特里。

特里是个英俊开朗的小伙子,和很多年轻人一样,当初是抱着报效祖国的念头参的军——为此特里还和家里闹翻了,富有的陶瓷商的父亲很不希望儿子成为“脏兮兮的、粗鲁的”大兵,但是特里还是克服了障碍。

但是几个月后,当这个年轻人看多了无辜者的死亡后开始怀疑战争的意义。厌战情绪开始滋生。但那又有什么用?将军叫你跳,你就得跳。

特里这一跳,就跳到了罗林的面前。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两个年轻人就这么一见钟情了,说来真是不可思议。那时的民众远没有现在这么宽容,但是在战争中很多事情都不能用常理推断。他们的爱情,不比任何一对男女的有更多的挣扎。当然,就算当事人不在乎,别人也不会把它视为平常——所以他们的感情在暗中蔓延。

他们一起做面包,一起谈论时事,在风声不那么紧的时候一起外出野餐。

罗林有一双薄荷叶一般翠绿的眼睛,所以特里把他称作“我的绿眼睛”;特里有一头少见的黑发,所以罗林把他称作“我的黑头发。”罗林擅长做提拉米苏,而特里喜欢吃提拉米苏;特里擅长摄影,就算执行任务也偷偷带着心爱的小照相机,而罗林对这个新奇的玩艺儿很有兴趣,要不是因为底片很少他会拍下所有看到的东西。

虽然只有几天时间,但是年轻人爱情的积累是不能用时间来计算的。

然而灾难,如期而至。

第八章

“罗林,罗林!快,那些德国佬已经到镇子上了,只要几分钟时间就会到我们家!”南舍尔惊慌的跑进来,对正在摆弄相机的两人说,“这几天不少人见到过特里,难保不会有人说出去。如果他被抓到,他们会杀了他的!”

罗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不,不能让德国人发现特里。”他起身拉起特里向后院跑,“快来,特里,我有办法不让他们找到你。”

罗林把特里塞进老樱桃树的树洞里:“……躲在这里不要出来。他们很快就会离开……没人会想到有人藏在老樱桃树里面。”

喧闹声越来越近,罗林用力拉过旁边的灌木把洞口遮起来。“那些该害瘟疫的德国佬!他们的鼻子像狗一样灵!但你放心,他们找不到这里。”

远远传来南舍尔的呼喊,罗林赶紧离开。离开前再三嘱咐特里不要动。“等着,他们离开后我就回来。我回来之前你不要动。”

德国佬把整座房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他们想找的东西,当然很不甘心。

“那是什么地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用枪指着楼梯下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是楼梯间,长官。”罗林回答,“那里只有破烂和老鼠,没有您想要的东西。”

“有没有我想要的我自己来判断,”军官说,“搜!”

几个德国兵走上前去,试了好几次都没把门打开,军官一个眼色,其中一人用枪托把木把手一砸,把手应声落地。门打开了,但是如同罗林说的那样,里面除了窜出几只老鼠外什么活物也没有。

军官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离开了。

“要是你见到那个军官发青的脸,你一定会笑出声来的。我也差点笑出来了,硬生生憋回去的,你不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罗林说,递给特里一块有点发硬的丹麦牛角。

这天晚上,罗林、特里和南舍尔围坐在玩餐桌旁,分享着白天卖剩下的面包和一天的新闻。

“那么说来,我没看见真是遗憾。”特里把面包掰开泡进红茶里,笑着说,“下次我一定要瞧瞧。”

“开玩笑!”南舍尔叫起来,“别听哥哥胡说,我吓得腿都在发抖。那些枪可真吓人。”

于是罗林和特里就一起嘲笑南舍尔胆子小。

“我就不信哥哥一点都不怕……”南舍尔嘟囔着往嘴里塞面包。

之后就一直风平浪静。好几天,都没有德国兵的消息。

“看上去战争结束了。”特里拿着报纸把头条新闻指给正在揉面的罗林看,“D-Day,报纸上是这么说的。”

罗林不知怎么的,碧绿的眼睛里有一丝哀伤。“那太好了。”

布兰伸手将罗林抱进怀里,在他耳边说:“怎么了,为什么你看上去并不高兴?”

“没什么。”罗林挣脱开特里的怀抱,抱起放着面团的砧板往烤箱走去,“今天咱们没有剩面包吃了。”

特里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臂,对罗林突如其来的不高兴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他做了什么特别让他生气的事,让罗林要饿他肚子?

那天的晚餐桌上确实没有剩面包——所有食物都是新鲜出炉的,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原来‘没有剩面包吃’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要饿肚子了呢。”特里高兴的拿起一块杏仁松饼,“是战争结束的庆祝吗?”

罗林不回答他,却递给他一块提拉米苏:“先把这个吃了。”

特里接过提拉米苏,疑惑道:“怎么了?你今天一整天都不高兴。战争结束了不是很好吗。”

罗林不说话,倒是南舍尔咽下一口曲奇之后低声说了一句:“笨蛋!”

特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第二天一大早,特里就和前几天一样到厨房里帮忙揉面,这也是他在厨房里唯一会做的事。

才刚刚把几个面团用湿布盖着放一边等着发面,外面就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特里依稀能听出罗林大叫“没有人,没有人”的声音。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罗林就从外面跑进来抓着特里的手就往后院跑,另一只手里放面包的篮子都还没有来得及放下。

特里直到被塞进老樱桃树里都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一声枪响传来。

“有人举报你窝藏美国人,你把他交出来,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一个生硬的声音说。特里被罗林完全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我没有窝藏任何人,长官。”罗林说,声音有些细细的颤抖。

“老汉斯,你怎么说?”

“小的亲眼看见的,”一个老迈而狡猾的声音说,“西门斯兄弟这几天家里一直有一个说话带着外国口音的陌生人。他们在国外又没有亲戚,不是美国兵,还会是什么人?”

“把他交出来!”

罗林不说话了。

特里心里五味杂陈。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罗林的背影,和半杆发着不祥光芒的枪。

“……他逃走了。就在今天早上,他知道了战争结束的事。”罗林忽然说,声音坚定,也不再发抖,好像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一样。

“真的?”

“真的。”

“也许这个能让你改口。”

一声枪响过后,特里看到罗林提着篮子的右手染满了鲜血,篮子滚落到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块提拉米苏就停在了树洞前面。

“他走了。”罗林说。

又是一声枪响。罗林跪了下来,左腿冒出血来。

不——特里在心里大叫,想冲出树洞去。但是罗林却身体挪动把树洞堵了个严实。不要出去。罗林微微侧过头,在德国人看不到的角度作口形。

特里摇头,但是嗓子里好像堵进了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第三声枪响,仿佛轰鸣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特里眼睁睁的看着胸口中枪的罗林缓缓倒下,仿佛是电影中的慢动作。特里想走出树洞,但是出口被罗林的身体堵住了,特里连把他移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只知道,他的绿眼睛,死了。

不在了。

只留下他一个了。

很久以后——也许也就几分钟之后,德国人离开了,一无所获。

罗林的身体被移开。特里木然抬头,看见南舍尔泪流满面的脸。“出来吧。德国人走了。”

特里慢慢垂下头,很久都没有动。他的眼睛没有看向南舍尔,也没有看罗林。南舍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樱桃树洞前面长满青草的地上,一块提拉米苏静静躺着,罗林的血浸透了旁边的草地,把蛋糕也染成了成熟樱桃一样的殷红。

“……提拉米苏,Tiramisu,”特里轻轻地说,“带我走……罗林,要我带他走……而我居然没明白……我是个傻瓜……”

南舍尔看着特里失神的低语,把罗林渐渐失温的身体拥进怀里,抱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好像要把罗林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南舍尔跪倒在樱桃树下,失声痛哭。

尾声

“大概就是这样了。”费尔抹一下脸,偷偷在裤子上擦干沾在手上的水迹,“后来特里回国了,行囊里什么也没有,只带走了一张和这个一样的照片。这是前一天他用相机里最后一张底片拍的。”

埃罗听着,脸上表情有些茫然。但是泪水一直在流,止也止不住。

“他回国后很多年都没有他的消息。战后百废待兴,没人会去注意一个普通士兵的事情。直到你爷爷去世前几年,才听说他继承了父亲的陶瓷店,和大多数人一样娶妻生子。”费尔担忧的看着独子,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讲,“但是他的房子里一直有一个房间不让任何人进去,直到他去世,他的家人整理遗物时才第一次进去。那间房里什么也没有,孤零零的放着一张椅子,椅子对面的墙上是一幅巨大的照片——就是你手上的那张。”

“照片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我的绿眼睛。”

埃罗抱住头。恍惚中看到了那个孤寂的房间,看到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张大照片前,思念着留在远方那棵老樱桃树下的恋人,一坐就是一下午,从青年到壮年,再到开始长出白发的中年。

“我的绿眼睛,瞧,现在我已经不是黑头发了。有朝一日在天国相遇,你大约也认不出来了吧。”埃罗听到自己这么说。

然后就在那天午后,已经长出白发的黑头发用一颗穿透心脏的子弹,将自己送上了与绿眼睛重逢的旅途。

“对了,你爷爷后来重新开面包房的时候,为了纪念这一对在战火中分离的恋人,就取了这个名字,‘绿与黑’——绿眼睛与黑头发。”

“说起来,他们的运气真的很差,”费尔勉强笑一下,“明明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可总有些人不能及时接到停战指令——就让他们遇上了。真是够背的。”

埃罗从手臂里抬起头,沾满泪水的脸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我明白了。那时候他要我带他走,我没做到。现在,他变成了我,我变成了他——轮到他来带我走了。”

埃罗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他做的提拉米苏和几十年前味道一模一样;明白了为什总觉得有无形的力量让他回家,回到面包房里;明白了为什么一见到布兰就仿佛失了魂。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继续前世在战火中被迫中断的爱情。

“埃罗。”一个声音饱含奇异的深情从门口传来,“我都知道了——所有的事都知道了。”

布兰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是眼睛闪着光芒:“真不可思议——但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觉得理所当然。”布兰把一束并不很起眼的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双手递到埃罗面前,“你愿意收下他吗?”

埃罗看着他,拉起袖子用力擦干眼睛,双手郑重的接过了那束植物:“我愿意。”

仿佛又回到第一次在面包房相遇时的情景,只是同样的对白,换了一个人来说。

似乎,验证了两人神奇的际遇,也预言了他们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将来。

“……那是薄荷,”站在门口的弗洛拉抹着眼睛说,“薄荷的花语很美丽,用在这里正合适。”

请再爱我一次。

end

Advertisements

2 thoughts on “Bánh kem Missouri —— Dẫn ta đi – Tỉnh Sơ

  1. em chào c, c ơi chuyện là em mới bắt đầu tập edit nên em muốn edit một số đoản văn trong nhà c nếu được c có thể cho phép em lấy bản raw của nhà c edit nha, e hứa sẽ ghi credit đầy đủ, mong c đồng ý, e cảm ơn c nhiều 🙂

Trả lời

Mời bạn điền thông tin vào ô dưới đây hoặc kích vào một biểu tượng để đăng nhập:

WordPress.com Logo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WordPress.com Đăng xuất /  Thay đổi )

Google photo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Google Đăng xuất /  Thay đổi )

Twitter picture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Twitter Đăng xuất /  Thay đổi )

Facebook photo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Facebook Đăng xuất /  Thay đổi )

Connecting to %s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