Đăng hạ dạ thoại chi Sở thị huynh đệ – Hàn Ca Đường Xướng

灯下夜话之楚氏兄弟 BY 韩歌唐唱

( 现代, 灵异, 父子兄弟 np, he)

当事情过去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浮生山庄所发生的那一幕幕,仍然心有余悸。

一切起缘于我接受大学同学楚郁蓝的聘请,出任他弟弟楚郁青的家庭教师。这是我所犯一系列错误的开始。

我和楚郁蓝同系而不同专业,对这个人我毫不熟悉,只是时不时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听到他的大名。

似乎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人长得帅,功课又好,交际能力极强,从老师到开水房的小工,都被他八面玲珑的手段笼络得服服帖帖。这样的天之骄子,与我等撮尔小民简直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不上一条道。所以楚郁蓝会找上我,实在是令我惊诧莫名的一件事。

那天本来在寝室里睡午觉。有人敲门,很文雅的敲法,三声不长也不短,间隔均匀。

我们室长也在睡觉,且向来觉浅,最怕人家吵。当时“腾”的一下火气上来,挟雷霆万钧之势跳下床恶狠狠地朝门扑过去。

“哪来的王八蛋,敢吵老子……啊,会长!”

门一开,老虎立刻成绵羊,那股谄媚劲儿一下就让我胳膊上所有的汗毛起立致敬。你要听一个胡子头发乱蓬成一团的七尺昂藏男儿突然用好象蜂蜜融化般甜腻腻的声音说话,反应说不定比我还厉害。

我撩起蚊帐的一角从我睡的上铺往下瞧去,想看看能令向来威武雄壮傲骨铮铮的室长如此折腰的究竟是哪路神明,结果我看见了楚郁蓝。

他站在门口很客气地和室长说了几句,然后一抬头,和我的目光对上。非常清澈的眼神,让我想起我家门后那条清得见底却深得差点淹死我的河,绝对的高深莫测。他朝我笑笑,室长转过头来受宠若惊地喊:“许明阳,会长找你!”

他叫楚郁蓝会长的口气恨不能在后面多加个“大人”的后缀,我想区区一个东越大学学生会会长还不至于有到这样尊贵的地步吧?

楚郁蓝步进门来,环顾一圈后,微微侧了头,对室长说:“我想和许明阳单独谈一谈,行么?”

他说话言语轻柔有礼,举手投足都显得优雅无比,就连那个细微的偏头动作,也做得恰到好处的赏心悦目,但是偏偏,我不喜欢他。

“楚会长找我有什么事?”

和他的气度雍容比起来,我就象个咄咄逼人、不识好歹的毛头小子,我眯着眼睛,很不愉快地认识到这一点。

“可以就叫我郁蓝么?”

楚郁蓝似乎很明白我没有请他坐的意思,自觉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去。我当然也不能叫他起来,我还不想在他面前显得更没教养。

“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盘腿坐在上铺,蚊帐勾起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使我终于有了一点点平衡的感觉。

楚郁蓝也没有再和我说多余的废话,他很直截了当地说:“许明阳,我想请你当我弟弟的家庭教师。”

“为什么找我?”

我皱眉。

我的成绩平平,无论哪门功课都没有厉害到需要年年全系第一的楚郁蓝来迂尊降贵。我自认脾气也不大好,绝无哄叛逆小男生的耐性。更关键的一条:我和楚郁蓝素无交集,全校九千六百八十四个人,他怎么就一把抽中我了呢?

“是冯征教授向我推荐的,我相信他的眼力。”

他一说我才想起一个月前我的确曾经拜托冯教帮我找份暑假零工,好解决下学期的学费问题。

“你弟弟的功课,为什么你自己不教?”

“因为我还要经营家里的生意,抽不出身来。”

果然是有钱大少爷,我是打工他是经营,两个字的差别人生之云泥高下立等可辨。

“报酬怎么算?”

“两个月五千,包吃包住。”

“如此优厚的条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要求?”

楚郁蓝轻轻笑了起来,他说:“许明阳,你很聪明。”

“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我也不和他假惺惺地作谦虚状。

“说吧,什么要求?”

“等你见了我弟弟再说好吗?”

于是暑假尹始,我提着我的行李跟着楚郁蓝去了他家。

没办法,我急需解决燃眉之急,而楚郁蓝提供的条件实在优渥得令我无法不动心。

楚郁蓝带着我坐着飞机飞到另一个城市,然后换火车。

出了火车站,楚郁蓝和我又钻进一辆LAND ROVER,我原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在汽车周刊上看见它的英姿。

“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不是好奇心重更兼多嘴的人,可如此财势不得不令我有此疑问,需知从我们下了火车起,一路见到的每个人都在和楚郁蓝点头打招呼,态度绝对的毕恭毕敬。

“你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楚郁蓝和我卖起关子。他与我并排坐在后座,右手肘闲适地搁在摇下的车窗上,高速飞奔所带来的强风一路灌进来,吹得我脸皮都在抖,他却好象什么感觉也没有。

汽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爬升,我转头看着窗外变幻的景色。时值黄昏,太阳没有那么耀眼,象一张金黄的桔饼挂在那一边的山巅。山是青翠的,山坡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偶尔一道流泉闪过我的视野,还有远处袅袅升起的白烟。

后面的我记不住了,因为我睡着了。

睡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车停下来后,是楚郁蓝把我摇醒的。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浮生山庄。”

我揉着眼睛,我以为我还在作梦。

呈现在我面前的建筑群庞大得让我震惊。

清一色的灰瓦,铺满了半个山壁,白色的墙就象一条长蛇盘旋在那些灰片下面,让我想起四川的羌寨。他一个山庄就顶人家一个大规模的寨子,居然还说:“这只是老宅,除了我和我弟弟,就只有几个佣人住这里。家里其他人都已经搬到城里去住了。”

“这些是什么?”我抬头看着瞑色中高大威严的牌坊,上面浮生山庄四个纂字我只认得一个“山”,旁边那些古怪的花纹则根本无法辨别。

“那是铭咒,能令山魈鬼魅无法进入。”楚郁蓝解说道,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笑了起来:“看不出你还信鬼神。”

“我们家就是做这个的。”楚郁蓝回过头来看我,“驱鬼除妖,辟邪去魔。”

“听上去倒象茅山道士。”我仍然当他开玩笑,一个学机械自动化应用的大学生,居然说自己是神巫,这玩笑还真开得不高明。

楚郁蓝丝毫不以我的冷嘲热讽为忤,他淡淡地说:“茅山道士正是先祖的徒弟。”

“做道士能做下这么大家业,我也想。”

开玩笑谁还不会?只是我是真的很想,想这么有钱。

“好了,今晚你就住这里。”

楚郁蓝推开一扇门,跟在我们后面的青年把我的行李给拎了进去。

很大的屋子,比我家那个四十平米的客厅大了两倍不止,里面东西一应俱全,连电视冰箱电脑都有。

我敲了敲电脑:“啧,现在做道士都要用这个了吗?能不能上网?”

“当然可以。”楚郁蓝很好脾气地对我见招拆招:“如今人间变化得这么快,你以为神鬼的世界还一成不变么?”

“不要把自己说得好象非人类一样。”我挥挥手,“你弟弟呢?让我见见我的学生吧。”

“吃了饭我带你去。”

在等待吃饭的这段时间里,我把我带来的东西都放进柜子里,然后到院子里去溜达了一圈。

感觉就象走在一部纪录片里,肃穆得令我屏息。

木楼梯、青石板、鹅卵石、吊兰和水井。

时间仿佛被凝住了一样,这些古旧的东西却鲜活得连霉斑都没有,到处一尘不染,甚至不见蜘蛛网。我觉得我就象被吸到了一个漏斗中,给抛到时光的另一头,陷进了一个恍惚的传说里。

“是不是觉得有种古老的感觉?”

我回过头,看见楚郁蓝双手插在裤袋里,一派悠闲地望着我。

他已经换了件衣服,中式的立领,青色对襟上绣着连绵不绝的回云纹,显得整个人高挑而颀长。

“走吧,我们该吃饭了。”楚郁蓝挑挑眉,“这里你会很多时间慢慢看的,不用急在一时。”

我跟着他沿着长长的走廊穿梭于一扇又一扇的门,经过无数个相同又不相同的院落,直行、拐弯、拐弯、直行,象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行进。那些黑暗里蛰伏的青影,沉默地耸峙,象山海经中的怪兽,神秘而诡谲地窥视着我们。

我已经完全昏了头,觉得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这里,但就在这个时候,前面有个人迎了上来,是那个帮我提行李的青年。他手里掌着一盏灯笼,微弱而跃动的光芒令已经习惯了电灯辉煌的我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大少爷,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他朝楚郁蓝鞠了个躬。

“嗯,二少爷的呢?”

“在这里。”

他举起另一只手中提着的食盒,递给楚郁蓝。

“你弟弟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诺大的饭厅只有我们两个人,虽然菜不多,但两个人吃还是难免要浪费。

“郁青的身体不好,一向都是由我给他送过去吃的。”

“你弟弟叫郁青?”

“是的,他比我小两岁。”

楚郁蓝低下头:“许明阳,在你见我弟弟之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放下筷子,两个月五千哪,没有特殊要求怎么可能?我是早有心理准备:“行,你说吧。”

“我弟弟以前身体很好的,可是前年生了场大病,最后虽痊愈却落下了一个病根,他很畏光。医生说这是一种极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只要受到强烈光线刺激,他全身的皮肤都会溃烂,就象被火灼伤的人一样。所以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千万要记住不能拉开他房间里的窗帘,也不要带他走出他的房间。”

他抬头恳切地望着我:“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郁青他以前很活泼,很喜欢运动,可是现在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对他来说,太痛苦了。他现在脾气有时候会很不好,请你看在他已经那么可怜的份上,不要与他计较。”

真是匪夷所思,我想想:“但是如果他对我发起攻击呢?”

“郁青又不是疯子!”楚郁蓝忽然很生气地捶了一下桌子,汤溢了出来。他喘了口气,变得有些无奈:“郁青不会主动向人寻衅的,如果他有伤害到你,那么你可以随时离去。我会负责所有的损失费用,那五千元钱也一分不少地给你。”

我本不应该答应他的,可是那一天晚上,我神使鬼差地对着楚郁蓝点了头。为什么?是因为楚郁蓝充满痛苦和矛盾的语气?还是因为楚郁青的可怜和寂莫?我不知道,也许没那么崇高,只是为了那五千块钱。

吃完饭,楚郁蓝提了食盒带我去见楚郁青。

比来的时候还要曲折漫长的回廊,一扇又一扇的门,启开一个接一个尘封的庭园。楚郁蓝沉默地勾着头走,我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深一脚浅一脚。

楚郁蓝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他把灯笼和食盒都拿给我,我借着光看见门上紧扣着一道铜锁。

楚郁蓝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塞进锁眼里,“咯”的一声,铜锁弹开。我却莫名地觉得背上汗毛一炸,好象有什么东西从门里汹涌地扑出来,一直扑到我脸上。我往后退了一步,灯笼掉在地上,我用手去摸脸上,但是什么也没有。

“不用怕,只是守宅的役鬼。”楚郁蓝扶住我,又拾起灯笼,“他们不会伤人的。”

他推开那扇门,招呼我进去。

再穿过一个院子,里面又是一道门。

这次楚郁蓝没有拿钥匙,他敲了敲门,门上的一道暗格打开,里面有双眼睛很警惕地扫了我一眼。

然后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女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梳着两条长辫,穿一身碎花连衣裙。她低着头向楚郁蓝行礼,我瞪着她的后脑勺。

“燕妹,这是我的同学许明阳,从今天起他就是二少爷的老师。”楚郁蓝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看我。

我忽然明白我为什么会有种全身发寒的感觉了。

因为她的眼睛。

刚才被暗格的边框挡住了还不怎么明显,但是现在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这双眼睛眼白的部份远远超过眼球,以至将一对深黑的瞳仁衬得更加黯然。

“燕妹负责照顾郁青的起居。她天生不能说话,但是会读唇语,所以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对她说,我能答应的她都会答应你。”

艳魅?我差点失声而笑,结果那双苍白的眼睛飞速地往上一翻,狠狠地瞪着我。

我的笑声立刻就哽在了喉咙里。

“郁青!”

楚郁蓝朝着里面喊了一声,院子里有个人影站住了,然后向我们看过来。

我想他早看见我们了,但他似乎是想躲进屋子里去,可是却被楚郁蓝叫住了。

他很不情愿地转过身来,少年俊朗的轮廓在幽暗中模糊地显现出来。楚郁蓝向他走过去,手中灯笼的柔光渐渐罩住他的身形,他缩了缩身体,好象有些不习惯暴露在光线底下。

他们两兄弟站在一起我才发现楚郁青似乎比楚郁蓝还要高上两公分,而且完全不同于楚郁蓝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他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无袖紧身T恤和运动短裤,硬硬短短的头发很犟地竖着,露出完美帅气的五官。如果把背景换成学校的操场或是体育馆,这是个绝对的会令女孩们尖叫的阳光少年。

可惜却得了那样的病。我终于有点理解楚郁蓝的心情了,无论是不是自己的兄弟,只看见这样青春洋溢、活力四射的少年被病魔折磨,于谁都不是件好受的事情。

“你好,我叫许明阳。”

我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去,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受了我的友好。

他的手非常的冷,在这种炎热的季节显得很不正常。

楚郁蓝递给我一个抱歉的眼神,他一直拉着郁青的手,当然知道我是什么感觉。

我放开楚郁青的时候,暗暗活动了几下手指,我的指尖几乎都已经冻僵了。

我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这哪是人体能有的温度?倒更象是……

想起踏进浮生山庄后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诡异感觉,那些无处不在的符箓铭咒,那些看不见的役鬼,还有燕妹白惨惨的眼睛……我情不自禁地朝地上瞧去,灯笼的光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居然松了口气。

我这里疑神疑鬼,还好楚家兄弟都没有注意到,楚郁蓝正在对楚郁青说:“你怎么不多穿两件衣服呢?手这么凉。”

“我没觉得不舒服,哥哥。”

“明天我让李医生来给你看看。”

“我很好啦,哥——”

楚郁青有些不耐烦了,只是他拖长的尾音里撒娇的意味远甚于不满。我想他们兄弟的感情一定很好。

楚郁青和我熟络起来以后,变得活跃了许多。

“许哥,你说你之前都不认识我哥呀?”

“应该说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我瞟了眼坐在旁边微笑的楚郁蓝,“你知道你哥在学校里有多威风吗?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从者如云,啧啧,他随便说一句话,很多人抢着去替他办事,就连校长要见他,还得看他空不空!”

“哗,哥你好象黑社会老大哦。”

“啐,你听他胡说!这小子纯粹是妒忌。”楚郁蓝一巴掌拍在楚郁青头上,自己也笑翻了。

“许哥,你和我说说哥在学校里的事吧?”

楚郁青眼睛闪闪,让我突然想起食堂师傅喂的那只小北京狗,每次它垂涎我饭盒里的菜时,就会用这种湿润的眼神巴巴地瞅着我。

“好了,你们一起说话的时间多着呢。”楚郁蓝伸了伸懒腰,站起来,“今天太晚了,我们下午下才的火车,又坐了两个多小时的汽车才到,都已经累坏了。郁青,你也要早点休息,如果因为精神不够上课睡着了,看我怎么罚你。”

“哥好凶啊!”

楚郁青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燕妹把我送到门口,楚郁蓝还站在台阶上和郁青说着话。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郁青忽然脸色大变,一把拽住了郁蓝的袖子。

“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可以这样?”他的声音很大,语气激烈而愤怒。

楚郁蓝低下头去,右手盖在他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上,轻声地说了几句。郁青还是摇头,虽然声音已经压低了,脸上的表情依然很生气。

楚郁蓝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他说了一句话,郁青默然半天,终于放开了手。

他背过身去,执拗地不肯回过头来和我们说一声“晚安”。楚郁蓝叹了口气,拉着我走了出去。

“怎么了?”我问。

楚郁蓝苦笑:“没什么,我告诉他我明天就要回新宅,大概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他就生气了。”

“你答应过放假陪他?”

“是的,当时谁知道新宅那边新接的一桩业务需要我亲自出马呢?偏偏那桩业务很要紧,我不能拒绝。”

“怎么不带他一起去?”虽然不能见光,可是只要防护工作做得周祥一些,应该也没什么。

楚郁蓝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容:“你不知道,象我们这种驱鬼者体质是极容易招魔的。郁青生了病后,身体虚弱,没有力量与妖魔抗衡,如果不能凭借浮生山庄中我们祖先的灵识保佑的话,会非常危险。所以我不能带他离开这里。”

他抓住我:“许明阳,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如何也不能带他走出浮生山庄,哪怕一步也不行!”

虽然我并不完全把他说的那套当真,但是我看得出他是真的很着急他弟弟的安危。或许他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吧,我亦不想害郁青出什么差错,不知为何,我和这个有着阳光般灿烂笑容却不得不深居黑暗的少年深感投缘。就是不为了那五千元钱,我想我也会留下来,帮助他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楚郁蓝就已经离开了浮生山庄。我吃完早饭,有人来带我去郁青那里,正是我曾经见过两次面的那名青年。

“我叫雷,大少爷让我侍候许先生。”

他向我鞠躬,让我很不自在,尤其他对我的称呼。

“呃……雷,叫我许明阳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许先生,大少爷把致园的钥匙交给我了,请许先生跟我来。”

雷根本不理我,径自回过头去先走了。我别无他法,只能匆匆跟上他。

昨夜里一点灯火朦朦胧胧,什么都瞧得不大清楚,今天细细一看,那些嵯峨的屋宇实在是美丽得让我惊叹。我几次因为沉迷于走廊上描绘雕刻的图案而停下脚步,数百幅的画面,没一幅是相同的,但似乎都是些聊斋里的故事,我试图分辨出其中的几幅,却最终还是放弃了。

雷头也不回地在我前面走着,始终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的耳力非常好,我每次停下脚步,他并不回头,却也能停下来等我。

一直走到昨夜里的那扇门,我抬起头,看见门上刻着两个字:致园。或许是刻的年代相当久远,字迹有些模糊,但一钩一划飘逸秀丽,风骨犹在。

雷从怀里摸出钥匙开门,我想起昨夜里那些汹涌扑出的莫名的东西,忍不住向旁边避了两步。

“许先生别怕,役鬼白日里是不会出来的。”

雷说。我一个激灵,他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门开了,果然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跑出来。

“许先生请。”雷并不跟着我进去,他站在门槛外向我鞠了个躬,“这里面我是不能进的,许先生出来时请拉一下旁边的绳子,我自来开门。”

我往里走,来到那道开有暗格的门前。我还没有敲门,门却开了,燕妹站在门后盯着我。

她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白多黑少的眸子怎么看都觉得诡异。雷留给我的古怪感觉还徘徊在我心里不去,也许是受这个影响,我对燕妹神奇的预知能力也耿耿于怀。

“燕妹,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我百思不得奇解,试探着问她。

燕妹翻着眼睛盯了我一眼,把右手张开放在自己的耳朵旁边,做出了一个聆听的姿势——“因为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她似乎觉得我这问题问得很莫名其妙,我摸了摸鼻子,也觉得自己神经过敏,有些好笑。

郁青正在等我,许是很久没有见到除了楚郁蓝与燕妹之外的其他人了,他很是期盼我的到来,并且急于向我问各种各样的问题。

很多都是关于学校和楚郁蓝的。

我发现他根本就用不着我来教什么。他能把整部论语从头背到尾,能解我看着都头痛的数学应用题,能用英语和日语写出流水行云般的文字。他甚至能和我辩论我的论文观点,思维的严密远在我之上。

“我没有办法给你做家教。”

我很诚恳地说,郁青的优秀令我汗颜。

“不……”郁青惶恐地抓住我,他的手还是那么冷,冷得我从骨髓里一阵阵地冒寒气。

“许哥,请你别走。”

郁青很用力地抓着我,我挣扎了几次都挣不开,只觉得冰一样的气息不停地从他的身体里涌进我的身体里,我有些骇怕,这时郁青却突然抱住了我。

“请你别走。”郁青的头发扎着我颈项间的皮肤,有些刺痛。他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我看见他的背在抽动。

“请不要走。”

郁青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我想起了他的病,想起他明朗而寂寞的眼神。我叹口气,我无法拒绝这个孩子。

“郁青,我不是要走。”我忍着冷痛,拍拍他的后背,“楚郁蓝不回来,我拿不到我的薪水,怎么可能走人呢?”

我推开他,故作惊讶:“你不会向你哥告密说我不教你读书,只会陪你玩吧?”

郁青笑了起来,他湿润的眼睛微微地弯了道弧,光华闪耀,嘴角柔软地卷了起来,颊上浮现出一个天真的酒窝。老天,这男孩简直漂亮得让人无法不为之心动!

“许哥,你真好!”他又扑上来抱住我,我揽着他细而柔韧的腰肢,莫名其妙地心跳过速。

我和楚郁青明显比和楚郁蓝要投缘得多。或许是因为楚郁蓝那种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贵族式优雅与矜贵,使我无法忽略我们之间存在的距离。他再怎么熟络地和我说话,我都觉得那是一种上位者略带怜悯和施舍的故作姿态。

但郁青不一样,他漂亮、帅气、明朗、热情,他很容易将明快的气息染上每一个与他接触的人,令人感受到他的真诚和友好。他就象阳光,能令人暖洋洋的。每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再看他房间里黑而厚重的帷帘,钉死了的窗户,昏暗的光线,我都忍不住地难过。

有一天,当我穿过庭园去他的房间的时候,我发现院子里的一株芙蓉开了。红色和黄色的花朵热烈地挤满了枝头,充满生机的样子让我驻足了好一会儿。

结果我一进房间就看见郁青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看见我,他的笑容一下绽放出来,就好象阴郁了许久的天气突然放晴。

“许哥,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他孩子气十足地抱怨。

“院子里的芙蓉开了,我多看了几眼。”

我笑着说。

“真的?”郁青似乎很激动,“我也要看!”

我吓了一大跳,拉住他的胳膊:“不行,你不能出去。”

太阳正盛,他若出去不是要犯病吗?

“我要去看!”

郁青露出我不曾见的固执表情,他坚决地说。

“不行!”

“要!”

“不……”

“你放手!”

“郁青!”

我惊呼,他竟然咬我的手,森森的白牙陷入我的皮肤里,留下一个凹印。可是很痛,我甩着手,没来得及庆幸没有破皮,他已经趁我缩手的功夫摸到了门把。

我一身冷汗。郁青转动门锁的声音“咔咔”地在房间里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狂乱。

“为什么打不开?为什么打不开?开门!给我开门!我要出去!”

郁青咆哮如雷,他猛烈地踢着门板,咬牙切齿地和门锁较量。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仿佛变成了一头困于囚笼而又不甘臣服的猛兽,连眼睛都瞪得发红了。

“郁青!你不能出去!”

我企图制止他。我的举动更令他暴躁,他向我冲过来,强大的冲击力令我往后栽倒,背撞到地上,痛得我呲牙咧嘴半天不能动弹。

郁青跌在我身上,他迅速地翻身骑在我的胸口,压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郁青,放开我。”

我挣扎着想把他推下去,郁青掐住了我的脖子。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郁……”

我完全说不出话来,郁青的手就象铁钳一样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呼吸。我的眼前金星乱撞,肺憋得仿佛要爆炸掉,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脑袋里,把我的脸撑得发紫。

我想我就要死掉了,本来就暗的视野里模糊一片,郁青扭曲的脸正在淡去,似要溶进背景的深黑中。

忽然,力量消失了,郁青软绵绵地倒了下来,趴在我身上失去了知觉。我拼命地呛咳,从来没象现在这样觉得新鲜空气是如此宝贵。

等我喘息稍定,我勉强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站在郁青身后的燕妹依然是面无表情,她弯下腰把郁青扶了起来,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到一边,往床上一丢就算了事。

这女孩的力气还真不小,我抚着被郁青压得疼到气紧的胸口,心想。

我不知道燕妹是怎么把郁青打昏了的,我有些担心地到床边察看了一下,郁青半边脸埋在床单中一副睡得正沉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还好,没有肿块。我这才放下心来平静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

这件事着实让我受惊不小,当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惊魂未定时方才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燕妹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处于危险之中,又是如何进到那间房间里的?

前一个问题还可以解释为燕妹听到了我们扭打所发出的声音,可是后面一个问题就真的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郁青房门上的锁是特制的铜锁,顶上还有很粗的插销,如果从里面把插销扣上的话,外面的人是无论如何都打不开门的。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设计,但我十分确定我每次进去都是把它扣上了的,今天当然也没有例外。那么燕妹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进到房间里,打晕了郁青,救我一条命的呢?

我辗转反侧,丝毫睡意也无,这个浮生山庄太过诡异了,我开始有了想离开的念头。

第二天,我没有去致园。

我告诉前来引路的雷我的决定时,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他那双澄黑得波澜不惊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从容离去。

晚上我接到了楚郁蓝打来的电话,雷似乎把什么都告诉他了,他在电话里向我道着歉。

“求求你,原谅郁青好吗?”

楚郁蓝软语相求,风光无限的他何曾这样低声下气地与人说过话?

“楚郁蓝,是你自己说过的,如果我受到了伤害,我随时可以离开。”

“是的……可是请相信我,郁青他不是故意。”

正因为他不是故意,所以才危险。我无法预知下一刻他什么时候又向我发起攻击。

“明阳,留下吧,郁青他需要你。”

“需要我?”我皱眉,冷笑,“楚郁蓝,你不会不知道你弟弟是个天才吧?”

“明阳,你亦是聪明人,知道我所说需要的意思。”

我微微沉默,尔后轻哂:“既然只想找个陪他说话的人,又何必单单挑上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依他所出的价钱,自有比我更有耐心更好脾气的人愿意接这份差。

“你是不同的。”

若非余怒未消,我只怕已经大笑出声了。楚郁蓝这句话讲得实在有够糟糕,简直就是八十年代言情片中的白烂对白。

“明阳,你听我说。”楚郁蓝精明厉害,抓住我容易心软的弱点,杀手锏一道一道地抛过来,“郁青和我,不是一个母亲所生。他妈妈是我二娘,在知道怀上他的时候,二娘亲手在她住的致园里种下了那株芙蓉,希望郁青的生命能象芙蓉一样灿烂似锦。郁青三岁的时候二娘得病死了,郁青那时什么都不懂,晚上想娘想得嗓子都哭哑了。后来我带他去看那株芙蓉,对他说二娘没有死,而是寄魂在了上面,当芙蓉开花的时候,就是二娘来看他过得好不好。郁青相信了,才慢慢恢复正常。所以对郁青来说,芙蓉是有着特殊意义的花,明阳,你能理解吗?”

“原来我不小心触到了一个禁忌。”我自嘲,有谁能如我这般更明白郁青的心呢?失去亲人的孩子,孤独的心事。

楚郁蓝听出我的动摇,进一步穷追猛打。

“明阳,我知道你喜欢郁青,我也知道郁青很喜欢你。所以,就算不为了我,不为了钱,只是为了郁青,你也该留下来。他真的真的是很需要你。”

我忽然想起来楚郁蓝是上年度校际演讲比赛的冠军,勿庸置疑,他的确有副好口才。

“这样吧,我这里的事马上就要处理完了。我下星期就回来,如果你真的想走,至少等到那个时候,好不好?”

我终于未能走成。

郁青好象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诚惶诚恐地与我道歉。他受惊的黑眸湿漉漉地从长眼睫下面偷偷打量我的神色,直到我无可奈何地对着他大大叹了口气。

他们兄弟俩个都有擅长发现别人弱点并善加利用的本事,我甘拜下风。

“下个星期楚郁蓝就会回来了。”

这个新消息极大地振奋了郁青的精神,他对楚郁蓝似乎有种极强的依赖性。

后来我们不知怎么说起了大学里的女生,郁青对我有没有女朋友大感兴趣。

“许哥这么好的人,肯定有很多女生追啦。”

郁青手支着下巴,兴致勃勃地说。我笑着打了他一巴掌:“你小子倒会拍马屁。可惜,我们学校女生的芳心百分之八十都被你哥一个人给抢跑了。”

“是吗?”郁青哼哼,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

近二十天相处下来,我发现郁青亦是矛盾的。他急切地想要从我这里了解关于楚郁蓝在学校里的一切情况,可是每当我说到楚郁蓝有多么受欢迎,他却通常会撇过头去,表现得不屑一顾,或者说些冷嘲热讽的话,打击楚郁蓝的形象。

我和他的投缘在这一点上分外合拍,但仔细想下来,我多少是出于酸葡萄心理,而郁青呢?他这么崇拜他的哥哥,却又如此嫉妒他的好人缘。

有时候我会望着郁青想,若这个少年没有得病,而是置于校园之中,那么他的光芒绝不会逊于楚郁蓝。他会是所有人眼光的交汇点,会有很多人受他的吸引围聚在他的身边,他是出色的,这一点绝没有人能够忽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郁青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所以他不能控制地嫉妒独占了这一切的楚郁蓝,因为他本能站在阳光下与之比肩,但是现在他永远也不能追上楚郁蓝的脚步!

楚郁蓝在星期三的早上回到了浮生山庄。

雷带我去书阁,楚郁蓝蜷在太师椅里闭着眼睛,并没有被我们惊醒。

雷退下去后,我在他旁边坐下。楚郁蓝的眉心有一道细长的纹路,脸色看上去也有几分苍白。他一定赶了赶了一夜的路,未曾合过眼,所以向来注重仪表的他才会显得这样憔悴和虚弱。我静静地看着他,这样的楚郁蓝让我觉得更加真实,对他的恶感不知不觉淡化了许多。

我等了十多分钟,楚郁蓝方才睁开眼睛。

“明阳?”

他撑起身,有些歉然地朝我笑笑。

“不好意思,太累了。你该叫醒我的。”

“没有关系,你多休息一下。”

“已经够了。”

雷端了水进来让他洗脸,楚郁蓝问我:“郁青怎么样了?”

“他这几天很平静。”

楚郁蓝放下毛巾,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对不起,我不曾想让你有危险的。”

“郁青……”我迟疑,有些话总不大好说,“为什么不送他去看看?”

“郁青讨厌医院。”楚郁蓝并没有因为我问题而不悦,他只是苦恼地笑笑,“再说他的病,也没有任何医院能够医治。”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们无法逃避的现实,亦是郁青自己的选择。”

一辈子都要不见天日地活着,永远只能在星月皆无的夜晚走出密不透风的房间,选择了这样生活的郁青,实在有我不能企及的勇气。

楚郁蓝长久地注视着远方山巅上蔚蓝色的天空,我的话似乎触动了他的思绪,他的神情是奇特的,目光深沉而痛苦。

“哥!”

我们刚进门,郁青便扑了上来,长手长脚地抱住了楚郁蓝,兴奋地在他胸前乱蹭。

一百多斤的青春少年再加上冲击力,楚郁蓝承受不住地向后趔趄了几步,撞在我身上。

“郁青,快放开,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楚郁蓝叫,他歉然地回顾我:“对不起,明阳,你没撞痛吧?”

“没事。”我笑,郁青趴在他肩头对着我扮鬼脸。

他们兄弟的感情好得让我羡慕,这样俊秀出色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也是一道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

“哥,你不会再走了吧?”

郁青把手放在楚郁蓝的手腕上,急切地看着他。楚郁蓝微微低了头,对于郁青,他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了这种无可奈何又纵容宠溺的神情,然后他猛然回过神来:

“啊……是,在开学之前,已经把所有的工作都推了。”

“那太好了!”

郁青转头向我:“许哥,你也会留下来吧?”

我看看楚郁蓝,他同样期待地望着我,莫明其妙的,我就是无法拒绝他们兄弟这样的目光。

“好吧,我留下。”我微笑,举手投降。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聊到很晚。

楚郁蓝知多识广,楚郁青见解犀利,与他们兄弟聊天实在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只是我天生不惯熬夜,守到凌晨一点,终究是来不起,眼皮如系了秤砣,一个劲地往下坠。

“明阳,你回去睡吧。”

楚郁蓝心细,早发现我精神不济。郁青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哥,你再陪陪我,好不好?”

楚郁蓝有些为难地看看我,我连忙笑道:“你就留下吧,我自己识得回去的路。”

但楚郁蓝还是唤来燕妹,要她陪我回去。

“天太黑,园子里阴气太重,有燕妹陪着好一些。”

楚郁蓝对我说,我想起前院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役鬼,没有拒绝他。

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几乎形成了规律。

楚郁蓝基本上都会留下来陪郁青,而燕妹则送我回去。

我并没有疑心过什么,郁青太寂寞了,而楚郁蓝能陪他说说话的时候,又是那么的少。

可是当我发现事实的真相时,我才知道我的这种想法是多么天真。

一天深夜,燕妹离去后,我正准备脱衣睡觉,摸裤子口袋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钱包不见了。

我想肯定是忘在了郁青那里,因为他执意要给我们表演他新学会的魔术,借了我的钱包当道具。本来第二天我去拿也没关系,但鬼使神差地,我决定当时就返回去。

我没有去找雷拿逸园的钥匙,因为楚郁蓝在回来后就给了我一把。我开了门,或许是因为有楚郁蓝在里面的缘故,那些役鬼们没有来纠缠我,整个前院静悄悄的,连风也仿佛静止。

出乎我的意料,燕妹居然还没有回来,通往后院的那道只能从里面上锁,开有暗格的铁门只是虚掩了一条缝。我一伸手,就推开了。

郁青的屋子门和窗户上都挂着厚重的黑帘,光既透不出来也透不进去,没有星光的夜晚,院子里也就显得特别的黑。

我站在台阶上,惊愕而尴尬地听到我本不应该听到的声音。

热切而痛苦的喘息,濡湿而低沉的呻吟,中间夹杂着郁青扭曲了的碎语:“哥……哥……不……啊……”。

我僵直地木立在门口的台阶上,进退不得。

纵然我曾对浮生山庄若有若无的神秘有过诸多猜想,却怎么也没有料到黑布揭开真相竟会是这样不堪入目。优雅文隽的楚郁蓝,竟然是这么丑陋的一个人!

他重重封锁起郁青的生命,到底是因为郁青所谓的病,还是为了他自己龌龊卑鄙的欲望?

我无法再想下去,但我也不能就此推门而入,我不想看见郁青明亮纯净的眼睛因为羞辱和难堪而黯淡。

我愤然离开,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楚郁蓝每天要花三个小时用可视电话和网络解决生意上的事,做道士不但先进到这样现代化的程度,居然还大会小会不断,有各种报表报告研究,比人家开国际贸易公司还繁忙系统,真真让人啼笑皆非。

在这三个小时里,楚郁蓝是不会离开书房的,我独自去了逸园。

我走进那间永远笼罩着黑幕,只有一盏昏黄小灯的房间,郁青从窗前回过身来。在那一刹那,我竟有种感觉——郁青方才一直站在厚重的窗帘后面从缝隙间偷窥着外面。他不是怕光的么?我忽然想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楚郁蓝说的,因为怕惹郁青难过,我亦从未向他求证。

“许哥?”

郁青有些疑惑地望着我,他穿着黑色丝织衬衣,敞开的衣领间一抹雪白引人触目。我探究的目光一直延伸进去,果不其然在肩胛骨的侧下方找到了一点略呈紫红色的印迹。

郁青从我变得深黯的眼神里发现了,他惊得一哆嗦,慌里慌张地把领子拢起来,一只手揪着不知所措。

我没有动作。

郁青呆怔了一会儿,肩膀垮了下来,他放开手,脸色惨白得厉害,就连嘴唇都血色皆无。

“许哥,你什么都知道了?”

他略带了哭音地说。

“我的钱包呢?”

我没有回答他,四顾之后走到书桌前拿起单薄的皮夹揣回裤袋里。郁青茫然地跟着我移动脚步,就象被主人遗弃了的小狗。

“许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不。”我叹口气,回过身来看着他,“是楚郁蓝强迫你的?”

“不关哥哥的事!”郁青激烈地一口否认,“是我引诱他的,我……”他张口结舌,无法自圆其说。

“郁青,你何必维护他?楚郁蓝是校博击队的指导助理,小擒拿手在市上的武术比赛都拿过奖,如果他有心拒绝,你又岂能引诱得了他?”

“许哥……你不明白的。”郁青红了眼圈,“我喜欢哥,不管他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他的。”

“他是你哥哥!”

我忍无可忍。

“我知道,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离开他。”

“郁青,我带你走吧?”

我抓住他的手,想要在他泥潭深陷之前拉他一把。

“不行的……”郁青摇头,“哥会生气。”

“不要管你哥哥!郁青,你在这里关得太久了,你完全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楚郁蓝让你的世界里除了他就什么也没有!如果你能去外面看看,和各种各样的人交朋友,你是这么出色,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的,你就会明白,你对楚郁蓝只是依赖,而不是爱!”

“我……我没有想过。”郁青蹙着眉,离开哥哥?他怎么可能做得到?“许哥,你忘了,我不能去外面的。”

我瞪着他,忽然用力把他拉到窗前,我掀开窗帘的一角,让阳光照到他被我紧抓着的手背上。

郁青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宛若透明,甚至能够看见青色的血管。郁青挣扎起来:“放开我,许哥,我好痛。”

“郁青,不要骗你自己!”我朝他大吼,把他的手举到他自己眼前,“你自己看,什么事也没有,楚郁蓝一直在欺骗你!”

“没事?”郁青呆呆地审视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醒醒吧,郁青。你根本就没有生病,那些全都是楚郁蓝为了把你留在他身边而故意编出来的谎言!你骗了你!”

“哥哥骗我?”郁青傻傻地重复,“他骗我?骗我……?”

“郁青,和我走吧,今天晚上,我来接你。”

郁青还在看自己的手,流下了眼泪。

我回自己的房间把东西全部收拾好,然后到花园里去了一趟。

凭着对爷爷留下的一本中医古本的记忆,我拔了一些草,带回去用纱布包着挤出汁来封在一根吸管里,这种草极常见,但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汁有一种很强烈的催眠作用,只需这一小根吸管里的份量,就抵得上一颗安眠药。

我当然没有办法在大白天里拐走一个大活人,一切都只有等到晚上。

我还是和楚郁蓝一起去逸园,郁青依然在等我们。

三个人说说笑笑很久,我看了看表,差不多十一点半了。我递给郁青一个眼神,让他有所准备。

“郁蓝,你这几天很忙啊?”我起身极自然地从他面前取过他的杯子,给他加水,郁青吸引住他的注意力,我趁机把吸管里的草汁滴到他的茶水里,然后递给他。

“谢谢。”楚郁蓝不疑有他,喝了半杯下去,有些疲惫地转转脖颈,“快到七月半了,忙是难免的。”

七月半,鬼乱蹿,做道士的当然不会闲着没事做。

“郁青,你……唔……”

我及时伸出手,正好接住他瘫软下来的身体,这药效还真是发作得快,依我估计楚郁蓝这一睡至少也要等明天日上三竿才能醒了。

我让郁青把楚郁蓝扶到床上去,然后出门找燕妹,要她送我回房间。

平时楚郁蓝肯定是不想要她听见什么,故意以这种藉口支开她,并要她在送我之后不必回逸园,因此昨夜我才能够长驱直入。

楚郁蓝恐怕万万没有想到,他这样的举措竟然给我带走郁青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如果有燕妹在,整件事无疑要麻烦得多。

我回房间拿了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包,独自一个人偷偷溜回逸园去。

郁青守着沉睡不醒的楚郁蓝不安地等着我。他的东西异常轻便,只有一个书包,早已背在背上。

“许哥,哥……怎么办?”郁青小声地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拉起他:“没关系,就让他在这里睡吧,我放张纸条在桌上,告诉他我们走了。”

“好。”

郁青对于离开浮生山庄这件事始终有些惴惴不安,他在跨出内院的门时不由自主地紧紧抓着我的衣袖。

风厉号着扑上来,打在我的脸上,好象有人在抓扯我的头发和皮肤。

“许哥——”

郁青瑟缩地躲到我身后,我拿外套蒙住他的头,叫他:“不要管这些鬼东西,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冲!”

我吸了口气,抱住郁青:“一、二、三,冲!”

风纠缠不清地涌上来,企图阻止我,但似乎又不敢太过用力,我紧咬牙关,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平素没觉得远的大门竟然是如此漫不可及。

还好,我的一只手终于摸到了门边儿,我把郁青护在胸前,哆嗦着拉开了门。

一跨出门槛,风明显小了许多,我赶紧关上门,插上锁。

“郁青,你没事吧?”

我靠在门上喘气,拍了拍郁青埋在我胸前的头顶。

“出来了?”郁青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分辩清楚环境之后,难以置信地瞠大了眼,“我出来了?许哥,这是真的吗?我出来了!”

“嘘,小声点。”我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我们走吧。”

深暗的夜里,我拉着郁青一路狂奔。

“许哥……”郁青停下来大口地喘气,许久没有激烈运动过的他显然有些不大适应这样的奔跑速度。

“许哥,我们这样跑不远的,他们如果发现了,很快就能追上我们。”

我环顾四周,靛蓝的天幂下群山黝黑的影子连绵不绝,天上星月皆无,我甚至不能分辨准确的方向。郁青说得对,象这样跑,被楚郁蓝的人捉回去倒还没什么,若是在山林里迷了路才真是惨了。

“许哥,不如我们藏起来,等天亮了再到山路上去搭过路的汽车,好不好?”

“但是……”

“没关系,我知道有个地方,隐蔽得很,山庄里的人是不会到那里去的。”郁青灵巧地钻进旁边的草丛,“这边走。”

我随即跟了上去。郁青就象一只习惯在夜色中出没的猫,黑暗对他根本构不成阻碍,他轻松地在低落的树枝、丛生的灌木、泥泞的湿地间穿行,时不时回来身来扶我一把。相形之下我就只能用狼狈两个字来形容,植物的枝条划破了我的衬衫和皮肤,有一只脚因为踩进了泥坑而湿淋淋的,裤腿亦撕得一条一条缠在小腿上。

我费力地分开挡在我前面的灌木,前面郁青已经轻巧地跃下一块岩石,他离我有一段距离了,我不得不喊他:“郁青,等等我!”

郁青站住了,他回过头来,微笑着说:“我们到了。”

我打了个寒颤,这个地方是一外断崖,风从下面卷上来,冷得要命。

“郁青,太危险了!”

我看见他站在其上,摇摇欲坠,脸上却含着笑盯着我。非常非常诡异的笑,衬着他亮闪闪的眼睛和微露的雪白的牙齿,带着种飘摇不定的虚无的阴森。

“来啊”他向我伸出手,“跟我到下面去。”

“郁青!”

我不明白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此刻的楚郁青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阳光味十足、笑容明朗的大男孩,而更象一个苍白森厉的鬼魅!我不寒而栗,记忆中被他掐住脖子的恐怖和痛苦忽然鲜明地复活,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颈项。

“那里……还有感觉吗?”

郁青微偏着头,有点好奇地看着我抚在颈间的手,无比惋惜地说:“那天还真是可惜,没有能掐死你。”

“郁青?!”

“不准叫我的名字!”他粗暴地打断我说话,冷笑,“许明阳,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是很讨厌你,讨厌到希望你去死!”

他向我招手,我一步步地向他走过去,浑身打颤。我极力想要控制我的身体,但无论是手还是腿脚,都不听我的使唤,象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自动地向郁青靠近。

郁青的手已经摸到了我的脖子,从他指尖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寒气刺激到皮肤,立刻就起了一堆小疙瘩。

“不要紧张,我不会拧断你脖子的。”郁青凑在我耳边说,“如果那样的话,哥哥会生气的。”

他轻轻眯起眼睛,笑得纯真而无害:“可是如果你自己失足摔断脖子的话,哥哥就不能怪我啦!”

我的腿发抖地靠近崖边,我已经能够看见漆黑的深渊如同张大了口的猛兽,那不可预测的深广散发着神秘的吸引力,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吞噬掉。

“郁青!”

我不顾一切地大喊,险险地停住,听到脚下沙石簌簌地往下落去。

“你……你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恨我吧?”

我头脑里一片混乱,拼命找出一点理由拖延时间。

“因为——我喜欢哥哥,我爱他!”

郁青面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他张开手臂,环抱住自己,恍惚而甜蜜地说:

“哥哥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抢走他。”

“我没有要抢他啊!”

“你有!”郁青固执地喊,“以前哥哥绝不会带人来浮生山庄的,更不会丢下我不理我。可是他带了你回来,我要他赶你走,要他留下来,他居然拒绝我!他从来都不会拒绝我的!”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他的那一夜,他和楚郁蓝的争执,我咽了口唾沫:“郁青,你误会了,你哥他是有事要做,他怕你觉得寂寞,所以才找我来陪你。”

“我为什么要你陪?我要的只有他,只有楚郁蓝一个人!你懂不懂?你们以为我是什么?是拿个玩具哄一哄就不哭的小孩吗?”

他走到我面前,捧起我的脸:“你知不知道,你越和我说他在学校里有多受欢迎,我就越恨你?为什么你能够知道他这么多事,而我却得从你这里了解?我好讨厌你,我想杀了你。如果杀了你的话,哥哥一定就会回来了。但是我知道,哥哥要是知道我故意这么做,一定会生我的气,我不想他生气,所以我讨好你,亲近你,装做喜欢你,然后再装受了刺激失手掐死你。不过真可惜,哥哥并没有完全上我的当,他居然派燕妹监视我,所以才不幸地救了你一次。其实你那样死掉多好?至少不必让我再伤脑筋,你真是不听话。”

他的脸和我的近在咫尺,看上去依然是那么漂亮,可他所说的事实却是如此的恶毒和令人发寒。

“你的钱包是我故意藏起来的,象你这种人,如果钱包掉了,一定会立刻去找。逸园是在哥哥的控制之下,要在那里杀你有些不大容易,我让你对哥哥产生误会,不但借你的光离开那儿,更能有机会除掉你。一箭双雕,我这主意是不是很好呢?”

他转过我的身,让我看下面:“你看,这山多高,从这里摔下去会跌得粉身碎骨哦。如果一时半会儿你还死不了,那么你身上流的血会招来山里的野兽,它们会把你啃得连骨头都不会有人认得出来。我会告诉哥哥你要带我走,结果自己不小心摔了下去,然后死掉了。这样,哥哥就怪不了我啦。”

他趴在我的肩头吃吃地笑:“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被强迫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哥哥,呵呵,想不到吧?”

来自背后的力量加强了,把我的身体向外推着,眼看即将失去平衡,我眼前的世界忽然旋转颠覆,“啊——”我尖声惊叫,一脚踏空。

“郁青!”

在这刹那之间,我似乎听见了楚郁蓝的叫声。郁青一愕,回过头去,我凌空挥舞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另一只手则死死扣住了岩石的缝隙。还好,我曾参加过学校的登山队,否则就死定了。

但是楚郁青立刻就蹲下身来扳我的手,我的手指如同断掉了一样的痛。眼看无法再支撑下去,我干脆松开他的脚踝,随即又揪住了他的背包带。

郁青被我情急之下拉得向前栽倒,模模糊糊间,我只看见一个黑影从我头顶翻了过去,然后我的手上只剩下半截断掉的背带。

岩石一阵摇晃,渐渐从山体上突出,我还没来得及换手,身体一轻,就往下坠。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耳边并没有听见下坠所带来的呼呼风声,身体似乎还停留在半空中左摇右摆。我睁开眼,头上是楚郁蓝惊魂未定的脸,如同郁青的一样苍白。

“你别动,我拉你上来。”

楚郁蓝的声音听上去就象生了锈的刀尖刮在生铁板上,涩哑难当。

“郁青……”

我抓着楚郁蓝的手,艰难地爬上去,腿完全软得没了力气,只能跌坐在地上。我回头望着黑黝黝的悬崖,想起落下崖去的郁青,不知该如何安慰楚郁蓝。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郁青他会真的这么做。虽然他曾几次说过,但是我以为他只是威胁我……”

出乎意料,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楚郁蓝。他的神情里疲惫和茫然居多,并没有我想象里失去亲人后悲痛欲绝,抢天呼地的伤心。

“到了现在,你还不肯告诉我全部的事情吗?”

我冷淡地反问他。

楚郁蓝愣了愣,微微低了头:“对不起……”

“我已经不想再听这三个字了。”

我站起身,拖着在岩石尖上撞伤了的右腿准备离开。

“郁青三年前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我站住。

“你再往前走十一步,向右转,走六步,就能看见他的墓碑。”

墓碑上的文字即使只用手摸也清晰可辩,楚郁蓝抚着上面“弟楚郁青之墓”几个字,黯然神伤:“三年前,我考上东越大,郁青瞒着我扔掉了录取通知书,却被雷发现。我生气地去找他,他却说他不要我离开他,我这才知道……他……他对我……竟是那样一种感情。我们吵了起来,我激动之下就说,我要离开这里,永远也不回来。郁青当时的表情很可怕,他发疯似地抱住我,我反抗的时候打了他一巴掌。郁青从小到大,没有挨过谁的打,这是我第一次打他。我跑了出去,在山下住了两天,雷来找我,告诉我郁青自杀了。他以为我丢下他不管,就一个人爬上了断崖,从这里跳了下去。我们在下面找了一个星期,才发现了他被野兽撕碎的尸体……天哪,你完全无法想象,那么漂亮,那么生气勃勃的郁青,会变得那样惨不忍睹。”

他停下来,歇了口气,才继续说:“我自那以后夜夜梦到郁青,他还在这崖下等着我,他喊我的名字,一身都是被野兽撕咬出来的伤口,鲜血淋漓,可怕极了。他流着眼泪说他好痛,好冷,好害怕,连一个陪他的人都没有。我心痛得要死,他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是我的错,我明知他从小到大最重视的人就是我,明知他有多敏感多脆弱,却还用那样的方法伤害他,抛下他不管,这……都是我的错啊……”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饮泣,我已经明白了:

“所以你就替他招魂,屈服于他?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身为驱鬼者,却在每一个夜里用自身的精血饲养弟弟的鬼魂,楚郁蓝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内疚,到底是对郁青的一种补偿呢,还是错上加错?

“我和郁青达成了一项协议,他答应放我去上大学,但我必须在放假的时候回山庄来陪他。这次我实在没空,我原想他不过是太寂寞了需要人陪,所以才找来你帮忙。我没想到他会对你产生误会,竟然想要杀了你。”

“等一等。”我脑子里已经一团乱,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我需要好好整理整理。

“你说郁青是鬼,可是我明明看得见,摸得着他……”

“这就是我为什么会找上你的原因,明阳,你有一双天眼,难道你自己从来都不知道吗?”

“天眼?”

“对,我有一次曾看见你给一个女鬼指路,那时我就知道你能看见阴魂。我打听到你拜托冯教找工作,就以冯教推荐的名义去找你。”

想想自己居然和鬼说过大半天话而不自知,我不寒而栗:“但是郁青有影子。”

“象控影术这种小把戏,我和郁青四岁时就已经玩得很熟练了。”

“我让他照过阳光……”

“郁青的法力并不比我低,短时间的光接触他虽然会不舒服但还是能够忍下来的。”

我终于词穷。只是一想到那个如同阳光般明朗的少年居然会是一个鬼,我一时仍然无法接受。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雷发现逸园的门开着,就去把燕妹找回来,她把我叫醒的。我一看见你留的纸条,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郁青的性子其实很固执,没有达到目的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这里是他自杀的地方,他的怨力和执念在这里最强,因此若他想要杀你,必定会挑在这儿。还好,我来的及时,否则……”

他长叹一声,目光望向断崖。

此时天色已将黎明,东方的天际隐现明亮的色彩。

楚郁蓝站了起来:“天要亮了,我得去接郁青,他怕我骂他所以不敢上来。我已经吩咐了雷,要他送你下山,钱我已经用你的名字存在银行里,存折和卡一会儿雷都会给你。这一次的事情,真是非常对不起,如果你要怪就怪我吧,不要怨恨郁青,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他朝我鞠了个躬,返身离开。

我远望着半山浮腾的云海,想着楚郁蓝和楚郁青这两兄弟之间奇特而又复杂的关系。

楚郁青对自己的哥哥有着畸形的情欲,而楚郁蓝呢?他只是因为出于对楚郁青自杀的愧疚和自责而甘心屈从吗?他对郁青又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在呢?

我的思绪如同云雾般迷茫,到底是如何离开浮生山庄,如何回到学校的,我都记不清楚了。

这之后我没有再见过楚郁蓝。

我在学校里再听不到他的名字,所有的人似乎都把他忘记了,就连室长,我试探地问他的时候,他也一脸迷惑地说:“楚郁蓝?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我到处求证,寒假时又跑了一趟那个小山城,还是没有人承认认识楚郁蓝,他们甚至连浮生山庄这个地方都没听说过。我在当地雇了一辆车,沿着我记忆里的路上山去,走到一半就迷了路,连山的雾瘴遮住了我们的视线,司机无论如何也不肯向前走了:“这是迷魂瘴,一进去就出不来了。娃仔,你死了心吧,没有人家能在这里面住的。”

我跳下车,极目远眺,什么也瞧不见。

如果不是楚郁蓝给我的一万块钱存折安静地躺在我的书包里,我说不定亦会怀疑起我所经历的那一个暑假只是我的一场幻梦。到底在这世上有没有一个浮生山庄,到底楚郁蓝能不能再找到楚郁青,他们是不是永远地在一起了?这些,都已经成为了无法得解的谜,埋在了这处的山里。

浮生如梦。

Gửi phản hồi

Mời bạn điền thông tin vào ô dưới đây hoặc kích vào một biểu tượng để đăng nhập:

WordPress.com Logo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WordPress.com Log Out / Thay đổi )

Twitter picture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Twitter Log Out / Thay đổi )

Facebook photo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Facebook Log Out / Thay đổi )

Google+ photo

Bạn đang bình luận bằng tài khoản Google+ Log Out / Thay đổi )

Connecting to %s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