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 yêu ngươi, nhưng ta đã già đi – Hồng Thế Vô Vũ

Tên gốc: Ngã ái nhĩ khả ngã dĩ lão khứ

我爱你  可我已老去 by 红世无雨

(BE——给所有勇于面对社会现实的同性恋人以及喜欢耽美文学的人。)

我曾经那么爱你,一直那么爱你,我与你相遇了三十年,相爱了二十七年,时光并没有让我们的爱减少一分半毫。

二十七年后的我与二十七年前的我一样爱你,可是,二十七年后的我已没有二十七年前那个我的勇气,生活和时光磨平了这一切。

那个我能为了你与家里人断绝关系,从学校退学在街上派传单养活自己,冷眼面对社会舆论转身毫不在意……

可这个我,却只剩下一个冷眼嘲讽的姐姐,一份即将失去的工作,以及越来越严重的关节炎和胃病。

我爱你,可我已老去。

——给所有勇于面对社会现实的同性恋人以及喜欢耽美文学的人。

☆、许愿

二月十日,元宵才刚刚过去不久,家里冷冷清清。你端来蛋糕,上面象征性地点了五根蜡烛,代表我逝去的五十年岁月。我在脑海里想象蛋糕插满五十根蜡烛的滑稽模样,却又不禁有种苦涩悄悄漫过心间。

我已年过半百,而你也不再年轻。

我看着烛光里你发间的灰白,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如大锤一般击中了我的心,狠狠的,闷疼闷疼。

前几天公司里来了个年轻小伙子,虽然欠些磨砺,却才华横溢,董事把我叫过去,要我好好练练他,语气间透露出要他接我的班的意思。我老了,快退休了,该让位了。我明白董事的意思,笑着点头说好。可转过身,心里的空虚却一阵漫过一阵,比膝盖关节炎发作还要难受。

尽管早在二三十年前我便曾想象过这一切,从销售经理的位置退下来,换到轻松些的岗位,然后退休,领着养老金四处闲逛。我还曾与你打趣,说到时候我们都退了休,一定要一起出去旅行,弥补年轻时的遗憾。可是现在,那些话回想起来,却没了甜蜜,只剩苦涩。

我是个事业心很重的人,虽然因为和你在一起的关系被许多公司拒绝,在剩余为数不多的愿意接纳我的企业里也得不到适合的岗位,可我一直把工作看得很重,每一份文件我都亲自过目,每份合同我都仔细研读条款,确保万无一失,这样的兢兢业业才让公司顶着莫大的社会舆论将我提拔为总经理。我付出了努力,尽管这份努力比其他大多数人要沉重得多,得到了或许不如他人的回报,我仍觉得很合理。我认为我为了你我之间的感情比他人多付出是值得的,我有能力,有才华,我激情满满,他们需要我,无论他们是叹惋还是在背地里对我指指点点,面对面的时候,他们都必须对我表现出足够的尊敬,因为他们知道,我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情。我确信这一点。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大,我已越来越力不从心。我老了,不能再熬夜看文件,更不能像年轻时那样饭都不吃地埋头于计划与合同之间——事实上现在的我三餐必须按时定量,一顿不吃胃便会翻搅一般的疼。我必须将文件下放给下属负责,并不再担任许多重要合作计划的负责人。

我对公司已不再重要。任何一个头脑精明的年轻人,便足以替代我的位置。

我变得惶恐不安。我害怕被抛弃。可同时,对着一切我又都无能为力。年轻时的才华横溢和高傲自负让我得罪了很多人,再加上某些偏激的攻击性流言,我在公司里没有朋友,能说得上话的,大约也就两三人。

哈,真是讽刺。我也开始寻求别人的庇护了。

这样的认知让我觉得自己真是恶心。

大概在很多人心里,我和你在一起是件恶心的事情吧。

春节的时候姐姐来了,你不在,她站在门口皱着眉看着我。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对的么?父亲去世前曾与我说,你这么离经叛道,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她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害怕。

我打开门请她进去,她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情,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她笃定的说。我无言以对。

过去的我会与她争吵,而现在,我却发觉自己已经没有了辩解的欲望。

她仔细的看着我,像是要看看我一年时间里又变化了多少似地,然后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说。

如果你哪天后悔了,就来找姐姐吧。虽然你……可我毕竟是你姐姐。

她说完之后便转身走了,步履蹒跚,厚厚的冬装裹着她臃肿的身子,从那战巍巍的背影我几乎认不出三十年前那美丽、纤细的模样。

我默不作声地合上了门。我想起了过去二十多年来,自从我与你的关系公开之后,我便与家里断了联系,只有姐姐,每年春节都会来看我,有时候还会给我塞一两封母亲含泪写给我的信。母亲是心软的,她总是温柔慈祥地宽恕着儿女们的过错,尽管我犯的错已在不可接受的范围,她对我仍是心软的。父亲虽严厉,可他操劳一辈子,就是为了我们两姐弟。我辜负了他。他当初一怒之下与我断绝关系。可我知道,他仍是希望我回头的,母亲的信里拐弯抹角地说到了这些。

可那信三年前就没有了。父亲郁劳成疾,在医院里溘然长逝,母亲没几天也跟着去了。——这消息我过了大半年才知道,还是一直疼爱我的小姑偷偷告诉我的。

知道了父母去世的消息之后,我面朝北方跪了三天三夜——按习俗,父母去世后头三天是守灵,儿子必须在灵牌前跪满一夜,亲人的魂魄才能回归。可那已不是头三天,也没有在父母的灵牌前,我料想就算父母的魂魄能够回归,见了我,也怕是只能相对泪流,无语凝咽。

那是冬天,阳台上积了雪,我跪了三天后起身便直接被送进了医院。你问我何苦,我只能摇头。

那天姐姐走后,我关上门望见不锈钢门上我的眼睛已经发红,我迅速关上木门,抹了把脸,将指尖的液体连同刚刚所见全部忘掉。

许个愿吧。

你笑着对我说。烛光照着你眼角的鱼尾纹,你的笑容仍和当初一样温和儒雅,并随着时光加深了其中内涵。

我双手合十,闭上眼,心里一片茫然。

如果我许愿让一切重来,会实现吗?

切蛋糕了。这个“生日快乐”要给你。

你握着我的手将蛋糕切开,侧过来,笑着吻了吻我的唇。

我对你笑,将自己溺毙在愧疚之中。

☆、认识你

清晨,我醒来。腰酸痛,四肢疲惫得不想抬起。

我想起昨天的疯狂,不禁笑着凑近了你,伸出手,描画你五官的轮廓。你是极英俊的,带着金边眼镜的时候更有种文质彬彬的感觉。

我想起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伴着掌声走上高台,西装革履,微笑致意。那时我叼着烟坐在大厅的最后一排,吊儿郎当地与人嬉笑怒骂。转头看见了你,心里一动,却不知什么动了,回转头,依然毫不在意。

然后我认识了你。就在新生大会的第二天,我将领到的新书一股脑丢进柜子里,拿着钱晃到小卖部去买烟。那时候,烟和酒是我的命根子,我靠它们麻痹自己的神经,消磨一切。父母并不在意,或者说,他们很在意,只是从不敢在我面前表现出来。我非常清楚这一点,毕竟手腕那道疤痕是我亲手割的,于是便更加肆意妄为。

我曾经是一个天才,当然,现在也是。只是过去十六年在同龄人中遥遥领先并被万众瞩目的感觉我已经厌烦了,便找了个理由让那光环自己褪去。我读过医书,知道怎样制造一个看起来很吓人却没有实质危险的伤口。所有人都被我骗了过去,就好像被过去十六年来我故意表现出来的乖巧骗过去一样。于是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放纵。抽烟、喝烈酒、飙车、打架、做-爱……除了毒品我不沾之外,所有东西我都玩过一遍。

然后,又觉得腻了。这时候时间还不到四年。

于是我用了大约八个月的时间,考上了四年前父母期望我考取的那所学校。我的头脑并没有在这四年的放纵中变迟钝,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那所大学,进入了最好的专业。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没天赋的人整天挥汗如雨,也不如有天赋的人临时抱佛脚。我为我的头脑而自傲,同时对周围嫉妒的眼神不屑一顾。甚至对我所取得的成绩不屑一顾。因为我坚信着,如果我全力以赴,没有什么是我办不到的。

我觉得这世上的东西都太过简单,简单得让我鄙夷。我不愿花心思在这些东西上,却更不愿花在其他东西上——比如说感情。感情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不知是天生还是怎么的,我对别人,总是抱着难以平抑的不信任感。所以我和女人上-床,却从来不合女人谈感情。

那一天,我拎着白酒和香烟从小卖部出来,看见你坐在草地上,捧着本书在读。是那本医书,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四年前我从里边学到了如何技巧性地制造让人触目惊心的伤口。我用手指摸了摸戴在左手手腕上的护腕。我不常打球,护腕却一直带着,因为我讨厌别人虚假的和自以为是的所谓关心,特别是当他们的语气里还夹杂着惊惧和疏远的时候。

你忽然抬起头来,对我笑了笑。

我眯了眯眼,冷哼了一声。那一刻,我觉得我很讨厌你。

我转身离开。

刚走出校门,便遇见了堵在那里的一群人。四年间我认识了不少人,我的脾气很不讨好,所以其中仇家就占了多数。我不是没有被人堵过,可那次是最狼狈的一次。孤身一人对上七个,其中还有人拿刀。如果不是有人报了警,我大概会死于群殴。

——真是个丢脸的死法。

我望着他们跨上摩托车扬长而去,靠着墙壁喘息。急救车还没有来,我感觉着自己的血从血管里源源不断的涌出来,竟不想包扎。大概是因为我的伤势看起来太恐怖,看热闹的人将现场团团围住,却没有人敢靠近我。我靠着墙坐下来,视线随着失血渐渐变暗,我有些百无聊赖,开始默数多少时间后自己才会昏迷,然后死亡。

离开一个无聊的世界,并不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

可是我没能成功。

一个人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不知怎么的,就解下了皮带扎紧了我的流血的大腿。

我并没有被救了一命的自觉,只觉得莫名其妙。眯起眼睛,却看到旁边的那本医书,一阵风吹来,正好翻到外伤止血的那一页。

哦,原来是那个书呆子。

我这么想,将视线转移到你的身上。

你此时已脱下衬衣,撕成条状扎在我的伤口上,白色的布料很快变成了红色,血根本止不住,而你却依旧努力着,紧抿着唇焦急却又有条不紊地为我止血。周围人有人自发递上了自己的衣服,我在你手下慢慢变成了粽子。你见我终于不再血流如注,松了口气,脸上泛起一个笑容来。

我讨厌你那么笑。温和的,沉静的,安宁的……无论哪个形容词,都不曾属于我。我故意挑衅你,恶声恶气的说。

喂,还不解开皮带,你想让我的腿坏死吗?

你显然没想到我还懂得这些,慌张的伸手去解皮带,却又被我打断。

还没到时间呢,现在解开我就得失血而死了。

你在我的嘲笑下变了脸色,我的目的达到了。然而你却忽然抡起拳头一拳打在我脸上,我被你打得歪了脸,竟懵了。

闭嘴!你想死么,白痴。

我顿时回过神来。强忍着头晕想要骂人,你却忽然一把将我抱起,跑向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救护车。

我仰着头望着你的脸,却被炫目的阳光刺伤了眼。我抬起手搭在眼睛上。

有时候,还真想死。

我这么想着,心里头有些失望,却不愿承认心底深处其实有那么一丝逃离死亡的轻松。

将我放上担架的时候,你忽然低声说。

活着想死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死了要活过来就没有机会了。

原来我将想法说出了口。我失笑,看着车门外你担忧的眼神,闭上了眼。

在医院的日子很难熬。我不是个呆得住的人,更讨厌他人的目光——无论是怜悯还是嫌恶。可在病床上,从来就少不了这些。

甚至我还听到有个女人拿我作为反面榜样教育她的孩子。

你要好好听话,不要打架,不然就会和这个哥哥一样。

那孩子奶声奶气的问。

和哥哥一样可以不练钢琴吗?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女人吓了一跳,我是闭着眼的,她以为我睡着了。在我的大笑声中,她带着那孩子狼狈而逃。

我认为住院的人和动物园里关在笼里的动物没有什么区别,被限制自由,还要被别人参观。

我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父母来看我,摇头叹息。姐姐在父母离开后,忽然抱着我哭了起来。倒是让我吓了一跳。

我不是指姐姐哭的事情,而是抱着我的事情。

我家是很刻板的,我记得小时候我喜欢牵着姐姐的手,整天和她腻在一起,为此还挨了一顿打。此后与家人距离最近的时刻,大概是我考上大学时,母亲含泪摸了摸我的头。

姐姐抱着我说了一大堆话。

她说她理解我的心情,整个家族只有我一个男丁,父亲爷爷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她说我一定是觉得累了,才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来。

我冷笑。

她说父母其实也很不容易,父亲作为普通工人,将姐弟都供上大学,很辛苦。母亲身体不好,又操劳,这些年添了许多白发。她说特别是四年前以来,她常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叹气。

我面无表情。

最后她走了,留下一盒小时候我最爱吃的绿豆糕。

我拿起那盒东西,转头就送给了走廊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姐姐不知道,自从有次我缠着母亲做绿豆糕被父亲看见,被打了一顿之后,我就不再吃这种东西了。

走马观花似地,我的病房在那一个月里成了戏台。

学校领导来了,装模作样的慰问了一番,我借机敲诈了一间单人宿舍。反正在记者的镁光灯下,那老头子会愿意用一间宿舍换来皆大欢喜的。接着辅导员来了,先是严厉批评我打架的行为,然后说只要我改过自新,一定能出人头地云云。

我耐着性子听,死不开口,一定要我回答就用“恩”“哦”搪塞过去。一个半小时之后,她走了。

我想,这下子她该对我死心了吧。

之后她果然没有再来过。

出院的时候我有那么一点失望。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你居然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好歹你救过我啊。

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进宿舍,连床都没铺,直接在床板上睡了个天昏地暗,一直到有人敲门。

一个人住也有坏处,就是没有人使唤,什么事都要自己去干。

我不耐烦的去开门。

谁啊?

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我。

我的手在门上停留了一下,一把拉开门,看到你满头大汗地站在外边,手里提着盒饭。

我看到你没来得及脱下的军装,才想起我在医院的一个月正好是学校军训的日子。我忽然有些赧然。

你打量了一下我的宿舍,皱起了眉。

你就这么睡着了?还想在医院住几天是么?

我恼羞成怒,嘴硬地反驳。

我早就好了。

是么,那医生怎么说你还要静养一个月呢?

我没吭声,看着你微笑的脸,只觉得想把拳头印上去。

你很快转了话题,将盒饭放在桌上,对我说。

吃饭吧,我刚刚问过宿管,你是从医院回来一直睡到现在的吧,真不知道你的胃怎么长的,都睡了一天了,不觉得饿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竟因为你的话而模糊了双眼,借着转身拿拐杖的动作拭了拭眼角,嘴里却不留情。

真八婆。

你动作一僵,气恼的把打开的盒饭又收了起来。

你不想吃就算了。

我赶忙投降。

我错了。我要吃饭。给你道歉了还不行吗?

你盯着我,忽然抬手用力敲了我一下。

我捂着脑袋,狠狠的瞪着你。

然后一同笑了起来。

你自己一个人在笑些什么呢。

你在床沿坐下来,食物的香气从饭厅传到了房间里。

我撑起身子抱住你,趴在你肩上说。

我在想我们认识的事情。

你也笑了,有些无奈的说。

是啊,不知道是哪个白痴,开学一个月才想起来问我的名字。

我顿时恼羞成怒。

你理了理我的头发,站起身。

出来吃饭吧,别赖床了。我现在可抱不起你了。

嫌我胖你就直说!

我在你身后吼道。

其实我们都清楚,不是我胖了,而是我们都老了。

☆、牛奶

这天不用上班,虽然过了十五,天气还是很冷。我被你勒令不准出门,盖着张毛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你收拾好屋子出门买菜。要关门的时候,冷不防回过头来。

我回来之前不准拿下毛毯,暖气不准调低,不准去书房。听到没有?

我拿着遥控板哗啦啦按了几下,懒洋洋的看着你。

听到了,八婆。

你哼了一声,关门出去。

我坐在沙发上无聊的把电视频道换了一遍又一遍,竖起耳朵听着外面没有声音了,手马上掀起了毛毯一角。可又忽然想起你刚刚的威胁,摇头笑了笑,坐了回去。

你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停地为我的身体操心。

刚开始是各种各样的外伤。和别人打架的,自己不小心划的,甚至有一次霉星高照,走在人行道上被车撞出了好几米远。因为躲得及时,我并没有受什么伤,接受了司机私了的一千块赔偿便回了宿舍,连医院都没去。你拿着棉签和药水给我处理伤口,一边听我讲述事情经过,一脸哭笑不得。

后来离开学校,我开始在社会上闯荡。我那时才知道,打架的规则才是最简单的,你一拳我一拳,谁的力量大,谁就能把对方打趴下。可社会不一样,各种各样的弯弯绕绕和所谓潜规则让这个网络错综复杂,一头扎进去的我,连脱身都做不到。

我不会认输,我也从来没有输过。我从来就是胆大包天,我行我素的。杠上当地一家大公司的部门经理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当我与你接吻的照片被报纸刊载之后,我看着你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要是我提前认输就好了。

你和我不一样。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毁了。

你是那一届最优秀的医科学生,大学三年级就被导师看中,准备培养你作为省研究院的后备人才,你甚至提前拿到了几家大医院的聘书。

你的前途不可限量,而我,却只是在社会阴暗层挣扎的败类。认识你之后,我依旧酗酒、打群架,甚至因为涉及黑社会活动被警察局找过几次。我整日浑浑噩噩,活得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没有未来,没有过去,什么都没有。

我的家庭早已习惯了对我放纵,父亲甚至说过,只要别把自己弄到牢里去,随我怎么闹。他们对我已死心。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如何出人头地如何光宗耀祖,这些事情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可是你不一样。

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你没有我可以活得更好,可是我没有你,一天都活不下去。

所以我不能放开你。

你揉着太阳穴疲惫的对我说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的时候,我就这么想。

我绝对不能放开你。死都不能。

那时候我已经在你的劝说下与过去那些狐朋狗友划清了关系,准备找份正经工作。可是那个男人这么一搅合,本来只是我父母和你家人知道的事情一下子变成了人尽皆知的事情。那个年代人们对同性恋还很陌生,连提到都会绕弯子讲,我们的关系一下子变成了众矢之的。

这对我没有关系,可是对于你,无异于一切的毁灭。

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你很清楚我的想法,要我冷静。我表面上答应了你不轻举妄动,当天回去便打电话给一个特殊行业的女人——我几年前就认识她,在床-上认识的——我给了她几千块钱,并许诺事成之后还有更多酬谢。她长得很媚,男人一看就想扒掉她衣服的那种。那男人自然上钩了,没几天,一段曲折复杂的关于一名企业高管游走于数名小姐之间的性丑闻便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版,附上真人照片。

你不知道,其实要一个人身败名裂是很简单的。

当那男人在丑闻事件中自顾不暇的时候,他所负责的投资方案便被指出有重大疏漏,对他的地位嫉恨在心的人甚至攻击他说他有背叛公司的野心。当然,这归功于我在他的电脑里修改的几个关键数据。如果是平时,他自然会发现不对,可是他此刻忙于从丑闻中脱身,在工作上疏忽是很正常的。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我做。他的竞争对手很快将他拉下马,公司高层不可能因为一个管理人员失去一个合作伙伴,于是他变成了替罪羊,承担了投资失败的恶果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这很简单,不是吗?

当我笑着这么对你说的时候。你却在一阵沉默之后猛的给了我一巴掌。

我的心凉了下来。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磕磕绊绊地不知道自己的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你的世界太光明,而我的世界太黑暗。你的世界里充满希望,而我的世界从来只有绝望。我出身算不上差,却怎么也学不好,你出身算不上好,却一直发愤图强。你太好,我太坏,我们从本质上就不一样,就是这样。

我走了。

我说。

明天的报纸会澄清我们的关系,你跟你的导师解释一下,别耽误了。

我低着头往外走,却被你一把抱住。你扳过我的脸用力亲吻,一边喃喃的说我是个白痴。

我确实是个白痴,要是真的为了你好,我应该早点离开你才对。我黯然地想。

可你却说。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需要他们澄清什么?

我为你的气恼而不解。

我们接过吻,上过床,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按下你伸入我衬衣的手,有点发愣。

你看着我的脸,叹了口气。

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这句话你要我说多少遍你才相信?

我默不作声,只是用力抱紧你,这句话你就算是说上再多遍,我也很难相信。可无论我怎么不相信,我都不愿失去你。

我不是反对你报复他,只是不喜欢你的手段,你再这么无法无天下去,总有一天会被抓去枪毙。你别以为自己多厉害没人能奈何得了你,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而且我不是让你别跟那些人联系了么,你这次又……嘶……

我听着你吸气的声音,再次用力将牙齿嵌入你的肌肉里。嘴里含糊的反抗着。

你这八婆。

你摇着我的头想把我拉开,我却越来越用力,直到听到你说的那句对不起。

我松开牙齿,问。

为什么说对不起。

你抚摸着我的头发,侧头用嘴唇在上面点了一下。

上次我不该说分开的话。所以……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我闷闷的点头。“恩”了一声。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因为我,你在老师、同学、家人面前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这些我都明白。可是当你说出分开两个字的时候,我觉得我要疯了。

清清楚楚的,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走向疯狂。我想,如果你所说的分开前面没有暂时两个字的话,我一定会真疯了的。

然后把你一起带向轰轰烈烈的毁灭。

你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一遍一遍的抚着我的背,靠在我耳旁认真的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

我顶嘴。

你笑着吻我,知道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我重新向你承诺正经做人之后,生活变得艰难了许多。我已经习惯了无论什么事都用蛮力解决,也习惯了那些不黑不白的小手段,更令我感到难过是,直到这时我才发觉,在这座城市里,除了你,我竟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找不出来。

我从来就没有朋友。不过也是,我的性子太怪,手段太阴暗,也不会体谅别人什么的,这样的我如果还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那真是怪了。

这么想的时候,我再想想你,便觉得这辈子能遇到你,真的是很幸运。

我听你的话,试着找工作。那些有耳目的大企业都不要我,我身上已经有污点了,那报纸的澄清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他们,他们都害怕用了我有一天会殃及自身。

我只能去打零工。一开始是洗盘子,我干了两天就辞职了。然后是端盘子,我受不了那些人的呼来喝去,很快就干不下去。派传单、送报纸、送牛奶、洗车工,什么都干,可没有哪样能够干得长久。

倒是有一两家藏在城市角落的同性恋酒吧偷偷联系过我,想来我的外形还是过的了关的,你听说后一脸铁青,连连叮嘱我不要到酒吧去,我笑着答应了。

后来我想到了网络。我买了部二手电脑,杀进当时最热的网络游戏,熬了一个星期把三个角色升到满级,然后四处带人、打装备,终于攒下了第一笔钱。

那个周末你看到我,吓了一大跳,接着眼眶便红了。你抱着我声音哽咽地问我多久没睡,我含糊的回答两三天吧,你连忙把我的耳机取下来,下了碗面放在我面前,你知道我有一认真做事便不吃不喝的习惯。

那天吃完面,你抱着我要我睡,我拍拍身旁,要你上来。我们拥抱着,用体温温暖着彼此。你摸着我渐渐凸显的肩胛骨,沉默了很久,说。

要不我们走吧。

我迷迷糊糊没有听清,你又说。

我们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城市好吗?

去另外一个不知道我们关系的城市,可是你也知道无论怎么隐瞒,我们的关系总是会暴露的。去另外一个不会歧视我们的城市,可那样一个城市在这个国家并不存在。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的说。

你不能离开这里,我不能离开你。

你现在正是学业的关键时刻,怎么能走?我一个人,却是怎么也不愿意离开的。

于是我们只能沉默。

那天半夜,我突然胃痛。你抱着我冲进医院,我躺在病床上,朦胧间听见医生的严厉斥责,要你保证我每日三餐不能落下,否则迟早有一天会胃出血死掉。

那时我没有太在意,只是想,啊,这几天赚的钱又要赔进去了。

我那次昏睡了一整天。十多年后,刚刚到三十五岁的我又因为同样的原因昏睡了整整两天,从那时起,你便严格控制我的饮食,更是彻底让我戒掉了烟酒,陪我过上了清教徒一般的生活。

我常常笑你,君子远庖厨,你怎么越来越喜欢往厨房里跑呢?

你通常是瞪我一眼,然后无奈的说,谁叫你连面都不会下?

而现在,你除了要管我的饮食,还要管我穿衣,一入秋,便把衣柜翻倒过来,找出厚厚的棉裤放在床头。我有时候不耐烦,你便拿话激我。

快点穿上,我可不想等我老得走不动的时候还要推着你。

你的意思是我以后要坐轮椅?

我瞪大眼看着你。

你斜着眼看着我。

乖乖听医生的话,不然吃苦的是你自己。

我想,反正是你推着我,又有什么关系?可一脸不忿,却还是乖乖把秋裤穿上了。

我不想变成你的负担,尽管现在我已确信自己不会被抛弃。

咔嚓一声门响,你拎着好几袋东西走进来,从门外吹来的冷风让我一下子打了个哆嗦。

你东西放到厨房里,一会儿之后,端出一杯热牛奶塞进我手里。

我看着它哭笑不得。

喂,你把我当小孩子了是不是?

你笑着在我身旁坐下,拿过杯子喝了一口。

这样就可以了吧?

我愤愤不平,说。你只喝了一口,还剩下这么多。

你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你知道我最怕你那样,就总是露出那副表情来恐吓我。

你喝不喝?

我盯着你看了三秒钟,发觉自己还是受不了你那表情,便毅然决然的端起杯子灌了下去。

你揽着我的肩,轻声叹息。

我倒希望你还是个小孩子。

我听懂了你的言外之意,却装作不懂,用力拍了你一下,笑道。

那你不是变成恋童癖了?

你也笑,说。

那你还是现在这样好了。

我朝你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忿的说。

那当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都不再谈论未来。

☆、两只猫

北方的春季很长,阴沉沉的,难得见到阳光。清晨,街上的积雪还未清理,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窟窿。我拉着你的手,缓慢的行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这是我们的散步时间。故意避开人群,避开车辆,可偶尔早期晨练的老大爷老大妈们看见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还是会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立刻转开头。

对此,我们早已学会了不在意。

他们看他们的,我们牵我们的。在我为他们的目光怒火中烧的时候,你曾笑着说。

我却永远无法做到像你这么豁达。我讨厌他们的眼神,讨厌他们自以为是的样子。

可是更讨厌的,却是家人露出的,比这还要刻骨铭心的表情。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蓦然间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好像被异世界的妖魔附身了一般,让人感觉既陌生,又恐惧。

我曾以为我不会在乎的。

在与你决定向家人摊牌的时候,我嬉笑着,毫不在意的说,那就告诉他们吧。可真正站到他们面前,我才知道要说出那句“我喜欢他,我要和他在一起”的话远远不是“那就告诉他们吧”这几个字能够表达的。

父亲和母亲的脸上一片空白,接着,父亲像发怒的公牛一样鼻翼张合,高大的身躯颤抖起来,抬起手,猛地朝我脸上抡。

我被打倒了。

狠狠地。

于是心里那一点点愧疚立刻不见了踪影,愤怒发酵,并且在看到他的拳头打向你的时候彻底爆发出来。

接下来的记忆犹如碎掉的玻璃,一片片棱角锋利,一触碰便会受伤,也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隐约记得母亲不知所措的抽泣,姐姐朝父亲大声说了什么,你抱着受伤的我,像是害怕被分开似地紧紧抓着我的手。

不孝子!你这个不孝子!

父亲在我的顶撞中越加暴跳如雷,不知多久的争吵过后,他终于吼出了那句话。

从今往后,你不要说我是你父亲!

我无所谓的“哦”了一声。心想,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我拼命想用调侃的语气与你说话,可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已开不了口。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沉重,晦涩,又酸又苦。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是我的家人,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无论他们曾经做了什么,他们都给过我一个家。

可是,我第一次的认知,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姑姑和母亲说,那孩子是不是有些问题,你看他的眼睛,总觉得……让人害怕。母亲沉默了很久,小声却坚定的说,他是我儿子。那时我躲在窗外,一米多高的窗台足以遮挡年幼的我。我不懂姑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害怕和别人不一样,努力伪装成和别人一样,却怎么也不一样。可那一瞬间,心底那懵懂的不安却被母亲那短短一句话抹平了,他是我儿子,我是她儿子,这对我已经足够。

可曾经给我以莫大安慰的话,隔了这么多年才被记起。在我已不再是她儿子的时候。

你握着我的手,紧紧握着,我用更大的力气握紧你,深吸口气站起身。

走吧,去你家。

你眼带担忧,看着我,将我抱紧,你没有留意到我的所有伪装都在那一刻溃不成军,没有眼泪,心却像被盐水浸过一样,冰冷地只有沉默。

你的父亲在越战中牺牲,把你养大的是他的战友,那时见到他,他已是白发苍苍。你跟我说,你养父从小对你寄予厚望,对你非常严厉,却也不乏慈爱。你很小就知道他不是你父亲,甚至他还带你去扫过你亲生父亲的墓,但你却一直喊他爸。

他的目光很敏锐,尽管已人到老年,却仍然精神奕奕,浑浊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迸射出犀利的光,让我想起俯视大地的苍鹰,凛凛然不可侵犯。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我忽然松开了你的手。

我无法想象这位老人承受打击之后暴怒或者颓然的模样,我不愿就这么直接地揭开一个对他而言无比残酷的事实,我不想看到他和你之间发生刚刚我与我父亲之间那种悲剧……我没有害怕,我只是,有那么一点不忍心。

我在心底嘲笑自己的莫名其妙。你却不容许我退却。你拉着我的手走到他跟前,直截了当地宣布。

爸,这就是我爱人。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被冻住,紧接着又被扔进油锅。心滚烫,身体却僵硬地连嘴唇都无法动弹。

我听到老人的叹息。

前天你托你二姐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只不过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的声音很冷静,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我勉强抬起头,接触到他的目光,他却很快移开了。

你们的事我知道了。我不会反对,也不会支持。你是成年人,我不想干涉你什么,你们以后……好自为之。

你声音沙哑的应下了,拽着我离去。我听见老人的茶杯磕到桌上的声音,以及一声沉重的喟叹。

有时间,带他去见见你父亲吧。

你脚步一顿,我看见你脸上漠然的哀伤。

我知道了。

你拉着我走出大门,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刺眼得睁不开眼。

你说。

我们只剩下彼此了。

我别过头,装作没看见你眼角滑落的泪。

我没能祭拜你父亲,那天我们走进墓园,裹着长长围巾的妇女从墓碑前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你,一字一句地说。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撞死在这上头。

我感觉到你全身都僵硬了,站在那里眼神涣散。

那女人流着泪在墓碑前跪了一会儿,挎起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久很久之后,我听到你嘶哑地喊了一声。

妈。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母亲,不是你养父的妻子,是你的亲生母亲。

你强作微笑跟我说。

没关系,反正我一共也没见过她几次,以后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还有我。

我干涩着喉咙,觉得自己安慰的话语苍白无力。

你笑着点点头。

恩,我还有你。

其实这句话应该是,我只有你。

好像长大了一点。

你指着角落里那只小花猫说。

我把袋子里的火腿肠拿出来,撕开塑料包装扔过去。

挺多天没看到它了,我还以为它被前几天的大雪冻死了呢。

我笑着说,拍拍手站起身。你一手撑着伞,一手帮我拍去衣角的雪。

哪有那么容易死,你这不是天天喂着它么。

我推开他的手。

行了,别拍了,怪冷的。

那只小花猫弓着身子缩在墙角,盯着我们两个,似乎随时都会跳起来。我看着它那警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它似乎被我的笑声吓了一跳,“喵”的一声跳到垃圾桶上,却又舍不得那火腿肠,迟疑着没有立刻离开。

一只小黑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嗖的一声叼起火腿肠甩给了它,它接过火腿,跳上墙头不见了。回头去看那只黑猫,也早就跑得没影了。

我悻悻然摸了摸鼻子,骂道。

不识好人心的小畜生。

可不就是只小畜生么。

你不怎么在意的说。你不喜欢猫,喜欢狗。以前我们养过一只,老死了,后来就没有再养。

那时你说。你不想再承受一次失去,所以不想再养宠物了。

于是我想,如果我离开,你要怎么办呢。我总有一天要离开的。

☆、婚礼

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我惊讶得忘了接。家里的电话几乎没有响过,工作上的都打手机,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人和我们联系。

你听着电话,脸色变得有点奇怪。没等我问,你便放下听筒,说。

二姐说她家大儿子下星期结婚,请帖寄给我们了,问我们收到没有。

我愣了好几秒,倏然睁大眼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老天,我以为是恶作剧!

你也愣了,连忙捂住话筒,小声地问我。

不会被你扔了吧?

我紧张地打开门跑到邮箱旁边翻找,没找着,又折进来,终于在鞋柜上面的一堆杂物里把请帖翻了出来。

我将红色的精致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上面印着新郎新娘的名字,以及大大的“百年好合”的字样。

喏,给你。

你接过去,看了一眼便搁在一旁,与电话那头的二姐说了已经收到,便挂了电话。我似乎听到二姐问我们要不要参加,你没有回答。

我们从来没有去参加过亲戚的聚会,更别说是婚礼。

我参加过婚礼。小时候,小姑结婚,父母带着我和姐姐,坐车前往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那天很冷,风从门缝里直往里灌,让人牙齿直打颤。我却看见小姑穿着单薄的婚纱,笑得很灿烂。

我问父母。

小姑不冷吗?

父亲瞥了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闭嘴。

姐姐拉了拉我的衣服要我别再说话。

等父亲走远了,母亲摸着我的头,回答了我刚才的问题。

你看小姑笑得那么高兴,怎么会觉得冷呢。

我从此记住了,结婚的时候,穿很少也不会觉得冷。

后来我和你的事情公开之后,也有人邀请过我去参加他的婚礼。那个人是你的同学,却不知为何只请了我。

那时正是你最忙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就去了,毕竟他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婚礼很热闹,新郎新娘的亲人朋友轮流敬酒祝福。轮到我时,他已经有点儿醉了。

谢谢你能来。

他说。脸上被酒精染得通红,眼神有种不清醒的浑浊。

你没告诉他吗?他知道了会生气的。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又不能跟个醉鬼较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你很忙,没有空过来。

他却笑了。

他才不会来呢,他说我是个胆小鬼。

我更加莫名其妙。一旁的新娘也莫名其妙,挽着他的手,一脸歉然地对我说他醉了。

他却忽然挣开了她,盯着我说。

我其实很羡慕你们。

然后摇晃着走了。

只留下新娘在他身后脸色苍白。

我回来后跟你说了他的话,你沉默良久,告诉我。

他是同性恋。迫于父母压力结婚的。

我愕然。

大约七八年后,网络上出现许多同妻联盟,其中一个倡导人的名字让我很眼熟,我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在多年前那张红色婚帖上见到过。

又过了一两年,他与我联系。说是出国了,现在在美国定居,生活过得不错。我问他定下来了么。他滔滔不绝的描述顿了一下,说,没有。

美国不承认同性婚姻,他说,如果你是玩玩还好,如果是认真的……他苦笑着说,有谁跟你在床-上认真呢。

我忽然感到庆幸。

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把你按在床上,看着你的眼睛说。

我庆幸遇到了你,而不是那些只在床上认真的人。

你啊……

你笑着摇头,伸出手指点在我头上。

如果不是你认真,我怎么会跟你认真。

是么?

我迟疑的问,有些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跟你认真的。我只记得那时我们对彼此表白心迹之后,情绪失控地啃咬对方的唇。刚开始我们怕被人发现,一星期只见两三次面,偶尔碰到也假装不认识。后来我忍不住对你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样偷偷摸摸的,还不如分手。

我其实很怕你一点头,说,那就分手吧。

你却一脸惊喜的看着我,抱着我高兴的说。

我早就想跟你这么说了。

我不悦地推开你,只觉得片刻前自己的满腹担忧好似个笑话。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冲你吼。

你腆着脸,说。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你跟你家人关系不好,要是再有些什么,闹不好要后悔一辈子的。

我在心里想,要是我因为这个跟你分手,才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我们开始出双入对,虽然没有在大庭广众下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却仍是很快注意到了,开始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没过多久便被辅导员叫到办公室去。我们承认了正在交往的事实,流言变成了现实,她几乎把眼睛都给瞪出来了。

在对父母坦诚之后,你也曾问过我要不要去国外生活。我的回答是不。

你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可这片入地依然让我们眷恋。

你说。

不出国的话,我们就不能结婚了。

我冲你挑了挑眉。

这年头离婚的多得是,结不结婚有什么关系,在一起就好了。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直到二十七年后。

你拿起婚帖看了几眼,放下,抬起头问我。

去么?

我不想去。

我神情恹恹的看着你。

可我们得去。

你露出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

是啊,这次不去不行。

二姐从小对你极好,当初还代替你去碰你父亲那霉头,这些年除了我姐姐每年一次的拜访,小姑偶尔的电话,就只有二姐还会与我们联系。

现在我头顶上客厅的吊灯,还是那时她挑的呢。

她对同性恋并不反对,这算是那个年代极少的情况了。最主要的是,这对同性恋中的一个,是她的弟弟。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弟弟。

她一直努力把你重新拉回那个家,每个春节都会打电话过来,问你要不要回家过年。你也回过几次,当只有二姐与你父亲在的时候,气氛还算比较融洽,可一旦有亲戚来访,场面立刻僵硬起来。好几次大年初一的晚上,我裹着棉被去给你开门,你疲惫的神情总让我忍不住想说,别去了,下次不要去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那是你的家,我的家我已经回不去了,我至少希望你能回去。

可一次次的希望却总变成失望。

有次春节,你半夜回来,从不喝酒的你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我不说话直流眼泪。我抚摸你的背不断安慰你,把你当小孩子一样轻声哄着,你终于哭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里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呢喃。

我仔细听着,却忍不住也红了眼眶。

你一直在说。

我对不起爸……对不起爸……

你就像不会说话的小孩子一样,不断的重复着那句话。我抱着你,想起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姐姐,心里酸楚难当。

等把你哄睡着了,我去浴室拿毛巾给你擦身子,无意间往镜子瞄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我这才发觉心里其实埋藏了很多很多的歉意,有对父母的,有对姐的,更有对你的,对你家人的。我恨自己当时只顾自私地抓住你,只顾拉住你不让你离开,我更恨自己此时此刻的无能为力。我没有办法向你说明,我爱你,很爱你,所以即使预感到你会永远回不去你的家,我也还是用自私的、尽全力的抓住了你。

是我要你公开我们的关系。

是我强拉着你跟亲人面对面说明然后决裂。

我活了二十多年,遇到你才真正尝到了活着的滋味,我怎么能放开你。可我拉着你不放,却又是害了你。

我禁不住想,如果那时我放手了,你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受?

你忽然在床上大声叫我的名字,我跑过去,你一下子抱住我,抱得紧紧的,一下一下地在我胸口上蹭。

我听见你说。

我爱你……我爱你……

不要离开我……

我抿起嘴笑,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你的脖子上。

那天婚礼真的很热闹。二姐花了大工夫在酒楼里摆了整整一层楼,请了四百多名客人。我朝人群望了一眼,穿着白色西装的新郎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新娘挽着他的手,脸颊浮着两朵害羞的红晕。

他们被簇拥着朝我们这桌走来。新郎端起酒杯,对你说。

小舅舅,谢谢你这次来参加我的婚礼。

他的目光清澈干净,他对你笑了笑,转向我。

我叫你叔叔可以么?

我有些意外的点了点头。

他端起酒杯冲我们举了举,看了看周围,小声的说。

祝你们白头偕老。

你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故意端起架子,粗声粗气地说。

你这小子,有这么说话的么。

他和新娘对视了一眼,嬉笑着将酒喝完,重新混入人群。

我捏了捏你的手,笑着把你手里的酒杯拿走。

你不会喝酒,少喝点吧。

你瞪了我一眼。

今天我高兴,不行么?

我笑着摇头。

不行。

你眼睛一转,伸手把我的酒杯也拿了。

那你也不能喝。

我咬牙。

凭什么?我又不会醉了要你哄。

你又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来,说。

要乖乖听医生的话。

那天回去的时候,我们走得很慢。你有点醉了,话也特别多。一会儿说到家里,一会儿又扯到医院里的事情上去。到最后,我扶着你一只手开门,你忽然说。

今天晚上好像我们的婚礼。

我啪嗒一下打开锁。你又说。

只是婚礼祝福迟到了三十年。

我笑你。

三十年前那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你笑笑,说。

那也是。

☆、拐杖

你将我送到公司楼下,打开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拿出一支拐杖给我。我盯着那只拐杖,别开脸低声说。

不要不行么。

你的表情被吹起的头发遮住,我看不到。你沉默,手却坚定地拿着它。

我和你已为此冷战了好几天。

这段时间我的关节炎越发严重,时常疼得走不了路,夜晚每每剧痛难耐的时候,你拿着暖水袋暖我的脚,把我的腿抱在怀里温着,我却还是睡不着。膝盖有时候会肿起来,脚趾麻木,冻冰了都不知道。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站不起来。越害怕,就越不愿在所有人面前示弱。前几天我起床时从床上跌下来,你拿了根拐杖给我,我当时就跟你发了火。我并不想和你发火,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的脆弱。

我沉默,你沉默,我们都没有看着彼此。

最终你叹了口气,说。

今天我送你上去吧。

我避开你伸来的手,坚持说。

我不要拐杖。

我不是瘸子,不是残疾人,更不是老得连路都走不动的老大爷。我还能走,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我还能做事。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像个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人那样活着。

你握紧我的手,拍拍我的肩,说。

走吧。

此时还很早,已到公司的人为数不多。你把我送到办公室,返身回去。我看着办公室外一群或目瞪口呆或窃窃私语的人们,冷哼了一声,他们立刻入惊弓之鸟一般散了。

公司里知道我们关系的人不少,我一向不喜欢你到公司里来,见过你的人便不多。董事是知道我们的关系的,最初将我招进来便是他拍的板。我感激他,更感激他说起你时平和的态度。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阅邮件。二十多分钟后,我忽然察觉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怯怯的躲在门边。我叫她进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看着我不知所措。我认识她,她是去年刚进公司的新人,那次面试我有参加,她的表现还算不错。

我刚刚记起她的名字,却见她转过身飞快地逃走了。我无奈的摇了摇头,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冷冰冰的总经理形象塑造得太成功了。

后来有一天我无意听见她们几个女孩聊天才知道,原来那天她是专门来看看我的同性情人是什么模样,却没想到你早就走了,她自己还差点被我抓了个正着。

九点正,小方来我办公室报到。小方就是董事委托我照顾的那个新人,长得浓眉大眼,神情坚定,站姿笔直,做事有股斩钉截铁的利索。翻看了他的档案我才知道,他参过军,退伍后才去上的大学。退伍军人很少有从商的,像他这样被如此看重的就更少。我相信董事的眼光,他并不是那种会因为小方是他本家侄子便加以优待的人,在看了小方的简历以及当初进公司的面试记录后就更加确信这一点,这个年轻人很有能力。

他礼貌的对我问好,从公文包里拿出企划案放在我桌上。

我示意他先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把昨天晚上找出来的公司旧年与几个合作伙伴的投资合同拿给他看,自己则仔细看他做的企划案。

我注意到他今天神情有些焦躁,没有多问,只是让秘书泡了杯咖啡给他,我则是一杯热牛奶。虽然在家里我总是和你作对,对牛奶嫌弃这嫌弃那的,可在公司里,我最习惯的饮料却还是它。即使和家里的味道不一样,暖暖的口感也足以安慰冰冷的四肢。

我们一直工作到午餐时间。他中间几度抬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借着拿午餐的借口把秘书支出去,对他说。

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董事让我栽培你,我就一定尽心尽力。

他勉强笑笑,看着我张了张口,然后低下头去。

您是不是……

他是北京人,说话总是带着“您”“请”之类的词,刚开始听起来还很不习惯,不过经过半个多月的熟悉之后,我和他也偶尔会开些小玩笑,不再那么拘谨。

我看着他为难的模样,挥挥手说。

行了,有什么说什么,别那么婆婆妈妈的。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与你父亲类似,是那种军人特有的坚定和犀利。

我听说早上,有位先生送您来上班。

我的脸色一变。我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

他们说那是您……爱人。

他似乎很艰难的吐出了爱人这两个字。他脸上的神情我看得懂,这种神情我在过去三十年里不知道在多少人脸上见过多少回。

鄙夷、恶心、惊讶、难堪。

如果是三十年前,我会跳起来一拳把他打倒在地,踩着他的脑袋对他说,老子就是同性恋,你怎么着。可现在,我只是平静的注视着他,语气与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

对,那是我爱人。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紧接着便是明明白白的反感。他站起身来,转过身就往门口走,仿佛和我多呆一段时间都是种痛苦一般。拉开门的时候,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真是恶心。

呵。我嗤笑,仰头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

你是我爱人。我爱你,我想与你一起生活,一起开心一起难过,一起承担痛苦一起分享幸福,就这么简单。不知听谁说过,我不是同性恋,只是我爱上的那个人,恰好是同性而已。这社会能够允许二十岁的女孩嫁给八十岁的好翁,能够允许弟弟娶嫂子,为什么就不能对我们多一点包容?

我看着桌上喝剩的半杯牛奶,抓过来全部灌下去。暖意落在胃里,烫在心上。我感到自己平静了一些,拿起笔,继续帮他修改那份企划案。

下午某个时刻,董事打电话叫我上去。我站起身,想到董事叫我一定是为了小方的事,便顺手拿起改好的企划案,准备顺便给他。

公司里人才济济,但能培养出一个总经理接班人的人却不多,严格说起来,就只有两人而已。要么是我,要么是董事自己。董事很忙,下星期还要飞往广州参加一个展销会,他不可能有空亲自培养他。那么只能是我。也只有我。所以我才不将他的反感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无论怎样,他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必须对我低头。

走过部门办公室时我听到许多人的窃窃私语,一边说还一边偷偷看我。看来早上让你来公司确实是刺激到一些人的神经了。

我走进董事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他和小方两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小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一副听训的模样。

我对董事点点头,问。

叫我来什么事。

董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让我坐,看了小方一眼,对我说。

我小方说你们之间出了一点矛盾。

我心里一跳。董事不是个喜欢绕圈子的人,他说话多是命令式的语气,这种好像与人商量一般的话太少见了。

年轻的退伍军人如一把剑般直直地站在那里,别开脸不看我,倔强的说。

不是一点矛盾。我不想跟着这种人学习。

董事的眉毛拧了起来,呵斥道。

你给我闭嘴。

他抿抿唇,重新沉默。

我看看小方,再看看董事。董事的脸上全是为难的神色,而那年轻人低着头,以沉默表达他的不满。

我明白了。

我说,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董事看着我,眼里似乎有些歉意。

企划案我给你修改了一遍,你拿去看看。

小方依旧沉默。

我笑了笑,说。

我们合作了半个多月,我自认为在教导你方面已经做到毫不藏私,你这种态度,是不是太伤人了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小声的说对不起。

我摇头,移开了目光。

没有什么对不起。接受不了就是接受不了。我明白。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安。

我没有再和他纠缠,对董事直截了当的说。

我想请假。

董事明白我这是故意让位,请假只是个借口。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抬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只准你一个星期的假,一个星期之后,你得给我回来上班。

他说了一句和十多几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你这个人才,我是怎么也不会轻易放你走的。

我对他笑笑。我对他的感激一直都在,如果不是他,我或许至今都没有一分正式工作,我们或许还租住在狭窄的出租屋里,过着三两个月迁徙一次的生活。我感激他,所以这次,我主动让步。

我大步地往外走,电梯门合上之后,我靠在墙上,一手揪着大腿试图缓解膝盖的剧痛。一个拿着文件的女职员在中途上了电梯,她看着我,关切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放开手,看了一眼对面不锈钢倒影中自己苍白的脸,对她摇了摇头。

我一路走回了家。中间好几次差点撞到别人。

你正好在家里,看见我回来,大吃一惊。你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冲你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提前做了晚饭,端到桌子上。我看着你放在我身旁的木拐杖,拿起它,一步步挪到饭桌前。

你说董事打电话给你了,你什么都知道了。

你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在家休息。

你说……

我忽然打断你的话,问你。

我的腿是不是废了?

你的沉默带给我恐惧,有那么一刹那我希望自己没有问出口。

然而你最终说。

不会的,好好养着,不会影响行动能力的。

我拿起筷子,说。

那就好。

我知道我们之间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假象,我一次次问你,你一次次安慰,好像不这样,残忍的真实就会把一切都毁了似地。

☆、佘老大

你去上班,我拿着拐杖慢腾腾的出门。我不习惯空闲,一闲下来便喜欢胡思乱想,你出主意说出去走走吧,我听取了你的意见。

我坐在咖啡厅里,拿着长长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杯子里的液体。

我想起当初你为了博士论文忙得焦头烂额,夜晚通宵写论文,咖啡一袋接着一袋得往出租屋里提。写得累了,便泡上一杯咖啡,既暖身,又提神。你喜欢喝黑咖啡,苦得跟中药一样。有一回你给我煮牛奶,不小心弄成了咖啡,我没留神,喝了一口便喷了出来,全喷在你的论文草稿上,你脸色铁青,拎着湿漉漉的稿纸要我重写一遍还给你。

后来我胃不好,你弄的牛奶我又抗拒着不喜欢,你才戒了咖啡和我一块儿喝牛奶。我笑着跟你说,这样我们家的开支也省了一笔了。你瞪着我,说,那你的牛奶就不算钱?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往杯子里加了两块方糖。

服务员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续杯,我摇摇头,叫他多拿一些炼奶。我不喜欢虐待自己的味觉,比起苦涩的咖啡,还是柔滑的牛奶比较适合我。

有人走过来将一小碟炼奶放在桌面上,我以为是服务员,说了声谢谢。那人却没有离去,我抬起头,却看见是她。

她保养得极好,白皙的皮肤几乎没有皱纹,岁月雕琢出的沉稳气质让她几乎比当初和你一起上学的时候还要美丽,当然,是另一种美丽。她穿着类似旗袍一样的裙子,一串圆润的白珍珠戴在脖子上。她比以前会打扮自己多了。

她看着我,说。

好久不见。

我一时恍惚,好像看到三十年前那个女孩站在我面前,一脸坚定地说。

你好。我知道你是谁。我喜欢他。

二十岁的时光离我已那么遥远,可总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我们不再刻意掩饰恋人关系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发觉我们的不对劲。和男人谈恋爱总是和女人不一样,我们不会像其他情侣一样时时刻刻粘在一起,更不会在众人面前做一些出格的动作,表现在细致之处的默契,也很容易被误以为是友情。

最先发觉我们的事情的就是她,你的同班同学,也是你的暗恋者。

你很容易让人喜欢。你外表俊朗,待人温和,天分又好,身上更有那个年纪的其他男生没有的成熟稳重。女孩子喜欢你,真的是件很简单的事。

不过我不在乎。我只要知道你爱的人是我就够了,其他人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自退学之后,与学校里的同学接触便少了起来,当然这也不是说没退学之前接触得就多。我在学校里认识的人很少,除了几次代表辅导员与我协调沟通的班委,便只有几个和我一样与黑社会有接触的学生。你的同学,我认识得更少。

有一次我去图书馆找你,你和她正在聊天,我们一起离开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看。之后不久,她便来找我。

我一开始不记得她是谁。直到她开口。

你好。我知道你是谁。我喜欢他。

莫名其妙的话,我却全部都听懂了。我记起来她是那个图书馆里一脸爱慕地望着你的女孩。

我问她找我有什么事。她却说起了其他。

她说你们班有很多女生喜欢你,跟你表白,说你每次聚会结束都会先把女孩子送宿舍,有个女孩被你送了好几次。我皱着眉看着她,问。

你想表达什么。

她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冲着我大声说。

他和你不一样,你是同性恋他不是!他喜欢女孩,他高中的时候和女孩子在一起过,他不是同性恋,你不能这样缠着他。

我开始有点不耐烦,说。

他喜欢女孩,我还和女人上过床呢。

她红了眼眶,我看得出她努力想让自己冷静。

你不能这样。

她最后说。

你和他在一起,是害了他。

我把烟头捻息,冷冷地对她说。

这与你无关。

然后大步走开。

我听见她在后边小声的哭了。

我发觉自己能理解她的想法,也佩服她的做法。可是她却仍是太过自以为是,和其他人一样,自以为是的对别人指手画脚,却不承担哪怕一点后果。

但是,她的那句话却从此像根刺一样深深扎进我心里。我开始问自己,我和你在一起,是害了你吗。

我不知道。

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她将他抱起,孩子高兴的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叫她妈,没想到却是奶奶。

她笑着捏了捏孩子的脸,指着我说。

要叫爷爷哦。

那孩子抬起头看着我,脆生生的叫。

爷爷好。

我恍然,原来我已经到了做爷爷的年纪。

她温柔的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说,去玩吧。孩子开心地跑开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点了杯黑咖啡。

我有点惊异的看着她,很少有女性会喜欢这种饮料。

她搅拌着咖啡,淡淡的说。

当时我知道他喜欢喝这个,就决定自己也要喜欢,后来我知道自己没机会了,可这习惯已经改不掉了。

我听着她这么说,心里有些异样。似乎到现在,才真正感觉到,她喜欢你,至少曾经很喜欢你。

她看了看我搁在旁边的拐杖,语气平淡的问。

你身体不好?

我不习惯我和她之间这样平静甚至称得上友好的氛围,只点了点头。

她用审视的眼光将我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然后说。

他把你照顾得很好。

我发现我不能在她的话里找出一丁点不甘心或者嫉妒,便只能说。

你看起来过得也不错。

她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她说。

你还记得佘老大么。

我当然记得,三十年前他是这座城市暗中的主宰。我与他算是相识,有次阴差阳错帮他挨了一刀,他让我做他的副手,我拒绝了。他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后来扳倒那个部门经理以及登报澄清的事,都是他帮了忙。不过我与他并不熟,答应你退出之后就没有了联系。

我想起这些往事,有些怅然的问。

他怎么样了,堂口开到上海去没有。

那是当时他醉酒之后的玩笑话,也是他的野心。他一直说,要做一番大事。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自己的手,说。

他死了,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惊愕得没有反应过来,她指着那个正努力往椅子上爬的孩子说。

那是他孙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孩子见我们都注意他,笑得更加开心了。举着小手,不停的喊,奶奶,奶奶……

我收回目光,有些艰涩的说。

难怪他怎么打听都没有你的消息,原来你是嫁给了佘老大。

她倒是惊讶了一下。

他打听我?

我点点头,看着她修得极精致的脸,忽然很想叹气。

那天你来找我,我没有告诉他,他大概还拿你当朋友吧。

她怔了片刻,笑笑,说。

这样也好。

接下来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回家以后,我忽然很想喝酒。为了让我戒酒,家里除了药用酒精之外所有酒精类液体都被你处理掉了,我翻箱倒柜好不容易在橱柜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小瓶青梅酒。还是上回结婚的那对小夫妻送来的,说是你侄媳娘家酿的,送来给我们尝尝鲜。

我倒了一小杯,一点一点慢慢的喝。我想起了许多事情,当年以为全忘记了的竟还清晰的记在心里。想起佘老大,想起当初一起喝酒的那帮子兄弟,想起咖啡厅里那个婉约秀美的女人,想起那个活泼可爱的三四岁的小孩子……末了,竟发觉自己原来什么都没有忘。

你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好将那一小瓶酒喝完。你沉着脸走过来夺过我最后一口酒,看着那空瓶子,生气地问我为什么要喝酒。

我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憨憨地冲你笑。

酒是愁滋味啊……消愁愁更愁啊……

你的脸色变得无奈,将酒杯放在一旁,扶着我去卧室,一路上听这我的胡言乱语。

你把我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摇着头说。

你啊,一醉就发酒疯。

我其实很少会喝醉,当初和佘老大手下一群人拼酒,没有一个拼得过我,甚至佘老大自己都喝趴下了,我还一个人兴致勃勃地多弄了一叠花生来下酒。可现在,竟连一小瓶青梅酒都撑不住了。

你拿帕子给我擦脸,我舒服得直哼哼,眼睛一直盯着你,直到你关了灯准备出去,还没有闭上。

你拿我没办法,只好开了灯又走回来,坐在床边问我怎么不睡。

我盯着你,说。

佘老大死了。

你不解,问佘老大是谁。

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却说。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你的脸色一变,替我拉了拉被子,说。

睡吧,别胡思乱想了。

我闭上了眼,你去关灯,回来又坐在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你说。

你会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我们就这么过日子,别想太多。

☆、萝卜烧牛腩

你这几天似乎特别忙,每天回来都在书房里翻医书,我看见你眼底下都多了两个黑眼圈,想帮你,自己这三脚猫的水平又帮不上什么忙,便自告奋勇去买菜。

你送我出门,一再叮嘱我要走慢点,不要急,我抡起拐杖往你身上敲,怒道,我还没到八十岁呢。

你见我走路颤颤巍巍,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你从兜里掏出零钱给我,检查了我是不是带了钥匙和手机,忙了好一阵才放我走。

我慢慢走在路上,想着你刚刚的表情,心里满是无奈。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心里又不免有一丝不安。这样一双腿,真的能够撑得到七八十岁么。

半路上,你打电话给我。我不耐烦的对你说菜市场那点路我没问题,你却连连对我说,不是,不是,我是想跟你说,刚刚二姐打电话来,说是她大儿媳妇怀孕了,已经有两个月了。

我愣楞的反问,怀孕?

你兴冲冲的说,是啊,那小子不老实,怕是早就知道了,二姐拿着医院化验单,兴奋了好久呢。

挂上电话后,我也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二姐本有两个孩子,二女儿天生孱弱,两岁的时候夭折了,二姐为此差点没哭瞎眼。她此后没再起意要孩子,可“大儿子”这称呼倒是一直保留了下来。上回她大儿子结婚,她便高兴得跟个什么似地,这回儿媳妇怀孕了,她怕是要高兴得把那姑娘供起来吧。

儿孙满堂,天伦之乐。这本是每个人最深的期望。可我们选择了彼此,却是从一开始便选择了失望。我四十岁生日的时候,你说,要不我们去领个孩子吧。我嘲笑你说,你想好让孩子怎么称呼他两位父亲了没。

我们没有办法给孩子一个正常的家,所以即使渴望,我们也没有真的去领养孩子。养孩子不是养宠物,不是随便给口饭吃就行的。我们连自己的尊严都无法保证,怎么能再去牵扯一个无辜的孩子?

有一次你跟我讲,你当时让你二姐帮忙跟你父亲说说我们的事的时候,你二姐得知你选择和我在一起,便劝过你。

二姐说,你有没有想过两个男人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就算你们可以忽略社会所有人的偏见和歧视,子嗣的问题怎么解决?没有孩子,家庭不完整不说,你们以后的养老怎么办?当你们两个都老得走不动了,没有儿女在跟前照顾,说难听点,你们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

你苦笑着说。

那时我对二姐说,那就请个保姆吧。二姐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我们其实都很明白二姐的担忧,只是,就像你说的那样,既然已经选择了,那么就只能走下去。

我想着这些,刚才的轻松愉快一下子一扫而空,心里沉沉的。转过弯就是菜市场,我却碰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我停住了脚步,站直身体,看着老人步履稳健地朝我走来,低下头叫了一声。

爸。

老人雪白的胡须抖了一下,眼神复杂的看着我。

他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一直很硬朗,稀疏的白发显得很精神。我一直喜欢跟我父亲作对,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你父亲,我却总是像见了猫的老鼠一般,心里惴惴不安,连不敬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环保袋,然后把目光集中在我的拐杖上。我担心他会问我,可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

今年春节你们怎么没回来?

我回答。

原本是要回去的,可他刚好轮值,就没回去了。

我说了谎。

三十那天,你说你今年不回了,在家陪我过。前些年你回家过年,有时候带我一起,碰到人总会尴尬。不是我和你尴尬,是你家人尴尬。有一次你家里的亲戚问我是谁,你二姐嗫喏着不知道怎么说,最后是你父亲对那亲戚讲,这是我干儿子。从此之后,我便管你父亲叫爸。

年关年关,每年过年,对于我们而言都是一道坎儿。特别是去你家那天,有时候你父亲的老战友来访,我便只有往里屋躲,像贼似地。那回我躲在屋里,听见外边你父亲的老战友问起你结婚了没,你父亲说还没,他便热心的介绍起他自家闺女,准备和你凑成一对儿。我在里边听着他的滔滔不绝和你父亲的长久沉默,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

有时候二姐也问我,怎么不见我们回我家。我无言以对。

这么多年,我不是没想过要和家里缓和关系。我没有后悔当初和他们说的事儿,只是觉得,父母年事已高,姐姐也早已嫁做人妇,我这么些年来既没伺候过父母,也没关心过姐姐,我这个儿子/弟弟实在失职。

这种感觉在四十岁之后尤为强烈。我曾躲在家门口那条小巷里,看到父亲佝偻着背往外走,每走一步都要剧烈咳嗽几声,他走得不稳,可自尊心很强,不肯人扶他,便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母亲跟在他身后,只走了几步路,两人便气喘吁吁。

当时我的眼睛便湿润了。

我的父亲啊,那个曾经将整个家都撑起的强壮男人,如今却连走路都成了这样。当初他在厂子里劳作了一整天,回家还给家里扛米扛煤气,粗壮的手臂轻轻一提,百多斤重的煤气罐便被甩到了肩膀上……那样的父亲去哪里了呢?

走在后边的姐姐看见了我,她惊讶不已,站在那里只顾望着我。我也望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眼泪直直的掉落下来,听见她哭着对我喊,走,你走!

我逃走了,背后是父亲震天的咳嗽声和怒骂声。我听见母亲的哭声和姐姐的劝阻,手指甲深深扎入掌心,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我有时很庆幸,你并没有和你家人走到我这种地步。这种痛苦,你不必承受。

我转而说起了二姐的事。

爸,你还不知道吧,二姐的大儿媳妇怀孕了,都两个月了。今天刚查出来。

他没有带手机的习惯,一听我的话,脸上顿时有了笑容,连那沟壑纵横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是么,回去要好好训训那小子,这么不老实。

你父亲不习惯表达喜悦,即便是这么开心,他也只是用惯常的责备口吻。可那话语中的幸福,却一点也没有打折扣。

我忽然想,如果你没有和我在一起,而是娶妻生子,这位老人会不会更高兴?

我望着他的脸,突然感觉到深深的愧疚。

我提着菜肉往家里走,走得很慢,半路上,天开始下雪了,我稍微加快了脚步,在离家三四百米的地方碰到了你。

你撑着伞罩在我头上,接过袋子,俯身帮我拍去身上的雪。

我其实不冷,你却拥着我,侧过身挡着一旁吹来的风。

我跟你说了在街上碰到你父亲的事。

爸身体很好,这天气还穿着薄大衣呢。

你平时不常回家,基本上每年就只有春节回去一趟,偶尔中秋回去坐坐,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你听到我所说的,果然担心起一年没见的父亲来了。

你掏出手机说要打电话给二姐让她叫父亲注意些,按了几个号码却又放了回去,说回去再打。

一路上,你故意摆着一张正经的脸,对我的嘲笑置之不理。

回到家,我将厚重的靴子脱下,摆在阳台上,你收了伞拎着东西进了厨房。我看到你把书柜里的医术杂记全部翻倒出来,散的到处都是,茶几上还放着一本,估计是你出来接我时顺手搁下的。我坐在沙发上拿起它,却是本癌症分析,今年刚出的新书。

我翻阅着这本书,有些感兴趣地问你。

你最近的研究课题跟癌症有关么?

你在厨房里不知碰倒了什么东西,“咚”的一声吓了我一跳。我怕你割到手,连忙问你。

没事吧?你把砧板弄倒了么,这么大声。

你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满是水渍。我看着你的狼狈模样笑了起来。你瞪了我一眼,说。

就知道幸灾乐祸。

我把手里的书合上,准备给你放回去,我知道你向来对你的书很爱护,很少会随意放在茶几上,那太容易弄脏了。

你拍拍我的肩,说。

就放那里吧,你进来帮我削萝卜。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我狐疑的看着你,用试探的口气问你。

那我就放这里了,弄脏了可别怪我。

你瞥了我一眼,没好气的说。

行了就放那吧,你不是想吃白萝卜烧牛腩么,我晚上七点有个病情研讨会,你不快点可就没得吃了。

我把书扔在沙发上,跟着你去了厨房。等我削好了萝卜出来,路过走道时,发觉书房的门是关着的。

我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我记得刚刚门还是开着的,是我记错了么?

我下意识的往沙发看了一眼,书还在,我内心似乎松了口气,却不知道为什么。

我心里有种感觉,我宁愿永远也不要知道为什么。

☆、玻璃

晚上十点,你放好热水,叫我洗澡。我坐在浴缸里,被水烫得舒服,连动都不想动一下。你拿着沐浴露走过来,脱了衣服跨进浴缸坐在我旁边。我看见你的刘海已盖过了眼睛,伸出手将你的发往后拨去,对你说该剪头发了。

你一边搓着浴球一边笑着跟我开玩笑。

要不你帮我剪?

你把浴球按在我背上用力摩擦,我被热气蒸的有些昏昏欲睡,想起多年前就在此处我给你剪的好似狗啃一般的发型,嗤地一声笑了起来。

那时我们才刚刚搬进现在这个家。

我们为此攒了五年的钱,终于在市中心买了这套不大的房子。交房的时候,两把钥匙一人一把,放在手掌上,心底莫名地激动起来。

我们有家了。

这里会是我们未来的家。

你激动得插了几次钥匙才插-进去。

你打开大门,还没装修的毛坯房里一片杂乱,有没收走的水泥袋子,有工人留在地上的饭盒,阳台上甚至还漫着脚踝高的水。

我们兴奋地收拾屋子,垃圾清理干净,积水排干,满是灰尘的窗台抹了一遍又一遍,连水泥墙面都差点刮下些粉来。隔壁想来推广业务的装修师傅探头一看,很是迟疑地问。你们这房还装修么?

你一愣,忙不迭点头。要装,当然要装。

我捂着肚子笑到不行。

装修的那几个月我们几乎天天往新房跑,看着地砖铺起来了,电路装好了,墙面刷好了……每次变化都能让我们兴奋得睡不着觉。我拉着你天天在建材市场转,什么样的地砖最好看耐用,哪个牌子的马桶美观又安全,我们了解得比装修师傅还要清楚。

等装修好,你和我收拾屋子,抹布沾上肥皂水,泡泡弄得整个屋子都是。忙到深夜筋疲力尽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你我对视,看到对方满身污渍,都忍不住笑。

我看着被灯光染成橘色的天花板,握紧你的手。

我们有家了。

你“恩”了一声。

我又说。

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点头,沉默,起身将我从地上拉起。说。

别躺地上,凉。

我不耐的站直身体,说。

躺一会儿又不会怎么样。

你眉毛一掀,抬起手指着卧室。

要躺,回床上躺着去。

那时我还接受不了自己年纪轻轻身体便一大堆毛病的事实,常常为此与你作对。你对我照顾得越仔细,我就越是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大问题。我不承认自己是害怕了。直到后来你把我的病历给我看,一遍一遍的解释我是因为年轻时太不注意身体而落下了些病根,只要好好调理,一定能长命百岁。

我不满于你哄小孩的口吻,心底的不安却被你的安慰所平复。没过多久,我去另一家医院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与你的说法如出一辙。

于是我终于安心。

我和你平静地住在这里,沉浸在拥有家的喜悦之中。那一段时间里,我们快乐得几乎发疯。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淡漠的城市居民不会有邻里交往,只要关上门,外界的一切便与我们无关。

不会有指指点点,不会有窃窃私语,不会有嘲讽鄙夷,不会有恶意中伤,这里成了我们的小世界,我们的避难所,我们的天堂。

你手下猛地一用力,无视我嗷嗷惨叫,若无其事的说。

你当时是故意的吧,后来不是剪得挺好的么。

我往后倒在你的手臂上,嬉笑道。

要不,咱再试试?

你盯着我,似笑非笑。

那时候我刚给你理完发,你戴上眼镜看到了镜子里的影像之后便是这副表情。我当时只顾抱着肚子捶着地板狂笑,你挑着眉毛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鉴于我这幅模样不能出门,这个月买菜做饭就交给你了。

我的动作一下子僵硬了。

之后我们的协商结果是,买菜做饭依然由你负责,只是这个月的其他家务我要全包,并且还得给你重新理一次发,目标底线是“至少能走得出门”,要不然买菜什么的还得我来。

我给你剪好头发,一边扫地一边喃喃着亏大了,你抱着手臂坐在一旁看着我忙活,冷哼着说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害怕你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每每我不想喝牛奶想喝酒的时候,你便会露出那副表情来。

然后我全身的汗毛都会竖起来,整个人如同三伏天掉进冰窖一般从头到脚一个激灵。

我抢过你手上的浴球,讪讪对你笑。

我给你搓背。

你“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细细的泡沫在指间搓出来又被揉碎,我往前挪了挪,把脚伸到你的腿旁。却忽然发觉,我有些变形的膝盖肿成了紫红色,靠在你的腰间,对比你的肤色,更显得丑陋无比。

我把脚收了回来,动作太快,以致于把浴缸里的水都泼出去了一大片。

你转头问我怎么了,我摇头,却忽然听见一阵电话铃声。

是家里座机的声音。

你站了起来,围着浴巾去接电话。

我躺在水里,发着呆,手却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膝盖上。轻轻按下,很疼。我低下头观察,左边膝盖骨往外凸起,看起来好像要掉下来一样,右边却歪到了一边,小腿不自然的往那个方向撇,两个膝关节都很肿,最近连弯起来都觉得费劲。
我已经有很久不敢这么直接的看我的腿了,反正平时有你帮忙,我可以连碰都不碰它们一下。可今天这么一看,却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难怪现在我得靠拐杖才能走路。我不知道心里那股空洞是什么感觉,只是感觉到了某种不祥,悄悄将我心里某个部分吞噬掉了。
我听见你“哒哒哒”地跑过来,“砰”的撞开门进来,手里还握着被扯断的电话听筒。
二姐的儿子儿媳出事了。
你说。脸上有种奇怪的空白。
我问你出了什么事,你却没有回答我。只是说要尽快赶过去,走之前,你注意到我的手按在膝盖上,还特意叮嘱我快点起来,膝盖受不了太久的热水浸泡。
你匆匆离开,我听见你“匡”的一声关了门,我站起来穿好衣服,拿起放在浴室里的拐杖慢慢走到客厅,找到手机打电话给二姐。
电话里二姐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得让我差点没认出来。我从她嘴里几个零碎的词语了解到了刚刚你手忙脚乱的原因。
那对小夫妻出了车祸,他们所坐的班车被从岔路飞出来的货车重重撞了出去,翻下了路基,车体支离破碎,有一些乘客从车里被甩出来,摔在草地上,血流了一地。目前有已经有一些人被救了出来,但还有人被困在车里,生死不明,其中便包括了二姐的儿子和儿媳。
二姐接到消息整个人就差点昏厥了过去。她男人十几年前就已经去世,她一个女人,遇到这种事难免慌乱,便只好打电话给你。
我捏着手机,听着话筒里传来的二姐撕心裂肺的哭声,听着她一声一声的呼唤着儿子儿媳的名字,我望着天花板,脑袋一片空白。
我努力分辨着二姐的哭声中夹杂的那一串货车的车牌号,努力想要让自己将这串符号与姐夫开的货车车牌号相比较,却无法得到任何东西。姐夫开货车的事姐姐没有与我说过,她从不会与我说这些,但我知道,因为是我暗中让下岗的姐夫去参加驾校培训,是我帮他联系买了辆二手货车做营运。三个月前他运完一单,背着姐姐打电话给我,我还跟他说有空出去吃饭,他拍着胸口说到时他一定请客……
我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好像假的一样。
电话一直没有挂断,某一刻我忽然听见听筒里二姐一声惨叫,和周围人杂乱的呼救声,我听见有人拿着扩音器指挥着说“给那两人蒙上白布吧”,我知道,二姐的儿子儿媳找到了,却已经不再能说话了。
二姐与她大儿子相依为命十几年,娘俩儿感情好得跟什么似地,她大儿子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先去她那儿报个平安,后来又带上了他媳妇一起去。二姐很喜欢她那个儿媳妇,又乖巧又勤快,小嘴儿生得甜,一进门便“妈妈”“妈妈”地叫,叫得她连心都酥软了。得知儿媳妇怀孕后,二姐不止一次的想象着以后推着孙儿出门的场景,她还给孩子做了衣服,男孩的女孩的都有……
我胡乱的想着这些,身体上的热量好像被心脏的空洞全部吞噬了一样,僵硬地连手指都动不了。我的目光在客厅里游移,看到去年春节二姐送来的麒麟摆件,看到那对小夫妻火红火红的请帖还搁在抽屉里,看到他们笑着说“尝尝鲜”的梅子酒,喝完的酒瓶还摆在墙的角落……
我抓起拐杖泄愤似地扔向那个酒瓶,瓶子在地上咕噜噜的转着,滚进了厨房。
我忽然想到了前几天那个可怕的猜测。我站起身,按着膝盖一步一步往厨房挪。屋里的暖气片好像没有工作,我的手按在贴着瓷砖的墙面上,竟没有觉得冷。
我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进去,打开橱柜,将里面放着的蔬菜和调料什么的全都扒落在地上,我把手伸进里面去,摸到了几个冰凉的小瓶子。不是放调料的瓶子,是实验室里常用的广口瓶。
我把它们拿出来,有些瓶子里装的是白色粉末,有些是褐色的颗粒,都没有标签。我打开白色粉末的那个瓶子,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嘴里。
是止疼剂的味道。以前胃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偷偷吃过一些,这种药是处方药,效果比其他同类药物都要好,味道苦涩却并不厚重,可是长期使用却很容易产生依赖性。那时,被我逼着开药的小诊所医生还嘱咐我不要多吃,他说,这种药原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给病人用的。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看了看桌面上的一大瓶牛奶和一旁干净的玻璃杯,我拿起那个杯子,用力嗅了一下,果然闻到了与止疼剂如出一辙的苦涩味道。没有牛奶浓郁的香味覆盖,这种味道实在是太明显。
我狠狠地把那玻璃杯摔到了地上,听到它“啪”的一声变成碎片朝四周弹射。我疯了一样的将那瓶牛奶连同台面上的电饭锅一起扫到地上,紧接着拿起那几个瓶子,扬起了手臂。
可是我最终还是把它们轻轻放回了灶台,我仰起脸,感觉到冰凉的东西划过了皮肤。
我开始回忆你在多少年前开始坚持让我喝热牛奶,是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你每天清晨和晚上给我端来牛奶的时候,脸上笑容总是那么温和明亮。
我浑浑噩噩,不知怎么到了书房,我的脑海里一幕幕回放着你安慰我一定可以活到九十岁时温和的神情,手却自己疯狂的动着,把书架上的书全都打翻到地上,找到上次见过的那本癌症分析。书页翻动,停在你做记号的那一页。
我看到上面二号黑体字的“骨癌”二字,脑子一片混乱,我把书远远扔开,无力地倒在地上,脑袋里混乱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不知多久,却又爬过去把它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骨关节疼痛……骨性肿块……运动障碍……转移性骨肿瘤……治愈率……手术截肢……我的眼睛看着书上的字,大脑却像完全不能理解一样。我瞪着那几行字,直到我的手抖得把书掉在了地上。
我用力抓着膝盖,希望借助疼痛恢复思维,可是没有用,平时让我要死要活的疼痛此时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怀着最后一点希望,胡乱翻着你的书,可所有书都无一例外的对有关骨癌的章节打了着重号。
我瘫在地上,无力的用脚一下一下的踢着书柜,我想起这段时间你的反常,想起你疲惫的神情和越来越浓的牛奶,我想起多年前我去看关节炎时奇怪的检查项目,我猛地把膝盖往书柜上撞,我不知道这一刻我想怎么样,但疼痛的确让我从无边际的迷茫混乱中回过了神。
我目光呆滞的望着前方,安静下来,觉得自己已经死去。
我的手从染血的柜门上划过,拿起那片扎在脚底带过来的玻璃杯碎片。
我想,我应该死去。
玻璃碎片不够锋利,我在手腕上划了好几次才把血管弄断。我靠在墙上,垂着头,正好看到那只扭曲的膝盖。我闭上了眼。
你的声音忽然在耳旁响起,我费尽力气睁开眼,看到你通红的双眼,我对你笑,我想跟你说话,却已经没有了力气。
我听到你一声声喊着我的名字,我听到你叫我不要离开你,我抬起手想要摸摸你,却已经来不及。
我爱你,很爱你,可我已老去。我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我选择了死亡,可你要相信,我爱你,真的很爱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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