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ần duyên chưa hết – Lạc Thành

Tên gốc: Trần duyên vị ương

尘缘未央 by 洛城

二十年前他们不敢相爱而选择生离

二十年後他们再度相逢却面临死别

两个痴情男子谱下一段超脱生死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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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契阔是相隔遥远的意思,与子成说的说代表誓言,也就是山盟海誓罗!就是说呢,无论生死,无论两人相隔多──麽遥远,」昱声刻意把「多」字拉长音:「都会谨守誓言,永远永远不会忘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说当初曾经握著他的手,想要白首偕老。」

昱声不喜欢在黑板上写字,一字一句都是口传心授。学生或振笔疾书,认真的作笔记,或一手撑住下巴,偏著头听昱声讲课。昱声讲课时不疾不徐,高低抑扬顿挫有致,带著点戏剧性,因此「诗经」虽然不是必修科目,每年却总能吸引不少学生选修。

「白首偕老算不算是爱情最高的目标呢?」昱声以眼神和笑容鼓励学生表达意见。一个长发女生举手发言:「当然是啊!可以相爱到老,那是很浪漫的!」她後面一个理平头的男生一撇嘴:「什麽吗?你们女生就是爱幻想!」长发女生不甘示弱:「好过你连幻想都不会!」

「幻想有什麽用?会赚钱好过会幻想!」

双方一阵拌嘴,昱声轻轻挥手制止:「其实对中国人来说,还有比白首偕老更浪漫的。」学生们听著好奇,立刻停止斗嘴,睁大眼睛望著昱声。

昱声步下讲台,在学生座位间穿梭:「中国人的爱情观是超脱生死的,爱情不一定只存在於活人之间。在许多古典文学以及民间传说中,都可以看到很多打破生死界线的爱情。随便举几个有名的例子吧,像梁山伯与祝英台,所谓生不成双死不分。」

生不成双死不分?以往每想起这话,总令昱声心头一震。在古老的封建社会里,那种不容於尘世的恋情,犹能期待化成蝴蝶,翩翩飞舞於奼紫嫣红柳前花间。

昱声一转头,窗外是无尽的蓝天,蓝天下一片翠绿的草坪,几个学生或坐或躺,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慵懒。草坪边缘挨著行人道,一丛丛低矮的灌木争相冒著各色菊花,雏菊、大理菊、波斯菊,白的、红的、黄的、紫的,一株一丛紧紧挨著,风一来,轻轻抖动,透露漫天漫地深秋凉意。

「虽然梁山伯人死了,还要把这份爱带进坟墓里,」说著,昱声的手跟著一比:「祝英台也毫不犹豫跟著追进坟墓。谁说一定要白首偕老才是最浪漫的爱情呢?再比如牡丹亭,杜丽娘与柳梦梅之间的感情,哇!简直太夸张了!杜丽娘只不过偶然在後花园逛了一圈,繁华的春天让她感叹赏心乐事谁家院,让她感叹良辰美景奈何天。然後在梦中与柳梦梅相遇,因此成就一段不平凡的奇缘。就因为这段梦中奇缘,指引柳梦梅来到杜家,让杜丽娘死而复生。如此传奇的爱情,不仅仅只是浪漫而已,简直──」昱声顿了一下,底下一双双大眼盯著他,专注的期待他下注解。

「简直就是超凡脱俗,已经不属於红尘俗世了!」底下发出一阵「哇!」的声音,有人羡慕,有人满足,有人陶醉。一个男生举手,眨著顽皮的双眼:「教授,那他们不是人罗?」

昱声淡淡一笑:「如果你是他们,你想不想做人?」那男生被问的一愣,课堂里一阵哄堂大笑。那男生被前後左右同学联合起来搥打,哇哇哇直叫。昱声笑了笑:「不知道你们之中,将来会不会有人有这麽超凡入圣的爱情传奇故事?」底下发出一阵窃笑,有几个女学生更加陶醉。

下课钟响起。这首诗还有四句未解,昱声也不急,这四句就留待下次上课再解。

走出文馆大楼,秋风一阵一阵,吹得早黄的落叶如雪花般四下飘盪,在空中晃晃悠悠,像眷恋著什麽迟迟不肯落地。校园中满是嘻嘻哈哈的学生,虽然也有一些独行侠静静走著,大多是三两成群笑闹追打,阳光灿烂的笑容尽是挥霍不尽的青春。昱声忆起他也曾与志飞、心芷有过这样的岁月,只是如今志飞和心芷都不在了。想起志飞,昱声心念一动,再过几天就是志飞的忌日,昱声盘算著该抽空带小东去上香。

入秋之後天黑的早,才四点多,太阳已见昏暗。油绿绿草坪染上一片金黄,反倒增添些许暖意。夕阳照得人脖子有点酥酥痒痒的感觉。昱声第一次发现夕阳令人起到酥痒是去年夏天的事,那是他最後一次与志飞共渡夏天。

一进家门就听见两老与小东嘻闹的声音,昱声微微一笑:「爸!妈!返老还童啦?」

老爸爸满脸笑容:「这孩子真是可爱!真是讨人喜欢!」

「下礼拜二是志飞忌日,我想礼拜天带小东去上坟。」

老爸爸猛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妈妈插嘴进来:「他生前喜欢吃什麽?我给准备准备。」

「好!谢谢妈!」昱声抱起四岁大的小东:「小东!过两天带你去看志飞爸爸,好不好?」

童稚的声音娇嫩得令人心疼:「好!」

到了星期天,昱声备好祭品,果真带著小东来到志飞坟前。昱声摆好祭品,领著小东拜了几拜,把香插好,坐下来对著志飞的坟讲话:「志飞!我带小东来看你。小东在我家过的很好,我爸爸妈妈都很喜欢他。你放心吧!」

小东喃喃叫了声:「爸爸!」也不知是唤昱声还是志飞。昱声搂著小东:「我们陪志飞爸爸坐一坐,晚一点再回去好吗?」小东点点头:「好!」红扑扑的小脸泛起天真的笑容。昱声看著,不由一阵心酸,忆起去年夏天和志飞在南部山上重逢。

 

(二)

更新时间: 02/05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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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他们不敢相爱而选择生离

二十年後他们再度相逢却面临死别

两个痴情男子谱下一段超脱生死的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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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暑假,昱声原本打算飞往西安找一些唐朝诗人资料,以备副教授升等论文之用。临行前几天清晨忽然接到志飞电话。十几年没见,昱声又惊又喜,差点握不住话筒。志飞浑厚的声音完全没变:「能不能来一趟?我很想见你,还有件事想拜托你。」昱声喜出望外,问清楚地址,立刻收拾简单的行李,直奔松山机场,飞向南台湾。

志飞住在高雄一处山区。昱声下了飞机,在机场先跟志飞通过电话。转搭客运上山,在志飞告诉他的站牌下车,又走了好一段山路。半路上还问了一个老婆婆,确定没有走错路,傍晚时分才来到一栋小平房前。平房外一个男人正在专心整理花木,昱声望著熟悉的高大背影不敢冒然相认,毕竟十几年没见面了。他小心问道:「对不起!请问──」

那人转过身来,昱声心一慌、手一松,行李掉落在地:「真的是你?」志飞走上前,静静看著昱声,忽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昱声。昱声闭上双眼,任由志飞拥著他。

几只蝴蝶在志飞亲手种的花草间流连飞舞,忽上忽下如风中抛絮,只多了些颜色。一对凤蝶轻轻巧巧停落在昱声的行李上,彩羽一收,静静歇息。

两人安安静静拥抱了十分钟,志飞松开昱声,後退一步仔细打量:「你没什麽变。」昱声双手一摊,微微一笑。

志飞拾起昱声的行李,拉开纱门将昱声迎进屋内。客厅不大,陈设很简单,一组竹制桌椅用来取代都市人爱用的沙发,竹椅旁有张小茶几,茶几上摆著一套茶具,茶几下搁脚处放著一组围棋和棋盘。正对著纱门的墙上挂著一幅泼墨山水画,笔触雄浑有力,昱声一眼就认出那是志飞的手笔。山水画下方是电视机,电视机旁的书柜摆满了古今中外文学名著。志飞将行李放在桌上,招呼昱声坐下:「你坐会儿,我泡茶。」

「不忙!心芷呢?」

志飞尚不及答话,房里传来小孩的呼唤声。志飞忙进房里,不一会儿领著小东出来:「小东,叫叔叔!」小东果真甜甜唤了声:「叔叔!」童音含含糊糊,听起来倒像是:「笃读!」

昱声笑著回应:「乖!」一抬头:「你儿子?」

志飞点点头:「我不能去客运站牌接你,因为不知道小家伙几时会醒。」

「没关系。」昱声看著小东红扑扑的小脸,越看越觉得可爱:「能不能让我抱抱?」

志飞亲了一下儿子:「小东乖,叔叔抱抱好不好?」

「好!」小东一点头,昱声立刻上前将他抱起:「好可爱!」

「这麽喜欢小孩,怎麽不自己生一个?」

「我生得了吗?又不是女人,还可以当未婚妈妈?」说著,又想起小东的妈:「怎麽没见到心芷?」

志飞鼻子一吸气:「去年一场车祸,人就走了。」

「啊?」昱声低声惊呼,心头止不住的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一年多了,我也习惯了。」

志飞让小东一个人在屋外玩,他与昱声一起到厨房准备晚餐。志飞起了锅,昱声将切好的菜往锅里一丢,「嗤!」的一声,厨房瞬间热闹起来。志飞挥动锅铲,昱声一旁帮著加盐、放味素。一盘小白菜、一碟豆芽菜,都是志飞自己在屋後种的。烫一些肉片就著蒜泥酱油,再煮个豆腐汤,虽然简单却清爽可口。

昱声对山区生活颇是好奇,央著非在屋外吃饭不可,志飞也就依他。夕阳馀晖将尽,薄薄暮色伴著凉爽山风,菜香混著花香,米饭也显得格外好吃。昱声胃口极好,吃了尖尖两大碗饭。志飞边吃饭,还不时要注意小东有没有把饭粒拨出饭碗外。昱声用眼角馀光偷看志飞一举一动,但觉一切似乎那麽熟悉,又有些陌生。学生时代,两人经常一起吃饭。偶尔昱声不留神,一颗饭米粒留在唇边,志飞会笑他:「带便当啊?」跟著就掏出卫生纸帮他擦掉。

 

尘缘未央(三)

更新时间: 02/08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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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小东在客厅看电视,志飞和昱声一边洗碗一边聊天,说起学生时代种种趣事。昱声提起志飞当年如何捉弄他,志飞头一偏:「有吗?」

「谁说没有?好心好意把笔记本借你看,你老在上面乱画。什麽维纳斯、邱比特,乱七八糟!你以为你真是大画家啊?」

志飞憨憨一笑:「兴致一来随手就画了,没想那麽多。咦?我画邱比特?有没有画一只箭穿透两颗心?」

「鬼啦!邱比特都没画好,还什麽弓箭什麽心呢!」昱声有点心虚,他清清楚楚记得是篮笔画的箭,红笔画的心。

「真要说呢,其实你也老捉弄我。」

昱声立即反驳:「我那有?别乱说!」

「我乱说?是谁把臭袜子偷偷塞在我背包里,害我被心芷臭骂一顿?我送生日贺卡给心芷,又是谁偷加了一张女生的照片?」

昱声存心耍赖:「有这事吗?我不记得了!」

「捉弄我,你就不记得。我乱画笔记本,你记的倒清楚。」

「那当然!」一扬声,理直气壮:「笔记本被你画了四年,一直画到大学毕业。都不知道画了多少本?」

大学毕业後,志飞先入伍,退伍後在一家杂志社工作。昱声待拿到硕士学位才服兵役。昱声刚入伍时,志飞还和他通过信。下部队之後,昱声分发到金门,志飞忽然像断线的风筝了无音讯。昱声後来才知道志飞与心芷结了婚,却始终不知道他二人去往何处,没想到竟是来到这偏远的山区,一起在山地小学教书。说到这里,昱声忍不住抱怨:「你够狠!说走就走!」

志飞没有分辩,只淡淡一笑。昱声读不出笑容的意思,不明白那是歉意或是坦然无愧。志飞将洗好的碗盘归位:「听说你後来又念了博士班?」

「嗯!」

「现在很不错啊!堂堂大学教授!」

「还没有啦!讲师而已。我正在准备写论文,通过才可以升副教授。可能後年吧?」

「论文资料收集好了?」

「还没,过两天要去西安。唐朝旧都有不少大诗人的遗迹。」

听见这话,志飞脸色微微一变,因为背对著昱声,没让昱声察觉。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看不清窗外树影,倒是萤火虫一闪一闪分外明亮。山中没有车马喧嚣,唧唧蝉声越发清晰。山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声响,与蝉声二部合唱,一阵紧一阵松,一声急一声缓。

昱声对著漆黑的窗外发呆,心情随著蝉声高低起伏。冷不防志飞从後面一把抱住他,在他耳鬓轻轻吹气。昱声笑著抗议:「喂!很痒啊!」想躲,没躲,恍恍惚惚忆起那段青涩岁月,志飞就老爱这样捉弄他,呵得他脸也痒,心也痒,一回头却见志飞松开他之後又和心芷有说有笑。昱声心中怅然若失,有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尘缘未央(四)

更新时间: 02/12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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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飞与昱声是铁哥儿们,和心芷则是班上公认的金童玉女。昱声每每见志飞和心芷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心里祝福他们,却又带著点酸味。因为心酸,渐渐发酵成心虚,偶而有意无意避著志飞。志飞知道昱声躲著他,但不清楚其中原因,又不好明问,猜想著千百个理由,总无法证实。

清晨的校园里,绿草、花瓣上尽是冰凉的露珠。昱声一个人闷著头走在朝雾蒙蒙的校园,伸手一探,那分冰凉沁入心扉。忽然心血来潮猛一回头,但见志飞在雾中缓缓走来,水蓝色背包垂挂在右肩,老远就冲著昱声微微一笑。两人互道一声:「嗨!」接不下话题,只能并肩走向教室,一路安静无语。距离上午第一节课还有大半个小时,校园里几乎没人,几只麻雀叽叽喳喳交换著季节的讯息。走著走著,昱声忍不住偷瞄志飞,志飞似乎注意到了,也看著昱声。昱声心虚,连忙转头望向斜前方。

多少日子里,两人就这样不期然在清晨静谧的校园相遇同行。昱声隐约察觉到自己对志飞那份暧昧的感觉,不敢明著说出口,只是刻意紧挨著志飞,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夹住一张活页纸。志飞从不回避,像呵护小弟弟般纵容昱声。昱声被宠坏了,偶尔胆子大起来,对志飞或勾肩或搭背,志飞也任由他胡闹。

志飞哄小东入睡後,与昱声在客厅泡茶聊天。蝉声已歇,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落的蛙叫,和一些昱声无法分辨的虫鸣。志飞没话找话似的问了句:「你明天就回台北?」

「怎麽了?急著赶我走?」昱声面露笑容,像是说笑,心中却有些恼怒。

「我怎麽会赶你走?巴不得你多住两天!可你不是要去西安?我怕耽误你的事。」

「也没那麽急,後天再回去就行了。」昱声接受志飞这番解释,心中稍稍释怀,想起正事:「你不是说有事要我帮忙?什麽事?」

刚泡好的茶有些烫嘴,志飞轻轻吹了几口气,慢慢喝了两口:「听说你还没结婚?」

昱声没料到志飞会提起这事,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水溢了些许出来。趁著志飞低头喝茶没瞧见,昱声用手胡乱一抹,故意带著笑脸:「怎麽忽然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家里不会盯你?」志飞将昱声的慌乱全看在眼里,只是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喝茶,假装不知道。

「以前会,现在可能烦了,懒得盯我。」昱声不想谈婚姻的事,将被岔开的话题再拉回:「你找我到底什麽事?」

志飞一抬头,两眼紧盯昱声,看的昱声有点不自在。两人一静下来,虫鸣蛙声立刻蜂涌而入,震天嘎响。志飞将茶杯放在桌上,上身往後一躺,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天花板:「如果我把小东托付给你,你愿不愿意?」

昱声傻住了,呆呆望著志飞,脑子里思索著志飞是说真的或只是玩笑话。志飞喃喃而语,像是解释给昱声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心芷走了,我的日子也所剩不多。我左思右想,最值得信任的就是你。而且你我都姓陈,小东不会有改姓的问题。」

昱声怀疑自己听错了,脱口问道:「你说什麽?」

 

转自: http://ww3.myfreshnet.com/GB/literature/li_homo2/100046940/index.asp?center=100608176.asp

 

☆☆☆月之海于2005-02-12 18:40:48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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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更新时间: 02/15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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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癌症末期,医生说大概只剩一个月的时间。我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安排好小东的事。我找过心芷的大哥,可是她大嫂不肯。我不想送小东进孤儿院。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以托付的人。」

昱声彷佛遭到电击般,半天说不出话。虽是盛夏,夜里山区仍有凉意。昱声打个寒颤,感觉鼻子有点酸,忙掏出手帕掩住。两人阔别十几年,昱声大老远赶来见老朋友,万万没想到面对的竟是志飞即将死亡的讯息。昱声既心疼又慌乱,无法接受现实,不由一股无名火往上冲,霍地站起:「这算什麽?我一接到电话,立刻从台北赶来。你知不知道我这麽匆匆忙忙赶来有辛苦?当年你不告而别,这十几年来没有任何消息,我像疯子一样到处打听,没有人知道你在那里。现在好不容易见面了,一见面就告诉我你要死了!你怎麽可以这样对我?」

志飞没料到昱声会是如此反应,先是一慌,很快镇定下来:「对不起!」

昱声刚发完脾气就後悔了,他不是来和志飞吵架的,也不该如此落井下石。但脾气已经发过,後悔也无济於事,又不能接受志飞即将死亡的事实,只觉心境起伏不定,泪水就要倾泻而下。昱声一咬牙,转身向屋外走去。

没有路灯,屋外一片黑暗,什麽都看不见,但闻蛙声如战鼓,叫得昱声更加心烦气躁。昱声紧握右拳,狠狠猛击自己左掌,一叠声「啪!啪!啪!」压不下震天蛙噪。身子一软,无力颓坐在地。缓缓抬头,满天闪亮星斗一如他与志飞初次并肩而坐的夜晚。

大一那年,系上办迎新,昱声与志飞双双自无聊的舞会中逃出来,坐在学生活动中心门口阶梯上吹风。志飞教昱声认北斗七星,昱声左看右看找不著:「那有什麽杓子?看不出来!」志飞笑昱声缺乏想像力,抓起昱声右手,引著他的食指向天上一指:「哪!你沿著这个方向看过去,瞧见没?」昱声依然认不出北斗星,志飞磁性的声音和厚实的手掌却令他不由心跳加速。

那是昱声第一次与志飞靠的这麽近,也是昱声第一次发现志飞的手掌如此温暖有力。

志飞悄悄跟出屋外,坐在昱声左边,轻轻拉起昱声的左手放在他左掌上,右掌跟著叠上:「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当初我和心芷闪电结婚,然後躲到这个山上来,其实是有原因的。」

昱声等了半天,志飞却迟迟没有解释原因。志飞两眼茫然,像发呆,又像是想什麽事想到出神。昱声左手被包在志飞温暖的双掌中,失落已久的记忆如禁锢千年的灵魂被揭去那道符纸,幸福的感觉骤然释放,不安分的蠢动著。昱声但觉心里甜甜的,渐渐气消了,开始感到有点困,又舍不得将左手抽出来,撑了半晌撑不住,不知不觉竟靠在志飞肩头睡著。志飞查觉昱声睡著,怕他著凉,也怕吵醒他,小心翼翼抱著他上床。待要帮昱声盖棉被,忽地瞧见昱声雪白胸口一个平安符,红色香火袋已有些褪色。志飞望著平安符发愣,心中七上八下闪过几百个无法确认的念头。一股冲动,志飞差点低头去吻昱声。

想吻,没吻。志飞挣扎一会儿,想到自己来日无多,不该再去吹皱一池春水。摇摇头,叹口气,帮昱声盖好被子,便到隔壁房陪小东睡。

 

☆☆☆月之海于2005-02-15 09:58:15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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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缘未央(六)

更新时间: 02/19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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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昱声睡的并不安稳,迷迷糊糊感到似乎有人抱著他上床,心中很不踏实,沉重的眼皮总睁不开。不知何时,自己来到河边,双桨一摇,小船在碧绿河面飘飘盪盪,杨柳拂面,清风送爽。志飞在前方另一方小舟上对著昱声笑,挥手招呼他。昱声一阵欢喜,加快速度想赶上志飞,却忽地失去志飞踪影,四下茫然看不见河岸。

昱声找不到志飞,正自心慌,小船不知怎地漂流到大海中。茫茫汪洋隐隐传来风笛声,夜雾中如歌行板是庄严的安魂曲,志飞模糊的身影在海平线上飘忽不定。昱声又惊又急,双手死命拨动船桨,汗水潸然如雨下。不多时太阳东升,日光刺得昱声睁不开眼,一急之下猛地翻身坐起,四周如此陌生,昱声不由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慢慢定下心神,仔细回想,忆起昨天来到南台湾见志飞,这才明白自己在志飞房里做了一夜奇怪的梦。昱声定下心来,听见童稚娇嫩的声音念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想是小东在背唐诗。昱声不由一笑,掀开被子正要下床,一股寒意毫无预警袭来。昱声打个喷嚏,急忙缩回被窝里。志飞听见喷嚏声,知道昱声醒了,赶忙进房:「醒啦?小心著凉。山上日夜温差大,夜里和清晨特别冷。」

原以为盛夏天气必然热得恼人,昱声并未带著御寒外套。志飞找件自己的夹克让昱声披上,略显宽松。昱声忽觉自己像个城市来的土包子,腼腼一笑。志飞领著昱声在屋外山涧洗脸。面对哗哗啦涧水,昱声感觉新鲜,从未想到可以如此漱洗。涧水冰冰凉凉,昱声一霎时全然清醒。

吃过早餐,昱声背著志飞打手机到台北,取消西安的行程。来到屋後,见志飞在种菜,小东一旁用泥巴捏著一团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昱声顺手拿起一团泥土:「小东,这什麽啊?」

小东头也不抬,很认真的捏著:「喵喵。」

「原来是猫咪啊?」昱声仔细一看,这才发现真有几分猫的模样。

志飞转过身来:「昱声!对不起!我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小东的事我另外想办法,明天早上我就送你下山。下午我陪你四处走走,山上风景不错。」

「小东的事我没有拒绝。我也不急著明天回台北。」语调有几分抗议意味,怨志飞又要赶他走。

「你要去西安,早点回去准备准备。」

「西安不去了。取消了!」

志飞讶异的望著昱声,两眼打著问号。昱声双手一摊:「原本同行的人忽然说有事不能去,刚刚打手机给我。」志飞淡淡应了声:「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小东举起刚捏好的泥团:「爸爸!」志飞走上前,接过泥团端详著:「哇!好可爱的小兔子!」

昱声一开始没认出那是兔子,待注意到俩耳朵才恍然大悟。清晨的寒意渐渐散去,开始热了起来。志飞额头微微有汗水冒出来,昱声递张面纸给他,志飞笑著接过面纸:「谢谢!」顺手一擦之後就往地上扔。昱声笑骂:「喂!怎麽乱丢纸屑?你是老师欸!」说著捡起面纸,进屋里丢在垃圾桶里。

 

 

尘缘未央(七)

更新时间: 02/22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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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著也是閒著,昱声帮著志飞种菜,小东就在一旁玩泥土。昱声笨手笨脚,分不清杂草和菜叶。说帮忙,其实是帮倒忙,而且还坚持非帮忙不可。志飞笑昱声土,却没赶他走,任由他在一旁胡闹。

午饭後,小东照例要午睡。志飞安顿好小东,带著昱声在附近閒逛。山岚四处浮动,飘著飘著,横过昱声身边。昱声看著极为新鲜有趣,伸手去捞,却不知是山岚由指缝中穿过,还是双手在岚气中浮动。远处山间迷迷蒙蒙白云如棉絮,层层覆住山脉,隐隐透出墨绿山色。高耸的山头罩著薄纱,增添些许神秘感,昱声不由幻想是不是住著神仙。

两人信步来到志飞任教的小学。山上小学不兴补习,一放暑假,学生都不见了。上午还有几个职员到校处理公务,下午也各自回家休息。整个学校空空荡荡不见人影。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跷跷板在阳光下静静躺著。山间日夜温差果然极大,两人在教室前的骑楼躲避阳光。志飞走到三年级教室前停了下来:「开学後,我看不到这些学生了。」

昱声还不死心:「会不会检查有错?你要不要到别的医院再检查看看?」

志飞摇摇头:「看过三个医生,都是一样的答案。学校工作我已经辞了,现在唯一放心不下就是小东。」

「小东交给我。我会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你放心吧!」

「如果不放心,我就不会找上你。」

「志飞──」昱声欲言又止。

「嗯?」

「你──」考虑一下,终於鼓起勇气:「跟我回台北,好不好?你的病──」

志飞双眼凝视昱声,看得昱声很不自在,似乎所有心事都被看穿了,不得不转身背对志飞。一转身,不期然一对彩蝶打他眼前飞过。昱声百感交集,脱口念道:「蝶飞燕舞春归迟,东风何必曾相识?」声音很低,原是自己念给自己听,不料志飞顺口接著:「花落水流秋讯杳,冷雨怎堪无尽思!」

昱声原只是信口吟成的诗句,并不高明,志飞往下一接竟正中昱声心事。昱声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更加不敢转身面对志飞。昱声正自感到窘迫,志飞忽然冒出一句:「你为什麽会跑到山上来?」

昱声闻言不由有些气恼:「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我让你来你就来?你要写论文,应该是忙著收集资料,不是吗?」

昱声猛然转身:「你没想到我肯来?还是你根本不希望我来?」

志飞没有直接回答:「你为什麽取消西安的行程?」

「没跟你说吗?我朋友有事,他说──」

志飞打断昱声的话:「你说谎!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说谎!」

昱声强作镇定,冷冷一笑:「我为什麽要说谎?」

「其实你是怕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我!」

昱声彷如站在冰丘上,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渐渐蔓延到全身,说话完全不受控制的带著颤音:「你说什麽?你想怎麽样?难道我这麽做还不够朋友?」

「你不是把我当朋友。」志飞两眼如神,紧盯著昱声:「或者应该这样说,你不只是把我当朋友而已,对不对?」

 

尘缘未央(八)

更新时间: 02/26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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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问得昱声哑口无言。昱声像吃了麻醉药,又打了麻醉针,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志飞下定决心要把事情弄清楚,毫不放松继续追问:「你为什麽不结婚?十几年没见,我一通电话你就立刻赶来,为什麽?昨天晚上你为什麽发脾气?今天一早气又全消了,为什麽?昨晚为什麽靠在我肩膀睡著了?西安的行程根本是你自己取消的,对不对?为什麽这麽做?」

志飞句句逼问,昱声阵阵心慌。昱声满腹经纶,饱览群书,平日上课信手拈来尽是话题,此时此刻却找不出一句适当的话可以回答。年已四十,阅历不算太浅,在志飞面前却如三岁小童般手足无措,只恨不能立刻化为无形,避开志飞咄咄逼人的追问。

汗水自昱声额头不断渗出,回应著夏日正午的高温。

不知何处冒出一阵蝉嘶,引来另一处蝉鸣相和。不多时,蝉声四起,唧唧复唧唧好不热闹,随著微风吹送,在山谷间回盪。唧唧蝉声节奏分明,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彷佛冥冥中上演一出大自然神秘剧。

昱声一身大汗,但觉虚脱无力。怕只怕守了二十几年的秘密像一颗饱满的汽球,被志飞用针轻轻一戳,瞬间爆开。他急著想找些话应付过去,却只能茫茫然望著志飞。

志飞掏出几张面纸,帮昱声擦掉脸上汗水。昱声早已六神无主,无法抗拒也无力道谢。志飞叹口气:「我的日子不多了,有件事本来不该问,但我实在放不下,所以一定要问明白,否则我死不瞑目。」

话说的如此重,昱声心头一惊。他无法确认志飞要问什麽,更不知道自己能否招架的住。

浮云薄如几丝棉絮,看似静止,实则缓缓飘移。飘著浮著,飘到志飞身上,笼罩志飞高大身躯。昱声看著更觉虚幻,只见志飞一化为二,二化为三。昱声已分不出那一个是幻影,那一个是真的志飞。

志飞极其慎重,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或者我应该这样问,你是不是爱我?」

一记又一记重锤敲得昱声毫无招架之力,口乾舌燥,全身发抖。他恨志飞这样不留情面,非要将他的尊严剥的一乾二净。在这当口,昱声怎能承认自己暗恋志飞?偏又找不到恰当谎言来掩饰自己多年的心境,只能如困兽般抗议:「问明白又怎麽样?我从台北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声音极其微弱,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志飞见昱声如此反应,心中已经有数。他上前扶住摇摇欲倒的昱声,脸上神情意外温柔:「你知不知道我为什麽给孩子取名叫小东?你还记得吗?在我们念书的时候,有部卡通影片叫小海獭,那只海獭就叫小东。我给孩子取这名字,是因为我忘不了一个人,一个我很想忘记却偏偏刻骨铭心的人。」

昱声惊骇得张大了嘴。听了这番话,昱声更加心慌,完全无力分辨志飞所言是真是假。

 

 

转自: http://ww3.myfreshnet.com/GB/literature/li_homo2/100046940/index.asp?center=100608176.asp

 

☆☆☆月之海于2005-02-28 13:10:29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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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海于2005-03-01 08:02:30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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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缘未央(九)

更新时间: 03/02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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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少轻狂的岁月里,在那个人人都有外号的学生社团里,志飞管昱声叫小海獭,引来昱声抗议:「我又不胖!为什麽叫我海獭?」志飞露出理所当然的笑容:「你跟那只海獭一样可爱啊!」

被自己暗恋的人形容为可爱,这也算是一种赞美吧?昱声这样想著,嘟著嘴却满心欢喜的接受了。人前人後,志飞一句一声唤著「小海獭」,昱声表面上拒绝接受,却每每在无人的时候低声唱著:「有一只小海獭,活泼又勇敢名字叫小东。」

直到这一刻,昱声和志飞才明白,原来早在初相识时,两人心中所想竟已是同一回事,却又一般无异的缺乏勇气表白。同窗四载,四载同窗,二人各自小心翼翼以友情掩饰爱情,彼此自欺欺人。

昱声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脑中一片混乱。虽然没有回答,他的反应已证实了志飞的猜测。志飞拥著昱声,一股冲动,做了二十年前就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直到昨天晚上,志飞还在迟疑该不该这样做。

这一刻,他知道不必再怀疑,终於付诸行动。

志飞将自己的嘴贴上昱声的双唇。

突如其来的幸福令昱声如痴如醉,顿时感到全身有如雪人在初春骄阳下一寸一寸融化。这样的感觉,他期待了二十年,逃避了二十年,也封锁了二十年。他从未料到南台湾的烈阳会化解冰冻二十年的霜雪。这一切来的如此突兀,令他措手不及,虚幻如梦境。灼热和酷寒同时在昱声体内流窜游走,他渐渐感到呼吸困难,意识越来越模糊,不由慢慢闭上双眼。

虽然紧闭双眼,昱声犹能感到眼前金乌如波光流动,志飞高大的身影在波光中化成擎天巨柱,彷佛亘古屹立的参天神木。蝉声似远似近,凄凄切切,如歌如诉,忽忽悠悠,像是来自太虚。一切都是那麽虚幻不真实,昱声疑心自己还在梦中尚未醒来。耳边听得志飞轻柔呼唤:「昱声!」昱声喑不能言,只能匀出微弱的喘息声:「嗯!」

山岚缓缓浮动,为轻轻摇摆的风信花罩上一层薄纱。风一吹,山岚渐散,白纱被轻轻揭起,风信花益显鲜红,见证远古爱情神话浓於血的誓言。志飞停止深吻,将昱声搂进怀中,让昱声的头靠在他胸口。昱声清楚听见志飞的心跳,与他自己的心跳一拍一拍相应和,每一拍都那麽规律,那麽富有节奏感。昱声发现志飞胸膛与他的双手一样令人感到温暖。昱声如婴儿般靠在志飞怀里,心中感觉安全而踏实。

昱声醉了。醉在志飞怀中,醉在夏日午後蝉声绵绵山丘上。

南台湾的天空,有著不一样的蔚蓝。

南台湾的山上,有著不一样的鲜绿。

南台湾的午后,有著不一样的静谧。

南台湾的恋人,有著不一样的情缘。

 

 

(十)

更新时间: 03/06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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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静默无语,沉浸在四下无人的时空,放肆的享受这天地不容的幸福。

好半晌昱声才慢慢回过神来,睁开眼睛,微微抬头,惊讶的望著志飞,像是要求证什麽事。志飞嘴角有著深情的笑容:「昨晚我抱你上床,无意中看见你戴著平安符。我记得那是你当兵前,我到庙里帮你求的,没想到你还保留著。我开始猜想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的心情。」

昱声没料到竟是平安符泄露了隐藏在他心中多年的秘密。他看著志飞,期待志飞继续往下说。

「如果不是你取消西安的行程,我无法确定你有多喜欢我,也没有勇气告诉你,我其实──」志飞深情的笑容中略带著羞赧:「其实很爱你!」

昱声全身胀满幸福,令他感到几乎要窒息:「我──我当年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无法表白的爱意,怕的是连朋友也做不成。昱声话未说完,已经哽咽说不下去,一半因为欣喜,一半因为委屈,眼泪悄悄滑落脸庞。

求学时的暗恋,分离後的相思,蓦然回首,二人竟是虚渡了二十年光阴,逃避一段原本不须逃避的感情。昱声暗暗抱怨造化弄人。

志飞心中有说不出的歉意:「我觉得我好自私。当年应该向你说实话,可是我没勇气,只能选择逃避。现在日子不多了,却反过来挑逗你。我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昱声摇摇头,泪眼中含著笑意:「你没有做错。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们还在互相隐瞒。现在说清楚了,至少这辈子我们可以了无遗憾。」

「不错!我真的了无遗憾!」志飞紧拥昱声,像是怕他忽然溜走。

盼了二十年才盼到这一刻,昱声怎会溜走?

蝉声在二人不知不觉中停歇,微微风声忽而清晰起来。

志飞再次亲吻昱声。

两人手牵手漫步回到小屋,幸喜小东还没醒。昱声陪志飞在屋前浇花,不时彼此交换著会心的微笑。黄昏时,太阳懒洋洋西斜,四周一下子凉爽许多。

小东午睡醒来,抱著枕头出来找爸爸。昱声见了小东,想起小海獭的典故,不免有些尴尬。志飞看出昱声的不安,笑著对小东说:「小东乖,跟叔叔亲亲。」小东果真挨到昱声身边,小嘴凑到昱声脸上。昱声痒的想笑,一把抱住小东:「小东好乖!叔叔好喜欢小东,小东喜不喜欢叔叔?」

「喜欢!」说完,又亲了昱声一下。昱声满心欢喜,忽然发现令他起痒的不止是小东的吻,还有黄昏的阳光。

晚餐後,志飞在厨房削苹果,昱声抢著要做:「你是病人,应该我照顾你才对。」

志飞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昱声:「你行不行啊?」

「什麽行不行?我好歹也是个大学讲师,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这跟讲师无关,没进过厨房是做不来的。」

昱声颇不以为然:「谁一生下来就会削水果?总有第一次嘛!」

志飞听的明白:「哇!原来你真的没做过。」

「是啊!是啊!第一次削水果就是为你服务,很得意哦?」说著,伸手去抢水果刀。志飞怕不小心伤到昱声,不敢跟他抢,拱手让出水果刀。

 

 

 

尘缘未央(十一)

更新时间: 03/12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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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声虽然没削过水果,倒记得平时妈妈是怎麽做的。昱声有样学样,水果刀在苹果表面绕了两圈,刮出一长条细细果皮,楞是没断。昱声很是得意,嘴角一扬,冲著志飞一笑。不料这一笑分了神,一不小心水果刀画到左手中指。昱声闷哼一声,本能放下苹果,中指放进嘴里。

志飞找出红药水和OK绊,帮昱声简单包扎:「你看吧!我说了不行的。别看削水果好像不难,做不来的就是做不来。」昱声任由志飞帮他处理伤口,赌气不说话。志飞见状不由好笑:「生气啦?」昱声兀自不吭声,志飞只好想办法逗他开口:「怎麽了?小海獭!」

昱声想起这外号由来,耳根一热:「谁是小海獭?神经!」嘴上这麽骂著,却忍不住笑了。

夜里忽然下起雨来。志飞早早打发小东睡了,和昱声在客厅聊天。志飞坐在竹椅上,昱声横躺著,拿志飞的大腿当枕头,听志飞说起当年和心芷结婚的事。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为什麽我和心芷会被系上看成是一对?我常常在想,是不是我曾经表错情,让心芷和班上同学会错意?我真正喜欢的是你,对心芷根本没有感情。」

昱声玩弄著志飞外套衣角:「你不喜欢她,为什麽不明说?」

「怕伤人!那个时候还年轻,不懂得怎麽处理这种事。」

屋外雨声淅淅娑娑,伴著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志飞听著有些凄楚,彷佛是心芷寂寞的叹息。一到下雨天,他每每觉得自己像是负佳人几许盟言的柳永,不堪夜雨频滴。昱声却是心情极好,听著风雨声,倒想起苏东坡的诗:「水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一个人若是心情好,晴天是好的,雨天也是好的。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蛙声蝉声俱寂。志飞有点出神,像古老的唱片带著杂音慢慢诉说著悠悠往事:「你也知道我是独子,家里一直催我结婚。我真不知道该怎麽办。後来你到外岛当兵,我一狠心,就跟心芷结婚了。一结婚我们就搬到山上,因为我不想再见到你。我要跟你彻底了断,完完全全忘记你,要不然我没有办法面对心芷。」

心芷心甘情愿与志飞来到偏远的山区,在当地国小教书。閒时养花种菜,心芷觉得自己很幸福,从未料到志飞心里念念不忘的是另一个人。志飞以为逃到山上就能忘记一切,却那知越想避越避不开。晴天忆起昱声带著稚气的笑容,雨天想著昱声不高兴时懊恼的表情。白天猜测昱声这个时候在做什麽,夜里惦著昱声此时是否已然就寝。因为心虚,志飞紧紧拥抱心芷,以掩饰内心的背叛。心芷不明就里,秀丽的脸庞埋在志飞怀里欣然入梦。

远离繁华尘嚣,生活步调慢了下来,山中岁月漫漫彷佛时光静止。阳光懒懒的,浮云懒懒的,微风懒懒的,山雨懒懒的,一切都是懒懒的。因为懒,志飞的心渐渐沉淀出一潭死水。

对爱情绝望了,却无法不面对婚姻。真心不能掏给他的结发妻,只得将友情加倍精心包装,呵护备至关怀心芷。志飞痛恨自己如此虚伪,因而害怕与心芷有下一代。虽然他和心芷也有鱼水之欢,却每每在紧要关头撤退,不让心芷有受孕机会。

 

☆☆☆Sage于2005-03-18 14:16:14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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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缘未央(十二)

更新时间: 03/16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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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芷以为志飞嫌生养小孩麻烦,不喜欢小孩。到了学校,却总见志飞对学生疼爱有加,就像疼爱自己的孩子,名为师生,实则更像父子。心芷满心疑惑不敢问,疑心自己什麽地方做错了。两夫妻各怀心事,面对面时特别客气,真应了相敬如宾的说法。

志飞本是为了逃避昱声才搬到山上,所以连一张昱声的照片也没带,不久就後悔了。想念昱声时,只能找出毕业纪念册,在一张张大头照当中寻找抹不去的回忆。班上几十个同学,心芷自然不会单为著昱声而起疑。有时还陪著志飞一起看,两人说说笑笑聊著那班老同学。志飞总喜欢嘲笑昱声:「你看他这模样,那里像个大学生?说他念高中,可能还有人怀疑呢!」心芷笑著表示同意。

志飞直到双亲过世之後,才卸下传宗接代的压力。一但解脱,没有包袱,反倒不再害怕。心情一放松,不久便有了小东。为人父的喜悦,使志飞惊讶的察觉他与心芷竟有了难得的心灵交集。婴儿的哭声、空气中的乳香,小屋开始真正有家的感觉。

志飞总爱在放学後抱著小东坐在门前矮凳上。夕阳馀晖暖暖照著红花绿叶,习习晚风带著些节奏性,飘散大自然树木香味。屋里传来心芷炒菜的声音,哔哔剥剥爆著蒜香。三十公尺外的邻家升起炊烟,混著浓郁烤肉味。志飞想起一句古老的广告词:一家烤肉万家香。

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有时候志飞不免会想,如果当初勇敢向昱声表白,而昱声也欣然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也能有这样的感觉吗?

两个男人能组成一个家吗?

志飞每每如此对自己提出没有答案的问题,一边等待心芷喊他吃晚餐。

心芷生命中最後两年是很幸福的。志飞这样想著,心中的愧疚稍稍减轻了一些。「再不久,我会去陪你!」志飞这话没说出口,只在脑中想著。昱声也没多问,他没有听完志飞的回忆就已甜甜入梦。

雨停了,屋檐上残留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门前水泥地上。水滴大小不一,落下的声音有高有低,谱成「滴!哆!滴!」的旋律,彷佛小精灵的音乐会。志飞低头看著昱声,已经是四十岁的人,脸上却依然有著挥不去的稚气。嘴角一抹淡淡笑容,呼吸均匀而有规律,应该是有个好梦吧!志飞怦然心动,捧起昱声双手轻吻著。

整个暑假昱声都留在山上。这份爱迟来了二十年,仅剩时间也不多了。两人更加珍惜最後相聚的日子。癌症末期一但发作时,那种疼痛非常人所能忍受。止痛药吃多会上瘾,止痛效果也会降低。志飞怕吓坏小东,只在小东醒著的时候才吃止痛药,当小东睡著时,他就靠意志力忍受锥心刺骨的痛苦。好一段日子,他经常痛得想一刀刺进体内,而更难受的是心灵上的煎熬。直到昱声出现,给了志飞精神上的支持。志飞发作时,便紧紧搂著昱声。昱声用毛巾为志飞拭去满头汗水,心疼如刀割,多麽希望能帮志飞分担一些痛楚。志飞痛苦的表情中蕴含著笑意,是昱声的柔情给了他心灵上的安慰。

 

 

尘缘未央(十三)

更新时间: 03/21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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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缘未央在这里要告一段落,

感谢读者提供宝贵的意见,我会做些修改,

如果修改幅度大,修改的部份会考虑重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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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飞身上的汗水染湿了昱声的衣服,额头豆大汗珠涔涔滴落,一连声「啪!啪!啪!」打在昱声肩膀。沉重汗滴打得昱声竟有些疼痛,令他惊觉志飞果真病入膏肓,生不如死。昱声不由想著,死亡对志飞而言,其实是一种解脱,却又矛盾的生怕志飞果真离他而去。眼前幸福如此珍贵,昱声贪心的期待著能多一天也是好的。

开学了,昱声不能不回台北,又放心不下志飞。昱声带著小东回家,安排志飞住进台北某大医院安宁病房。每天晚上昱声带小东去医院看志飞,陪伴志飞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程。昱声把收养小东的事禀告双亲,只隐瞒著他与志飞不容於尘世的关系。两老都喜欢小孩,自然一口应允。

或许是因为心情开朗,志飞的日子比医生预期的多了些,但终究没能熬过那年秋天。志飞走的时候,脸上表情安详,没有一点痛苦。此生仅有的遗憾也在最後日子里了却,他是含著笑容离去的。临终前,志飞握著昱声的手:「对不起!我们的缘份到此为止了!」

昱声没有刻意强忍泪水:「没有!我们的缘份还没有尽,还有小东!我看到小东,就好像看到你。」

志飞笑了。不错,小东是他与昱声未尽的尘缘,他真的可以了无遗憾。

志飞拉著昱声右手,让昱声右掌贴在他左胸口:「还有心跳吗?」

昱声点点头:「嗯!」

志飞声音越来越微弱:「你能摸到我心跳的时间不多了,我希望你好好记住这感觉。这是我最後能给你的记忆。」

泪水无法遏止夺眶而出,昱声摸著志飞的心跳,但觉自己心已碎。志飞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昱声,看著看著累了,眼睛一闭,就没再睁开。

昱声没有嚎啕大哭,眼泪悄悄滑落,由腮边滴下,落在志飞身上。

昱声也没有高呼医生护士。在志飞心跳静止那一刻,昱声的思绪也静止了。

这一次,志飞真的离他远去,再也不会回来。

志飞入土的同时,昱声将心芷的骨灰也迁过来与志飞合葬,这是志飞的遗愿。生前志飞对不起心芷,死後不能再丢下她孤单一人。

苍茫暮色笼罩坟地,深秋的晚风透著寒意。昱声担心小东著凉,想是该回家的时候了。小东浓浓的童音对著坟墓说了声:「爸爸再见!妈妈再见!」昱声牵著小东的手,迎著秋风踩在铺满落叶的石径。小东低声念著刚学会的诗句:「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昱声回头远望,志飞与心芷的坟混在齐整碑墓中。生死两茫然,今晚幽梦可有小轩窗?明月夜短松岗岂真是年年断肠处?志飞才走了一年,昱声已有无处话凄凉的感慨。

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昱声脑中浮起柳永的词句,不由百感交集。一阵秋风吹得黄叶四下飘盪,昱声问小东冷不冷,小东轻摇小脑袋:「不冷。」

两人手牵著手,缓缓走出墓园。夕阳在地上拉出一长一短两道人影,伴著昱声和小东走向回家的路。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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