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hị gia lợi hại – Vu Tiệp

二爷厉害 by 于睫

小毓先生祖上是在旗的满人。

他若是早生个几十年,必能同他的先人一样享受一世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直至老死。

可惜他生在了民国,家族的势力与风光如同他幼年时当玩意儿的珠玉玛瑙翡翠碗,丢开手就再找不回来。

到小毓先生十五岁那年,雕梁画栋的大宅子终至败落干净,一砖一瓦也尽数变卖。失去栖身之所的人自是要各谋生路,能跑多远跑多远,省得被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缠上,平白多个累赘。

其实小毓先生并非如旁人想的那样,是个万事不能的废物。在那些衣食无忧的日子里,他学过不少本事。

他有不错的笔墨功夫,会画几笔颇有意境的设色山水,能写一手很有风骨的瘦金体,还能吟几句中规中矩的诗词。他也通些音律戏曲,能唱整出的文生戏,胡琴更是拉得极好。

他这些在以往年月里用来打发时光的能耐,现如今亦可为生存换些小钱,供他在胡同里租上一处带两间小房的院子,不至衣食无着,流落街头。

他的字画卖出的不甚多,偶尔有人请他题几张扇面;却有不少票友看中他的好胡琴,时常有人上门请他托戏。

他为此结交了很多人,更因为他的风度与谈吐赢得无数好口碑,从而引得更多的人寻上门来。

他的身量不高,却能把最小家子气的衣裳穿出最高贵的气派;他从不因曾经的家世而骄傲,也不为如今的落拓而自卑。他永远那么气定神闲,悠然淡定;他待人不过分热情,也不十分冷淡;他不曾巴结过什么人,也没怠慢过什么人,却得到菊儿胡同街坊四邻的一致尊重。

菊儿胡同还有一位人物,人称二爷。

二爷姓秦,是秦家的二少爷。秦家同小毓先生一样,是菊儿胡同后搬进来的住户。

秦老爷长了一双高高在上的机灵眼,甚会审时度势见风使舵。军阀混战时期,他凭着那双看透山高水低的慧眼,在各省辗转做过几任油水丰厚的小官。及至民国丢了职,也已经捞足捞够。于是他们举家迁往北平,顶下菊儿胡同最好、最大、位置最正的一处院子,吃着老本等待进新政府谋差的机会。

秦二少爷是个浓眉大眼的高个子,早先被一心指望能书香传家的秦老爷狠逼着读过一些书,偏他好动不好静,喜欢耍把式练功夫,越大越背离老爷子要他读书做官的期望,现如今更是十天半月不碰一下书本,却日日把拳脚舞得呼呼生风。

因他脾气暴躁,点火就着,不光在外打架惹事,跟自家老爷子也混不吝。有次把秦老爷气得口不择言,指着他道:“你哪是秦家的二少爷,你生生是我的二爷!”

这事不知被哪个嘴快的下人传出去,“二爷”的混号便由此叫开。

秦老爷一怒之下不再多管二少爷。他也想开了,好歹还有个一向斯文听话的大少爷,人又机灵通达,若能寻机会在新政府给他觅个好差使,后半辈子就可靠他了。

二爷把自己当个豪爽又义气的江湖侠士,在外打抱不平是家常便饭,若有人求助更是义不容辞,有十分力绝不会只使出九分九。

他学功夫时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因此他从不轻看谁,也不高抬谁,跟谁都亲切周道。菊儿胡同左邻右舍百十号人,不论是窝脖儿的,搭棚的,拉洋车的,还是洋行里做事的,他跟谁照面都大声打招呼,笑容与言语都透着实打实的真。

二爷与小毓先生头回碰面,就觉着他的言谈举止、行动做派与自己平日里见过的人都不尽相同,却是最得体最叫人瞅着舒服,一见之下就教人想与他亲近。

二爷对自己的为人甚是自负,相信无论何人,但凡与自己略有交往,便不会不念他的好,愿与他成为兄弟朋友。

他既想与小毓先生结交,自是勤着登门拜访主动上前示好。小毓先生对二爷的热情却没有做出同等的回应。客气归客气,再无其他。虽说叫人挑不出理儿来,二爷却有些焦躁,因他拿捏不准那人是不是厌烦自己。

——笑成芍药样地跟他打招呼,只换来他轻微的一个点头;口沫四溅地讲了半晌趣闻笑话,他也只会把嘴角往上动那么一小下;义愤填膺地与他论不平之事,他脸上宁静得连半个表情都没有;巴巴地送给他时新的小玩意儿,他收下就随手放在一边,也没显出点高兴或是感激。

2 二爷厉害 BY:于睫

焦躁之余二爷还有些心虚:小毓先生别是自持身份高贵,瞧不上他暴发户般的家世吧?

人小毓先生可是从楠木柱子琉璃瓦的大户人家出来的,什么没见识过?自己为他花心思淘换来的银色鸽铃、大蜻蜓风筝、内壁绘着美人的鼻烟壶儿,与他过去曾拥有的玩意儿相比,怕是连个边角料也不如。

二爷灰了心泄了气,可还是照样勤快地往小毓先生的院里跑,只是不再上赶着讨好他,而是看画儿似的瞧他同别的访客说戏拉琴,吟诗作对,挥毫泼墨。

往小毓先生那儿跑得次数多了,二爷又一点一点捡回了自信。原来小毓先生待他与别人并无二致,跟谁都是一样的不远不近却礼貌周全,没见他主动邀谁去自个儿家,也没见他上谁家串过门子。

他的心性合该如此吧?二爷转念一想,又回到原先的热烈不羁。他的心性也是合该那样。

入夏以后,日本人在卢沟桥外囤兵的事传开,更有人说得绘声绘色:“枪口炮眼直指着城门楼子,说话就能打进来!”

二爷日间上了街,想瞧瞧北平人都有什么动静。

在他看来,虽说要打仗的事传得邪乎,可北平还是那个热闹的北平。中山公园、东安市场、天桥、及各处的剧院戏园子,也不比往日清静。北平人该笑的笑,该闹的闹,在大街上斗气拌嘴逞能动手的,也是一起儿又一起儿,比月前只多不少。

二爷一人溜达到北海,眼望着水里成片的粉嘟嘟半开的荷花,心里甚是宽广舒畅,仿佛小鬼子打进来的事不过是个谣言,而那卢沟桥更是远得没了边,无须他去挂念。

二爷左手边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对喁喁交谈的男女,女的烫着现下时兴的鸡窝头,男的穿着格子西装,一看就是新派人物。

二爷并非有意做听墙根儿的没起子事,偏巧那男人说了个二爷不明白的新词:笛耳*。

二爷愣了一下,又轻声默念了一遍,确信自己没听过,也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他本想不耻下问地向他们请教,转头看见那女人粉团般娇羞的脸,睫毛垂下又掀起,一双春水样的眼恨不能将身旁的男人化在里头。

二爷暗自又默念了一遍“笛耳”,牢记在心里,满意地往家去了。

他断定“笛耳”必是个最时髦最动听的赞美之词,若能在最合适的时候说出来,必能叫听者既高兴又熨帖,而说出这个优美新派词汇的人,一定会很有面子。

他决定到小毓先生家寻个时机,自然而不经意地说出这个词,叫他不仅对自己另眼相看,还得又羡慕又佩服地夸奖一句:二爷厉害,知道的可真多。

二爷走进菊儿胡同,到小毓先生家几步远的地方,瞅见他正站在门口与一个男人说话,旁边的洋车边立着车夫。

二爷瞧那人长得面生,不象菊儿胡同的街坊,怕这会儿走过去打扰他们说话,就先到一边的背荫处站下等着。

只听那面生之人说道:“小毓先生,求您好歹给我们奎爷个面子,他是真心实意地请您给托一出。我们爷说了,票戏非得有您的胡琴才成。也不劳烦您上戏园子,只去我们府上花厅,都是自家人,随意得很。”

二爷撇了撇嘴。他知道这个奎爷是何许人物:此人乃北平最大的票友,唱功不错,有几位老板曾赞过他的戏。

小毓先生仍是以往不瘟不火地腔调:“多谢奎爷好意,在下当真是身体不适。当初不搭班也是为图自个儿说了算,不必强驽。烦请您给奎爷说,小毓承蒙他看得起,日后必跟他当面道谢、陪不是。”

传话的家人说话的嗓门高起来,话也变得难听:“小毓先生,劝您别太拿自个儿当回事。我们爷请您托戏是赏您脸。您还真当我们爷看上的是您的胡琴?”

二爷听着不象话,抬脚想过去相劝,那下人竟动起粗来,又拉又拽地抱住小毓先生的腰就往洋车上拖。

二爷的火“腾”就烧起来,二话不说冲上去,抓住那人的后脖领往外一扯,再往远处一掼,那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躺在了地上。

只见他身手敏捷地一跃而起,指着二爷不干不净地骂起来:“哪个没提裤子的,把你露出来管老子的闲事?”

3 二爷厉害 BY:于睫

二爷一听,更是火冒三丈,铁锤似的拳头挥过去,几下又把那人打翻在地,紧跟着就是大脚一通狠踹。

“爸爸哎!您饶了儿子吧!”刚才还穷横穷横的人,立马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成了软蛋。

二爷抬脚还要继续踹,小毓先生抱住他的胳膊道:“二爷,他既‘叫’了,您就饶了他吧。”

按北平的规矩,动手的人若有一个叫了“爸爸”,另一人没打够也不能再打。

二爷只得硬生生将踹出去的脚跺在地上,吼道:“滚!回去叫你家奎爷好好管教管教!”

小毓先生将二爷请进门。屋里有几位访客见二人面色有异,刚想询问,二爷已经耐不住,连呼几声打得不过瘾,把经过连说带比划地学了一遍。

众人听罢,先把无礼小人骂了一顿,又拱手道:“还是二爷厉害,”“多亏二爷在跟前儿,不然小毓先生非得吃亏。”

二爷心下得意,接过小毓先生端过来的清茶,正跟他脸对脸打了个照面,觉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比平时温暖许多,二爷脸上更是乐成大朵姬花魁的模样。

这事过去,大家伙儿又拉开架势接茬儿说戏。

只见小毓先生端坐于方凳上,姿势极优雅又极自然地拉起了胡琴,有个清水脸的“老生”站在屋当间儿“咿咿呀呀”地唱。

这位“老生”票得极不地道,嗓音甚是难听。

二爷皱着眉头听了几句,一个劲纳闷。他看不出小毓先生有何身体不适,而这个“老生”的唱腔跟奎爷比又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知小毓先生怎就非得给这半调子托戏,驳了奎爷的面子。

没过多久,日本人进了城,巡警们开始吆喝着净街。

北平的善良百姓这才醒回味来。当年皇上出行才净街,难不成这小鬼子要当中国的皇上?原来贪心的小日本守着卢沟桥,不是看上了那些形态各异的石狮子。

北平人是顶冷漠又顶热心的矛盾体,他们不管是大排场的出殡还是寒酸的发丧,都能拿出最大的兴头去观看,过后还要与众人极详尽地品评,总结出无数条可供借鉴的经验教训。他们并不管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

起初,他们就像等待殡葬道场一般观望着守在城外的日本兵。而今知道了他们的野心,北平人自然要动怒。但是北平人的怒气又是那么短小,眼瞅着街面上一队队的短腿子兵和走路跟磕头虫似的日本娘们儿,他们更愿意在背后用最恢谐的语言贬损或是咒骂,以显示自己的大度与聪明。

北平人还惯于自我安慰,因而他们并不十分惊慌:“庚子年八国联军闹得多么凶,末了儿还不是得走?这回不过是一个日本,他们就算再贪小、再霸道,架不住咱中国人能忍!咱大方点儿,忍到他们吃够拿够,到时候还得卷铺盖回自个儿老家去。”

二爷更是心宽,依他的想头,就算这天塌下来,也会独把北平这一块留个空。

这一日,上外头运动差事的秦老爷子拿回家一手巾包昭和糖。二爷早就惯了有啥新鲜玩意先拿给小毓先生,见这糖又没多少,索性整包拎着出了门。

走在路上二爷又寻思,若是小毓先生问起这日本糖是啥滋味,自己说还没尝就给您送来了,叫人听着就跟自己多上赶着似的,面子还不得丢到姥姥家去。不如趁现在没进门,先尝一颗再说。

二爷嚼着糖心下直念叨:这日本人的东西就是不成,花布比中国布鲜亮吧,可它不尽穿,没洗几水就破窟窿;这包着花纸的昭和糖瞅着怪好看的,吃起来却粘牙。

二爷站在毒日头底下,用舌头使劲舔粘在门牙上的糖,连巡街的李巡长过来打招呼,他也没法跟往日似的大声道一句“忙着呢您”,只好紧闭着双唇略动动嘴角。

李巡长盯着二爷的脸死劲看,嘀咕道:“您这是怎么了?学斯文呢还是跟我逗闷子呢?”

见二爷紧着皱眉瞪眼,他自以为明白了,边往前走边扭过头说:“嗓子坏了,赶紧上同仁堂抓点清咽去火的药。这日子口儿,不知道啥时候就上板关门。”

二爷眼瞅着李巡长的背影拐出了胡同口,才把牙上粘的日本糖弄下来吞进肚。

4 二爷厉害 BY:于睫

他跺一下脚,犹豫要不要把这粘糖给小毓先生送过去,又转念一想:这昭和糖再不好吃,好歹也是远渡重洋才到了咱手里,怎么着也得叫小毓先生见识见识。保不齐原该就这么粘,人短腿子就好这口儿呢。

待二爷把昭和糖献宝一样递给小毓先生,小毓先生不但没接,还往后退了一大步,冷冷道:“请二爷拿回去。”

二爷当他这会儿不想吃,就把手巾包放在桌上,说:“不吃你先放着,想吃的时候再说。”

小毓先生的脸色阴沉下来,眼里也露出鄙夷之色:“还是请二爷拿回去。我不会有想日本吃食的时候,我这屋里也不能放日本人的东西。那糖,是庆祝北平“陷落”的礼糖,我吃了,心里会发苦。”

二爷这会儿才知道,小毓先生不是不要他的东西,而是不要日本人的东西。他心里刚宽慰一下,又揪了起来,脸上也很是挂不住。他抓起那包糖,边往门口退边说:“那我拿出去,这就拿出去扔喽。”

二爷出了小毓先生家的院子就狠狠把那包耻辱糖摔在了地上,又不解气地踏上几脚。他回想起日本人进城这些日子,北平人的北平在短腿子的强迫下所受的委屈:中国的商家被逼着收下日本的军用票,短腿子兵当街绑走年轻的学生,不会说中国话的日本流氓吃饭不给钱还砸了铺子打伤伙计……

二爷又站在了毒日头底下,越想,越恨;越想,越悔。

小毓先生说,吃了庆祝北平“陷落”的昭和糖心里会发苦,他现在当真是从嘴苦到了心肝肺。

也等不及走回家了,二爷贴墙根儿站了,躬下腰,“呸呸”淬了几口唾沫,又把手指头伸进喉咙眼里抠,逼得自己一阵干呕。每呕一下,每吐一口,二爷对日本人的恨就加多几分——谁叫他们害自己受这罪的。

过了几日,二爷又在小毓先生家遇着那个唱老生的半调子票友。他强忍着在一边坐了,紧盯着拉胡琴的小毓先生,想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小毓先生看二爷的脸几乎扭曲成了包子,自是明白因由,趁空当走到他跟前说:“你若累了,就上里间屋睡一会儿吧。我们这儿还且着呢。”

二爷感激地冲小毓先生作了个揖,立马站起身躲了出去。

里屋是小毓先生的书房兼卧室,四白落地的墙,显得屋里既干净又敞亮。南窗下是一张书桌,一侧是床,一侧是书架。

二爷走到书桌前,翻了几页摆在明面儿上的书,不经意地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来,上头用瘦金体题了几句未完的诗:

千里刀光千里人,声色无欢渐断魂。

冷酒暖花明月夜,长亭断柳空山门。

涛生云灭人焉寐?国破山崩家安存。

二爷看得心潮澎湃,一阵难过一阵激动,恨不能立马把那些闯进别人家里找便宜、欺负人的小鬼子撵出北平、撵出中国!

“阎先生走了。”小毓先生撩帘子进来,看见二爷在书桌前一阵忙乱,似乎在藏什么东西,不禁问道,“怎么了?你捣什么鬼不成?”

二爷转过身,走到小毓先生面前,胸口突突地鼓动着,心坎里无数钦佩赞美的词搅成了一锅粥,怎么也挑不出一个最合适的来赞那首未完诗。

小毓先生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起来,睫毛垂下又掀起,不知道该往哪看。

二爷由此想起了那个在北海跟一对摩登男女学的新派好词,心里暗暗给自己叫了一声“好”。

他清了清嗓子,发自内心地说:“笛耳。”

见小毓先生似是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二爷心里一阵得意,为叫他听得更清楚明白,二爷将嘴凑到他耳边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笛耳!”

小毓先生的身子轻颤了一下。二爷满意地笑了,他相信小毓先生一定知道那个词的意思,不然,他不会羞红了脸,连耳廓都染上了粉红色。

在这个最恰当的时候,他能如此自然地说出那个最时髦最动听的赞美之词,二爷很是得意。

因为太过于喜形于色,二爷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将要做的动作有什么不对劲,就跟吐出“笛耳”这俩字一样自然,他在小毓先生泛红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5 二爷厉害 BY:于睫

小毓先生的一张脸刹时涨成了猪肝色。他用双手抵着二爷的胸口把他推得向后趔趄了好几步,自己也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二爷愣了一会儿,突然醒过味来,也不敢再看小毓先生,撒开腿夺门而逃。

回到自己家,他使劲捶打自己的头,悔得肠子都青了——今儿个如此失礼地冒犯了小毓先生,往后还有什么脸见他?

一连半月,二爷没敢在小毓先生家露面。

依小毓先生的性子,更不会主动上门找什么人。但他多少有点惦念二爷,不见还怪想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但是又怕见他,他知道见面少必不了一场尴尬。

小毓先生想到这,不禁伸手摸了摸曾被二爷亲过的地方,脸颊竟然跟那天一样热烫起来。

这天下午,聚在小毓先生家的几位票友和访客都在说一件新鲜事:有个中国人,在前门楼子把个日本兵打得哇哇乱叫。

唱老生的半调子票友说:“有个车夫拉客人到前门,收了钱刚要走,就被个短腿子兵拦住,逼他脱了衣裳检查,还用枪托打他。因为车夫收的都是咱中国的钱……”

小毓先生一言不发,双手攥成了拳头。

旁边有人插话道:“幸亏有个厉害的爷们儿,把那短腿子兵狠揍了一顿,给咱中国人长了脸,也救了那车夫一命。不然非得叫活活打死!”

“后来来了一队小鬼子,跟前门楼子开了枪逮人,那帮孙子也笨,大半天连个人毛也没抓着。有人说那位英雄会飞檐走壁,是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武林侠士。要是咱中国人都跟他似的那么厉害,看谁还敢跟咱们叫板?”

小毓先生握紧的双拳渐至放松,脸上也浮起微笑。

吃晚饭的时候,小毓先生家的人已经都散了,突然有人打门,出来一瞧是二爷。

二爷问小毓先生可听说日间前门楼子打日本人的事,小毓先生答听说了。然后便无话。

二爷看着桌上的两盘饺子,咽了口唾沫,说:“我还没吃饭呢。”

小毓先生给他添了碗筷,还倒了醋。俩人相对而坐。

二爷说:“这西葫芦馅不错,挺香的。”

“是东院沈太太的手艺。”小毓先生应道。

吃罢饺子,二爷还没走的意思,又说起前门楼子打日本人的事,问小毓先生怎么想。

小毓先生夸奖了几句那个敢打日本兵的中国人,还说,中国人要都这么厉害,就不怕什么小鬼子了。

二爷笑眯眯地听着,小毓先生反问他怎么想,他却打岔道:“今儿晚上,我想睡你这儿。”

小毓先生的脸又充了血。心里可劲骂自己原先看错了人:都做了亡国奴了,二爷居然还有闲心玩什么“我说前门楼子,你说机枪头子”的把戏,净说些不着调的话。

二爷见小毓先生动怒,忙起身说对不住,叫他别往心里去,就此告辞。

小毓先生这一夜睡得极不踏实,做了很多不连贯的怪梦,梦到无数人在奔跑喊叫,一片嘈杂。

第二天一早,小毓先生就听说昨儿夜里菊儿胡同来了日本兵,绑走了秦家老二。

“小毓先生您知道吗,昨个儿在前门楼子打伤日本兵,救了中国车夫的厉害角色,就是咱们二爷!”

“二爷本来都跑了,不知道为什么昨晚上又回来,让恼羞成怒的小鬼子逮了个正着。”

“二爷应该远走高飞,或是找个信得过的人将他藏匿起来,怎么能回家送死啊!”

小毓先生头重脚轻地回了屋,抱头趴在了书桌上,悔意在心底涨潮般涌动。

那天,他说:“今儿晚上,我想睡你这儿。”原来不是有意轻薄。自己若是能留下他……

突然,他想起早几日二爷似乎在书桌上藏过什么东西,便疯了样地乱翻起来。

书页里掉出一张纸,是自己当日未写完的诗,现在,已经完整。补上的最后一句,笔划饱满,充满豪气,仿若二爷的为人:

烽火平定中原日,放歌纵酒共黄昏。

小毓先生仰靠在椅背上,把那张题了诗的纸蒙在了脸上。

恍惚间,二爷笑吟吟地从字迹间走出来,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如何狠揍那个短腿子兵,又是如何解气如何痛快。

“二爷厉害!”小毓先生大声赞道。

现在,是北平人,乃至所有中国人,该厉害起来的时候了!

*笛耳,dear的音译,用法取自老舍先生的作品《离婚》。当年第一次读,看到小赵叫秀贞“笛耳”,我也是琢磨了一下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特别鸣谢替我捉刀写诗的繁华过后。

——完——

《二爷厉害番外之今生今世》BY 于睫

肖毓家是从四合院搬进公寓式楼房的老北京。

肖老太爷在拆迁这件事连影子还没有的时候,坐在肖家那处三进四合院的三白石榴树下,边逗弄金鱼,边悠然自得地说了一句很有预见性的话:“若没了这院子,我活着还有什么乐子?”

三年后,拆迁办的通知才刚印好,正预备下发,肖老爷子当晚断了气儿。去世前无病无灾无征兆,享年八十有七,喜丧。

邪的是,老爷子走之前没见着布告,也没人跟他说过拆迁的事。

肖毓他爹说:“拆迁的事,老爷子眼未见、耳未闻,可心里把着脉呢,比谁都清楚。”

拆迁协调工作拖了小半年,再经过小半年的奔波看房,肖毓家买下了位于一幢公寓楼同一层的两套房,肖毓的父母住朝向好的大一居,肖毓住东西向的小两居。

搬家那天,肖毓站在新居的阳台上,颇为老派地说:“人住在悬空的屋子里头,不接地气,也甭指望人杰地灵了。”

那年肖毓才念高二,说话的腔调竟是已故肖老爷子的风范。

其实肖毓的父母在肖毓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他们的儿子虽然生长在新潮时尚的现代都市,骨子里却是最老北京的,一些老北京人的行为做派、言谈喜好,甚至比父辈那一代还要鲜明,而更接近于他的祖辈。

肖毓自己却知道,他比他的父辈对祖辈那一代人更为相近,恐怕得源于他常年重复做的一个梦。

梦中的他,总是站在一处并不十分宽阔气派的四合院里,眼望着一位年轻的长衫男子穿过院落一步步走向灰色的木门,而后掩门而去,堪堪留给他一个颀长的背影。

他怎么也瞅不清那个离去之人的面目,仅能从衣著、气度判断,那人该当是祖辈那一代人。肖毓虽然无从确定自己与梦中人之间的渊源亲疏,但是在梦中目睹他一步步离去时,心中那份依依不舍之情,仍能真真切切地自梦中延续到清醒。

他也没多想,只当那是他与上上辈人之间的情感缘分。

转过年肖毓参加高考,考上本市的一所名牌大学。肖毓的父母笑称,这新居也算当得起人杰地灵四个字了。

8月7号晚上是正日子,寿星薛萌萌与男朋友肖毓如约在五道口一家餐吧见了面。

那天恰逢2004年亚洲杯决赛,东道主中国队迎战卫冕冠军日本队,餐吧里挺热闹,电视机前聚了不少成帮结伙看球的大学生。

肖毓和薛萌萌坐在角落的双人桌,附近是一张十几个年轻人的拼桌,从他们叽哩呱啦的对话和诈唬劲儿来看,八成是附近院校的韩国留学生。

坐在他们当间儿,有个与身边同学不甚相像的高个子男生,行动很是显眼,经常招惹得邻桌几位中国食客忍不住遁声而望,忍俊不禁。因为他不管是跟餐吧的服务员还是跟身边的韩国同学说话,都坚持操一口咬文嚼字的中文。

肖毓斜瞄一眼那男生身上的白色中式短褂,笑着跟薛萌萌说:“那哥们儿比老中还老中,估计是个天天抱着中国传统文化,美滋滋流着哈啦子,打死也不舍得撒手的主儿。”

薛萌萌却说:“肖毓,咱们分手吧。”

“啊?”肖毓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怔了一下,怀疑自己听岔了,又迟疑着问,“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分手吧。”薛萌萌低下头,把肖毓送的生日礼物原封不动地退回到他面前。

“别介呀!”肖毓火烧屁股一般站起来,抓起那个包着金色包装纸的盒子,塞回薛萌萌手里,颇为豪爽地说,“分手了今天也是你的生日,一码归一码,不耽误你收礼。”

两个人接下来却沉默了,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薛萌萌没说分手的理由,以肖毓的傲气,也不好拉不下脸追问。

肖毓是后来才从别人嘴里知道,当年薛萌萌并不是跟别人好了才跟他掰,而是和他在一起找不到恋爱的感觉。她的原话是:一年多的相处,俩人老是客客气气地, 不近不远中间总好像隔着块毛玻璃,怎么都看不清对方;不见了不想,见了也不烦;他对自己挺上心的,但给人感觉似乎就是为了让人感觉他上心才这么上心的;两 个人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像同学像兄妹像朋友像亲人,可就是不像恋人……

肖毓事后听到这些个分手的原因,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认可的,毕竟他们俩是和平分手,没打没闹没吵架没误会,也没有第三者多出来一只脚。

当时他可没那么想。

04年8月7日,在五道口那个喧闹异常的餐吧里,肖毓只是感到茫然。因为分手的消息来得突然,没给他一点思想准备,也来不及过度到伤恸,又够不上五雷轰顶的打击,就只剩下茫然之余的一点点自尊心受挫了。

这边肖毓为了维护自尊,表面功夫做得溜光水滑、不露声色,餐吧那边却闹翻了天。

当晚的亚洲杯决赛已经进行到下半场第64分钟,日本队球员中田浩二的手球破门竟然没有被主裁判法哈里和助理裁判发觉,这个门前的犯规动作被算成了入球。

这下可惹怒了场内场外的中国观众,更有中国球迷翻旧帐,这位科威特籍的主裁判,在伊朗对韩国的四分之一决赛时,已经有过漏判的劣迹,一名韩国球员的犯规行为并没有得到判罚。

比赛结束,中国队败给了日本队,工体发生了球迷骚乱,而肖毓为薛萌萌庆生的餐吧也乱作一团,一些中国大学生因主裁判在两场比赛中的漏判与几名韩国留学生发生了争执,甚至有了剑拔驽张的阵势。

肖毓若是与男同学一起看这场球,恐怕早参与到阵仗之中了,此时他却是与即将成为前任的女朋友在一起,最后一点形象还是要维护的。于是,他很绅士地起身,准备送薛萌萌离开。

就在这时候,餐吧的火药味爆发到顶点,有人砸了第一个酒瓶。

肖毓护着薛萌萌往外走,经过邻座那帮韩国人时,原本袭击目标为韩国人的一盘意大利肉酱面来不及改变方向,冲着他直飞而来。

防不胜防之际,盘子被韩国人当中那个坚持讲中文的男生接了过去。遗憾的是,该男生就算身手再敏捷,也落了个满手满衣襟糊满番茄肉酱面的下场。[版庆独家贺文]

肖毓见他握着一只汤面淋漓的空盘冲自己耸肩一笑,也面露微笑冲他点头表示感谢,心说:不错,还算是个为人仗义、明辨是非的“棒子”。

这位为人仗义、明辨是非的“棒子”叫秦岸岩,说他是“棒子”还真是个误会,他可是正宗的华人血统,虽说不在中国出生、没在中国长大,也跟韩国不沾边。

秦岸岩是荷兰留学生,在留学生当中,他长了一副亚洲人皮囊,自然被欧美的洋鬼子排除在外,在语言上,又与亚洲留学生没什么共通之处,三混两混地,就凭着 一口比韩国人好比中国人差的中文,跟一帮韩国留学生混到了一处,经常跟随他们一起出没于五道口等地,无意识地扮演起在韩国人当中冒充中国人的角色。

据他自己吹嘘,秦家祖上是地道的老北京,虽然背井离乡远离故土,仍难舍对中国文化的热爱,因而秦岸岩自幼便被送入武馆学习中华武术,练过武当剑,成年后又被送到北京的XX大学学习中国文学。

秦岸岩打小就对中国的传统文华有着浓厚的兴趣,一到北京更是如鱼得水。他闲来最爱逛具有老北京特色的地方,暑假也不回家,跟韩国同学看亚洲杯刚闹腾完没多久,又一个人跑到京城有名的烟袋斜街溜达。

烟袋斜街原名鼓楼斜街,满清年间住在北城一带的旗人好抽旱烟或水烟,鼓楼斜街的商户挨家开起了烟袋铺,烟袋斜街由此得名。后又因这条街三百来米长的街道形似细长的烟袋杆,东口像是烟袋嘴,西口向南拐弯上银锭桥,看上去像个烟袋锅,使得烟袋斜街之名叫得更响。

满清亡了之后,那些没落的皇亲国戚失了势,败家子们把家里的值钱古董尽数拿出来变卖,又为烟袋斜街招来了大批的古玩玉器商,把烟袋斜街变成了一条古玩斜街。

现如今,烟袋斜街的建筑仍保有满清时期飞檐雀替的古朴风格,一水儿的青灰砖墙石板路面,一家家旧时的古玩店已变为一楼商店二楼酒吧的双功能店铺。

那天是04年8月29号,当秦岸岩一个人在这条京城最古老的斜街左顾右盼、举着相机乱拍的时候,肖毓也正踏着青石板路从银锭桥自西向东,从烟袋锅方向沿着烟袋杆闲逛。

他手机里关于薛萌萌的记录已经全部删除了,可心里头的茫然劲儿还没过,正跟自己拧巴,所以有点心不在焉,这使得同在这条街上觅活儿的“佛爷”有了下手之机。

肖毓只不过是一个躲避不及与人相撞了一下,马上就感觉到兜里一轻,再摸,钱包已经没了,回身看到有人正仓惶而逃,他也出于本能追了过去。

飞奔途中,两侧有惊诧的脸闪过,人群纷纷躲避。意外地,突然有个人插在他和小贼之间追赶起来,三个人前后奔跑的阵势像极百米赛跑的冠亚季军的冲刺。

只是第三名被越落越远。

等肖毓追到银锭桥,小贼已经不见踪影,百米冠军正靠在白色桥栏边,将他的钱包举过头顶,一脸得意仿佛举起的是个奖杯。

当时恰值夏日傍晚,天刚擦黑,立于水边桥畔的得胜者,引来大批蚊虫在头顶半尺处旋转飞舞,远远看去,更像一个滑稽天使。

“嗨!我是秦岸岩。你是,肖……什么?”冠军秦岸岩翻看钱包里的身份证,不认识肖毓名字里的毓字,直觉应该念玉却又不敢确定,便假意核实失主,认真地看向肖毓。一看之下,他不禁笑道:“原来是你。”

“毓,只用于人名的毓。”肖毓也故做认真地回答,脸上已是笑意一片,“是我。谢谢你第二次伸出援手。”

毓真的是念玉!秦岸岩不由一阵惊喜,明明不认识这个字,怎么会一看之下就知道它的发音?

他仔细端详肖毓的脸,纳闷地说:“不是第二次吧?你的名字,还有你这个人,我感觉都很熟,应该不止见过两次。” 惘*然

“你的意思是,不止救了我一两次?你还真拿自己当救星了?”肖毓把秦岸岩的话当成了玩笑,虽然秦岸岩这个人也让他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他很自然地把它归结于秦岸岩开朗的个性带给他的一见如故之感。

肖毓为表示感谢,很给面儿的邀请秦岸岩喝一杯,两人就近去了一家名为“遇见”的酒吧。

一聊起来,肖毓才知道秦岸岩不是韩国留学生,而是生于阿姆斯特丹的第二代中国移民。

秦岸岩似乎对血统一事很在意,剖白一般反复强调自己的祖籍是北京。

肖毓先是笑他吹牛,后来干脆说他是假洋鬼子香蕉人,还半真半假地搬出一段相声里的说辞:“有个检验真假老北京的招数,就是当街随便拦住一个人,一脚把他 踹翻在地,再掰着下巴灌下一碗豆汁。要是这人喝完不但没跟你急,还站起来抹抹嘴儿说,有焦圈儿吗?那这人是老北京就没跑儿了。”

秦岸岩急哧白脸地说:“那你找一天带我去喝豆汁啊,检验我是不是真的老北京。虽然我没尝过,但是遗传血液里一定有豆汁的记忆。”

说着,他当真拿出手机,讨要起肖毓的号码来,并叮嘱道:“你有空随时联系我,我喝豆汁给你看。”

两个人在烟袋斜街握手告别之后,又过去了近两个月,秦岸岩的手机一直没有肖毓的号码打进来,好几次他想自己先打过去,又觉得磨不开面子,显得自己忒不懂事,说好等肖毓有空约自己,没联系兴许是他刚开学事情多,忙不过来呢?

喝豆汁的事,表面上是放下了,可秦岸岩心里倒是一直惦记着,没事儿就拿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再翻到地址薄扫一眼肖毓名字后面的一串数字。

直到有一天,秦岸岩为了提高中文中平,决定搬出留学生宿舍,找个中国人合租,把家安到中国人的环境中去,他和肖毓才又有了联系。

那天,秦岸岩跑到XX大学三角地的布告栏前,找求租的小广告,却从一片飘扬在风中的小纸条中,发现了那11位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手机号码。

秦岸岩只记得自己打电话前的激动与兴奋,却不知道肖毓看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时,也是同样的激动和兴奋。

其实这一个多月以来,肖毓同样也被秦岸岩的手机号码莫名地烦恼着。他很想打过去,约他出来喝豆汁,或是随便聊几句,用男人闲逛的方式在北京城里跑一跑,但冥冥之中又被阻止,内心仿佛有个声音在警告自己,与秦岸岩联系上不是什么好事儿。

因此,秦岸岩的电话打来时,他有种解脱般的兴奋。

电话约好10月21日下午3点看房子,秦岸岩拿着地址坐在出租车上,快到小区时,他不大放心地给肖毓发了一条短信:我快到了,你家楼下有什么明显的下车标志吗?

肖毓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我。”

秦岸岩头抵手机笑了一会儿,扭头看向窗外,肖毓正在阳光下微笑。

“就是那儿!那个人,他就是我的停车标!”秦岸岩指着肖毓,兴高采烈地招呼司机停车。

秦岸岩从车上下来走向肖毓时,有种很强烈的想要拥抱他的愿望,最后又被生生克制住。这令他感觉很怪异。他们并不熟,怎么数都只见过两回面,但是那种久别重逢的激动,竟然澎湃到胸口发麻,若不是他拼命提醒自己今天是来看房的,他一定会忍不住狠狠地抱住肖毓,再捶上一拳。

肖毓也很困惑,等秦岸岩的时候,他少有的焦灼,似乎这种等待漫长而久远,已经延续了数不清的年头,但是看表不过才几分钟。当秦岸岩大步向他走来时,他居 然有一种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的放心之感,随着紧绷的情绪突然松驰,心头竟涌起拥抱秦岸岩的冲动。克制住之后,他反问自己在为他担心什么?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

肖毓也没料到这么快找到租客,本来他只当是一件有一搭无一搭的事,想着自己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有点浪费资源,不如租出去赚点外块,谁承想房子还没腾干净,秦岸岩就找上门来,只得签协议让他11月底搬过来。

秦岸岩却像一个急于找到容身之所的无家可归者,追问肖毓能不能提前搬。眼瞅着肖毓脸上显出为难的神情,秦岸岩心里不由一阵后悔,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忒不懂事,哪有这么催人的?

他已经臊得不行了,却又舍不得走人,东拉西扯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赶在肖毓说再见之前抢着说了一句:“今天我生日,你带我去喝豆汁,权当替我庆祝生日吧。”

肖毓不好推托,当下带着秦岸岩直奔磁器口的锦馨豆汁店。

途中经过学院路,他们遇上一些散发反日传单、宣传抵*日货的学生。

秦岸岩笑着问肖毓:“是不是8月7号亚洲杯输给日本队留下的积怨?”

肖毓板起脸正色道:“积怨不假,但比亚洲杯深多了。”

秦岸岩不解,肖毓便给他补了一堂历史课,从七七卢沟桥事变讲起,说到屠城血证;从八年抗战,到东京审判;从钓鱼*争端,说到右翼小鬼子妄图篡改历史,首相参拜靖国神社;从学院路一直说到磁器口。

秦岸岩越听越气,不禁热血沸腾,义愤填膺之际心头掠过一丝熟悉的记忆,仿佛很久以前,也曾这般怒气冲天过,便由着情绪说道:“中国人早该厉害起来了!” 版庆独家贺文*惘然

这时,灰里透绿、绿里透灰的酸豆汁上桌,秦岸岩端起一碗如饮酒一般一饮而尽,颇有些豪气干云的气势。

肖毓竖起大拇指称赞:“厉害!”

秦岸岩因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和一碗豆汁,通过了肖毓对他这个荷兰籍老北京的验证。

肖毓端起一碗豆汁,对秦岸岩说:“生日快乐!”

04年11月底,秦岸岩搬入肖毓的小两居,成为同一屋檐下的室友。

那一晚,肖毓又陷入旧日的梦境。他仍站在那处并不十分宽阔气派但感觉十分熟悉的四合院里,目送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子一步步走向灰色的木门。这一次,那年轻男子没有低首匆匆掩门而去,而是在木门将阖未阖之时,向他投来回眸一瞥,眼里盛载的,是数不尽的不舍与眷恋。

肖毓欲伸手挽留,木门却已合拢,那一眼,竟是永远。他在梦中懊悔,直至哽咽失声,惊醒后仍是泪水涟涟。

二十年重复梦到的同一个人,肖毓终于自他这一次的回眸一瞥中,看清了他的脸——秦岸岩。

第二天,肖毓乍看见现实中秦岸岩那张脸,不禁犯了阵迷糊,以为自己梦游了。

秦岸岩倒是精神抖擞,出门上课前还颇有兴致地拉住肖毓喋喋不休:“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好像听到音乐声,听起来像是中国的传统乐器京胡,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是不是你?你会拉京胡吗?”

肖毓愣住,他会拉京胡不假,但只是小时候跟父亲学过一阵子,没几年就丢开手了,这些年都没再碰过,秦岸岩怎么会想到晚上拉京胡的人是他?又是从哪里传出的京胡声?

灵异事件不了了之,两个人相安无事过了几个月。转年过了寒假,秦岸岩所在的留学生班准备排一出话剧——雷雨第三幕。挫子里拔将军,秦岸岩作为留学生里中文口语最好的男生,被推举扮演周萍。

自此,秦岸岩开始天天在家抑扬顿挫地练台词。

四凤:谁变了心?

周萍:外面的声音(恶躁地)那你为什么不打开门,让我进来?你不知道我是真爱你吗?我没有你不成吗?

四凤:(哀诉地)哦,大少爷,你别再缠我好不好?今天一天你替我们闹出许多事,你还不够么?

周萍:外面的声音(真挚地)那我知道错了,不过,现在我要见你,对了,我要见你。

四凤:(叹一口气)好,那明天说吧!明天我依你,什么都成!

肖毓实在受不了秦岸岩生硬的中文,在他第N次把“真爱你”说成“真挨你”时,终于忍不住纠正:“你说‘爱’的时候,能不能语调坚定点?软绵绵轻飘飘地‘挨’,一听你爱的就没底气。爱就爱了,你心虚什么?”

秦岸岩倒是虚心好学,借机央求肖毓做他的课外台词老师。

肖毓耐着性子替他在台词的每个字旁边标出四声,又瞪着眼睛狠巴巴地指导他:“爱是第四声,要坚定地说——爱!你要这样说——‘你不知道我是真爱你吗?’”

秦岸岩有样学样,用力点一下头,咬牙切齿发着狠说:“‘你不知道我是真爱你吗?’”

“好嘛,您这回爱得可真够苦大仇深的。”肖毓笑倒在沙发上,边笑边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沓乱七八糟的报纸、传单和小广告,随手挑捡着翻看。

秦岸岩也气馁了,丢下剧本凑过来,坐到肖毓身边同他一起看报纸,但又不肯正经看,拿过一份只大声念一遍标题就丢一边,转头再拿下一份,小孩儿似的。

“有良心的中国人,请记住以下支持日本右翼势力的品牌,让我们共同抵*:朝日啤酒、三菱重工、日野汽车、五十铃汽车、住友生命、味之素、东京三菱银行……”

秦岸岩捏着一张浅黄色的纸片念了几句,就手把它扔进一旁的废纸篓里,肖毓却伸手把它捡了出来,颇为认真地捧在手上细看。

“重要东西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有多重要。”秦岸岩不解地问。

肖毓站起来,把那张纸片用一只冰箱贴镇在了冰箱门上,晃起大拇指虚点着说:“看见没?就这么重要。”

秦岸岩将脸贴到冰箱前把纸片上的字又念了一遍,疑惑地说:“抵*日货?就性价比来说,日货最容易被平民消费者接受,中国人抵*得了吗?”

“脑子不会拐弯的一根筋!”肖毓不屑地皱眉,转而耐心讲解,“造势这个词听说过吧?中国人抵*日货是应势而生的阶段性行动,长期不现实,短期很必要。小 鬼子那边但凡动点儿坏心思,搞点儿坏动作——比如印些个篡改侵华历史的教科书,申请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咱就必须弄出点动静好让他们知道,中国 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以后他们再想干坏事,多少会有些忌惮。不然他们就来劲,蹬鼻子上脸,以为中国人好欺负。”

侃侃而谈的肖毓,傲气十足,连目光都是自上而下的俯视,好像日本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站在他脚边矮他半头的坏小子;他的语气又是轻松诙谐的,透着点不屑一顾的散漫,仿佛什么事儿都能迎刃而解,于他不过是小菜一碟。

聆听肖毓讲话的秦岸岩,眼神直愣愣的,不知是听得太专注还是没听懂,其实脑子里已是一片混乱。肖毓此时这番话他明明是第一次听到,情景却甚是熟悉,只是记不起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有个人也如此时的肖毓这般,以北京人的方式和语言,表达着一个平凡小人物的爱国情怀。

3月中,留学生班在校礼堂演出的话剧《雷雨》第三幕节选大获成功。

秦岸岩兴冲冲跑回住处,与恰好要出门的肖毓撞了个满怀,两个人收不住脚,先是脸贴脸、身挨身地一同跌回屋里,又一起撞到了内墙上。

肖毓跌得不轻,撞到墙上的后背痛得好象肩胛骨都戳了出来,脸颊不知是被秦岸岩的下巴还是门牙磕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推开秦岸岩,一怒之下,不及听他解释,嘴里先冒出一串刻薄话:“你也不瞧瞧自己大狗熊似的块头儿,没树袋熊的身段,就别没事儿学人家逮住什么都抱住不撒手。”

秦岸岩剧烈喘息着,胸越涨越红,俩黑眼珠直勾勾盯着肖毓的眼睛。

肖毓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想开口问秦岸岩怎么了,刚说出个“你”字,便被秦岸岩抢过了话头:“你不知道我是真爱你吗?”

肖毓脸上僵了一下,随即轻松回应:“不错,语音语调挺标准的。”

“不是台词!”秦岸岩说罢,趋前一步,将肖毓锁在墙壁与自己的身体之间,俯身又吻将上来。

肖毓本能地偏头,秦岸岩的吻顺势滑落在他的脸上。他被火烫到般再次将秦岸岩推开,冲进洗手间哗哗地撩起水泼洒自己发烧的脸。

待他顶着一张水淋淋的脸回转身,与身后的秦岸岩相对,却在一瞬间恍惚了。不知为什么,秦岸岩眼中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离别之情,与梦中那个与他依依惜别的长衫男子形象,渐渐融合,成为一个人。

而秦岸岩,原本还迷惑着,却在鬼使神差的相撞和突然迸发的表白后,认清了自己对肖毓的感情。

肖毓烦躁地冲秦岸岩吼:“护照,把你的护照拿过来!”

秦岸岩虽然不知道肖毓要做什么,还是乖乖递上自己的小本子。

肖毓翻开秦岸岩的护照拿在左手上,大声说:“看清楚了,你的国籍是荷兰。”又掏出自己的中国身份证捏在右手上,说:“再看清楚了,我是中国人。”

秦岸岩不明白他的用意,老实地点头。

肖毓深吸一口气,举起他们两人的证件,一字一顿地说:“爱这个字,你在荷兰可以随便跟男人说,在中国不成。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你嫌弃我?瞧不上我的国籍?”秦岸岩瞪眼,他的中文已经很好了,毕竟是学中国文学的,“你和那些瞧不起外地人的北京人一样,目光短浅又骄傲自大,盲目地认为,世界上除北京之外的地方全是乡下。可是我告诉过你,我家祖上是老北京,我也是北京人!”

肖毓对他的一根筋有些无力,只得耐下性子说:“我没把话讲那么透,你也不能只听表面吧?脑子拐个弯往深处领会成不成?”

秦岸岩摇头:“不懂。”

肖毓把两个人的证件举到秦岸岩脸前,掰开揉碎地解释:“你看,咱们俩的身份证件完全不同,明摆着你跟我来自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生活和文化背景,跟同 性说爱啊什么的,在你看来可能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我却觉得……觉得……很尴尬。尴尬你懂吗?我压根儿没想过这种事儿能落到我头上,所以我……我根本不能 接受。”

秦岸岩还想再说些什么,肖毓扔下一句“别再跟我提这事儿了,再说跟你急”,扭头回自己屋里去了。

秦岸岩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人是那样的可望又不可及,自己却想放又放不下,想缠又怕惹恼他,当真是没一点辙可想了。

晚上睡下,秦岸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也没琢磨出个办法,心里反倒又添了一份莫名的困惑。

他总感觉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这样为一个人百爪挠心、无计可施过,仔细想了想,又马上把这模糊的记忆推翻了。他一向率性坦白,喜欢一个人就大胆去追求,不喜欢就痛快说不,从来没遇上让他畏首畏尾的人和事。只是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着实叫他想不明白。

折腾半宿秦岸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熟悉的京胡声再次在梦中响起,缠绵悠远的调子,带着点欲语还休的意味。

梦中的秦岸岩遁声回首,院落深处,坐着一位正在拉京胡的长衫青年,胡琴悠悠,如泣如诉,琴音一丝一缕地穿过空气将他笼罩其中,仿佛一张欲将人挽留的大 网。梦中的自己却不得不挪动脚步,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地一步步走向大门。大门将掩时,他匆匆回眸,四合院里暮色四合,拉京胡的长衫男子与他遥遥相望,依稀是 一张似曾相识的旧容颜。

另一间屋里,肖毓同样是早早躺下,也同样是迟迟不能入眠。

他跟秦岸岩说的那番话,完全是理智驱使下发表的官方宣言,实际心里头早乱成一团麻。在秦岸岩表白之前,他就仿佛有预感似的,很是犯了一阵子毛躁,待真到了那时候,他反而长出一口气,冷静地暗叹一声:该来的总算来了。

只是,预料归预料,他除了那套理智又无可挑剔的回答,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也没个准谱。及至秦岸岩真诚坦白的神情与梦境中满眼离愁的长衫青年相重叠,更是令他茫然无措。

肖毓午夜时分才昏昏入睡,旧梦再次袭来,梦中那掩门而去的长衫男子,再次投来难舍的一瞥,似是要把他的模样看在眼里刻在心上。肖毓在那个回眸中心如刀绞,直至清晨醒来,那痛和悔仍真真切切,不似梦境。

第二天,秦岸岩和肖毓前后脚去了各自的学校,下课后也没联系,分头参加了各自学校的反日示*活动。

近些日子北京民间爆发的反日风潮一浪高过一浪,抵*日货的行动亦愈演愈烈,并迅速蔓延至全国。主要针对的还是日本教科书篡改侵华历史,以及日本申请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这两件事,也有大学生顺带提出了“保卫钓鱼*”的口号。

日方拒不认错并一味指责中国挑起事端的态度,使此次的中日矛盾在民间迅速激化,中国即使派出大批警察维持示*游*的秩序,媒体仍然传出了中国民众打伤在华日本留学生、砸破日资商店大门的消息。

秦岸岩与几位华人校友结束游*后,一个人途经一条僻静的街道,看见几个手持棍棒的地痞流氓正围着一辆日产车比比划划,骂骂咧咧。

秦岸岩很清楚,粗暴的不理智行为如任其泛滥,中国民众反日的正当性可能会受到国际社会的质疑,于是他一个健步冲上去,套着近乎说:“哥们儿,别干傻事, 这汽车是老百姓的私有财产,跟咱过不去的是日本zf。咱们游个行,示个威,抵*个日货,再让国际记者报道一下,小鬼子zf为了经济利益和国际舆论,怎么也 得老实一点儿。”

几个小痞子,有被说得心思活络的,低头将手里举着的铁棍收到身侧。

有个大块头儿不听劝,斜着眼问秦岸岩:“你是车主吧?想护着自个儿的东西,跟我这儿扯淡是不是?”

“车主来了怎么着?照砸不误!谁叫你Y钱多了烧的买日本车的?买日货的都TM是汉奸,老子今天连车带汉奸一起砸!”

秦岸岩惹祸上身,只得自卫反击。

几个人混战成一团,秦岸岩肩上肚子上挨了几下,被他挥拳击中的人,听呼痛听便知,也伤得不轻。有两个坏小子趁乱绕到车身另一侧,挥起铁棒就是一通狠狠地敲打。

车身被砸凹,前挡风玻璃碎裂成网状,警报器响声大作,随即,警车尖锐地鸣叫着驶来……

这起砸车引发的斗殴被划为一般治安事件处理,秦岸岩被警方拘留,后由所在学校领回,被迫办理了退学手续,紧接着,他的留学签证到期,被要求限期离京。

离开那天,肖毓送秦岸岩去机场。入闸前,两个人对望着,都有了恍然若梦的感觉,仿佛自上一世起,他们就一直这样相对而望着,难舍亦难留……

秦岸岩抬起手臂,原本想拥抱肖毓的,肖毓却伸出了右手,于是,拥抱改为紧紧相握的两只手。

全国的反日行动自五·四大游*之后,渐渐趋于平静。

第二年8月,暑假,肖毓在“福楼”遇到了久未联系的薛萌萌。与以往T恤、仔裤、马尾辫的学生妹风格不同,薛萌萌那天的打扮很成熟,化了淡妆,烫了妩媚的长卷发,穿了一袭闪光的真丝连衣裙。

“你今天很漂亮嘛。”肖毓由衷地赞美。

薛萌萌拎起两边的裙裾微微屈膝道谢,又半真半假地埋怨:“当然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早不记得了吧?”

那天是06年8月7号,04年亚洲杯决赛已经整整过去了两年。

肖毓不好意思地讪笑,跟她道了句生日快乐。

确实,没有手机的提醒,他记不住关于薛萌萌的一切,包括生日和手机号码。但是,同样没有记录,他脑子里却装着秦岸岩的一切。

两年前的今天,第一次见到秦岸岩,他满手汤水淋漓,抓着一只意大利肉酱面的盘子,冲自己点头微笑。

04年8月29日,在烟袋斜街与他第二次相遇,他站在银锭桥上挥动自己的钱包,头顶一圈飞舞的蚊虫,像个滑稽天使。

04年10月21日,秦岸岩的生日,自己以豆汁代酒祝他生日快乐。

04年11月,秦岸岩搬来与他同住,成为他的房客。

05年3月,秦岸岩班里排《雷雨》,演出成功,他对自己说“你不知道我是真爱你吗?”

还有秦岸岩的手机号码,即使早已不在自己的地址薄里,他随时可以一个数字不错地背出来。

……

肖毓再一次在现实中体会到梦境中的不舍与思念,心里却逐渐清明起来。

与薛萌萌偶遇两个月之后,10月21日,肖毓拨通了那串背得滚瓜烂熟的手机号码。

他以为秦岸岩回到阿姆斯特丹后会马上换一个新的当地手机号,没想到那个北京的旧号码居然通了,几声响铃过后,听筒里传出秦岸岩熟悉的声音。{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肖毓轻松地说:“嗨,生日快乐!”

电话那边的秦岸岩说:“谢谢。”

肖毓又说:“我经常梦到你。”

秦岸岩答:“我也是。”

肖毓对他的回答丝毫不感到意外,继续说道:“但是我梦到的是上一世的你,穿着长衫。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就经常做这样的梦。”

秦岸岩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平静地回答:“我也是,经常梦到身穿长衫,会拉京胡的你。”

肖毓说:“我很想你,不论是梦中的我,还是现实中的我,都非常想你。”

“我也是。”秦岸岩回答,又停顿了一下,说,“肖毓,对不起。”

“怎么?”肖毓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我骗了你。”秦岸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生日不是10月21号。那天,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就……”

“我靠!”肖毓大声骂道,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合着两年前你Y就憋着坏,编个假生日跑我这儿骗吃骗喝来了。”

秦岸岩呵呵笑了几声,接着说:“我也很想你,想了很久,久到你可能不相信。从04年亚洲杯决赛遇到你之前,我就一直在想你,想那个梦中的你。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注定上一世的你我,从梦中开始想念,直到这一世相遇。”

肖毓胸口一热,沉默片刻,装作很随意地说:“秦岸岩,我想马上见到你。”

10月29号上午,肖毓接到秦岸岩的来电:“我到北京了,正在机场排队出关。”

肖毓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心里很激动,却不肯表现出来,故意平淡地说:“好,一会儿我到楼下接你。”

彼时,距离08年奥运会还有将近两年的时间,北京正加紧各方面的建设,同时也吸引了众多游客前来踩点儿。

经过天安门广场时,秦岸岩忍不住又给肖毓打了个电话,语气惊讶地说:“喂,我看到很多很多的人。”

肖毓暗笑,揶揄道:“恭喜,经过长途飞行,您的飞机安全在地球降落。在地球上,你当然会看到很多人。”

秦岸岩又开始犯一根筋的毛病,执拗地继续说明:“我的意思是,我看到很多中国人,很……很壮观。在阿姆斯特丹,即使是在唐人街,也不可能同时看到这么多中国人。”

“废话,你到中国来,当然会看到很多中国人。看到很多美国人,说明你搭错飞机到美国了。”肖毓继续调侃,用他特有的方式表达与人的亲近。

出租车驶近肖毓家那幢楼时,秦岸岩指着站在不远处的肖毓跟司机说:“看到那个人吗?他就是我的停车标。”

以后,他只会为他停留,不再分开。

出租车缓缓驶离,秦岸岩走向肖毓,两个人同时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在一起。

上一世的他们,愿意今生约定,他生再拥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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