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ác nhận mỹ cảnh không tồn tại – Thâm Sơn Tầm Yên

Tên gốc: Ứng thị mỹ cảnh hư thiết

应是美景虚设 by 深山寻烟

(有爱的短篇)

陆之言醒来的时候,天亮得差不多了。光线从木头窗子外渗透进来,驱散了屋子里的阴暗。他睁着眼,有些出神地看着屋顶,还未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这个梦,做了有几百年了吧。

不是美梦,也算不上噩梦。虽然每回醒来都是汗如雨下,可他只有这个梦了。只有借着这个梦,来缅怀那个爱过他亦恨过他的男子。

用粗布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陆之言起身穿衣,一天便这么开始了。

他的小木屋安在一座山里。

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山上住了多久,时光在他身上像是停滞了一样,他不会老去不会死去,作为一个异类存活着。

印象中,是很久以前,他遇到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高人,对方见他,竟开口指点:往南而行,止于百妖之城,居山里,百年后便能与旧人重逢。

他虽厌恶道人,却又觉得那人是在助他,终是寻到了云息城,在山腰的某处落了脚。然后每天清晨,他会去山上采点药材,中午的时候把草药放在院子里晒干,下午时分,他或许会下山一趟打探消息,或许只是呆在家里写写画画,晚上吃过饭,点灯读书,直到约莫亥时,熄灯就寝,日复一日。

可这天,山里来了客人。

说客人,也许不妥,对方似有长居的打算,一夜之间也在山腰处安了一座房子。陆之言第一眼见到的时候也不禁吃了一惊,却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回想昨夜有道白光降在山头,心下一阵了然。

新来的邻居倚着苍天大树而立,见他推门而出,抬手打招呼,道:“早。”

“早。”陆之言点点头,背起竹篓径自走过那人身旁,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仙君可是来收妖的?”

对方一愣,约莫是没想过陆之言会这么直白地点破他的身份,良久才回过神来,苦笑道:“我只司命,不司杀。收妖之事,与我无关。”

陆之言道:“如此便好。”

“那你呢?”仙人突然问,“你既不是妖,又不修道,身上有千年的修为,能轻易猜出我的身份,想必,也是有故事的人。”

“我么?”陆之言咧嘴笑了,眼底却是沉寂如死水,“我不过是个长命百岁的凡人罢。”说罢,转身离去。

估摸是傍晚时分,陆之言带着满满的竹篓归来,手里还拎着三只兔子,打算给晚膳添点荤肉。

也不知是真的凑巧还是有意而为,仙人正好端着一锅菜从屋里出来,见到他,丝毫不被今早陆之言的态度影响,照样打了个招呼,道:“我今天煮多了,要过来一起吃么。”

陆之言看了看手里担惊受怕可怜兮兮的兔子,叹了口气,道:“好吧,那便多谢了。”

晚饭是在陆之言屋里头吃的。

他的院子里埋了十几坛美酒,已经封藏了不知多少年,这深山老林里的,难得有客人,便拿出来,好生招待一下。而对方拿过来的菜,味道是不错,可陆之言一眼便看出,锅里边一块肉都没有,净是香菇与杂菜,不禁对刚才放走的兔子有了些念想。

于是一人一仙就围着一桌好菜席地而坐,陆之言平日里都是一个人吃饭,随便得很,连椅子都没多备一张,仙人倒是无所谓,掀袍盘坐,大方得宛如是这屋的主人。

桌上的酒是刚从土里边挖出来的,坛身上还有点点泥印,陆之言拿布擦干净了,便打开坛封。浓浓酒香随着开坛而溢出,仙人凑过去闻了闻,叹道:“真是坛好酒啊!”

陆之言却不为所动:“只怕仙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对方笑了,抿了口酒,反问:“一桌好菜换一个故事,不划算?”

他冷静地道:“酒是我的。”

“……”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

“也罢,”陆之言边斟酒,边说,“你是第一个听这故事的人。”

故事要从一切的最初说起。

陆家是京都有名的皇亲贵族,长女陆之婷早在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嫁进了皇宫,与太子少年夫妻,相敬如宾,太子在成为皇帝之后,虽有纳过几位妃子,却不曾出入过她们的宫殿,倒是皇后陆之婷,先后为他诞下两个小皇子和一个小公主。

陆之言是陆家的幺子。

当年,他顶上有两个在朝廷担任重职的兄长,有个当皇后的亲姐,这一代足够光宗耀祖,不愿涉及权术的陆之言便想着有朝一日去江湖闯荡,成为陆家的第一个剑侠。

陆老爷宠他,什么事都会顺他意。

从前陆之言想要养条狗,就特地派人去寻了条毛色黑亮又乖巧的狼犬给他作伴。

那条狼犬最后在某个阴天里遗失了,只是他还来不及伤感,一个男子敲开了陆家大门。

那就是陆之言第一次见到玄琅,对方一身玄袍,腰佩银剑,神情淡漠,眼眸深邃,瞧见一身华衣的小公子,也只是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饶是如此,他不禁红了面颊,只觉得自己看到了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剑侠。

陆之言转着酒杯,道:“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父亲请来教我剑术的。”

“你拜他为师了么?”仙人问。

“没有。”

“怎说?”

“玄琅他只愿授我剑术,却不愿意做我师父。”

前三年学武,陆之言可以说过得很苦。玄琅是个很严厉的人,每日清晨会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带到城郊无人之处让他扎马步,一扎便是两个时辰。

一开始,娇生惯养的陆之言受不住苦,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就已经哭得一塌糊涂。玄琅倒是真的心狠,靠在竹子上,连句安慰的话也不会说,若是他动了,便会用剑鞘抽他小腿,逼着他站到位。久了之后,他也习惯了这事,偶尔扎着马步,还会睡了过去,往往玄琅见他这般,都会毫不犹豫推他一把,让他在失衡中惊醒过来。

三年时光转瞬就过去了,每日的扎马步、绕城跑与练拳,期间玄琅还有教他一些基本的功夫,陆之言很快变得健壮起来,曾经又瘦又矮的身子骨逐渐拔高,配上俊朗的脸,陆之言得到很多姑娘家的青睐。

然后就像很多富家子弟一样,他开始自满、自大、不愿意努力。

照旧是每日去城郊锻炼,可他总是心不在焉,脑子里装满了晚上的花天酒地,玄琅很生气,说过他也打过他,奈何陆之言有心违抗,一句你不是我师父便顶回了对方,惹得那人怒极反笑,不再多说一言。

那日不欢而散,离开城郊竹林后,陆之言踏入了京城有名的酒楼,去找那帮狐朋狗友。

有道是温饱思淫欲,好菜好酒过后,不知是谁提议了去对街寻佳人。陆之言虽不好美色,可在朋友盛情邀请下,实在不好推拒,就一并去了。

约莫是亥时刚过不久,一群少年从青楼里出来,或搂着软香温玉,或拎着一坛好酒,然后在大街上分散开来。

陆府居城东,也就与这青楼隔着两条街,陆老爷虽宠他宠得紧,但陆家家规森严,男子未到及冠不得去这种烟花柳巷,便没叫人来接他,打算自己走回家。

同行的还有两个不怎么熟却经常玩一起的朋友,两人怀里都带着漂亮姑娘走在最前边,陆之言捧着酒坛走在后面,边饮酒边吟诗,不知为何,竟觉得这日子空虚得过分。

正当他思索着要不要拉下脸与玄琅道个歉,拐弯角处突然冲出来几名持刀的汉子。

走在最前边的两个公子哪里见过这种闪着寒光的刀口,立刻吓得裤裆都湿了,两条腿软得根本站不住脚,怀里的美人尖叫一声,躲在两男人的身后瑟瑟发抖,暗暗祈求着包下她们的官人能拿出钱来让这几个贼子放他们一马。

而陆之言,或许是喝了酒,这时酒劲一上,竟然脑袋发热,有种想要挽袖就上的冲动。好在理智告诉了他不能猛冲,拎着酒坛的手大力一甩,直接将坛子丢在了最前头的贼人头子脸上,炸出了花。

其余几名贼子见状,立刻持刀而上。陆之言骂咧一句,绊倒第一个朝他冲过来的家伙,在缴下对方的刀刃后立刻将人踢到了一边,却不料对方反手一拖,直接把他扯到了地上。

怎么说这贼人也是名成年男子,力气极大,摔在地上的时候陆之言不禁手一松——

刀子脱落了!

那一刹那里,陆之言想着要是玄琅在的话,一定能将这几个家伙打趴在地。他又想,自己也真够倒霉的,年纪轻轻就死在这么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里,那个江湖梦,大概是实现不了了。

也许是因为这壮胆的酒劲,他一点也不觉得惧怕,只是认命地闭上眼,静静等死。

却是一阵熟悉的冷香忽而拂面而过。

陆之言仍是闭着眼,没有了视觉,周围的声音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甚至可以辨着声音而勾勒出那人打斗的画面:他只用两记扫腿、出拳,便轻易搁倒了那几个壮硕的汉子。

对了,那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他听到那人慢慢朝自己走来,最后停在了自己身边,弯下腰,玄色锦缎摩擦出声。

然后一双手,轻轻地,将他抱了起来。

那时的陆之言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在遭遇了这种生死关头后,终于哭出声,扒着那人的肩膀哭喊着,玄琅玄琅,我错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带着薄茧的手抚摸着少年的后背,男子问道,可知道错在哪里。

陆之言脸皮子薄,平日里认个错就已经是底线,此刻倒是什么也不顾了,只想留下眼前的人,忙道,我以后再也不跟他们玩了,玄琅玄琅,不要走。

男子沉默了良久,道,我不走,我在这里。

故事听到这儿,仙人以掌托颚,问:“所以说这人留下了?”

陆之言苦笑一声,答:“他是留了下来。可我倒希望那个时候……他能弃我而去呢。”

那天深夜,玄琅带着陆之言悄然潜入陆府。陆家人早就睡了,陆之言今早走前跟自己的侍读吩咐过,凡是有人问起他在哪里,一律回答他正闭门静修,这才没有引起陆家惊动。

陆之言的脚踝肿了,这是玄琅替他更衣净身时候发现的。陆小少爷细细回忆,估摸是那贼子拖他摔倒在地的时候弄的,那家伙手劲很大,又是在生死交关之际。他摔在地上时没觉得脚疼,反倒是着地的背火辣辣的麻,如今回过神来,只觉得整个脚踝疼得不是一般厉害。

平日里陆之言练武的时候难免会有小跌小撞,玄琅身上便时常备着那些止疼化瘀的药,他坐在床沿,把陆之言的脚放在自己腿上,一手倒了些药,在掌心里搓搓,然后揉向那块巴掌状的淤血上。

陆之言瞧他如此小心翼翼,逗弄似地连声喊疼,就见玄琅瞪了他一眼,掌心用力,陆之言随即感得脚踝处一阵酸痛,接着左脚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平常哪里受过这种待遇的他冷汗都出来了,脸色惨白惨白,看得玄琅于心不忍,松开用力的手,细细给他搓揉,只道一声,教训。

陆之言立刻闭嘴,靠在床头上享受。

许是因为先前的打斗,他这会儿倦得很,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正是在这模糊之间,他隐约察觉到了有什么人,将他搂进怀里。

次日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床边是一点印子也没留下,倒是半边枕上仍有些温热,他发了一会儿楞,忽地笑开了。

这或许便是少年的情窦初开。

往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只是玄琅的严厉里多了分温柔,陆之言的认真里多了分恋慕。

玄琅开始教陆之言剑法。

陆之言天生是个练武的才子,玄琅只示范三次,他便能牢记在心,步步到位,学剑法学得很快,不过陆家曾经出过几代名将,而陆家大哥也是名将军,这倒也成不了什么稀奇事。偶尔闲暇时间,玄琅或是会陪他去吃那些从未尝过的京城小吃,或是会带着他去看戏曲。直到有一日,还是城郊的竹林里,玄琅问他,可愿与他去扬州。

“他问的时候,我欣喜得很。”陆之言道,“当时正逢武林大会,扬州随处可见携带兵器的剑侠武士。我不过初出茅庐,在连胜五场后,终于败在有名的听风堂大弟子手下,倒也是甘拜下风。可我曾以为,这些年里,自己终于学到玄琅的六成武学罢,直到看了他的打斗,才知道,那不过是痴人说梦。他只手挑战了十大江湖高手,一场未败,在最后关头,自愿退出。他只说,他不想做武林盟主。”

“我和他在扬州又待了一阵,期间有人滋事挑衅,都被玄琅打发走了。后我说想去看江南风光,他说好,便去了。”

“正是在我们乘马车即将到达江南之际,不经意间,我瞧见了窗外有几个黑影在树间闪过。”

“从前总以为,行侠仗义是件容易之事,却不知,当我为救下几个民女而不得不杀掉邪教教众的时候,麻烦也随之而来了。”陆之言顿了顿,神色不善续道,“我杀死一个,便会有五个过来寻仇。”

仙人皱眉,似有不解,打断问:“那他为何不帮你?以他的能耐,便是来百来人,也能赢得毫无悬念。”

他摇摇头,无奈道:“我后来才知,原是他不能杀生。而我亦不愿徒增杀孽,击晕那帮教众之后,一路北上,往偏僻小镇躲了一阵,终是与玄琅折返会京城。”

那是陆之言第一次出门这么久,父母想念得很。一家人吃过了饭,陆之言就急匆匆回去北厢,玄琅是客,又是陆之言的师父,自是住在一块。

玄琅就在床边等着,两人心意相通,耳磨厮缠了一阵,便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醒来,玄琅在北院舞剑,陆之言便想偷偷溜去城西的李记包子铺,买玄琅喜欢的肉包子讨他欢心。趁着那人专心致志,陆小少爷fan qiang而出。

城西与城东隔着大老远,富贵人家哪里愿意徒步行去,可对于习武之人,也不过几步距离罢,何况这么些年跟着玄琅,陆之言的菱角早已磨得一干二净,故没有叫下人抬轿子,几招轻功过去,密集的人流便出现在眼前。

李记包子铺自开张以来就一直生意兴隆,特别是这个时辰,出来买早点的人多。陆之言排着队,心思早已飞回了陆家。

却在这个时候,有个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身着道袍,相貌忠厚的中年男子。

对方道,这位少爷身|缠|黑|气,是凶|兆。

他嗤笑一声,这种敛|财|手|段在京城里见得多了,摆摆手,道,骗|财便免了。

对方却不恼,盯着他的眼眸,似笑非笑地说出了他的生辰八字。

他不由心中一凛,警|惕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道长不答,反道,五年前,陆少爷曾经有过一劫。

对方讲的便是数年前他在烟花柳巷遭遇贼子一事,然此事,就连陆家人都不知晓。他心服口服,恭敬地朝道长作上一辑,便急忙带他回陆府。

“玄琅他什么都不知道。”陆之言说着,黑眸深处终于泛起波澜,“我出去得有些久,他就安静地在我寝房里等着,直到那妖道破门而入——他才知道,我做了什么。”

当日的情景,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在做过的梦。

那个道长在开门的瞬间里便狠狠甩出一张赤红符咒,薄纸如剑,打得毫无防备的玄琅身形不稳,吐出一口鲜血。

陆小少爷退后!道长吼道,且让贫道收了这妖孽!

妖孽?闻言,陆之言望向那身熟悉的玄衣上冒出丝丝黑烟,不禁变得不知所措。他原以为,是这几年的出外闯荡,带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却未曾想,这“不干净的东西”,正是玄琅。

怎么可能相信。

怎么可能不相信?

房间里的气息压迫得他站不直身子,双膝不自然地颤抖着,最后跪倒在墙角边上。

他动弹不得,唯有睁着眼,观战。

这屋子虽阔,毕竟只是给人就寝用的,几式之内,伸展不开手脚的玄袍青年踏在一地碎片上,捂着胸口。方才的退妖符不容小觑,纵有千年修行,也被这道符打得血气不稳,肋骨似乎也断了两根。

青年沉声质问,我与道长无冤无仇,为何收我?

道长冷笑一声,狠道,你是妖,我收你,不过是替天行道罢。正说着,他从怀中又拿出几道符咒。

青年见状,一向平静的黑眸里闪出狠厉的光芒!他猛地将手中银剑朝对手执去,只见锐利的剑气直接划开道袍与皮肉,一时间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然那道长竟不为所动,手里符纸一甩,青年脚边骤然烙下了几道黑印,沾着边界的玄袍发出滋滋声响,冒出一缕黑烟。

青年道,好一个画地为牢。说罢,抬手,袖口里泻出乌砂如水,着地跃起,化作狼影雷电一般冲向道长!

束缚术能缚肉体,却限不住法术。对方不由一慌,连忙后退三步,以手中拂尘为兵器,试图甩开以乌砂捏成的狼形。砂砾被拂尘打散开来,在道长手边轻轻旋转,却在下一秒里,忽地幻化出了一条凶狠无比的黑狼,露出尖牙利齿,直朝手腕咬去。

道长顾不得几乎被咬断的左手,右手往宽袖一掏,一只小巧的金炉便出现在了掌中,诡秘的花纹攀爬了整个炉身,而炉肚中央上,还刻着一个扭曲的道字。却见道长面色不改,口中念咒的瞬间,所有黑影居然停止了动作,变回黑砂尽数被收进炉中。

青年脸色剧变,方才砸入墙中的银剑发出阵阵嗡鸣声,最后听着,竟像是愤怒的狼啸。银剑被什么力量牵动着,挣脱出墙壁,剑身对准道长的身后,用力刺去。

道长一滞,左胸口上便穿过一把剑,银白的剑身导出赤红粘稠的人血,滴在地上发出诡异的声响,血腥味顿时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然后,本因死去的人竟然动了动,已经断了骨头的左手用拂尘往身后一勾,居然带出了那柄长剑!剑身发出一阵银光,而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扯进金炉中,消失不见。拂尘轻轻一甩,一声清响,没有灵性的剑如废铁一般,被扔在了陆之言面前。

区区一介凡人,见到这般恐怖超常之事,陆之言几乎昏死过去,是硬咬着牙,才撑了过来。他想喊玄琅,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青年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在那一瞬间,陆之言分明看到玄琅望了他一眼,那双看着他长大的黑眸里装着的,是满满的狠厉、愤怒、痛苦、怨恨与不甘,他想要过去护住他,抚平他紧皱的眉间,可是身上有无形的东西压制得他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道长摸了摸嘴角的血迹,笑道,妖孽,还是束手就擒罢。

玄琅撤去望向陆之言的目光,他重新看向面前的活死人,张开双手,道,妖道!我这一生里从未害过一个人!你如今要收我,我便叫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入轮回!

他也笑了,却像是厉鬼来讨债一般,房间里倏然刮起一阵寒风,青年身形一颤,竟然化作一股黑砂,毫无顾忌地越过了地上的束缚咒,直击道长。

对方拂尘一抖,便见手中金炉闪出一道不祥的冷光,似要吞噬掉黑砂。

黑砂化狼,跨过金炉,同归于尽般咬向对手毫无防备的脖颈,便见血光飞溅,砂狼硬生生咬断了皮肉底下的白骨。

冷光一闪,狼影消失了。

活死人扭了扭断掉的脖颈,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说完,他走上前去,瞧那块烙下束缚术的地板。

此刻,冰冷的石板上躺了个人,分明是方才化砂而出的玄袍青年。

道长冷笑一声,探出手去,欲拿下青年的元神来炼丹。

然后,突如其来一阵黑烟从青年的尸身里缭绕开来,猛地从道长的五官入侵进了体内。对方毫无防备,措手不及,顿时身形一震,手里的金炉落在地上,碎了。

似乎是这突变,道长变得十分慌张起来,他猛地站起身,也不去瞧那具死尸,像疯了似的跑出门去。

陆之言终于能动了,双腿颤得站不直,他一点一点,用手挪到青年身边。青年已经死了,面色青白,眼睛紧闭。他却像是不信一般,伸手去探了探,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便是在这时,一道白光窜入陆之言掌心里,怀中的人一点一点缩小,最后变回了狼的模样。

眉目之间,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从前那条陆之言养过的黑狼犬,却又略有不同。

玄琅,玄狼,他明明在很早以前,就应该知道的。

“那妖道后来家在中七窍流血,暴毙身亡,身上有野狼撕咬过的痕迹,京城有传言说这妖道想拿一方狼王来炼丹,最终死在了诅咒之下。”陆之言冷笑道,“可是那又如何,我的玄琅永远被埋在了陆家北院里,死的时候还带着对我怨。他以为是我,是我找了那妖道来收他……”

“那日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看着的,都是属于他的记忆。上辈子,我一介凡人,卑鄙得很,用了五十年时光与他纠缠,却在他动情之后,甩手踏出红尘。他苦苦等待三百多年,终于在京城寻到我。可不料啊,竟会有这么一天。”

“仙君你知道么,他给了我千百年的修行,让我不老不死,为的便是报复我心狠:第一世狠心留他而去,第二世狠心对他下手。他让我也尝到爱别离与求不得,让我在无尽的时光里,以一段记忆活下去。”

陆之言望向窗外,夜色之下,林木深处,似是隐藏着,或失望,或希望。

“时候不早了,故事已完,仙君还请回吧。”说罢,他放下酒杯。

清晨,一名青年行于山间。

云息山上有一条小溪,平日里青年用水便是取自这里。

可今日似有不同,远远的,他看见了有什么黑色的东西窝在溪边上。走近了去看,竟是一头幼狼。

青年忽有一种预感,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幼狼听到声音,猛地回头,那眉目,分明与从前的黑狼一模一样。

青年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

幼狼不知他要做什么,猛地一咬,手指上便开出了一朵血花。

青年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手就放在那里,不继续往前伸,也不收回来,任由那狼衔着。幼狼见对方没有敌意,也不咬他手指了,又把脑袋缩回去,看着自己小腿上的伤口。那道口子有些大,似乎是被什么花草的刺割的,小腿上黑毛被血糊成一团团的。

青年见状,立刻撕开自己的袖子,抱起那狼放在自己膝盖上,拿着布条开始包扎。

幼狼起初挣扎了好久,忽然觉得自己头顶一片湿凉,抬头去看,发现那人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不知为何,它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安分地缩在对方的怀里,随他去弄。等终于包扎好了,青年抱起幼狼,全然忘了打水之事,一步一步带它往山腰走去。

却不知道,怀里的小狼眨了眨眼,兽眸里闪出一道诡异的光芒。

清明节番外

云息城山脚不远处,有一家药材店悄悄开了张。掌柜是个玄衫少年,眼神总是冰冷冷的,让许多姑娘家有心却不敢表。虽然掌柜不怎么爱搭理人,店里的药却是挺全的,来光顾的客人很多。药铺里还有有个做工的青年,据说是掌柜的远房堂亲,常常会上山去采药,午时归来,戌时关店,两个人再一起回家。

四月初的某天清晨,常客文少夫人如往常一般过来拿药,却见店门紧闭,门上贴着告示,说是清明闭店,掌柜要回京城祭祖。这么一看,她不禁有些吃惊与担心,这大过年的时候药铺都开着,不料清明却闭门修业,可病不能耽搁,药又只有这家店才有。

正是在这个时候,隔壁的糕点铺里有个紫衫男子探出了头,瞧见文少夫人,立刻开口问:“早啊少夫人,是来拿药的么。”

“是啊。”她道,“我昨天药刚好煎完了,今天正想着过来取点呢,怎么知道掌柜的正好不在。”

“别担心。”那个男子笑了笑,又缩回头去,不到片刻,手里便拎着一包油纸裹好的药出来,朝对方递过去,“陆玄琅那家伙走之前又吩咐过,要我在你来拿药的时候把这个交给你。”

文少夫人忙接过包裹,分量和往常开的一样,不由欣喜道:“哎,陆掌柜真是个好人,实在是太谢谢你们了!”

男子挥挥手,笑道:“别客气,街坊邻居嘛。陆玄琅他本来想今天亲手给你的,可明天便是清明了,他们得赶紧回京去。”

她点点头。“也是,扫墓这事怎能耽搁,是我自己没想到。”她又道,“不过说起来,陆家在京城这么远的地方,陆掌柜和他堂亲怎么会跑云息这儿来开家店呢?”

“这个啊……”男子看了看逐渐多人的街道,“可能是有什么原因吧。”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玄琅和陆之言终于到达了京城。

三百年过去,陆家仍在那里,可陆老爷子还有陆之言一众兄弟姐妹,早已熬不住时间,在某一刻闭上了眼,从此尸骨埋在黄土下,名字刻在灵牌上。

他们潜入灵堂的时候,陆家人正在熟睡着。

两百年前,陆之言也曾回过这里。当年与陆家一别,他踏上了寻找玄琅的路,直到某天夜里突然一阵心悸,让他隐约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遂连夜赶回陆家一趟,匆忙之间,只来得及见上陆老爷子最后一面。

有道不孝有三,陆之言一无顺从父母留在陆家,二没出人头地扬名吐气,三无娶妻过门传宗接代。

这般不孝子,以陆家严厉的家规,是要被除名的。可陆老爷却顶着那些闲言碎语,执意留下陆之言的名,把它写进家谱里,放在心头上,保佑他在外流浪,莫要被人骗了欺了才好,哪天他的幺子想要回家了,陆家大门会永远对他敞开。

守夜的那天,他细细数着老爹这几年里徒增的白发,数着数着,忽然就哭出了声。

这辈子他后悔过很多事。比如年少轻狂把时间花在烟花柳巷,比如招惹了妖道间接害死了玄琅。

而这,也是其中一件。

他总想着,若时光能把他的父亲还回来,他一定不再任性,做一回孝子。

玄琅似乎知晓了他的心思,他握了握陆之言有些冰凉的手,牵着对方走到灵牌前面,取下六枝香点燃,三枝放进那人的手里,然后一同跪了下去。一拜,二拜,三拜,最后一磕头。

陆之言磕得很用力,起来的时候额头都红了,他把香插进炉里,道:“爹,娘,儿子如今很开心,真的。玄琅他是我媳妇,虽然我们不会有孩子,可以后漫长的路,有他陪着,我不会寂寞的。”说罢,眼眶不由红了红,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玄琅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道:“乖,我在。”

陆之言抽了抽鼻子,闷声道:“我没哭呢。”

“好,没哭。”他摸着他的后背,一如从前,“走罢。”

丑时才到不久,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二人在陆府四处逛了逛,最后来到了北厢后院。

院子的摆设在几百年间变了许多。从前他们喜欢在北院练剑,下人便只在墙根附近种了些普通的植物做点小装饰。而如今北厢的主人似乎是个文人,喜好花花草草,四面墙边都种有千金难求的植物,便是墙壁上,也攀爬着一些花藤。陆之言有些好奇,四周环顾了下,最后把目光放向院子中央——那里有个小土丘,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居然仍没有被整平。他当然记得,当年自己埋玄琅的地方,便是那里。

玄琅察觉到怀中的人抖了抖,不由得搂紧了那人,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可惜陆之言看那土丘看得出神,他遂调侃:“你说都过这么多年了,再挖出来,不知道还有骨头没有。”

对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张口就朝细皮嫩肉的脖子咬去。玄琅哼了一声,也没喊疼,任由他咬着。最后陆之言也没劲了,松开口,望着那人的黑眸,问:“你可还怨着我当年招惹那妖道回来收你?”

玄琅闻言,心觉有些好笑,明明自己如今才是少年,可对方的话总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心上人还没有长大。

陆之言怎知他内心的想法,只见他不发话,心下就慌得厉害,忙抓住他的肩膀又问了一遍:“你、你莫不是还恨着我。”

他叹了口气,却也因对方担心他而感到十分欢喜,遂不在逗弄,答道:“蠢蛋,我爱你。”

才一说完,两半嘴唇便被陆之言突然凑上前来给狠狠咬了一口。

此时此刻,陆府门外,有打更人经过,敲下第五道鼓声。朝阳随之而起,给大地万物镀上第一层金边,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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