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ỷ nước – Đằng Lục

Tên gốc: Thủy quỷ

水鬼 BY 滕六

【 短篇温馨 种田文 灵异神怪 】

第 1 章

我是一只水鬼,被束缚在这条河道,久久不能往生。

这是条很浅的河,按照成年人的身高来讲,一般不过是没膝的高度。发水期会好一点,但也不过是齐腰而已。

这是一条几乎无法淹死人的小河。

以前却不是这样的,我记得我刚成水鬼的时候,这里的水位即使在枯水期也依然能轻松没过头顶的。城市化的进程带来了大规模的环境破坏,已经有很多河流消失了。

那些离了水的水鬼很可怜,只能在曾经的河道上徘徊,苟活在下水道、小水洼、甚至于浴缸、马桶里。离了水的水鬼,还能叫水鬼吗?阳光会灼伤我们的身体,如果没有水,我们很快消失,化为烟尘,再不入轮回。

所以我很幸运,真的很幸运。

一则我的河流暂时没有枯竭的危险,二则我还有一个能说话的朋友。我很知足了。

当水鬼很苦。因为活动范围有限,大多只能跟偶尔经过的游魂野鬼说说话。绝大多数时候,是没有可交谈的人的。没人跟自己说话,自己说话也能没人听到,真的是件很寂寞的事情。不过日子久了渐渐就习惯了。我常常仰躺在河床上,看看天上的云彩,偶尔吹吹萧。每天懒散又无聊,常常能一下就睡了一天去。

转折在某个暴雨天的夜里。那时候是发水期,水势伴着暴雨愈发汹涌,就算是个成年人,倘若水性不好,估计也会出事的。

我坐在岸边听雨,看雨滴噼里啪啦地打落在河面上。我喜欢这样的天气,打雷闪电的,非常热闹。我晃着脚左顾右看,然后就看见一个孩子,小小的身影在桥上晃了晃,然后一头栽了下来。我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冲过去救他——我舍不得小孩子替我做这个水鬼。

他的魂魄很快就出了窍,我就死死拽着,硬生生给按进他身体里面去——没办法,我碰不了他的身体,只能拿这个法子救他。他魂魄在手底下挣扎着,硬是挣脱了好几次,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拖住他,一直撑到终于有人来救他。

“你个白痴。”

我扭头才发现竟然是故人——方嘉,相当有名的厉鬼。

“你就算救了他,他也不会感激你。”方嘉撇撇嘴:“平白费那么大的力气”

“哦,没关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冲她笑。

“你就是个白痴,人家哪个水鬼不是拉个替死鬼往生的?就你事儿多,小孩子不要,孕妇不要,养家的人不要,这不要那不要!”方嘉眉毛一挑:“你丫就做一辈子水鬼吧!以后别说你认识我!”不愧是出了名的厉鬼,发起脾气来气场确实是有些瘆人,若不是跟她认识久了,怕是直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不过跟她熟了,就知道她是个颇仗义的好姑娘,这次跑过来,估计又是给我送什么东西来了吧。

“不要急,等缘分到了,总有合适的人。”我笑着跟她打哈哈:“去鬼市有没有帮我带什么好东西?”

“没有。”她横眉冷竖,没好气道:“不过得了个消息,说是阎王爷这次许诺撰写经文,只要诵读久了就能成很多事。”

“比如?”

“比如……”她声音突然小了起来,做了个手势,我赶紧附耳。“听说是每天诵读九十九遍可以积功德。啊,对了,水鬼每天诵读九十九次,坚持二十年可以不再需要依水而生。”

“这么好?!”

“嗯,听说是上面觉得水鬼太辛苦想的主意,你丫运气真好。”方嘉大大咧咧地拍着我的肩:“我再去打听打听,有消息再过来。”说着风似的走了。那丫头一向雷厉风行。

我沉浸在这个消息里,偷偷觉得是老天爷看我放过这么多人给的奖赏。我打算吹箫庆祝,坐在河边整整吹了一夜,闹得嘴巴都是疼的,这才心满意足地沉到水底去睡觉。

第 2 章

一睡又是很久很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斗了,迷迷糊糊的爬起来,身子还没站直就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喂,你总算醒了。”我吓了一跳,然后发现是昨天救起来的小男孩。他正坐在河岸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看得到我?”

“废话。”

我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也对,昨天折腾那么久,你也应该能看到了。”

“谁说的?我一直都能看到的!”男孩的声音有点气鼓鼓,倒是有几分可爱。

“是么,那倒是厉害,近来天眼开通的人愈来愈少了。”我飘过去,坐在他身边。

“没办法,如今一个个利欲熏心,怎么可能开得了天眼。”

“你懂的倒挺多。”

“那是。”男孩子难得有了几分骄傲的味道:“我外婆是巫师。”

“哦。”我应了一句,再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太少跟人说话,我大约已经丧失了跟人交流的能力。男孩也沉默着,大约对着一个古董般的水鬼也不知该说什么罢。

我们两个就那么傻乎乎地坐着,看着不怎么皎洁的月亮。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男孩才扭扭捏捏地开了口。“那个,昨天……”

“哦,你不用谢。我不想让小孩子来当替死鬼。”我打断他,自顾自地说——反正他别别扭扭不过是要说些道谢的话,我又不需要那些感谢,正好也替他消除了那份别扭心情,何乐不为?我想着,冲他微微一笑。

男孩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惊异地问我:“谁说我要谢你了?”

“啊?”这次轮到我惊讶了。

“我本来就打算做个鬼的,谁知道你那么努力地坏了我的好事,我凭什么要谢你?”男孩儿一脸坦然,断断不是撒谎的模样。

“啊!?”我更惊讶了。

“啊什么啊。做人一点意思也没有,倒还不如做鬼呢,自由自在的。”

“做鬼哪里自由自在了!你昨天要不是遇上我,现在就变成一只水鬼了,找到替死鬼之前根本离不开河道,要是河道枯了,就只能每日疲于奔命地找水,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我想想,忍不住威胁道:“很可能会住在下水管道里啊。”

“那有什么。”男孩不屑地撇撇嘴:“《大劫渡心经》都出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劫渡心经》?”

“哦,对了,你们要知道的晚一点。”男孩耸耸肩:“就是水鬼每天诵读九十九遍,二十年就可以不用依靠水了。而且生灵帮忙诵读,时间还可以再减去一半,我雇了一个律师帮忙……”

“你有那个经文?!”我激动地一把拽过他,结果手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直接导致我侧身摔倒。

“你那么激动干嘛,我又没说不告诉你。”男孩看我狼狈地爬起来,语气颇为不屑。

“见笑了。”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这样失态。

男孩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开口问:“你做了多少年的水鬼了?”

“额……我想想……光绪二十五年到现在……”我脑子转啊转——今年是多少年来着?

“好了,我知道了。”男孩打断我的话,语气倒是很无奈:“你怎么混的?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找到个替死鬼?”

“额,大概因为我比较挑吧。”

“嗯,发现了。”男孩点点头:“我昨天送上门都不要。不过这都两百年了,就算是大人也应该碰上不少了吧。”

“额……我不要孕妇,不要没出阁的姑娘,不要养家的顶梁柱,不要行善的好人,不要……”越说声音越弱,做一个水鬼这么挑剔,总让人觉得很矫情。

“够了!”男孩叹了口气:“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投胎了。”

“……”我赧然,作为一个鬼来讲,我确实有点游手好闲。

男孩儿状似无奈地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伸出了右手:“你这鬼倒有点意思,我叫符彦,交个朋友吧。”

我愣了一会儿,才伸出手道:“陶沛梓。”两只手虚空的握了一下,能感觉得到他手心温暖的阳气。

“成啦,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男孩,额,符彦,大声的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看着他稚气的脸我突然有些感动,想来应该是寂寞太久了。

我们在那天正式结识,他十二岁,我……呵,我已经不记得了。

第 3 章

从那天起,他几乎天天来见我。

我的河在他上学的必经之路上,他每天会在学校写完作业,然后买点晚饭直接过来。他跟他外婆一起住,老人家几乎不怎么管他。

如果他来的太早,就是太阳还没下山的话,他就坐在岸边上帮我念《大劫渡心经》,我隔着水面看他,有时候白天没念完的话也会跟着他一起念。再后来就喜欢上了跟他一起诵读的感觉,总是故意留到晚上跟他一起读,他知道我是是故意的,但似乎也挺高兴。

等太阳下山了我就浮上去,挨着他聊聊天。大多数情况下是他讲给我听,学校的事情啦,家里的事情啦,从外婆那里知道的鬼怪的事情啦……他总有很多东西可以说给我听,好玩的不好玩的,快乐的悲伤的……全然是他那个年纪的孩子对待朋友的方式。毫无保留的,把他的生活呈放在我面前。

我喜欢倾听胜过于讲述。一则是因为他的声音有朝气,那种全然不同于阴间的活力让我着迷;二则也是无奈,若非要我说些什么,我大约也只能讲一点这河上发生的事情,大都不是什么好事,不说也罢,说了反而添堵。至于说生前的事情,我早就不记得了。

做鬼越久,前尘的往事就忘得越多,直到后来一无所知,就可以入轮回,投胎去了。我做鬼做了这么久,临死又没有冲天怨气,若不是被‘水鬼’这个身份束缚着,我说不定都能在阳间走两遭了。我记得符彦过生日的时候问过我生辰,我想了很久,也只能告诉他我不记得。

“我不记得了。前世的事情,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我记得当时是这样说的。那时候他满脸失望,我却也无可奈何——做朋友要真诚,我总不好随便编个日子来骗他。从那天生日之后他就闷闷不乐,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多问。他已经十五岁,已经是一个有权拥有心事的少年了。

又过了大约一个月才告诉我,说是要去挺远的地方上高中,大约很久才能回来一次。

我听着心里却有点舍不得,这三年来天天看着他长大,我觉得自己渐渐把他当成儿子来看待,有点亦父亦友的味道。我想他大约也跟我一般想法,这一个月来都沉闷着,默默承受着分离——果然是长大了。有点欣喜有点失落,毕竟长大意味着很多事情,比如新的生活,比如新的朋友。

他以前是没有朋友的,在遇到我之前。天眼开通的孩子,生活总要孤独一些,因为他们会看到两个世界,而普通人却只能拥有一片天空。那些看不到鬼怪的孩子往往会被他们的言语吓到,进而仿佛是为了报复一般的,在各种地方欺负他们,恶作剧和孤立,大抵都是少不了的。这样的状况往往会持续到长大,长大到他们懂得再普通人面前沉默,长大到普通人觉得鬼怪的存在是荒诞的小说。

对普通人而言,长大意味着繁忙和责任,而对他来说,或许只有长大,只有远行,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我明明清楚,心里却依旧放不下——我多少还是想念着那个能天天跑来陪着我的小孩子,那时候他只有我,他只有我。

但从父亲的角度而言,我终究要放开。不管情不情愿,他到底还是会一天天的长大,然后结识新的朋友,然后地把我抛之脑后。我这么想着,笑着跟他说:“蛮好的,去那边好好学习,交几个新朋友。”我觉得我这话说得还算是得体,天底下的父亲大抵都是这么个态度。

可他却一脸惊讶的看着我,语气简直称得上是质问:“你怎么能这么说!”

“什么?”我莫名其妙,“哪里不对吗?”

“你……”他握了握拳头,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要打我,“你个白痴”,他骂我,然后气冲冲地走了。

第 4 章

打那天起很久没见到他。

我每天从傍晚的时候开始等他,坐在河岸上看着他回来的方向,觉得自己愈发像个盼子归家的父亲。对了,那时候已经渐渐不那么畏惧阳光,现在傍晚的太阳已经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而这些都是他的功劳。

我每天扳着手指计算日子,重复着希望失望的等待,终究还是把他盼来了。

他长高了很多,仿佛是初中时没长的个子一下子爆发了,那感觉就像是上次走的时候还是个孩童,现在回来就变成少年了。我站那儿望了好久才认出来,心里欢喜得隔了老远就大喊他的名字:“符彦!”

他似乎是没听到,全然没看我一眼。

“喂!符彦!”我飘到桥上去喊他,可他依然没有理我,视线从我的身体里穿过,投到我身后的什么地方——那是普通人的眼神,他没有看到我!

我一下子蒙了,明明根本不需要呼吸,那这种窒息的感觉是什么?

“符彦!符彦?你有没有看到我?”我面对面和他站着,相距不到五步。我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他仿若没听到一般继续走,继续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心里一样疼,怎么会这么疼,疼得动都动不了了……

我看他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拉长的慢镜头,然后他穿了过去。

从我的身体里。

我恍惚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模糊又不分明。我怔怔地扭头,看着他夕阳中的背影,缓慢却坚定的远离我,远离我,没有回头。

这回是真的了……你真的看不到我。

你曾经跟我开玩笑,假装你看不到我。那天你跟今天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径自回家,都是不看我一眼,都是仿佛听不到我的呼唤……明明是差不多的,为什么今天你就不能像上次一样,老老实实的在离我几步的地方忍不住哈哈大笑呢?

你明明已经这么大了,怎么会闭了天眼呢?明明都这么大了……

鼻子发酸,眼睛不争气的模糊起来。

我想起曾经一个游魂跟我说的话,他说,“只要有心,往往能看到我们。若是不想看,纵是开了天眼,也照样是看不到的。”

你不想看我了吗?

因为我只有青白的皮肤,看起来一点也不好看?

因为我孤陋寡闻,跟不上你讲的笑话?

因为人鬼殊途,我们从来都不会触摸到对方?

还是仅仅因为你在新的地方交到了朋友,所以我就不需要了?

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我也懒得伸手去擦。反正我是没人看得到的水鬼,索性就放着哭个痛快吧。

第 5 章

“外婆说桥上有鬼在哭,我就知道是你。”

“嗳?”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愣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幻觉。

“你没幻听,转过来转过来。”

“你不是看不见了吗?”我坐在地上仰视着已经是少年的男孩子,心里愈发乱了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跟你开玩笑的。”符彦坐了下来,作势要帮我擦泪,手到一半又悻悻地放了下去:“你自己擦擦,脸上脏兮兮的。”

这么大的鬼坐在地上哭得一脸凄惨,样子一定相当狼狈。我依言抬了袖子去擦泪,却不曾想擦着擦着又止不住哭了起来。

“你怎么又哭了。”他有点无奈:“莫不是在水里泡久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在哭,心里面乱得很,全然理不出个头绪,只能一边抹泪一边道:“嗯,可能就是在水里泡久了。”

他看我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似乎也愣了一阵,再开口声音低低的,满是愧疚的样子:“我本来就想气你一下的,没想到你伤心成这样。”完了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挺开心的。”

“你开心什么?”那种三流言情一般的台词,我自然大约能猜到答案,但符彦一向出人意表,相对于正常的言情对白,我倒还是倾向于他会说‘恶作剧很好玩’之类的话。

“开心你在乎我啊。”符彦咧嘴笑着:“有没有被感动?”

“没有。”我渐渐止住了哭泣:“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

“是么,演得不像啊。”他皱皱眉毛:“不过我下午的时候演的蛮像的吧,直接从你……哎,我不说了,你别哭,别哭啊。”

“……”我没说话,暗暗把泪水压下去——今天的事情就像是个开关,一想起来就忍不住鼻子酸酸的。

“唉,你这么大的人了也真是够笨的,我都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说看不见就看不见啊。”语气埋怨,但我知道他是在道歉。

“怎么没可能的?”我叹口气,跟他讲我很久以前听到的故事。

说是有一只女鬼,跟一个普通男人相爱了。两个人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甚至到了男人许她今生不会娶妻的地步。可惜日子久了,男人渐渐变了心。虽说那只女鬼美艳逼人又聪慧绝顶,但到底是碰不到摸不着的。男人最后还是反悔了,他跟另外一家的女孩子订了亲,从此再也没去找过女鬼。女鬼等啊等啊,等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去那男人的家里找他。他家里张灯结彩,每个人都是一脸喜气,说是男人明天要娶新娘子了。女鬼大惊失色,慌忙去找男人对质,可他却看不到她。任凭她哀求哭诉质问,他都不知道。他兴奋地指挥人手布置婚房,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他那被抛弃的情人就站在他身后,泪水斑驳地看着。后来女鬼伤心欲绝,附身在一头猛虎身上,在男人拜堂的时候冲了进去,生生把男人咬死在礼堂上。再后来,女鬼为了这件事遭了一通刑,三千六百柳叶剐。

“那男的真活该,女鬼受的刑太惨了。”符彦评论道:“也不知道那男人死的时候拜了堂没有,省的死了还拖累人家女孩子守寡。”

这家伙关注的完全不是重点啊!我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是说,若是没有心,就算是开了天眼也会看不到的。”

“哦,我知道了。”符彦满不在乎:“放心吧,我永远不会看不到。”

“嗯,那就好。”我应了一声,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今天的事,真的吓到我了。

“你下去睡觉吧。”符彦站起来拍拍裤子:“我陪你下去。”

“成。”我跟着站起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哭了那么久,现在大约已经快半夜了。

“沛梓,等几年你自由了,打算去做什么?”从桥上下去的时候他问我。

“嗯,我还想过啊……不过,大概是去四周转转吧,然后去逛逛鬼市什么的。啊,对了,顺便去找方嘉说说话,那丫头似乎快要去投胎了。”

“哦,是么。”他应了一句就不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这孩子越大越看不明白,今天下午那个演技很好的他,不知为什么,总让我觉得有点陌生。大多数孩子在亲近的人面前总有一副隐藏起来的面孔,我隐隐觉得,他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瞒着我。

第 6 章

他来见我的次数愈发少了,说是功课紧张。原本每天都能见面的,现在一个月也难得见上一回。

我渐渐习惯了等待,并渐渐喜欢上了等到他来的那种喜悦。我不知道他对我天天等他是个什么想法,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是讨厌,毕竟每次一看到我,就会笑得开心,然后大步跑过来。

他开始迅速的长高,每次见他都觉得比上次高了不少。“我是那种长个儿晚的。”他说的时候自豪的笑,军训晒黑的皮肤映的牙齿格外的白。对了,他自从军训晒黑以后就再也没白回来,他对此很是自豪,说这样才像个男生。

他依旧跟我讲学校的事情,但我能感觉到他有什么东西在瞒着我。

恋爱了吗?我想问他,终究还是开不了口。我想我是害怕,因为不想知道答案,于是连问题也害怕问出口。

没错,我是个糟糕的大人。即使发现对他的感情变了味道,也依然假惺惺的维持着以前那副亦父亦友的面孔。我想我永远不会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我怕得很。

我怕他会被我吓到,我怕他嫌我恶心,我怕他应了我的心意又反悔,我怕……我怕他因为不想见我,而最终选择闭上了眼睛。闭上了眼睛,从此再也看不到我。

所以我沉默,用温厚的笑容埋葬龌龊的情感,只希望能把这段关系维持下去。等过了两年,我能自由活动的时候,若他不嫌我厌烦,那我就去常去看看他。只是这样就够了。

后来更加难以见到他,大约是要参加高考的缘故。每次他过来我感觉就像过年一样高兴,每次都想留他多坐一会儿。可惜他每次看起来都很疲惫,脸色也不大好。想来难得放一个假期,还要过来陪我,浪费了不少休息的时间。这么想着又不舍得,每次都催他快点回去。他为这个事情对我很不耐烦,我也愈发不敢再问他一些要紧的事情。

许是上学太累了吧,每天都诵读《大劫渡心经》的人,怎么可能会出现那样的状况呢?每次我都这么一遍一遍的催眠自己,但还是能看到他眉眼间的戾气越来越重。我想问他出了什么事情,但话到嘴边却又舍不得问出口——他的样子太疲惫了。有一次我看他晃晃悠悠地走路几乎以为他会摔倒,我当时冲过去扶他,却被他闪身避了过去。然后我才想起来我是碰不到他的,心里头忍不住的悲哀。

而后他上大学,在外地。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镯子,说实在鬼市买的。我原本还纳闷他怎么能摸得到那种地方,后来想起来他外婆的身份——那么早就能知道《大劫渡心经》全文的,大约也是世袭的通灵师吧。

“你戴着这个就能找到我。11月23,从那天之后你就可以随便跑了。到时候过来找我,找到有赏~”他说的时候笑得很漂亮,眉眼间隐隐有戾气,但比之前要好太多了。果然还是劳累的关系吗?我渐渐放了心。

他走的时候不要我送他,说是带的东西阳气太盛,怕我吃不消。他只是在桥上冲我挥了挥手,从此离开了这个地方。他说这是他们符家的传统,成年的孩子再不能回家,外婆看在他读书的份上已经多养他好几个月了。

他走的决然,完全是一副再不回来的模样。而且也确实没有回来——假期要打工挣学费,他没那个时间。这是我们认识之后分离最久的一次,幸而有他送的镯子陪我。

我依旧板着手指头算日子,以前是算他什么时候回来,现在是算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他。

我总算盼到了那一天。

一夜没合眼,我就站在桥上等日出——果然是不害怕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一个人站在桥上哈哈大笑,任由那些赶去上班的人在我身体里穿过“苍天诚不欺我!哈哈哈哈——”

笑够了去见他,我算是做鬼以来第一次出远门,心情舒爽,天朗气清。

第 7 章

其实按现在人的观点,这也算不上什么‘远门’,只是临市而已。而我已经非常幸福,这一路上的所有东西都是新鲜的,尤其是最后到达的,他的卧房。

这算是我第一次见到卧室——生前的事情早就没印象了。房间不错,采光很好,还有一张很大的床。

他靠着衣柜看着我,无论是五官还是举止,都已经脱去了少年的稚气。我仔细看了一眼,依然没发现戾气,暗暗安下了心。

“盯着我做什么?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想想,觉得现在告诉他也没什么关系了:“你这里年脸上一直有戾气,原来还担心会出什么事情,现在看来已经散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哦,是么。”他略带歉意地拍了拍我的头:“那时候修为不够,让你担心了。”

我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摸,竟然还真的摸得到。暖暖的热力贴着皮肤传过来,告诉我这完全不是幻觉。“怎么会这样?!”我不确信的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手掌确实会直接穿过他身上的衣服,但是可以摸到他的皮肤,无法穿透,在手掌下散发着阳间的暖意。我仔细摸了一阵,心里越来越惶恐,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在扩散着。我正想着,却被他一把捉住了双手。

“够了!”他大喘一口气:“别再摸了,瞧你高兴的。”

“不是高兴。”我愣怔一下,总算想明白了,我抬头盯着他,语气有点不稳:“你变了。”

他似乎也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你在说什么呢?我不好好的嘛。”

“不对。”我挣开他的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我没变,是你变了。”

他盯了我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快就看出来了?我原以为得过些日子你才会瞧出端倪。”

我听他说话心里一动,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衣柜——果然是碰得到的。“这里的家具,全是加了料的吧。”

“嗯,请了鬼匠来做的。”

“难怪那么胸有成竹。”我忍不住微笑,这孩子现在考虑周详,我心里总有点骄傲:“可惜你穿的衣服还是平常,我明明能穿的过衣料却碰不到你。”

“难怪。”他耸耸肩:“早知道就该裸着见你了。”

“哪儿的话!”我瞪他一眼,忽然想起他皮肤的触感,一时心里有点乱。

“嘛,被发现也就没办法了。”他抬腿坐在桌子上,却半天没说话。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他吊儿郎当,一时气结。

他坐在那儿歪着头看着我,语气漫不经心:“你敢发誓吗?”

“发什么誓?”我莫名其妙。

他站起来,走到离我非常近的位置直视着我的眼睛:“你若敢发血誓在我有生之年都不离弃,那我就告诉发生了什么事。”

“干嘛非要立誓……”他的表情难看起来,那种居高临下的位置让我倍感压力:“好嘛,发誓就发誓。”反正原本就没打算要离开他的。我又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咬破了指尖。

他笑眯眯地看着,然后很开心的冲过来抱我。“我成魔了。”他说,语气像是讨论吃什么饭一样轻松。

我登时懵了。所谓魔者,阴邪极恶,由是罗刹,尚怯三分。天地不容,三界不收,纵然万寿,难免飘零。

这个孩子,怎么会选了这么一条最难走的路。

“你怎么走了这么一条路……”我看他,心里有点后悔——早知如此,我倒不如拉他做了替死鬼。

“你怕我?”他语气不稳。

“我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会怕你?”我叹口气,“只是你会过得辛苦,我有点舍不得。我只听说过一个魔,因为太寂寞,现在做了地狱的守门人,彻底变成了魔鬼,镇日以折磨人为乐。”

“我知道那个。”他说着,面上却是不在乎:“反正你发誓不离开我的,我又怎么会寂寞。”

“现在说的倒是轻巧”心里有点烦,纵然讨厌违心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去说,“等你遇上心爱的人,最终总因为时间而被迫分离。我虽然会一直陪你,但也没法帮你渡过情关。”

“那你倒不用担心。”他依旧是满不在乎的看着我笑:“心爱的人早就遇到了,也早就阴阳两隔了。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何苦入了魔道。”

我听这消息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意外太多的缘故,我只觉得有点吃不消,:“你从来没跟我提起过。”

“你自然不知道。”他过来抱我,把我的脑袋按在他肩膀上:“你非要我跟你说,我是因为你成了魔,你才能明白过来吧。”

“嗳?!”我抬头看他,他敛了嘴角,一脸严肃,确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心里慢慢胀起了欢喜,只觉得惠风和畅,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了!!!!!

虽然是很短很短的文!!但是第一次完结了!!!!

撒花!*★,°*:.☆\( ̄▽ ̄)/$:*.°★* 。

撒花!( ̄▽ ̄)o∠※PAN!=.:*:’☆.:*:’★’:*

附带求评。【我够了。。。】

[番外]我叫符彦

十二岁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白痴。

那家伙是个水鬼,可我都送上门了他也不要,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说实话,当时看他那么拼命地挽救我的性命,一时间还真的被感动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那么强烈的希望我活下去,他是第一个,尽管是个鬼。

我不是一个被期待的生灵。男人□了妈妈,然后有了我。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该管那个男人叫爸爸好,还是叫外公好。我觉得那个男人是疯子,发现我妈怀孕之后欣喜若狂,每天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直到最终把我生了下来。而他这么努力的让我降生,却只是为了报复外婆。

那男人,姑且叫他外公吧,我想他当年是爱惨了外婆,才平白放弃了大少爷的位置,执拗的入赘符家。可惜外婆永远也不会理解爱情,她不懂。符家的女人都不懂爱,不仅如此,符家一门也永远不能孕育男丁,这是她们世代通灵的代价。

满怀希望的入赘,却发现爱人眼中从未出现过自己。枕边人只是想延续血脉,如此而已。

重复希望失望,最终还是绝望了。爱走到了尽头,还有什么能留下来?

男人杀掉了妈妈,抱着我去见外婆,笑着跟她说这是我们的外孙子。然后在她面前自杀,穿心一刀,干净利落。

因为逆天悖伦,符家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了男丁。

我出生的时候乌云蔽日,万畜不安,骨子里煞气太重,以至天地不安。但纵使如此,外婆到底让我活下来了。她虽然不说,但我感觉得到,她是不想让符家在这里断了血脉。

她也会跟我说话,但只有一个话题——决不能成魔。除此之外,我们的交谈少得可怜。幸而后来有了那家伙陪我,那个白痴。

白痴叫陶沛梓,总会坚持一些相当可笑的原则,比如永远不用幻术捕猎路人,又比如对于替死鬼那近乎于苛刻的要求。我为此数落过他许多回,可他还是断不悔改。后来被我数落久了,它才小小声的讲了实情。“我不忍心让他们做替死鬼。”说话的时候抱膝作者,脸孔深深地埋在膝盖中间,似乎是不好意思。

诚然,他确实是不配做个水鬼的,做鬼做了二百多年,却依旧被困在这条河上。

他应当成佛的,我想这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适宜成佛的人了。那份悲悯的情怀总让我自惭形秽。

而他似乎只有这么一点坚持,对于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他往往随意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他会忘记很多事情,以至于关于自己的前世,他只能记得姓名。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忘记前世过往,急切的等待着进入下一个轮回。我想只要有一个命定之人接替他的位置,他大约会立刻舍我而去吧。这个认知让我焦躁又恐惧,每每想起就会气海翻腾,魔心大动,几乎忍不住想把他生吞活剥吞下肚去,让他永远也不得离开。

不好。这样下去会成魔的。我想着,但仍是忍不住一次一次去找他。他是我的宝物,我舍不得。然而与此相对的,我却不知道他是怎样看待我。

“你对我而言就像我的河一样。”他曾经这样对我说过,可我却不知道这意味着我跟他的河一样重要,还是意味着我跟他的河一样,是一个日日纠缠于他的存在。

我想了很久,总与决心去试探他。一味猜忌只会助长煞气,我是这么找的借口。即使下定了决心也还是犹豫了很久,一直拖到报名的前一天才跟他讲,说我要去别的地方读高中,大约很久才能回来一次。然后我闭嘴等他的反应,忐忑不安。其实他只要稍微叹一口气,我就立刻回去改志愿,守在他身边,即使每天都要面对外婆那个老女人。而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记得多交新朋友,笑得一脸没心没肺。

那一瞬间我想杀了他,察觉到的时候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睁大眼睛看我,状似惊恐。我送了拳头转身而去,再不敢看他一眼。我竟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在你心中,我是这样的无足轻重。

煞气在筋脉间流淌,蠢蠢欲动。我不得不费了全身力气压制它,累得几近虚脱。“你干脆自行了断,省的最后入了魔,教我们符家颜面无光。”那时候外婆刚好回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冷冷的抛下这么一句话。我不理她,符家的女人不懂爱,她们才是真正冷血无情的怪物。

而后我赌气去了临市的高中,在远离他的地方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得离开他。我不得不在他向我辞行前做个了断,否则我会越陷愈深的。若是等到他脱离束缚,再选择离开我的时候,我会疯的。

我是念着清心诀回家的。隔了老远就在他惯常等我的河堤上看到了他,他冲我挥手,高喊着我的名字。原来还在等我,他等了多少天呢……忍不住有些心软,差点儿就要冲他飞奔过去,幸而到底克制住了。我必须做个了断,否则就是万劫不复,我提醒着自己,曾经失败过一次,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从踏上桥开始气息不稳,他一遍一遍喊着我的名字,颤巍巍地问我是不是看不到了,声音里尽是哭腔。而我只能死死盯着对面小区青灰的建筑,面色僵硬的向前走。穿过他身体的一瞬间竟有种自己被劈开的错觉,明明是另一个空间无法触碰的存在,却让我觉得自己是受了万箭穿身的疼。

他在我身后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让我有一种刚刚把他撞散掉的感觉。我不安,但不能回头。

我终于离开了他。就在我刚刚浮起这么个念头的时候,我听到了哭泣,来自那座桥的哭泣。心脏一下子抽疼起来,仿佛是被人拧成一团,又拧成一团。我躺在床上捂着耳朵,一遍一遍背着清心诀,却仍是逃不脱那嬉笑的抽噎。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有他的哭声是清晰的,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我。

我悲哀的发现自己是爱上他了,甚至于什么时候爱上的都不知道,心底只听得到他的声音,即使封闭五感也依旧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唤。我想起推脱告白时说的‘对不起,我喜欢男人。’不曾想竟然成真了。

我离不开他。我接受了这个事实,从床上坐起身子,这才发现脸上全是泪——我果真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不要舍就好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做出了忤逆外婆的事,我要成魔,已经决定了。

修行的过程远没有想象中的艰难,身体里的气息在召唤我,那感觉就像是终于恢复了常态一样舒适。甚至于连自己都会觉得可笑,明明这么舒服的事情,曾经的自己,为什么要坚持那种奇怪的准则,一而再地抗衡着命运呢?

因为魔极邪极恶?那敢问这世界上什么才是正义呢?像外婆那样无心无爱的怪物吗?我今生只认识一个真正良善的人,却做了水鬼,受苦那么多年。

可惜尽管我减少了回家的次数,尽力压抑身上的魔气,却还是在将要成功的时候被外婆发现了。她看都没看我,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就挥起了剑,“孽障!”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剑气凶猛,咒文狠厉——她是要我的命。幸而她年纪大了,灵力不济,我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走的时候我跟她说拜拜,从此跟那个不配称为家的地方彻底告别。我带走了穿越三界的钥匙,省的那个没灵力的老太婆跑去跟天帝鬼阎通风报信,再说这钥匙本来就是符家历代传家之物,我拿了也是正常。

那一次元气受损,过了很久才终于圆满。

那时候刚好是高三的暑假,我正好有时间去了一趟黄泉——阎王那里有种刑具叫锁琳琅,形似玉镯,却是防止犯人落跑的好东西。我从没说过自己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让他离了我的掌控。

说实话,阎王的样貌让我着实意外了一下。我一直以为镇得住亿万鬼怪的阎王是怎样青面獠牙张牙舞爪,却没想到竟同普通的鬼怪差不多的样貌。只是面色稍好,看上去像个粗犷的汉子。阎王很爽快,我刚开口就差人送了我一对,真叫人受宠若惊。临辞行又塞给我一本册子,说,我们这里用不着了,你姑且拿去。态度相当热情。

曾有这么个传言,说是天地跟鬼阎打了赌,赌这几大通灵世家中会不会有人成魔。当然,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回去拿了册子看,竟然是沛梓的生平。我一直当他是个市井小民,没想到竟是反清复明的志士,白莲教的堂主。祖上是清人入关屠城的余辜,代代都是反清复明的头人,他手下也犯了几条官卒的性命,最后起义不成,被内鬼捅了一刀,推进了护城河。

难怪他要忘记前尘。这样斑驳不堪的过往,的确教人不想回顾。这么多年做着水鬼,大约也是潜意识里想要偿还前世的罪孽吧。我烧了那本册子,有些事情既然忘了,最好再也不要记起来。

我把锁琳琅送给了他,当着面看他戴上,这才终于放下了心。

我要去临市上大学,这是我能想到的约束他的唯一办法。看他摸着镯子冲我笑,说他喜欢这份礼物。笑容温暖,映得我愈发下作。我对不起他,却从未打算道歉或者反悔。

我不是个好人,一直都不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什么的,原本就是符家的家训。

“你要记得来找我。”跟他分别的时候我忍不住一遍一遍的重复,“11月23,一定记得来找我……”

因为若你不记得,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爱你,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END

[番外]今天是七夕

符彦近来心情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不过好在他比较克制,倒也没让大多数客户们有所察觉。至于说同学,他根本就不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如果非要探究心情不好的由头,那想也不用想就一定跟家里那个人有关系。坦白来讲,总而言之,就是——陶沛梓知道锁琳琅的事情了。

“方嘉那个混蛋。”这几天符彦不知道把这句话说了多少遍了,要不是那女人投了胎,自己怎么也不会让她好过了。不过即使这样也无济于事吧,纵使两人朝夕相对,沛梓依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次连道歉都没法开口了。符彦挠挠头,看着街上处处洋溢着七夕的气氛,愈发显得自己孤独不堪。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所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人家牛郎织女天天见面,要你们这些个凡人凑什么热闹。

多怀念去年的今天啊,跟沛梓在漆黑的影院里接吻,毫无顾忌的把他挑逗到腰软,以至连路都走不好。从影院出来全然没力气去鬼市,被自己半抱半拖着带回家吃干抹净。那才是情人节啊……符彦出电梯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原以为今年能说服沛梓来个车震的,结果连句话都说不上。才这么想着,就看见家门口站着的男人。符彦默默在心底又加了一句——而且还要工作。

来人是一条龙,见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北海敖瑜。来找你做笔买卖。”

好爽快。符彦无端端生出一丝好感,开门把人让进家。。

“符彦一介通灵师,却不知有什么能入得了您的眼。”。

敖瑜弯了弯嘴角,神色有几分迫切:“我听说成魔之时会孕育出一块酷似石头的东西,不知新任的魔君肯不肯割爱。”。

符彦挑挑眉梢,这才想起来他说的那个东西。说起来他一直都不大清楚那玩意儿能拿来做什么用,把家里的书翻了一个遍儿也找到任何记载。后来沛梓养了鱼,顺手扔进去长水草了。看来倒像是有几分值钱的东西啊……符彦琢磨着,笑眯眯的开了口:“割爱倒是谈不上,只是不知道龙王要那种东西做什么呢?”。

“那东西寻可以让人取回前世的记忆。”。

符彦不由眼睛一亮——这可真是个好东西。。

“不过寻常人拿了也没用的。”敖瑜叹了口气:“倘若不能达成相应的条件,那东西也不过是块顽石而已。”。

“是么。”符彦目光暗了下来,不过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反正比龙王还阔绰的人大约也没几个了,那东西自己又用不到,还不如现在拿出来卖个好价钱:“我听说四海多奇珍异宝,龙王既然是来做买卖,自然也会开出个不错的价码吧。”。

“说来惭愧。敖某虽贵为龙子,但早已被逐出家门,实在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珍宝。不过敖某这里倒是有样东西,恐怕魔君会很有兴趣。”说着拿出一瓶蓝色的液体晃了晃:“没办法跟爱人好好过七夕挺困扰的吧。”说话间一脸的狡黠之色。。

“催情剂?”符彦皱了皱眉头。

“魔君果然冰雪聪明。”。

“若这东西有效果,那还真的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这话倒不是怀疑龙王的信用,只是符彦愚钝,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能直接用于灵体的催情剂。”。

“是么。”敖瑜的神情灰暗了一下,又忽然明亮起来:“那,要不要现在来验验货呢?”

沛梓进屋的时候似乎闻到一股味道,好像有点甜,又好像有点刺鼻。客人身上的香水味么?沛梓看看沙发里的客人又觉得不大像。那样的男人,大约不会用那么女气的香水吧。莫非是上一个客人?沛梓小心翼翼的进了卧室,仔细不碰到什么东西。。

沛梓一直受不了香水味,每次闻到都忍不住打喷嚏。好在旁人看不到他,倒也没给符彦带来什么麻烦。说起来,符彦今天还真忙啊,明明是七夕的。沛梓偷偷看着符彦的身影,觉得他有点可怜。说起来,去年七夕……沛梓一下就红了脸,吓得忙用力拍了拍脸颊。“想什么呢,真是的。”沛梓有点不好意思。客人在家的时候想这样的事情,确实有点羞人。更何况自己已经不理符彦很多天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情人节的关系,总觉得今天很寂寞。听说每年七夕,鬼市上都会活动,所以格外的热闹。去年被符彦搅着没去成,今年又闹成这个样子。原本打算一个人去看看热闹,结果最终还是放弃了。出门看到街上一对一对的情人,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的想念符彦。

要不然就原谅他吧。反正那孩子只是害怕孤单,拼了命的想办法让自己能心安,哪怕有些做法确实是过分了。不过,这么简单的原谅他恐怕不大好吧。符彦怎么说也是个孩子,不好好教导一下的话……沛梓想着下定了决心,如果符彦道个歉的话,自己就原谅他吧。

沛梓无意识的又看了眼客厅,符彦不知道在跟客人讲着什么。明明去年特地空了时间出去玩的,虽然总觉得他是故意去的电影院……想什么呢!沛梓深深呼吸一口气,但总觉得心里闷着一股气,燥热而不安。

想碰碰符彦。这个念头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快得连沛梓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甚至完全忘记了吵架的事情,忘记了符彦要道歉,忘记了锁琳琅。

只是牵牵手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反正客人也看不见……沛梓舔了舔嘴唇,心脏因为兴奋而热切地鼓动着。。

沛梓过来拉着自己的手的时候,符彦已经雀跃的几乎要跳起来了。这些日子的不理不睬总算要到头了么?符彦看了看对面坐的稳如泰山的龙王,两人心有灵犀的眨了眨眼睛。

“要成交么?”敖瑜对这笔交易十拿九稳,说起话来也就有些气定神闲。

符彦有点看不惯他这种态度,但没奈何佳人在怀,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鱼缸里,红色透明的那块。”。

“你竟然扔在鱼缸里?!”敖瑜大吃一惊。“你知不知道这个东西……”

“少废话,拿了东西快点走。”符彦没好气的冲他吼了一句,觉得那家伙明显是故意的。身旁的沛梓喘息着半倚在自己身上,眉角泛红,眼中尽是水汽,已然是动了情。

敖瑜听到吼声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那块寻觅许久的石头被握在手里摩挲着,片刻之后才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好好享用。”临出门的时候撂下这么一句话,目光意有所指的瞄了一眼完全躺在符彦怀里的水鬼。

“好走不送。”从尚未闭合的门缝中传出符彦的声音,敖瑜不由笑得愈发厉害起来。

真教人羡慕啊……敖瑜攥紧了手里的顽石,用力过大,以至于有一点颤抖。这次是多亏了薛英的主意,或者干脆说,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亏了薛英一路帮扶。。

当初就是薛英在哥哥喝了孟婆汤之后找到自己,说是还有一个挽回的法子,只是需要机缘,问我愿不愿意赌一赌。。

“当世的孟婆汤,西王母青鸟的心,爱人的泪。这三样倒好办,要赌的是最后一样。成魔时孕育出的顽石。不过说实话,我倒是觉得敖瑾喝了孟婆汤反而比较好。赌有人成魔总要比赌天帝动情来的赢面大些。”当时薛英是这么跟他说的,说话时脸上有落寞,教人看不分明。敖瑜隐约知道他跟天帝之间似乎有些关系,不过具体是个怎么样的状况却不大清楚。毕竟是人家的事情,自己也不好开口问。。

今天能这么顺利就拿到了东西,也还是多亏了薛英的计划。要不然自己这么一个丧家之犬,怎么能那么轻易就说服了魔君?不愧是把天帝也捉弄的团团转的人啊。敖瑜感慨着,心里愈发迫切起来——我的哥哥,我终于能把你找回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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