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 quan điện thoại – Tố Hi / A Tố

Tên gốc: Phi quan điện thoại

非關電話 by 素熙 / 阿素

( 現代, 有虐 BE, 短文 )

他在半夜兩點鐘接到那個人的電話.

“和我交往, 讓我當你的男朋友好嗎?” 那個人明確地問.

他腦子一片混亂, 感覺他所有的嗓音都縈繞在耳邊, 所有的氣息都吹入他耳殼, 但卻沒有一句是有意義的. 他甚至想不起來這句話的意義, 這個人說這句話的動機, 以及這些意義和動機連結起來的後果.

“嗯, 好啊.”

他答, 然後那個人就掛斷了電話.

***

他叫作王. 事實上他的名字也不是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 他昨天失眠了一整晚.

放下電話之後, 他耳邊就像是黏了那個人的聲音似的, 口香糖一樣, 不管他在床上如何滾, 如何翻, 怎麼爬起來上廁所, 去廚房喝水, 那個聲音都鑲嵌著揮之不去.

他想自己應該從頭思考起. 有人告訴他如果遇上什麼無法理解的事時, 就先把一切思緒清空, 從頭開始, 把自己當作剛認識這世界的小學生, 當作白紙.

他還真的拿了一張紙, 一隻筆, 在影印的廢紙背後作畫起來.

所以說他需要先畫人, 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很大的圓, 當作是那個人, 用食指壓著, 好讓自己有點實感. 他感覺自己冷靜下來, 盯著那個圓, 總算有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浮出來, 變成那個人的臉, 還對著他眨眼.

那個人的名字是實在, 和他的名字不一樣, 實在從人到名字都一向實在.

他和實在從很小就認識, 嚴格說起來是一種叫青梅竹馬的存在. 但說是從小到大都玩在一塊, 那是只有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浪漫.

實在小時候是個小胖子, 他剛好姓朱, 也因此大多數人叫他”小豬”, “死肥仔”, 印象中就連小學老師, 都不曾好好叫過他的名字.

他從來沒見過像實在這樣徹徹底底的胖子, 彷彿天生就是為了肥胖而存在, 圓滾滾的肚子, 手臂和臉頰上都是肉, 眼睛總是眯得只剩一線, 走沒幾步路便氣喘吁吁地耍賴.

從小只有他願意和實在玩, 其他小孩尤其是女生, 都當他這個人不存在. 沒有他的時候, 實在便彷彿一尊精心雕琢的豚型雕像, 矗立在黑暗的角落, 靜靜守護著人類.

事實上小時候他也看不起實在, 沒人會真正看得起一個胖子, 胖子在資本主義的社群裡, 代表著浪費, 怠惰, 不清潔與進度延遲, 所有邪惡的聚合體. 一個胖子在車禍中喪生, 人們只會認為他走得太慢錯過紅燈, 而不會認為是駕駛超速.

他和實在玩在一起只是為了要欺負他, 那並不是一種明目張膽的欺負, 就和所有的欺負一樣. 他只是在大人發糖果時偷走他的分, 在排隊升旗時偷偷推他一把.

都是些小玩笑罷了.

他的指尖在那個圓滾滾的圓上移動著, 彷彿看見那張總是睜不開眼睛的臉流下兩道淚痕, 然後是鼻涕, 是鼻血… 整張紙頓時變得紅紅綠綠的.

實在有很多機會可以擺脫他的, 他繼續整理著. 他在實在的臉下面再畫了一個圓, 那是實在的身體, 圓滾滾的.

事實上他們幼稚園之所以同校, 是因為實在的媽媽沒抽到私立幼稚園的門票, 不得以才把他送進這裡來. 小學之所以同校, 是因為他的學區剛好是名校, 實在的媽媽利用遷戶籍改變學區, 才讓實在擠進這所明星小學來.

國中他們有很大機會可以分開的. 但聽說實在被原來那所國中同學霸凌, 當那張圓滾滾的臉出現在他們班轉學生的名簿上時, 他終於相信世間有所謂命運.

高中聯考時他拚了命地調整成績, 為的是和實在考進同一間學校裡.

大學聯考時他拚了命地幫他補習, 為的是在同一張榜單上看到他倆的名字.

他用大學裡學長的關係介紹實在進了這間公司, 然後他後腳跟進.

他用公司裡前輩的關係介紹女友給他認識, 然後他後腳跟進.

他介紹的女友不到半年就甩了實在, 然後他也在半年後甩了自己的女友. 他把實在帶到酒吧, 安慰他女人不過是過眼云煙, 弱水三千, 天涯何處無芳草. 實在當初在他懷裡慟哭, 他也像一位最好的朋友, 一路陪他到夜深.

畢竟他是這世界上, 唯一可以保護實在的人. 除了他以外根本沒人要理他.

關於這個人的回憶已經夠多了吧. 他看著已然五顏六色的畫紙, 兩個圓, 在他的印象裡, 實在似乎一直是這種形象: 兩個圓, 兩團肉, 看不見的眼睛, 總是哭著的眼睛, 看不見的人, 看不見的存在.

所以他不記得實在是什麼時候開始瘦下來, 人瘦下來就和小孩長大一樣, 總是靜悄悄的, 帶點陰險和鬼祟.

就在他開始覺得圓滾滾的東西也挺順眼, 也挺可愛的時候, 記憶裡的圓竟一點點削瘦下來, 他不喜歡這種發展, 就像麻雀變鳳凰的戲碼, 為什麼痲臉辮子頭瓶底眼鏡只要放下頭髮拔下眼鏡就會驚豔全場, 這一點道理也沒有, 搞不好拔下來只會更醜.

為什麼胖子減肥之後就會變成美男, 這也一點道理也沒有.

他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在他身邊出現時, 不再是一臉汗一臉油膩的樣子.

他也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剪了頭髮, 穿上了比他還昂貴的西裝, 他噴香水, 連他聞不出來品牌的那種, 他甚至去申請了健身中心的會員證, 還問他要不要一起.

他也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 那個人不再孤孤單單地縮在角落. 不管在什麼地方看見實在, 他身邊總是有另外一個人.

通常是女人.

什麼時候開始, 這世界上忽然冒出好多人, 跟他搶著理實在, 安慰實在. 那個角落的小胖子.

他看著紙上的兩個大圓, 用辦公桌上的橡皮擦抹去, 畫了一支細細長長的棍子. 他盯著那根棍子看了很久, 忽然覺得有些害臊. 他又把那根棍子抹去, 重新畫了兩個大圓, 一個在上, 一個在下, 圓滾滾的.

這樣才對, 這樣才順眼. 這才是他心目中的實在.

他看著那兩個圓吃吃地笑了一會兒, 來裝水的秘書對他側目, 他才驚醒過來. 他發覺自己思考了太多關於實在的過往, 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實在為什麼會想和他交往? 他是什麼時候喜歡上自己的?

想到這裡他的腦子又再一次空白起來, 好不容易理出的一點頭緒又縮了回去. 他瞪著白紙上的兩個圓, 用紙尖輕輕撫摸著, 他記得他的前女友跟他說過, 喜歡上一個人是很細微的, 是很多瑣碎事物的聚合體, 但聚合起來又像個完美的圓.

他始終聽不懂這句話, 一直到他甩了那位前女友. 但至少是個線索.

從細微的事情開始思考起, 只是他和實在認識得太久, 瑣碎的事情太多, 不瑣碎的事情也多. 他記得他在幼稚園裡午睡時, 總是擱在他肚皮上的大腿, 也記得小學運動會時, 總是和他綁在一塊的兩人三腳.

他記得實在趴在桌上午睡時, 總是會流口水, 流到從桌緣淌下來, 被他搖醒時滿臉都是濕的. 也記得實在尿尿時, 總是會小心地側著身子, 彷彿害怕被什麼人看到似的, 連頭也低低的.

他記得實在走樓梯的時候, 總是不肯踏個實, 總是只踩階梯的前三分之一, 也因此常常一腳踩空. 也記得實在拿筷子的時候, 總是不照他教他的, 把筷尖夾在食指和中指間, 而是整個用握的, 也因此老是吃得滿桌都是.

他記得, 實在大多數時候對著他哭, 人中那裡會一抽一抽的, 彷彿蠕動的蟲子.

他記得, 實在有時候對著他笑, 圓圓的頰會鼓起, 原本就很小的眼睛往往變得更小.

他依稀記得, 七歲時, 實在從外頭 撿 了一隻流浪貓, 實在的媽媽不准他養, 實在便哭著把貓抱到他家裡, 請求他收容這隻貓. 代價是替他跑腿買一學期的午餐.

他依稀記得, 小學時, 實在忘了寫數學作業, 他把自己的作業借他抄, 代價是替他提一年的書包. 雖然這份作業到最後拿了不及格, 還因為錯的地方都一樣被老師抓包.

他到現在還忘不了, 國中畢業時, 實在被班上同學圍毆, 剛好被他目擊, 實在不想讓媽媽擔心, 央求他不要說出去, 他答應了, 代價是實在兩年的零用錢任他取用. 雖然最後媽媽還是發現了, 還因此鬧上了新聞.

他也忘不了, 高中畢業前, 實在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 卻不敢告白, 他自告奮勇替他遞情書, 代價是實在當他三年的小弟.

這場告白因女孩子的男友在場以失敗告終. 他還因此被男友找人扁了一頓.

他也還記得, 他被揍得鼻青臉腫那天晚上, 實在到他家裡, 哭著替他擦藥, 替他端水送茶. 但只有他知道, 其實他並不是很在乎被女孩子的男友揍, 比較起來, 實在為他哭得臉紅脖子粗的圓臉, 還比較讓他覺得愜意.

聯考第一年, 實在落榜, 他兩肋插刀, 陪他重考, 直到考進同一所學校.

大學第一年, 實在被二一, 他兩勒插刀, 陪他向教授求情, 直到兩人都順利升級.

大學第二年, 實在宿舍遭竊, 他兩勒插刀, 陪他報警查案, 直到找回他最心愛的父親遺照.

大學第三年, 實在失戀, 他兩勒插刀, 陪他喝了一夜酒, 直到實在哭著抱著他, 在他懷裡睡著.

大學第四年, 實在喪母. 是車禍.

這次他沒有兩勒插刀, 因為實在沒有給他機會. 實在休學了.

仔細想起來, 他看著紙上始終圓滾滾的圈圈. 圈圈彷彿在旋轉, 變色, 時而綻放詭異的色澤. 他把下面的圓用鉛筆塗成黑色, 從圈圈里拉出一條線, 當作思路的分水嶺. 或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 實在就變了.

他聽說實在從大學裡休學, 賣掉了母親的房子, 親手埋葬了唯一的親人.

他聽說實在找到了工作, 在外頭租了房子.

他聽說實在把剩下的錢都拿去法院, 告那些撞死他母親的人殺人. 他聽說那是一群十幾歲的小夥子, 無照駕駛, 酒後駕車, 蛇行超速, 肇事逃逸, 總之做盡了一切人能夠用車這樣凶器做出最壞的事情.

他聽說實在後來輸了, 徹徹底底輸慘了, 在三年的纏訟之後. 原因沒人知道.

有一天他終於受不了再繼續聽說. 他用盡了人脈找到了實在的地址, 在某一個下雨的夜晚去找實在, 他敲了他家的房門, 裝模作樣的說只是來送同學會的通訊錄.

但實在卻忽然把他拉進門裡, 還關上了房門.

他記得, 他從沒看過實在那個樣子, 不像以往被欺負的時候, 也不像擔心他傷勢的時候. 他很少看到實在不哭的時候, 但他直到那天才知道, 實在不哭的時候, 反而是他最難過的時候.

『我只是剛好路過想起來你剛好住在這附近… 』 他辯解著.

實在沒有回話, 他只是把他拉進了屋裡, 在他能做出任何反應前, 他吻他, 他剝光他的衣服, 他把他壓倒在地板上, 他剝光他的褲子, 他分開他的大腿.

實在上了他.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醒過來, 實在躺在他身邊, 睡得比初生嬰兒還要熟. 這時候他才看清, 房間裡東倒西歪地散了一地的紅標米酒, 他這輩子還沒一次看過這麼多紅標米酒, 這些酒瓶全都是空的, 全進了實在的胃裡.

而他彷彿也感覺得到, 那些紅標米酒透過實在的胃, 竄下實在的小腹, 竄進實在的那裡, 然後通通流進了他的身體裡.

他茫地醉了, 醉得茫了.

那天直到日上三竿實在都沒有醒來, 這讓坐在實在身邊, 看著他彷彿削瘦一圈的睡臉, 心裡還模擬了一百種醒來後要如何跟他打圓場的他, 在領悟到身邊的人寧可這樣睡下去後, 乖乖地站了起來, 拾起內褲, 拾起長褲, 穿好內褲, 拉妥長褲.

『嘿, 昨晚你上了我, 你知道嗎? 』 他一開始原本打算這樣開宗明義地說.

『剛剛… 我們之間發生的事, 你放心, 我不會跟任何人說. 』

過了五分鐘, 他在心裡改口.

『你還好吧… 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

過了一小時, 他忽然覺得這樣說比較好.

『好久不見, 實在, 看你睡得熟, 就在一旁等, 沒想到我好像也睡著了, 哈哈. 』

過了兩個小時, 他看著實在依舊呼呼大睡的臉旁, 對著他的臉龐喃喃自語.

過了一個上午, 他什麼也沒有說, 在實在的打呼聲中走出了實在的公寓.

後來他在一個溫暖的晌午再度去拜訪他, 生疏得就像第一次重逢的老朋友.

實在看起來也不疑有他, 他驚訝, 他微笑, 他用”難道你是…” 的句型做開場白, 他請他進門, 給他倒茶, 坐在他把他壓倒的椅子上. 他們寒暄, 談笑, 細數別來種種, 並約好下一次放假時一起到河邊騎單車.

但他記得. 只有他還記得, 那一夜.

實在他, 說不定就是在那時候, 喜歡上自己的.

他在紙上悄悄寫下了”一” 的字樣, 在後面註明”那一晚”, 以提醒自己這個可能性. 但他轉念一想, 實在不是這種會裝蒜的料, 他可以想像如果實在記得那晚的事, 會是怎樣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

他會道歉, 會難受, 會像多年以前那個小胖子一樣, 跪倒在他面前哭泣. 他會驚慌失措地解釋: 對不起, 王大哥, 一切都是喝酒誤事.

他於是掄起鉛筆, 悄悄刪掉了那個選項. 他再次望著兩個相疊的圓, 回想那張不再圓滾滾的臉龐.

或許是另一次吧, 他想. 那時候實在已經進了公司, 在品管部門工作, 他是通路部門的經理, 兩個人因此常有機會合作. 實在被派去美國出差, 他以前輩的身份帶著他, 那時候十二月天的, 他們去的州不會下雪, 但地上卻像結了冰似的.

他一向不覺得自己體弱的, 而且在他印象裡, 實在這個小胖子明明比體弱得多, 以前動不動就掛條鼻涕的, 還三天兩頭向學校請病假.

但事實上是, 在下榻的當天, 他感冒了.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感冒, 他不知道美國哪來這麼強的感冒病毒, 事後檢查出來是染了肺炎, 但當時他還渾渾噩噩. 只覺得頭暈, 發燙, 四肢發軟, 精神不濟, 整個世界都在他周身旋轉.

實在憂心忡忡, 他隱約聽見實在打回去台灣的公司請示, 替他取消了第二天的行程. 他隱約聽見實在打電話給櫃檯, 用流俐的英語請他們立即請來合格的醫生. 他也隱約聽見實在出門的聲音, 說要到附近的藥店去買退燒的成藥.

而他也隱約聽見, 當醫生因為大雪來不了, 藥店也因為太晚關門時, 實在跪倒在他的床邊, 緊握著他的手, 低聲地在他耳邊輕喚: “前輩, 前輩, 你還好嗎?” 和當年一樣怯懦又不知所措的嗓音.

和當年那個小胖子一樣.

他不確定實在最後有沒有吻他. 現在回想起來, 應該是吻了吧, 因為他記得第二天起床時, 唇上還沾著暖暖的觸感. 他本來以為是溫水, 是實在用布蘸著水擦在他唇上, 但既然實在早就對自己有意思的話, 那些觸感就該是吻了.

慢著, 這麼說來, 他記憶中那條蘸著溫水的毛巾, 不只擦了他的唇, 還擦了他的額, 他的頰. 他彷彿腦葉受傷的病人一樣, 坐在辦公室的椅上極力復健著記憶裡每一絲細節, 他記得實在解開過他的睡衣, 蘸了水的毛巾停留在他的鎖骨上, 滑落他的胸膛. 滑上他的小腹. 滑進他的大腿. 滑進他的血液. 滑進他的骨.

滑進他的…

他記得, 隔天實在得了重感冒. 而他的感冒卻好了.

實在他, 搞不好就是在那時候, 喜歡上自己的. 他幾乎要確定地這麼想著.

他在筆尖在紙上逡巡者, 仔細想想, 實在有太多機會喜歡上自己.

包括從前下雨天時, 他總是不帶傘, 而實在總像是擔心天會塌下來似的, 隨身帶著兩把傘, 其中一把就理所當然變成了他的. 現在想起來, 實在一定是因為早就喜歡上自己, 所以才特地為自己帶傘的.

包括每年新年, 實在總是陪著他回家, 明明一個住南部, 一個住中部, 實在卻總是以省油錢為由, 和他開上. 看他提得大包小包, 還會主動接過他的行李.

現在想起來, 實在一定是因為早就喜歡上自己, 想要多陪在自己身邊, 才會拐彎抹角做這些麻煩事.

包括每次清晨在電梯裡相遇, 不管電梯裡有多少人, 實在總是會直視著他, 對他露出直爽戇厚的笑容. 這一定是因為實在喜歡上自己的緣故.

包括每次加班晚了, 實在總是會打電話給他, 問他要不要到附近的麵店一塊吃晚餐. 雖然經常不只他們兩個人, 但算來算去他總是固定班底, 這也是因為實在喜歡自己.

包括最近放假, 實在偶爾會約他一起去打壁球. 這也是因為他喜歡自己.

包括每次他跟女同事說話, 實在都會有意無意地插進來. 這是吃醋.

包括實在總是和他穿戴同一款的領帶. 這是愛烏及烏

包括實在馬克杯的顏色總和他一樣. 這是愛.

他發覺自己的筆越來越亂, 蒼白的紙被他 劃 的橫七八豎, 全是實在喜歡上他的證據.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過去就這麼遲鈍, 竟從來不曾發現到這些跡象.

他望著紙中心的兩個圈圈, 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圈圈. 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實在他, 怎麼會喜歡男人呢?

他慌張地把所有的證據都 劃 掉, 彷彿從基礎數據就給錯的報表, 不行, 他不能這樣思考, 如果要有效地釐清那通看似沒頭沒腦的電話, 一切就必須按程序來分析才行.

他重新在紙上畫了兩條直線, 一條代表他, 一條代表實在.

首先, 他是個男的, 這點毋庸置疑. 而實在也是個男的, 這點也很難推翻.

他不記得實在什麼時候顯露過同性戀傾向, 印象中這孩子的性向一直很正常, 跟他一樣正常. 小時候和女生坐隔壁, 實在的頭總是低低的, 就連 撿 筆時不小心碰到女生的手, 都會緊張得滿臉通紅.

國中時實在總會在教室外的欄杆旁發呆. 他知道實在是在看家政課的美女老師.

高中時實在喜歡過女生.

大學時實在跟女生交往過.

進了公司後, 他聽過太多有關實在的傳言, 也聽過那些女性行政助理聚在一起討論他. 她們提到實在總是充滿寵溺, 彷彿那是屬於她們的東西.

他總是從她們口中聽見實在和什麼人交往的消息, 儘管每次都不同人. 但他很確定那些都是女人.

他曾經在送文件到實在的部門時, 在茶水間裡撞見實在和他老闆的秘書, 擁吻.

他曾經在送醉酒的實在回家時, 在他家的門把上發現女人的, 內衣.

實在常在辦公室裡開黃腔, 惹得幾個秘書挨在他身邊格格笑著.

實在的襯衫領口常有洗不去的口紅痕跡.

實在經常盯著女客戶的大腿猛瞧.

他越想越覺得煩燥, 有關實在喜歡女人的證據, 多得不勝枚舉. 而實在喜歡男人的跡象, 他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如果不能推論出實在曾經喜歡過男人, 或曾經對男人的肉體動心, 他就無法合理推敲出那通電話的用意. 所以這對他而言很重要, 他搜枯索腸, 希望找到任何一點實在曾經迷戀哪個男人, 或曾經展現出任何同性戀舉止的回憶.

但是沒有. 就連實在最胖最圓的那個時候, 他生日許的願望, 也是隔壁班的女班長能夠看他一眼.

但只有一次. 他忽然醒覺過來, 沒錯, 只有一次.

實在從來沒忘記過害他喪母的那場車禍. 他曾以為他放棄了, 但是沒有.

官司輸掉之後, 實在放棄了檯面上的復仇, 他學到人生有些最想要的東西, 終究只能靠自己獲取, 任何人都幫不了你.

所以他在一邊咬著牙打工, 一邊在空大進修. 所以他重新找上了自己, 好讓自己為他介紹高薪有遠景的公司. 這些都是他在實在和他重逢後很久才知道的.

所以他減肥, 所以他努力塑造自己, 把自己變成任何人一見都會迷上的角色. 然後他和董事長的二女兒交往, 聽傳言十分順利. 這些也是他和實在重逢後很久才知道的.

所以他利用這些年攢下的錢, 找來了最優秀的徵信社, 輾轉查到了當初撞死他母親的車牌, 從車牌找到了行照, 從行照連結到了人. 他找到了他們每一個人, 知道每個人的現況, 每個人的職業, 每個人的家庭.

所以他, 利用這些年累積的人脈, 一個一個接近那些人. 他們有的人和實在成了朋友, 有的成為實在的僱員, 有的成了實在的債務人, 有的, 甚至愛上了實在.

他聽說這些人最後下場都很慘, 成了朋友的, 因為被實在騙著買下鉅額水餃股而傾家蕩產. 成了僱員的, 因為替實在扛了黑鍋而琅鐺入獄, 成了債務人的, 因為債權被賣給地下錢莊, 傳說某天晚上被帶到海邊後就人間蒸發了.

愛上實在的, 他沒有聽說他的下場.

但看某天晚上, 實在似乎特別高興, 哼著歌來找他徹夜對飲, 而隔天早報上, 有個小角報導著某女子失戀開瓦斯自殺的訊息, 他便明白那個人一定是他們之中最悽慘的.

而也就是在那天晚上, 實在抱著他, 蜻蜓點水般地吻了他的唇.

那和那天的事不同. 實在這次是清醒的, 有意識的, 明明白白的, 兩眼直勾勾地看著他的. 他被吻時呆不愣登了一陣子, 直到實在笑著放開了他, 像兄弟一樣搭著他的肩, 像兄弟一樣揉搥著他的胸膛, 彷彿剛才的吻也和這動作同性質一樣.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 經由那個吻, 他終於能夠確認. 實在他, 對男人, 對他這個男人, 是有慾望的.

這樣確認過來後, 許多實在無意義不經意的小動作, 忽然都變得有意義起來.

難怪, 實在每次和他走在馬路旁, 總會下意識地擋在外側, 用手臂若有似無地碰觸著他的肩膀.

難怪, 實在每天早上看見他, 總會笑著撈起他的瀏海, 指尖擦過他的額角, 酥酥又麻麻.

難怪, 實在每回找他敘話, 喝到酒酣耳熱時, 總會把五指覆在他手背上.

難怪, 實在每晚在電梯口遇見他, 總會像要盯穿什麼似地凝視著他.

難怪, 實在這個男人, 儘管御人無數, 儘管身邊總是有個什麼人, 但從來沒有和任何一個女人定下來過.

因為實在等的人, 始終只有一個. 一個遲鈍的男人.

想到這裡, 他的頰不禁發紅滾燙起來, 就快要是表定的上工時間, 辦公室裡早已填滿了人, 他只好把頭埋進手臂裡, 用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掩飾自己的神情, 他看著早已被他 劃 滿黑線的紙, 把視線重新盯回那兩個圓上.

圓滾滾的圓. 熟悉的圓. 交纏的圓. 屬於實在的圓.

他明白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 也是最重要的問題.

那就是, 他能不能接受實在?

實在肯定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 興許是喝了點酒, 才鼓起勇氣向他告白. 他幾乎可以想像, 實在是如何一手拎著酒瓶, 紅著臉, 倚著他加那扇總是打不開的窗, 滿臉迷濛地用唇對著話筒, 貼著他的耳殼, 說: 和我交往, 讓我當你的男朋友, 好嗎?

他覺得無地自容, 但實在總是九點半進辦公室, 現在只剩五分鐘了, 他知道待會見面時一定很尷尬, 這無可避免. 但至少他要決定他的答覆.

他應該是不討厭實在的, 他想.

雖然小時候有些看不起他, 但人或多或少都有點看不起自己朋友的時候, 儘管如此還是為了不要寂寞而勉強胡混在一塊.

何況那種想欺負他, 想狠狠婊他的心情,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竟轉化成一種莫名的使命感, 而那種使命感, 卻又不知從何時開始, 演變成某種執著. 某種讓他不恥那兩個圓, 目光卻又移不開那兩個圓的執著.

他想起來了, 那天晚上.

實在解決了最後的敵人, 回到他的身邊.”回到”, 他在紙上寫下這兩個字, 唇角微彎地笑笑, 他實在喜歡這個動詞.

他們談了很多, 很多事情, 與他們相關的事情, 與他們無關的事情, 林林總總. 他們也喝了很多, 很多的酒, 實在喜歡的酒, 實在不喜歡的酒, 琳瑯滿目.

最後實在倒在他身邊, 用不再是圓的手臂, 搭著他的肩, 用從不是圓的唇, 貼在他頸側, 笑得放浪.

『吶, 前輩. 』

實在說著,

『你知道嗎, 前輩, 我其實一直一直很討厭你. 』

“一直一直”, 他還記得實在的用詞, 彷彿強調他們之間的時光有多長.

你好幸運, 你是個幸運的人, 前輩. 實在說.

你明明沒什麼才能, 求學過程卻一帆風順, 沒人欺負你, 沒老師看不起你. 實在說.

你明明什麼也沒做, 你的父母卻比誰都合格. 沒有拋家棄子, 不明不白死在外頭的父親, 還得為了面子粉飾成因病早逝. 你沒有為了證明自己比外邊的女人強, 把所有的期望和執念都發洩在兒子上的變態母親, 你有最完滿的家庭. 實在說.

你明明不是什麼良善的人, 卻沒人真正討厭過你. 同事總是和你保持良好的關係, 你身邊總是不缺朋友, 甚至不缺女人, 你人緣真好. 實在說.

你吃的也沒比我少, 卻從來不曾見你發胖. 實在說.

你根本沒什麼了不起, 但你的人生卻過得這麼順利. 實在說.

所以我討厭你. 前輩, 我討厭你.

實在說.

他認定是實在醉得懵了, 加上當時還不知道他的心意, 所以他只是托著他的肩, 像過去一樣, 用安慰對抗他的胡言亂語. 儘管實在已經許多年不需要這樣的安慰了.

實在仍然沒有哭過, 但他卻哭了. 他把實在送上計程車, 目送著他離去, 徒步走在連貫昏黃的街燈下, 忽然莫名地悲從中來.

他哭, 他吸著鼻子, 他默默地掉著眼淚. 人有時總會這樣, 不知道為何而落淚, 總而言之就是想哭, 除了哭以外不想做其他事情.

他哀悼實在過去的不幸, 哀悼自己過去的幸運.

他哀悼實在現在的幸運.

哀悼實在.

那個時候, 他真的有種衝動, 想立刻衝到實在的身邊, 摟著他的肩, 把他整個人, 整個圓, 納入自己的懷抱裡. 儘管當時他還不知道實在的心意.

他不覺得自己是個不懂愛的男人, 雖然過去交往的女人, 保存期限總不超過半年, 總是在床上盡興, 床下索然無味.

但他懂那種感覺. 那種一瞬間, 名為心動的觸感.

那一瞬間, 他心動了.

他對實在心動了.

他喜歡實在.

他放下筆, 像是終於完成一項作業的小學生, 整個人癱軟在秘書椅上. 他把筆放在散亂的筆記紙上, 任由他滾向那個圓, 那個令他心動的圓. 筆正好停在圓上.

『和我交往, 讓我當你的男朋友好嗎? 』

嗯, 好啊.

他在紙的末端這麼寫下.

當然這之後還有很多小問題, 例如如何相處的問題, 他從來沒有跟男人交往過, 不知道去餐廳時誰該付帳. 一起走在路上時, 應該是他主動牽手還是實在. 情人節的時候, 該由他還是實在送巧克力才好. 到時候結了婚, 難不成要他下廚?

還有一些床上的技術問題. 他堅決認為人體後面的洞只能在廁所裡使用.

還有小孩的問題. 他不知道父母能不能接受沒有孫子抱, 不過他可以領養.

還有社會眼光的問題. 早知道去年遊行他就去參與了.

以後記得要年年去醫院篩檢血液.

丟了家裡的十字架吧.

他把之前的廢紙揉成一團扔了, 在另一張全白的紙上寫下種種計畫. 冷不防辦公室的門開了, 一個男人夾著公事包大步走進來.

他感覺到自己心臟停了, 反射地把那張寫著遠景的紙扯到抽屜底下, 抬頭對上那兩個圓, 那個身材不再圓, 臉也不再圓, 只有兩隻瞳仁勉強是圓的男人. 他從門口繞著走進來, 在茶水幾上倒了杯咖啡, 抬頭和秘書微笑, 踏著輕鬆的步伐走向他身邊的座位.

“實… 實在.” 他站起來, 膝上的紙落在地上.”早, 早啊.”

實在回過身來, 挺拔高大的身影凝視著在座位前瑟縮的他. 他的心口發燙, 整個內臟彷彿絞成了一團. 他實在不該如此緊張的, 但他知道, 實在一定比他更緊張, 只是他必須故作鎮定, 以免自己拿昨晚的事情當作取笑他的把柄.

“就是… 那個, 昨晚的事, 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說.

他觀察著實在的表情變化, 一瞬間他移開了視線, 和路過的行政助理露出迷人的笑, 顯得漫不經心. 但他明白實在也是故意的, 他必須讓自己看起來不在意, 才不會出糗, 才不會受傷.

傻孩子. 實在, 你真是個傻孩子.

“嗯, 我想… 我必須給你一個完整的答覆.”

他吞了口涎沫, 彷彿聽見實在的心裡也吞了口涎沫.

“我承認, 一開始的確是很錯愕… 也很驚訝.”

他說.

“畢竟我們是同性, 又當了這麼多年朋友, 我從來沒想過你竟然對我有這種心思…”

他的眼睛掠過那些起皺的紙. 圓滾滾的實在, 愛哭的實在, 沒用的實在, 被欺負的實在, 被他使喚的實在, 抱著他哭的實在. 還有喪母的實在, 變瘦的實在, 復仇的實在, 喝醉的實在, 狠狠上了他的實在, 高興的實在, 萬人迷的實在…

所有的實在都歸結到了眼前, 這個愛著他, 而他也愛著的實在.

“… 我想了很多, 很久, 想了一整晚, 想到剛剛都還在想. 一直到看見你的這刻為止, 我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 實在, 這麼多年來, 我的心意和你是一樣的. 只是, 我太高傲, 高傲矇蔽了我的眼睛, 也矇蔽了你的掙扎與痛苦… 我喜歡你, 實在. 和你喜歡我一樣喜歡你.”

所以, 昨晚的答案, 是肯定的. 他低下頭說.

他想像著實在心裡有多麼高興, 滿滿的喜悅充斥著實在的胸口, 像要爆炸一樣. 以實在的個性, 會當場把他抱起來, 在辦公室裡來個熱吻也說不定.

他希望實在不要這麼做, 雖然他可以充份體諒他的心情, 為了實在, 他也成熟到足以承受出櫃後的種種不便.

“昨晚?”

然而那兩個圓笑了. 彷彿裂開一般地笑著.

“喔, 前輩是說昨晚那通電話? 啊啊…”

圓裂開, 變形, 從當中流出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 一個大笑的男人.

“昨晚我和秘書部那些人喝酒, 後來玩起了國王遊戲, 結果我抽到什麼隨便打個電話跟人告白的指令, 就隨便從電話簿裡選了個人. 可是我不是打給公關部的惠芳嗎? 一定是按錯了鍵吧? 難怪難怪, 我就想惠芳怎麼可能不出聲, 她的話一定會破口大罵!”

實在大笑, 周圍幾個女同事也笑了. 然後實在拍了拍他的肩.

“不好意思, 半夜把你吵醒. 前輩, 我沒有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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