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ng Hạ – Vũ Lăng Ngư Nhân

Tên gốc: Tang Hạ – Vũ Lăng Ngư Nhân

 

桑下 By 武陵渔人

 

(卖身的少年)

 

傍晚时分, 金陵的一条大街上, 有个清秀端丽的少年默默伫立在街边, 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附近的商贩们不时向他投去疑惑且怜悯的目光, 然后摇摇头叹息一声.

 

离少年最近的是个卖炒货的小贩, 他在看了少年头上的卖身草标无数次后, 忍不住问少年道: “小哥儿, 我看你穿的衣裳也算是不差的了, 拿去当铺里换几个钱救急, 何苦要卖身呢?”

 

少年抿了抿薄薄的嘴唇, 声音十分腼腆: “父亲病逝后, 家道中落, 我和母亲兄长来金陵投靠亲友, 却没有找到. 如今行李都典卖完了, 只能卖掉自己作为母亲兄长的路费.”

 

小贩叹气道: “真是可怜.” 然后从摊子上抓了一把炒花生递过去, 道: “看你站了半天, 晚饭也没吃, 先嚼几个花生垫一垫吧.”

 

少年又抿抿嘴, 声音依旧腼腆: “不必了, 我不饿的.” 说着还往旁边挪了挪.

 

小贩只得收回花生, 心道: 这小哥儿倒比小姑娘还害羞.

 

不一会儿, 街那头走来一伙衣衫鲜亮的年轻公子, 早春时候还是有些冷的, 这伙人却个个摇着折扇, 扇得不亦乐乎.

 

小贩看了一眼, 小声嘟囔一句: 一群败家子!

 

这伙人个个儿都是金陵权贵家里的二世祖, 每每于闲暇时呼朋引伴出来祸害世人, 走过的地方可谓鸡飞蛋打. 小贩担忧地瞅了瞅自己的干货摊, 忽瞥到旁边插着草标的少年, 忙低声道: “小哥儿, 快找地方躲一躲, 前面那群人全不是东西, 你要被他们看上, 就糟啦!”

 

少年抿着嘴看了那群少爷一眼, 清澈的眼睛里一线落寞一闪即逝, 然后冲小贩腼腆地笑了笑, 却并不躲开.

 

小贩被少年妍丽的笑容震了一震, 回过神来后, 急道: “老天, 赶紧走啊, 你这等好相貌被他们瞧见了, 那可怎生是好!”

 

少年抿抿嘴, 轻轻摇了摇头, 看着地面, 声音极轻极细: “我明白, 只是, 被谁买去都一样.”

 

小贩还想再劝几句, 那伙王孙公子已经逛到了干货摊前, 为首的那人看见少年后, 眼睛一亮, 再看到少年头上的草标, 眼睛更亮, 手中折扇摇得那叫一个欢快, 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其余的公子哥儿也相继发现了少年, 都笑眯眯地称赞着: “好一个标致的孩子.”

 

为首的公子将折扇极是潇洒地一合, 扇柄轻轻挑起少年圆润的下巴, 两眼放出狼光, 声音却极是温柔, 道: “美人儿, 跟了我吧.”

 

旁边的小贩抖了一抖, 因”美人儿, 跟了我吧” 这句话, 在这条大街上几乎每天都要听这群公子们念几遍, 而且每次他们都势必要做同一个动作: 拿扇子挑人家姑娘或少年的下巴.

 

后面的公子们开始起哄, 一个道: “李昭, 老爷子好像前天才鞭了你一顿吧.”

 

另一个道: “就是, 为了不让昭兄挨打, 还是让我收了吧.”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争开了, 都想买下这颜色妍丽的少年, 还有几个放肆的居然去摸少年的脸, 被李昭拿折扇狠狠敲了开去.

 

小贩于是将担忧地目光从自己的干货摊转向旁边的少年.

 

这时, 街上来了一辆青布马车, 拉车的是匹乌油油的骏马, 车架前坐着个圆滚滚的童子, 他裹着一身白花花的衣服, 正有模有样地挥着长长的鞭子, 嘴里念念有词: “阿乌! 驾! 驾! 驾!”

 

奈何那鞭子无论如何也甩不到马身上, 那匹乌马也对童子的话置若罔闻, 咴 儿 咴 儿地低叫着, 极响亮地喷着鼻子, 慢悠悠撒着蹄子逛大街.

 

雪衣童子红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费力地伸出肥厚的手指, 冲着乌马叫道: “阿乌! 你不听话, 回头我砸碎你的壳子, 让你没房子住!”

 

呃, 一匹马哪儿来的壳子? 小贩疑惑地看了看那匹形貌精神却四蹄无力的黑马, 又看看脸蛋鼓成两个肉包子的雪衣童子.

 

那匹叫阿乌的黑马歪头看到了正被一众公子哥儿调戏的少年, 忽闪着大眼睛很是好奇, 于是拉着马车挤到了人群后面, 还晃着马脖子想从公子哥儿之间挤出条缝来.

 

车架上的童子急了, 叫道: “阿乌! 那是人群不是淤泥, 你以为挤一下就能钻进去啦?”

 

小贩愈发糊涂, 这小胖墩儿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那群公子哥被阿乌这么一挤, 再被童子这么一喊, 纷纷回头看谁这么放肆敢打扰众公子及时行乐.

 

贵公子们一回头一侧身, 还真给阿乌让了条缝儿出来, 于是阿乌哧溜一下钻进去, 连带着马车往前冲, 唬的众公子慌忙让开, 唯有李昭面不改色, 抱着少年闪到一边, 含情脉脉地问了一句: “你没事吧?”

 

怀里的少年抖了一抖, 急忙退出李昭的怀抱, 垂首作揖, 脸色微红, 声音腼腆: “无妨, 多谢李公子.”

 

阿乌在旁边喷着鼻息瞅着这两人, 瞅得很忘我, 车架上滚圆的童子正跺脚, 跺得也很忘我.

 

李昭笑道: “你叫什么名儿?”

 

少年抿抿嘴, 轻声道: “小人云茶.”

 

李昭赞道: “好名字啊好名字!”

 

阿乌正要再上前些, 童子已经跳下车来, 揪着马肚子上的毛叫道: “臭阿乌! 别再丢人现眼啦!”

 

这时, 马车里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熊宝, 阿乌, 别闹.”

 

是个年轻公子的声音, 虽隔着帘子, 也挡不住那清冷寂寥的意味.

 

童子熊宝和黑马阿乌立即安静, 直愣愣站在那儿, 不动了.

 

李昭被近前这一人一马的诡异气势整得懵了一下, 随即咳了一声, 向着马车里说道: “这位马车里的兄台, 可肯下车一叙?”

 

马车里面的年轻人沉默着, 一众趾高气扬的贵公子们向来眼高于顶, 见马车里的人不回话, 纷纷叫道: “快快下车来, 缩在里面算是怎么回事儿?”

 

熊宝和阿乌齐齐瞪着贵公子们, 一人一马的气势更诡异, 熊宝居然还磨了磨牙, 虽是个小孩子, 却不知为何有些 瘆 人.

 

“熊宝 ——”, 车里面又叫了一声, 熊宝忙跑过去, 恭恭敬敬道: “公子, 有什么吩咐?”

 

“把那个叫云茶的少年买下来.” 声音依旧清冷.

 

熊宝道: “是.”

 

贵公子们不乐意了, 李昭也有些恼怒, 道: “先到先得, 公子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马车里的公子淡淡道: “不是价高者得么?”

 

李昭嗤笑一声, 看了一眼那青布马车, 道: “你给什么价, 我就翻倍.”

 

那些贵公子们纷纷表示, 李昭翻倍后, 他们会再各出十两给李昭助阵, 定不能让个缩在车里的无名之辈抢了风头.

 

人声喧闹中, 马车里的公子声音依旧冷清: “熊宝, 拿两百金送于那卖身的少年.”

 

大街上瞬间静了下来.

 

奴仆买卖里, 一般人卖个二三十金就不错了, 最好的奴仆价格撑死了也就能到四五十金, 这卖身的少年虽然相貌甚好, 却怎么也不值两百金的.

 

李昭等人震惊之后, 都狠狠冲着那马车瞪了一眼, 一个贵公子叫道: “这可得是现钱交易, 空口无凭!”

 

其他公子也反应过来, 都气势汹汹让拿出真金白银亮一亮.

 

熊宝撇撇嘴, 在怀里摸了半天, 贵公子们正准备取笑一番时, 熊宝肥厚的手指拈着几片金叶子举到少年云茶面前, 笑得脸蛋上肥肉抖动: “给你! 这几片金叶子可不止两百金了吧!” 声音极其有气势.

 

大街上又寂静了.

 

李昭等人虽然家财万贯, 但也没说到了随身的童仆怀里都能摸出金叶子的地步.

 

这马车里的公子该是个什么人物?

 

这群贵公子们今日头一遭吃瘪, 不由很是悻悻, 甩着袖子走了.

 

云茶双手捧过金叶子, 冲着马车深深一礼, 腼腆的声音里夹着几丝感激: “多谢公子, 请公子在此稍候片刻, 小人这就去别过母亲兄长.” 然后对熊宝道: “你跟我一起去吧.”

 

马车里没有声音, 熊宝笑道: “你去吧, 不怕你跑了.”

 

云茶看了看马车, 似乎想问一问新主人的意思, 熊宝笑道: “公子更不怕你跑了. 你拜别母兄后, 可顺着这条街往前找, 阿乌走得很慢.”

 

马车里的公子忽道: “你若不愿与母兄分离, 那些钱就当是送给你的了.”

 

云茶惊异不定, 旁边看热闹看傻眼的炒货小贩此时更傻眼了.

 

这马车里该是个多么财大气粗的主儿啊, 值两百多银子的金叶子说送就送啦?

 

熊宝笑道: “对对, 反正那金子来得容易, 不值什么!”

 

炒货小贩手里握的核桃咔咔碎了, 就像他那颗脆弱的心.

 

云茶肃然道: “这万万不可, 小人既然拿了公子的银钱, 自然该当是公子的仆役. 公子稍等, 小人去去就回.” 言毕匆匆往街角的一家小客栈跑去.

 

熊宝跳到马车上, 身上的肉一颤一颤, 对着帘子里嘟囔道: “公子, 你为何要弄一个凡人回去?”

 

暖床人  马车里没有声音, 熊宝扁扁嘴, 挥着鞭子往阿乌身上抽, 阿乌照旧不紧不慢走着, 半天也没挪出这条街去.

 

马车挪到那家客栈门口时, 云茶将将出来, 两只漂亮的眸子微红, 身后一个年长些的青年, 应该是他的兄长.

 

云茶看到马车, 赶紧抹了把脸走上前去, 说一声: “让公子久等了.”

 

青年看了看马车, 施礼道: “舍弟日后就是公子的奴仆了, 他年岁尚浅, 若有什么错儿, 还请公子多担待些, 云波在此多谢公子.”

 

阿乌懒懒看了云波一眼, 冒出一个极响亮的喷嚏, 竟然有些鄙夷的意味.

 

公子在车里道: “熊宝, 走吧.”

 

云波有些尴尬, 云茶对兄长道: “兄长请留步, 母亲以后就劳烦你奉养了.”

 

云波点点头, 看着弟弟上了马车与熊宝坐在一处, 待马车走远, 方进店里去了.

 

马车往城外慢慢走着, 熊宝多话, 没一会儿就把云茶的卖身缘故问了个一清二楚. 到了偏僻处, 云茶觉着两人说话会扰了公子的清静, 渐渐住口不说了. 熊宝十分不满, 挥着鞭子抽向阿乌.

 

出了城, 马车进了一片荒芜的小树林, 不一会儿, 前面居然显出一片粉墙黛瓦, 在沉沉暮色中, 像极了水墨画里的景致.

 

云茶心道: 这公子想必是个雅士.

 

熊宝下车打开院门, 云茶站在院门前望过去, 只见偌大的院子里开着一两株稀薄的桃花, 庭院幽深, 似是少人打理, 略略有几分萧瑟.

 

莫非公子是个隐士? 云茶在心里摸摸猜测.

 

“这只是暂住的地方, 将就一下吧.”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茶急忙回头, 只见一直待在马车里的公子不知何时下了车, 一袭墨色长衫, 面容素净, 身材削瘦, 他站在幽暗的树林前, 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云茶抿抿嘴, 道: “小人只求有片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

 

公子不再说话, 慢慢走进院子.

 

云茶看着他的背影, 心道: 公子走路的姿势真好看, 就像 —— 就像一只猫.

 

熊宝笑道: “快进来呀.”

 

云茶指着马车道: “这车怎么办? 马要牵进去么?”

 

熊宝笑嘻嘻道: “车就放在院子外, 至于阿乌, 他自己会找地方住.”

 

云茶不明白一匹马怎会找地方住, 却在向阿乌投去一瞥时怔住了.

 

马车前空空的, 那匹叫阿乌的马前一刻还在云茶眼皮底下, 这会儿却已经没影儿了.

 

云茶揉揉眼睛, 还是看不见阿乌, 倒是车子旁边有一只拳头大的黑影在慢吞吞挪动, 仔细一瞧, 居然是只黑溜溜的蜗牛.

 

云茶吃惊道: “好大的蜗牛!”

 

熊宝笑道: “深山老林就是多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必理他.” 说着拉云茶进院, 末了还冲那蜗牛踢了几粒石子.

 

云茶迟疑道: “它能长这么大也委实不容易, 别砸坏了.”

 

熊宝笑道: “那壳子硬着呢, 踩都踩不烂.”

 

云茶一步三回头: “阿乌去哪儿了, 别跑丢了.”

 

熊宝笑眯眯关上院门, 道: “想必是找草吃去了, 莫担心, 丢不了.”

 

云茶道: “这院子里除了公子和你我, 可还有别人?”

 

熊宝笑道: “人没有, 别的活物倒是有不少.”

 

云茶道: “哦, 那我去烧饭.”

 

熊宝拉住他道: “不必了, 我们不吃饭.”

 

云茶道: “是不是在城里吃过了? 那我去烧些热水也好.”

 

熊宝道: “嗯, 也好, 桑下倒是和你们一样喜欢喝茶, 可惜我不会泡.”

 

云茶一愣: “桑下? 那… 那是谁?”

 

熊宝笑道: “就是公子嘛, 他叫桑下.”

 

云茶惊了一声, 张着嘴说不出话.

 

熊宝道: “怎么了?”

 

云茶忙掩去惊讶之情, 抿抿嘴道: “你怎么直呼公子名讳?”

 

熊宝撇撇嘴道: “山里没有你们人间那些规矩.” 说着朝一间屋子一指: “那就是厨房了, 不过应该很久没人用过, 你自己去看看吧, 我要睡了.” 说着就拐到院子后面.

 

云茶满腹疑惑, 只觉这家人处处透着古怪, 而且稀奇的是, 这公子的名字居然和自己养过的一只猫重名.

 

熊宝说的没错, 厨房果然是很久没人用过. 云茶忙活了半天, 才烧好了水, 看见主卧还亮着烛火, 便去问公子桑下可要喝茶.

 

桑下正斜倚在卧榻上看书, 听见云茶问话, 只轻轻嗯了一声, 目光始终胶着在书卷上.

 

云茶便悄悄退出去, 泡好了茶再送进来时, 桑下的姿势分毫未变. 云茶轻轻斟了杯茶放在卧榻旁的方几上, 默默立在一旁不做声了.

 

寂静的深夜, 整个小院仿佛蒙着一层神秘诡怪的气氛, 连云茶都有些恍惚起来. 父亲在世时的事情在脑子里闪过, 像是破碎的梦境, 遥远而不真实, 最后只剩下鞭笞的声音, 父亲的喝骂, 以及孩童的哭泣.

 

云茶光洁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拳头握得紧紧的, 紧绷着躯体.

 

“你在想什么?” 桑下清冷的声音响起来, 像是酷暑里的一线凉风.

 

云茶一惊, 只见桑下已放开书卷, 手执茶盏, 眼光直直盯着自己, 似乎已经看了很久了.

 

云茶低头, 声音发涩: “小人一时失态, 公子见谅.”

 

桑下道: “怎么还是这般羞涩, 像个小姑娘.” 顿了顿, 又道: “歇息吧.” 说着浅浅啜了一口杯中的香茗.

 

云茶只觉得头痛欲裂手脚冰凉, 他艰难地嗯了一声, 慢慢走到床帐前, 动作僵硬地铺开被褥.

 

耳边仿佛又响起父亲平时鞭打那些家养小童的怒骂: “你以为我花钱买你回来是干什么的? 打的就是你这不开窍的蠢货!” ”

 

鞭子落在人身上的声音, 云茶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咬了咬牙, 慢慢开始脱自己的衣裳.

 

桑下放下茶盏走过来时, 看见的就是少年闭着眼睛光着身躯直挺挺躺在床上的情景.

 

桑下愣住, 站在床前没动.

 

云茶熬了半天, 见公子没动静, 眼睫颤了颤, 睁开眼看见公子面无表情站在床前, 只是瞧着自己, 不由又羞又怕, 拉过旁边的薄被盖住腰下, 垂着头不敢做声.

 

桑下问: “这是做什么?”

 

云茶低头咬着嘴唇, 眼泪很快就掉下来了, 慢慢挤出句话: “小人为公子暖床.”

 

桑下沉默了半天, 问: “你愿意吗?”

 

云茶轻轻点头.

 

桑下除去衣衫上了床, 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云茶微凉的肌肤贴上桑下时, 身体有些僵, 随即慢慢放松了.

 

因为, 桑下的身体很温暖, 让他想起幼时养过的那只猫.

 

他抖着手臂慢慢搂住桑下的脖颈, 慢慢将身体靠向桑下.

 

桑下的眼睛极亮, 他抹去云茶眼角的泪, 问: “你不是自愿的吗, 为什么要哭?”

 

云茶抿着嘴没说话, 咬牙忍了一会儿, 最终没忍住, 松开手臂, 伏在枕头上哭起来.

 

桑下沉默着, 想伸手拍拍他以示安慰, 却在即将触上那光滑的脊背时缩了回来.

 

云茶的哭声慢慢弱下来时, 桑下才问道: “你不愿意刚才何必逢迎我?” 见云茶不答话, 又道: “我也没想过要你做这等事, 买你回来最多是做些杂役, 你不愿意可以回家, 那些钱就当是送给你的吧.”

 

云茶泪眼朦胧抬起头, 道: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 家里养了好几个小奴, 都是如此服侍父亲歇息. 有些新来的不愿意这么做, 就会挨打, 要是仍不顺从, 下场更惨. 所以我想奴才服侍主人, 理当如此, 如果不这样就会挨打, 所以不敢不主动逢迎.”

 

少年说着, 眼泪又掉下来, 哭泣道: “毕竟也读过几年书, 明白伦理纲常, 所以虽然愿意顺从, 心中还是有些羞耻惭愧, 所以才…” 他抽泣得愈发厉害, 揪着棉被道: “请公子千万不要打我.”

 

桑下默不作声, 慢慢擦去少年的眼泪, 忽然说了一句: “云茶, 那只叫桑下的猫离开以后, 你可还养过别的猫?”

 

云茶愣了一下, 惊道: “你怎么知道的?”

 

桑下趴在枕头上, 冲他慢慢笑了笑, 昏黄的灯光下, 眼光出奇地慵懒.

 

云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公子桑下变成了黑猫桑下.

 

细细的猫叫声中, 少年晕了过去.

 

黑猫伸出舌头舔了舔云茶略显苍白的脸庞, 轻轻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 叼着被子角将他裹紧, 自己则无声无息地跃下床, 慢慢走到窗前, 对着窗外冷冷道: “出来!”

 

窗外响起窃窃的笑声, 继而窗子被一只肥厚多毛的白色爪子扒拉开, 一个圆滚滚的大脑袋探进来.

 

居然是一只白熊.

 

仔细看的话, 窗子角上还粘着一只拳头大的蜗牛.

 

白熊抓着蜗牛丢进屋内, 自己也跳下来, 对着黑猫笑道: “桑下, 可吃到了?”

 

蜗牛慢吞吞转着触角, 叫道: “什么! 莫非他买个凡人回来是饱腹的? 这可使不得, 会遭天谴的.”

 

白熊给了蜗牛一爪子, 道: “你懂什么呀! 这个吃不是那个吃!”

 

黑猫道: “够了! 都出去!”

 

白熊笑道: “是是是, 人类常说春宵一刻值千金, 我们这就走!”

 

梦中的黑猫  床上的少年悠悠转醒, 还怀疑刚刚是自己眼花了, 听见房内有人说话, 忙睁大眼看过去, 发现说话的是一熊一猫一蜗牛, 随即又晕过去了.

 

白熊拎着蜗牛正要出去, 看见刚刚爬起来的少年又晕了, 不禁笑道: “唔, 桑下, 果然人类很弱, 不比我们妖类结实, 你要谨慎双修啊!”

 

蜗牛惊叫道: “桑下你要和人类双修?”

 

黑猫冷冷道: “熊宝, 你是不是想回云台山了?”

 

白熊咋舌道: “我这就滚!” 说完真的拎着蜗牛, 身子一蜷, 滚下窗子, 又滴溜溜滚走了.

 

黑猫慢慢又跳上床, 将少年身上的棉被重新盖好, 自己则蜷在床角, 缓缓摇着尾巴, 盯着少年昏睡的脸庞, 慢慢合上眼睛.

 

梦中的云茶回到了自己的老家洛阳,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他很容易就找到自家的庭院.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 他看见院墙后的桑树下站着个几个小男孩, 正 噼 里啪啦往树上丢石头.

 

云茶仔细一看, 只见孩子们对着树上的一只黑猫叫骂, 嚷着要赶走这个不吉利的丑八怪.

 

那黑猫很瘦, 正紧紧扒着一个树杈, 喵呜喵呜地惨叫.

 

一块较大的石子砸中了黑猫的脑袋, 黑猫尖叫一声, 摇摇晃晃从树杈上摔下来.

 

小孩们一阵欢呼, 纷纷对着跌落在地的黑猫扔石子, 黑猫东躲西藏.

 

这时,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抓着一把糖葫芦从旁边跑过来, 呼哧呼哧喘着气, 对着围攻黑猫的人群喊道: “我请你们吃糖葫芦, 快来呀!”

 

孩子们呼啦散开, 也顾不上黑猫了, 纷纷去抢糖葫芦.

 

少年云茶看着被孩子们围起来的那个小孩, 心道: 原来我在做梦啊!

 

那个忙着分发糖葫芦的小孩, 正是幼年的云茶.

 

他在人群中对着那只落荒而逃的黑影傻兮兮地笑了, 婴儿肥的脸蛋儿嘟着, 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忽而场景变幻, 小云茶独自在桑树下玩儿泥巴, 他脸蛋上和着不少稀泥, 正将一团泥巴搓来搓去, 嘟囔说: “哎呀, 为什么捏不成小狗儿呢? 我要捏一只小狗儿出来! 哥哥不陪我玩儿, 小狗儿陪我玩儿!”

 

正在小云茶埋头苦搓的时候, 一只瘦瘦的黑猫正小心翼翼从桑树后面探出头来, 亮亮的眼睛盯着桑树下忙着捏小狗的小孩.

 

小云茶抬头擦汗的空当儿, 发现了黑猫, 糊着泥巴的小眉头皱了皱, 一脸严肃地问: “你是小狗儿吗?”

 

黑猫喵呜一声, 无限委屈, 把头缩回去了.

 

小云茶却非常高兴地丢下泥巴块, 朝着桑树后冲过去, 黑猫因为在小孩们那里吃过大亏, 见小云茶奔过来, 立即哧溜上树.

 

小云茶在下面兴奋地叫: “小狗儿, 你是不是没有家啊, 以后就跟着我吧, 好不好? 我天天给你骨头吃!”

 

黑猫胡子颤了颤, 又是喵呜一声, 叫得十分哀怨.

 

可是小云茶不懂一只猫的情绪, 于是很坚持地继续劝说, 后来甚至跑回家里找厨子要了块骨头, 在桑树下费力地踮着脚尖举起骨头朝着黑猫喊: “小狗儿, 快下来吃骨头啊! 这可是留着晚上炖汤的排骨呢!”

 

哀怨的黑猫在树上喵喵几声, 最后耐不住饥饿, 放弃了作为一只猫的尊严, 跳下来接受了小云茶的骨头.

 

小云茶顶着满脸干透的泥巴蹲在一边, 看着正在啃骨头的黑猫, 笑得心满意足: “小狗儿, 你以后要陪我玩儿啊! 你说, 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黑猫正忙着咬骨头上的肉, 只敷衍地呜了一声.

 

小云茶笑道: “哥哥说我出生的那年, 父亲刚开始茶庄的生意, 所以给我起名叫云茶. 嗯, 我是在桑树下遇到的你, 要不叫你桑树, 或者桑葚?”

 

忙着吃肉的黑猫抖了抖脑袋, 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小云茶, 喵喵叫着抗议.

 

小云茶思索道: “也是, 这名儿没有文采, 嗳, 你知道什么叫文采不? 书房的那位先生老是说哥哥的文章有文采, 还说以后我读了书也要有文采才好, 所以, 文采应该是很好的东西吧.”

 

黑猫又去啃骨头.

 

小云茶握着小小的拳头, 叫道: “嗯! 要不叫你桑树下?”

 

黑猫细细的牙齿正咬着骨头, 闻言后咔吧滑了一下, 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痛得呜呜惨叫.

 

最终因为猫狗的名字很少有叫三个字的, 小云茶遂将”桑树下” 缩短为”桑下” .

 

于是, 小云茶带着自己的”小狗儿” 桑下去向哥哥炫耀, 他哥哥云波正在书房读书, 看到弟弟的”小狗儿” 时, 嗤的一笑: “明明是只猫, 怎被你当成了狗? 真是笨到家了!”

 

小云茶不服气, 领着”小狗儿” 在府上转了一圈儿, 却悲催地被每一个人告知同一句话: “这是猫, 不是狗.”

 

小云茶眼里包着两汪泪, 坐在滴水檐下撑着双下巴抽抽搭搭哭起来, 还对着自己的”小狗儿” 埋怨: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是小猫儿, 不是小狗儿… 呜呜呜…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骗我…”

 

跟着小云茶在府上转了一圈都气儿也没喘的黑猫面对他血淋淋的控诉, 脚爪一软, 吧嗒一声, 栽倒在地.

 

小云茶哭了一会儿, 揉着湿漉漉红彤彤的眼睛, 忽然又握起了小拳头.

 

黑猫身躯一颤, 连忙站起来准备逃窜, 谁知起得太快眼花了一下, 偏偏小云茶出手又太快, 于是昏了头的黑猫被他一把扑倒在地.

 

黑猫被压得愈发头晕眼花, 不住地呜呜惨叫, 小云茶咧嘴一笑, 白生生的牙齿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轻轻捋着软软的猫毛, 说: “算了, 我原谅你了, 戏文上都说做人得从一而终, 既然你跟了我, 我就不能抛弃你, 嗯, 小猫儿就小猫儿吧!”

 

喵呜一声, 黑猫竟然在小云茶的臂弯里对天翻了个白眼.

 

时光流逝, 场景不断变换, 小云茶逐渐长大, 那只瘦瘦的黑猫也被他养得油光水滑, 几乎成了一个黑毛球.

 

小云茶慢慢开始读书识字, 家里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房子越建越大. 年幼的小孩极其认真地跟在哥哥后面学习, 黑猫桑下总是随在左右, 无聊地摇着尾巴打瞌睡.

 

十岁那年盛夏的一天中午, 小云茶找不见桑下, 顶着大太阳在庭院之间穿梭, 经过后院时, 听见一阵哀哀的哭泣. 小云茶扒着门缝往里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比自己大三四岁的漂亮男孩跪在地上, 管家伯伯正甩着鞭子抽打他, 坐在旁边冷冷看着的, 则是自己最敬畏的父亲.

 

小云茶一时懵了, 还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就站起来夺过鞭子, 狠狠抽上那男孩瘦瘦的脊背, 骂道: “你以为我花钱买你回来是干什么的? 打的就是你这不开窍的蠢货!”

 

男孩最终哭泣着求饶, 父亲住了鞭子, 冷笑着问: “肯听话了?”

 

男孩点点头, 父亲扔了鞭子, 一面呵斥管家退下, 一面就去剥那男孩的衣裳.

 

小云茶呆呆看着这奇怪的一幕, 管家出来时看到一脸茫然的小云茶, 唬的慌忙捂住小孩的嘴将他抱走, 之后还再三嘱咐, 这事儿千万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第二天的时候, 听说家里有个小厮不小心掉进水井淹死了, 尸体抬出去的时候, 小云茶看见了那张惨白的脸蛋, 正是昨日里在后院挨打的男孩.

 

桑下懒洋洋卧在天井里, 那双亮晶晶的猫眼好像洞悉了什么, 冲着抬出去的尸体细细叫了两声, 很惋惜似的.

 

大夏天的, 小云茶却仿佛置身家里的冰窖. 他默默抱起桑下, 声音极小极小: “我看到了, 桑下, 我看到了. 你说, 这是为什么呢?”

 

桑下舔舔他冰凉的脸, 在他小胸脯上蹭了蹭, 喵呜一声, 合上眼睛, 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扫过他的脸颊.

 

之后不久, 便有传言说家里闹鬼, 那个淹死的小厮死不瞑目冤魂不散, 要在云家找一个替死鬼.

 

传言弄得人心惶惶, 父亲的生意也开始不顺, 于是传言愈演愈烈, 闹到最后, 父亲居然去请了捉鬼的道士.

 

于是, 桑下的厄运来了.

 

道士说黑猫血可以辟邪, 要把桑下捉去放血, 小云茶死抱着桑下不放手, 最后却还是被父亲劈手夺了过去.

 

小小的少年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猫咪被按在祭祀的桌案上放血, 那凄惨的猫叫像沾了水的鞭子, 直往自己身上抽.

 

小云茶发了疯一般冲上去夺过桑下抱着就跑, 他冲出院子, 毫无方向地狂奔, 一刻也不敢停.

 

最后回过神来时, 已经到了荒郊野外, 怀里的猫咪四肢僵硬, 伤口的血已凝结, 素来亮晶晶的眼睛紧紧闭着, 呼吸很微弱, 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一身血迹的小云茶抱着他的猫咪桑下坐在野地里, 哭得昏天黑地.

 

直到一个骑着青牛的老人路过, 十分慈爱地问小云茶: “小孩, 何事哭得如此伤心?”

 

物非人是  小云茶抽抽搭搭哽哽咽咽: “呜呜呜… 我的桑下流了好多血… 呜呜呜… 桑下快死了… 呜呜呜…”

 

老人跳下牛背, 摸了摸桑下毛茸茸的脑袋, 笑道: “别伤心, 我有办法救他.”

 

小云茶一听, 抽噎变成了嚎啕: “哇哇哇… 爷爷你快救救桑下… 哇哇哇…”

 

老人笑道: “算是这只猫有福缘, 也罢, 冲着你这一场嚎啕, 这颗丹药就便宜了它吧.” 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粒金灿灿的药丸子, 想了想, 又道: “这一整颗恐怕他无福消受, 嗯, 如此这般好了.”

 

于是老人将药丸子一捏两半, 再将较小的那一半又捏成两半, 重复了几次, 最终将绿豆大小的一抹碎渣塞进桑下口中.

 

小云茶直直看着老人又将剩下的那些碎药丸团进衣袖, 不由觉着这骑牛老爷爷勤俭节约得很.

 

老人道: “孩子, 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小云茶发觉桑下的身体逐渐变热, 心跳也逐渐增强, 破涕为笑: “嗯, 爷爷你只管说.”

 

老人道: “这猫你是不能再养了, 交给老夫吧.”

 

小云茶抱紧昏迷的桑下, 瞪着老人不说话.

 

老人掐指一算, 笑道: “你带它回去, 它难免再被人放血, 到时候怎么办?”

 

小云茶看着怀里的桑下, 忍不住又哭起来.

 

老人笑道: “好孩子, 莫怕, 你们日后还有见面的时候.”

 

小云茶也不知道自己最终为什么就把心爱的猫咪交了出去, 反正最后, 小云茶细细问了老人家的姓名住址后, 把昏迷的猫咪递给老人.

 

于是, 与小云茶朝夕相伴了五年多的桑下, 被自称李伯阳的骑牛老人带走了.

 

父亲带人找到小云茶后, 脸色阴沉, 回去的路上, 小云茶趴在家仆的背上, 疲惫而伤心, 慢慢睡着了.

 

少年云茶站在荒郊野地里, 看着云家人渐行渐远, 那个瑟缩的小小背影如烙印般打在心上, 耳边回荡着的, 是小云茶梦中伤心的呢喃.

 

桑下, 桑下, 桑下…

 

“我在, 我在, 我在…”

 

是谁在和我说话? 是谁拿绒毛擦我的眼角? 是什么东西沉甸甸压着我胸口?

 

少年云茶第二天早上在这样的疑惑间醒来.

 

映入眼帘的, 是一只卧在他胸口的黑猫, 那亮晶晶的眼, 毛茸茸的尾, 懒懒的目光, 和当年的桑下一模一样.

 

云茶颤着手摸摸黑猫的头, 声音哽咽: “真是桑下?”

 

黑猫嗓子里响了一声, 不是咕噜喵呜, 而是”嗯” .

 

云茶呆呆看着黑猫.

 

黑猫脑袋一偏, 声音里带着清冷的笑意: “害怕了吗?”

 

真是人说话的声音.

 

云茶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了, 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笑容不再羞涩, 而是傻兮兮的, 宛如当年给小孩们分发糖葫芦时的模样.

 

他轻轻把桑下抱进怀里, 捂上被子, 额头蹭了蹭黑猫毛茸茸的脑袋, 笑得心满意足: “不怕, 不怕的.”

 

桑下在被窝里扬起脑袋, 眼睛眯着, 问: “真的不怕?”

 

云茶笑道: “真的, 小时候我还想着要是你能和我说话多好, 现在可以了,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桑下没说话.

 

云茶继续道: “我后来读书时, 看到了太上老君的传略, 再回头想想那天救你的骑牛老人, 就估摸着我是遇见仙人了.”

 

他蹭蹭怀里毛茸茸的脑袋, 笑道: “于是我就知道, 我的桑下被太上老君带回去修仙了, 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啊!”

 

桑下轻轻笑了一声, 道: “修仙? 可惜啊, 我修的是妖道, 让你失望了.”

 

云茶愣了愣, 疑惑道: “妖道? 那你不是神仙, 而是…”

 

桑下慢慢从黑猫变成了半人半妖的模样, 长发披散, 头顶猫耳朵尖尖, 脸庞倒还干净, 纤细的手指上却生着乌油油的细毛, 指甲是尖利的爪钩.

 

那细细的爪钩摩挲着云茶小小的喉结, 桑下的声音低沉清冷: “不错, 我现在是妖怪, 是个猫妖.”

 

云茶愣怔.

 

桑下道: “熊宝是只白熊精, 阿乌是只蜗牛精, 我们都是云台山的妖精. 云茶, 你现下怕不怕?”

 

云茶咬着嘴唇, 眸子里水汪汪的, 被子底下的身躯颤抖着, 似乎很害怕.

 

桑下的目光渐渐深沉, 收回了爪子, 垂着眼睑起身.

 

云茶却一把抱住他扑倒在床上, 声音哽咽: “桑下, 太上老君不愿收你, 所以你就流落到深山野林成了妖怪了, 是不是? 早知道, 我就不把你交给他了, 你也不会吃这么多苦.”

 

桑下被云茶压着, 眸子半眯, 精光四射, 问: “谁说老君不愿收我? 谁说我吃了许多苦?”

 

云茶哽咽道: “老君若是收了你, 你怎么会成了云台山的妖怪? 世人皆以妖为怪物, 恨不能杀灭殆尽, 想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

 

少年说着, 潸然泪下.

 

桑下道: “那你呢, 你可也认为妖是怪物?”

 

云茶道: “人有好坏, 想必妖也如是, 桑下就是成了妖, 也一定是个好妖.”

 

桑下无言.

 

云茶抿抿嘴, 神色十分恳切: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 你总还是我的桑下, 我不会怕你的.”

 

桑下闻言, 笑了笑, 容颜十分生动.

 

云茶这才意识到桑下不知何时已完全变成人的模样, 只穿着薄薄的内衣, 而光溜溜的自己正趴在他身上, 肌肤相亲, 呼吸相连.

 

虽然以前也常和桑下裸呈相见, 不过那时候他是小孩子, 而桑下还是个毛球儿, 与现在这情形不可同日而语啊!

 

云茶脑子里”咣” 的一声, 血嗖嗖地往头顶冲, 他结结巴巴道: “桑下… 你… 你… 快变回去啊…”

 

桑下来到庭院中时, 熊宝正躺在石桌上晒皮毛, 阿乌则在桌下的阴凉里慢慢爬着, 所过之处, 留下一道道亮眼的白色轨迹.

 

熊宝笑道: “桑下, 都快正午了.”

 

桑下道: “猫类本来就习惯昼伏夜出, 有什么不对么?”

 

熊宝压低声音笑道: “那小孩呢, 是不是起不来了?”

 

桑下斜了熊宝一眼, 道: “熊宝, 你不是一直以自己年幼无知而迟迟不肯修炼么, 唔, 我看你懂的比阿乌多多了, 回头就跟你父亲说说, 让你开始修炼吧.”

 

熊宝一骨碌从石桌上爬起来, 皱着毛茸茸的脸道: “不要啊, 开始修炼就不能吃荤了, 整日嚼草根树叶, 喝风饮露的日子会要了我的命啊! 桑下, 我不说就是, 你千万别向我父亲提这话!”

 

桑下哼了一声.

 

阿乌的声音从桌下传来: “桑下, 那个少年就是你原来的主人么?”

 

桑下嗯了一声.

 

阿乌慢吞吞道: “他的魂魄很纯净, 而我们毕竟是异类, 在修成正果之前, 总是人妖殊途, 若为了他好, 你还是不要与他… 呃…”

 

桑下道: “我是猫妖, 不是色鬼.”

 

阿乌道: “嗯, 这就好, 不然会遭天谴的.”

 

桑下低头, 沉默了.

 

熊宝道: “桑下, 老实说, 你有没有后悔当初没有跟随老君上天庭修仙? 若是修仙, 就没有这些忌讳.”

 

桑下道: “天庭的规矩是做摆设的? 若到了九霄之上, 连私下凡间都是重罪, 何况于他! 我从不后悔.”

 

熊宝笑道: “我就佩服你这一点! 那些长老们每每提起老君送你去云台山的情景, 都羡慕到眼红, 要是换成他们, 肯定眼也不眨就跟着老君走了, 哪里肯留在荒山里苦修! 嗯嗯, 你真是只重情义的猫!”

 

桑下淡淡笑了一下, 看着厨房冒出的炊烟, 想象着里面忙碌的少年, 轻轻敲了敲熊宝的大脑袋: “我们先不忙回云台山, 四处转转吧.”

 

熊宝过于激动, 咕咚一声摔下桌子, 抱住阿乌狂吼道: “太好了! 阿乌, 你听到没!”

 

阿乌触角回缩, 慢慢道: “嗯, 听到了.”

 

此时, 云茶提着汤勺出来, 腼腆地问: “那个, 你们平常都吃什么啊!”

 

熊宝叫道: “肉! 我爱吃肉!”

 

云茶犹豫道: “可是没有肉嗳.”

 

桑下对熊宝道: “想吃就自己去找, 别在这儿罗嗦.”

 

熊宝揉着肚子走开, 阿乌也跟上去.

 

云茶忙道: “你捉到猎物了就拿回来, 我来烹饪.”

 

熊宝喜道: “可以吗?”

 

云茶点头道: “可以的.”

 

桑下的声音瓦凉瓦凉: “熊什么时候吃熟食了?”

 

熊宝看看桑下的脸色, 嘟囔道: “凭什么你可以吃…” 说完赶紧抓着阿乌逃开了.

 

桑下对云茶道: “不用管, 熊喜欢吃生的.”

 

云茶: “…”

 

桑下看看云茶缩手缩脚的形状, 道: “你还是有些怕我们的吧.”

 

云茶急忙否认: “不是不是.”

 

其实他只是有些紧张而已, 尤其是熊宝阿乌走后院子里只剩桑下和自己, 那莫名其妙的紧张感更加强烈.

 

桑下笑笑, 有些狡黠的意味, 随即问: “我们想四处走走, 你可愿意一起去?”

 

云茶点头道: “好啊, 去哪里?”

 

桑下轻声道: “五湖四海, 任我遨游.”

 

早春稀薄的阳光透过林木射到庭院里, 桑下懒洋洋趴在桌子上, 看着厨房顶上袅袅的炊烟.

 

等了六年, 终于等来了重逢, 人类常说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可是, 逝者如斯, 那人却依旧是原来模样.

 

桑下看着云茶手捧碗碟从厨下走出来, 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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